《东京朝日新闻》1938年11月30日的一篇文章说:“作为惟一一位日本女性,林芙美子女士参加了汉口的入城……跟随快速部队继续进行决死的行军。日本女性到战场来啦!使全军官兵大为吃惊,如在梦境。林女士去了那荒凉的武汉平原,简直是战场上的一个奇迹。她一下子成为战场上众口皆碑的中心,她的勇敢和谦虚使全军将士从心底里尊敬和感动。她风尘仆仆,风餐露宿。汽车随时都会碰上地雷,但林女士置生死于度外……林女士的汉口入城,是全日本女性的骄傲。”
“荒凉的武汉平原”?
不,武汉是九省通衢、烟火繁盛之地;江汉平原是天下粮仓,素来肩负“湖广熟,天下足”的使命。是什么令它们荒凉?侵华日军。
我自命并不偏狭,从来不因为中日之间的情仇,对日本文学艺术有所偏见。我为山口百惠的《绝唱》哭泣,我为《小意达的花儿》伤感,想起《24只眼睛》,我叹息。战争给两国人民带来的都是灾难。但对参与战争者,绝不原谅,绝不同情。那段时间的林芙美子,极力用文字诗化美化残酷的战争,毫无反思,还尽情展示了勃勃野心。她在《战线》中写道:“真想把武汉长满棉花的大平原据为日本所有!”
而这,是不是她的错?某种意义上,所有女人都是政治盲。大部分女人没有立场可言,亲爱的人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是她们的立场。张爱玲会说:“对近代史没兴趣,它劈头盖脸打上来。”林芙美子读书不多,行事全凭动物般的直觉,《放浪记》里几乎完全没有对现实对人生的严肃思考,她念念叨叨的无非是:我要活下去,找一个爱我的人,写小说。她不关注周围的一切人一切事,她对家或国都没有要领。但无知和自私自我,从来不是赦罪的理由。
那期间,芙美子曾三次赴华为侵华日军鼓而呼。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她又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前往东南亚多地。后来战事吃紧,她退居夫家附近。1945年,和平了,她重返东京,写下《晚菊》,获第三届女子文艺奖,是她一生的巅峰。1951年,她因心脏病去世。故居现已成为新宿区林芙美子纪念馆。
直到现在,《放浪记》仍然深受读者欣赏,曾三次搬上银幕。最后一次,导演是成濑巳喜男。而光成濑一人,就先后六次把芙美子的小说改编成电影,还包括《晚菊》《稻妻》《饭》等。
而在《放浪记》的结尾处,成濑安排了这样一幕:送走访客的芙美子,重回案头,写了几行之后,倦极,伏案而睡。亲爱的手冢过去,轻轻给她披上了衣服。
看到这一段的我,竟然有泪盈睫,为她前半生的苦难终于得到报偿。但,《放浪记》能抵消她的“笔部队”生涯吗?曾经饱受战争蹂躏过的武汉平原,会如何回答?在读者之外,在女性之外,我是中国人,而像亿万国人一样,我没有资格说原谅。
午夜狼嚎的女子
有一段时间,我做午夜谈话节目。凌晨一点离开演播室,常会有听众等在门口。我一律答:“请打电话。”——“打了好几晚打不通。”“请写电子邮件。”她说:“我不识字。”
她不会读,不会写,没有亲人,没有固定住所,没有收入,没有户口及身份证……她,是个女乞丐。城市夜空闪闪烁烁的光照亮她,我只有一个强烈的印象:她很矮。肯定不到150厘米,似乎有点驼背,也许是被岁月压垮。她陪着我,巴巴地看我,穿着普通,竟不算太脏。
是什么让我带她到空中平台的小圆桌旁坐下,我也说不清。
她不记得妈妈的样子,只听说是脑子不清白(精神不正常或智障),在乡村间流浪。她爸爸腿有毛病,结婚无望,就留下她妈妈,生了她,也是一个家。可是没几年——她语调高亢:“我爸爸被人害死了。”
家族里的争地纠纷,她爸爸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她妈妈不知所踪,“被我奶奶赶走了”。“为什么赶?”“她不清白,不会做家里的事,田里的事也不会做。”——唯一的功能就是性与生育,都已履行过了。
奶奶死后,长辈们不肯再给她饭吃了,到饭点,她嗅到饭香像狗寻食而来,叔婶当着她的脸关上门。她没哭,只是亢奋地拍桌:“他们是想我饿死呀。”有人点拨说,不如进城打工。到了城里,她才知道自己没有身份证。
那一两年正在人口普查,这事儿我大概明白。农村的非婚生子、超生户,交不起或者懒得交罚款,往往索性不上户口,等人口普查时候自然给上。黑户多的是,只是对国家来说,不曾被登记在花名册上,是否就意味着不存在?
她在火车站饿得捡乘客吃剩的盒饭吃,结果被人“打死狗一样打”,原来火车站的乞丐是有地盘的。她被打怕了往外跑,饿慌了又回来,三番四次,她跟了丐帮老大。那是个残疾人,人称“跛子”。
我记得有一次我看电视上的法制节目,美貌小清新的主持人以大惑不解的口气询问犯罪嫌疑人:“你为什么要偷东西?”那人眼睛一翻:“想钱撒。”“为什么半夜进入人家?”还是一翻:“哪个白天进去?”“赃款你怎么处理的?”“吃了喝了玩了撒。”主持人是云端仙子,看不懂底层的一双泥脚。对他来说的天经地义,就是她的天方夜谭。我作为观众,十足为主持人的无知骇笑。
现在轮到我了,我和那位主持人一样无知,什么问题都得不停追问:“他是个残疾人还能当黑帮老大?为什么呀?”
“他还有其他女人,她们也欺负你?”她激动地起身撩衣服,要给我展示她周身的伤痕:“这里这里,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大惊,连忙制止。
“他还有妈妈,他妈妈也欺负你?”——废话,乞丐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分,被抱在怀里,也许牙牙学语的第一句话,就是脏话。
总之,这就是她的人生。
慢性病患者会说:“好人有好人的过法,生病也有病人的日子过。”讨饭也是一种过日子。乞丐就像城市之蝇,自然地聚在最旧秽暗脏处,污水沟里洗手,管道里栖身,以原始本能交合……风声紧,他们就被赶逐,像饮食摊主挥拍赶苍蝇,总有几个运气不好的被拍死。四散而逃的其他人,既不同情也不兔死狐悲:“活到这辛苦,活着干么事。”2008年南部雪灾,她讲:“死了不晓得多少要饭的。”在官方文件里,这种死亡称为“路倒”。
她有自己的社交,有“玩得好的”(湖南话中指朋友),也有争风吃醋,甚至与管理人员也形成奇怪的默契。她一般避着管事的,让他眼不见为净,但遇到他要搬个什么东西了,要处理个闹事的了,她以及其他人,会像缝隙里的蚂蚁一样,铺天盖地钻出来,面目模糊地效力。他对他们骂骂咧咧,有时候还踹几脚,但也时常地“可怜我遭业(方言,意为可怜,指遭到业报),让那个卖炒粉的老板——喏,给她一碗素炒的”。
她对我坚定地摇头:“叶老师,我从来不偷的,我只是讨。”我不知该不该信。
……突然暗下来,是靠近我的大厦灯光熄灭,我听见保安锁门,铁链拖动。我的夜班同事们陆陆续续走出门外,向我投来惊讶的眼光。我不得不,小心翼翼打断她:“那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不安地把脸左转右转又低下去,她用力搓衣角,她声音低下去:“没事,也没得么事。”
她跟老大第一年就怀了孕,在人家造工地后废弃的工棚里疼了三天三夜,一落地就没了。跛子说,死了。生第二胎时,只觉得门外人影幢幢,一生完,跛子抱着婴儿就走,她挣扎着追出来,只来得及听见车的发动机,跛子手里已是空的。她哭喊要人,被一拐打得差点闭过气。跛子说:“我送他去好人家过好日子,你还不舍得。你要他和你一样讨饭吗?”
我一定是糊涂油灌了心,居然点头称是:“他讲的也有道理。”
她看我半天,苦苦地启齿而笑:“叶老师……你不晓得,那些天桥下面,打断手脚讨饭的小孩……我怕他把崽,给了别的老大。”
我失声:“不会的,那是他自己的孩子。”
大厦最后一盏灯灭了。眼前骤然一黑,我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地悬在这黑漆漆半空中。她离我太近,我看到她残破的牙齿,老人一样七零八落,她鲜红的牙龈。我嗅到淡淡的槟榔气息,这是很常见的本地风貌,有害却不能以毒品视之。我却不能自控想到“艾滋”“瘾君子”的字眼。
大厦已经走空。我很紧张。
她淡淡说:“他也不是第一次卖小孩了。还有我的第一个崽,应该也是卖了……”此刻我看出来她身体的隆起,“叶老师,这一胎我不能让他卖。你教我怎么做。”
人流?她没钱。报警?她一笑,我就知道这建议的荒唐。她是一头誓要保护自己幼兽的雌兽,拼尽一切,打算与雄兽决一死战——她这么弱小,而我,无能为力。地狱在我面前开了个窗口,我只向里看了一眼,就想抽身而逃。
我起身道:“太晚了……”
明确的失望降落在她脸上。她像一个习惯被拒绝的人,顺从地也跟我站起。她发育不良的佝偻,老态毕现、全是皱纹的脸,她像已经吃尽人生的苦——但很可能,她只有二十出头。
我不敢与她并行,抢先几步上电梯,急急按钮。电梯门关上,才松一口气。
出得门来,已是凌晨两点,街市几无人声,商厦的霓虹还在无聊地闪动。我一路低头疾走,听见身后,一声一声,狼一样凄厉地嚎叫。
是她,在一声声惨嚎。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穿过天桥的时候,简直像跨越火线。那惨唳声追着我,我在水果店、麻辣烫、地摊前面都不敢停留,我分明是在逃。
终于听不见了。
而在有尊严的国度,没有人应该生活得像兽。
谁还记得他年轻时的模样?
很久之前,我就想写冯叔叔的故事。但我一向母亲提起,她就极为不安:“你写这些干什么?这都是过去了的事。”我母亲的智慧通达,令她一向处变不惊,她很少有这般几乎深入骨髓般的恐慌,我也害怕起来,就此不提。
好多年过去了,关于冯叔叔,始终是鲠在我喉头的骨碴。一般来说我也想不起来,但某些微妙多变的时刻,而我,感到每一口吞咽时,轻微的刺痛。
我第一次见到冯叔叔,应该是1983年。那年我11岁。
一个傍晚,我在外面玩久了,等我到家时,天已大黑,家人正围坐一桌开饭。我当然应该敲门,但站在昏黑的走廊上,看到客厅的灯火通明,其他人的热闹生活,我突然体会到作为局外人的奇异感受:一半是冷眼旁观,一半是矫情的自怜——饭热菜香,他们竟没有想到我。
原来家里有客人,是个不认识的叔叔,正在拼命扒饭扒菜,筷子一夹就是半盘,菜全抢到碗里才大口大口吃,如狮搏兔,如狼获鸡,呼噜噜几下,大号碗就见底了。不等我妈起身,他自己就飞快盛了一碗饭,饭勺在碗上狠狠拍了几拍,把饭压实。
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猛的吃相,看傻了,脑海里浮出一句话:饿牢里出来的——这是我妈有时骂我的话。
第二天,母亲告诉我:客人姓冯,是他们的大学同学,刚刚出狱。
那正是伤痕文学与伤痕电影大行其道的年头,我一听极为振奋:“那他是右派了?”
《牧马人》《绿化树》《天云山传奇》都有一样的桥段:蒙冤右派被释放平反,从下九流立刻飞上九重霄,“走上了红地毯和领导人议政”。活生生的传奇就在我身边。
我妈摇摇头:“不,他是左派。”
“左派?左派是什么?”
在我当时的文革概念里,右派就相当于旧戏文里的岳飞岳云父子,忠臣清官,忠君爱国,全家总动员献尽青春献一生。而“四人帮”就是秦桧王氏等人,专事迫害忠良。这黑白分明的戏份里,哪里冒出了左派的位置?
想了想,我自作聪明,“他打砸抢,是造反派?”
我妈正色:“没有。我们都是大学生,不会参加武斗。他就是写文章。”
我妈讲不清楚。我才上初一,只喜欢听故事,一听不好玩儿,也就失去了兴趣。所以,关于冯叔叔的背景资料,我当时,就了解到那里。
很多事,我是后来才断断续续知道的。
1962年,冯叔叔考取华中工学院(现在的华中科技大学),与我父母同班。我父母都是农家子出身,只懂好好学习,对未来的想头不过是“好好过日子”,同学们大抵如此。但冯叔叔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受“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教育,一方面真有“新天新地我是主人”的觉悟,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平庸,渴望逢乱世、做英雄,在人生大舞台展示才华。这念头没什么错,大丈夫当如是,那说“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的人,也不过是抱着同样的雄心壮志。
1966年文革开始。1967年原本应该是他们的毕业年份(工科院校当时是五年制),但全社会的行政事务已被打乱,毕业分配工作完全停止。所有人都无所事事,冯叔叔就在这个时段,与一些志同道合的战友,成立了“北斗星学会”,这名称来源于“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学会应该有一份会刊,他提议道:“不是有过《湘江评论》吗?我们的就叫《扬子江评论》好了。”
略知历史的人,都应该知道《湘江评论》的典故:何人在何年月创办,又曾起过如何辉煌的作用。冯叔叔也就效仿着伟人的脚步,徒步走访乡村,写中国农村的调查报告,积极发表言论:彻底摧毁旧的国家机器、消灭新的官僚资产阶段、废除常备军、建立新农村——这,真的是左派吗?为什么有些自由主义的右派好像也是类似观点。我的困惑,大概只来源于我对政治的无知吧。
无序状态不可能永远延续,1968年,毕业分配重新开始。我母亲说:学校给冯叔叔也发了派遣证。大家都劝他:拿上去单位报到吧,每个月10号就有工资拿了,写什么文章呀,别没事找事了。说话的人,有同学,有老师,也有嗅到政治风声、意识到巨网正在收拢的系上干部。
但冯叔叔说:要革命就不能怕牺牲。他在不同的场合都提到谭嗣同,提到他的“不走”,提到“我以我血荐轩辕”。他一定有很深的悲壮感,自觉是完成上苍赋予的使命。那一年,他只有24岁,他明白什么是牺牲吗?
那年九月,冯叔叔以“北决扬分子”的身份被捕入狱,我找到了1979年的官方结论:“作出了免予刑事处分的决定,予以释放。”但我母亲很肯定地告诉我:是1983年,他才脱离监狱。是文件与行动之间的时间差?还是我母亲记错了?冯叔叔已经过世,无法核实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冯叔叔与我家来往颇多。
当时他面临着极大窘境:他没有文凭,没有职业,无法求生,不能自养。为了毕业证的事,他先后找过老校长和人事处长,对方都表示:“政治上的事,我们无权干预,但你在我们华工读了书,毕了业,我们就要给你发文凭。”话是这么说,却迟迟没有下文。
1983年秋天,他与我父亲偶遇。我父母都是善良热情的人,真心实意关心受苦的同事,立刻邀请他上我家来。听说他正在为文凭奔走,便告诉她,一位华工的女教授正好调任副省长,可以找她帮忙。事有凑巧,女省长就住我家隔壁,我父亲就以邻居身份,带冯叔叔去串了个门。找对了人,几个月后,冯叔叔拿到了毕业证。
(这件事,我父亲生前从来没提过,并非他甘作无名英雄,而是他很可能根本觉得这是稀松平常的事,带个老同学去老师家里而已。他完全不知道这举动里面的风险,他也没想过冯叔叔的处处掣肘意味着什么——那些远比他聪明能干的人,为什么此刻都站得远远的、一声不吭。而我,目前已经和当年的父亲年纪相仿,我诚实地问自己:我做不做得到?想了又想,答案是两个字:未必。)
下一个难关就是找工作了。上年纪80年代初期,一切都是计划经济,就业市场也远远没有开放,我不知他碰过多少壁。只听我母亲说,他动过念想考研究生,我父母还带他去拜访过几位老师。但他怎么过得了政审那一关?
我那时才十几岁,已经志大才疏地准备当个作家。冯叔叔也在写小说,有一次拿了一大厚本手稿给我,我大致看了一眼,是个一百多年前草原上的恩怨传奇。我年纪小小,却早已树立坚定的现实主义文学观,大不以为然,觉得冯叔叔从未去过草原,全凭道听途说,能写出什么好小说。多年后我才恍然大悟,这显然是冯叔叔在努力自救,寻找生计和出路。而写作,也许就是当时唯一能够找到的自谋职业吧。
幸亏当时还有顶职一说,到最后,冯叔叔的父亲——一位老工程师——退休,让冯叔叔顶职在工建公司上班。能够自食其力,也算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应该是父母带我,去过一次冯叔叔的家:很旧的汉口老房子,三代同居,属于冯叔叔的,似乎只有一间昏黑的小屋。不记得有没有见到冯叔叔的父母,他们可能没有出面见客。也许,这个儿子带给家庭的灾难远远多过荣耀,他们宁愿回避掉他的大学生涯,以及与大学相关的一切。
总之,有自由有饭碗,就可能有一切,冯叔叔也有成家的资格了。我父母为他介绍了对象,是附中一位女老师。听我姐姐说,有一次她考试,那位老师还特意多关照了她一些。但最后双方都不太满意,终究没成。冯叔叔觉得女老师生得老相,女老师那边呢,不知怎么听说了一个谣言:说冯叔叔在囹圄中,曾精神失常过。
直到四十七岁,冯叔叔才与一位熊姓医生结为伉俪。四十八岁,他有了宝宝。我母亲这一班同学来往密切,经常举行聚会,有一年冯叔叔带着正上幼儿园的孩子参加同学会,事后我母亲告诉我,无论他们怎么教宝宝喊“叔叔阿姨”,宝宝总是疑疑惑惑地看着他们,迟迟疑疑地喊:“爷爷奶奶”。
他在狱中的经过,我从未问过冯叔叔。我父母倒是约略提过几次。我一生都很害怕严刑拷打这类东西,连抗日片都不看,真人版则更加触目惊心,没敢细听。但那些日子一定严重毁坏了他的健康。大概在1998年,工厂不行了,冯叔叔下岗了,那年,他儿子才6岁。正在穷途末路,一位老同学帮他找了工作,冯叔叔感激人家,把酒相谢。当晚,他中风倒下,从此卧床不起。照顾病夫与稚子的重任,全压在妻子身上。他的妻子,我叫作熊阿姨的,我只见过她一次。
2003年我父亲去世后,考虑到冯叔叔的病情,我们没有通知他。他在报纸上看到讣告,哭得不能自抑,嘱托熊阿姨一定要来看望。熊阿姨便在盛夏天时,转了两三道车上门祭拜。已过三日丧期,她一定要给唁金,我们坚决不接,推让很久她才眼泪汪汪地收回去。她站在父亲的照片前,说了好多感谢的话,我侍立一旁,为他们同学之间深长的情谊,既感激又感动,也哭得不像样子。
我相信冯叔叔与熊阿姨一定是相爱的好夫妻,因为这十多年的相濡以沫。也因为冯叔叔曾跟我妈说过:他想做年轻时候来不及做的事,好好地,谈一场恋爱。什么是“好好谈恋爱”?我想是不必抽风般的死生契阔,就是平实朴素的喜欢、互相爱护、生儿育女,并且一起老去。
2008年9月,冯叔叔与世长辞,结束了他六十四年的艰辛生活。我听到这消息的第一感觉竟然是基督教式的:“终于可以息劳归主了。终于能够稍稍休息一下了。”
牺牲者的人生,在电影里在史书上,是华美的,像大银幕上的晚餐,碗盘精洁,菜肴都卖相极佳,勾人涎水,端盘子出来的主妇都穿包臀裙、着高跟鞋。但真实的晚餐,可能就是剩饭剩菜方便面,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拿出来,搁在一张铺着旧报纸的破桌子上。
某种意义上,冯叔叔对我的人生是有影响的。
比如说,虽然我从小语文成绩就很好,但文理分科时候,家人毫不犹豫替我选了理科,他们举出的、不容驳回的例子就是冯叔叔:以文犯禁,是多么可怕的事。
出于同样的理由,当我开始写东西时,他们也始终提心吊胆,直到发现我不过写情情爱爱,才松一口气。偶尔跟他们见长辈熟人,听说我写东西,不着调的长辈会说:“好呀,多写写反腐倡廉,好好骂骂那些不象话的当官的。”我准备答“术业有专攻”,但我妈已经抢过话头:“就现在这些,她还写不过来呢,没时间写别的。”生怕她说晚一句,我傻乎乎答“好”,从此万劫不复。
也比如,我父母始终鼓励我在大学恋爱,一方面有他们从同学变成终身眷侣的美好前景,另一方面——冯叔叔又不幸成为反面例子。我母亲说,他那么帅气倜傥,当然有爱慕他的女生。但女孩无论如何苦劝,他始终不肯放弃政治理想,女生只好自己走了。“如果冯叔叔肯听一句……”这是出于“妻贤夫祸少”的传统观念。而对为人父母者来说:也许,参与政治,就是最大的祸患。谁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风波亭被杀害?谁愿意自己的心头肉不在自己膝下承欢,却成为炮灰?
但除此之外,也许只有文革史家,才会稍微注意到冯叔叔以及他当年的《扬子江评论》,对于外人来说,这人这刊,都是毫无意义的。但冯叔叔,就为了这毫无意义的事情,毁掉了一生。健康、职业、短暂的家庭幸福,对他来说,都变成奢求。
从入狱到最后去世,四十年来,他没有过好日子。我从来没机会问他是否后悔过年轻时候的热情与狂热,他到底如何定位自己的一生?是纯粹的牺牲者还是“无悔青春”?曾经的拳拳爱国之心,像鸡汤表面上的泡沫,毫无价值,而且随即被撇去,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到底对于中国来说,他值不值得被铭记,他到底有没有为中国的发展进程或者建设,做过贡献?我无从知晓。
而冯叔叔,其实生得很帅,我记得他高高瘦瘦,有一头浓密的卷发。谁,记得他年轻时的脸孔?谁,还记得他的名字?
广场上有一块牌,叫“无名英雄纪念牌”,但,你可曾真的见过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只是被人忘记了。
我们,是一个记性很不好、很不好的民族。
也许,你是东莞家属
他说他痛,在右边第三根肋骨与第五根肋骨之间。——那是心脏的位置吗?
那时我在湖南一家广播电台做夜间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午夜11点半之后,无数人的悲伤心事尘暴一样飙起,每一粒砂都在哭泣。但城市,要么在安睡,要么醒在网络、电视与夜生活里的热闹里,听不见。
在某一个深夜,他打电话进来,说:痛。
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工,一直在长沙打工,妻子在广州,两个小孩交给老人在带。这是当前最典型的农村家庭模式,青年男女各自飘萍,留在祖屋里的,是老的老,小的小。整个家,像一个被蛀空的苹果。
他们夫妻七八年了,每年只有过年回家才能聚半个月。为了省钱,电话也打得不多,主要靠短消息或手机QQ联系。这一两年,他发现,妻子的短消息回得少了,QQ也总是一片灰暗。是太忙了吧,他没多想。
偶尔一次相聚,他在妻子包里发现了上千元港币。
——他有口音,我没听清,问:港币?
他误会了我的用意,答得很苦涩:最开始,我也认不到(不认识),只认识一个港字,第二个字笔画很多(繁体字)。我藏了一张,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是港币。
像垃圾箱盖被用力弹开,他没法假装看不见里面的污秽漆脏。他猜到了妻子在做什么,却无能为力。他说: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和妻子谈,恨不能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看,让她摸一摸那炽热的痛:我们不要打工了,我们都回家吧,去种田。家里总还有好几亩水田,饿不死的。
妻子说:不要,有两个孩子要养。
生活继续,妻子按时给家里汇款。他拼命打工,业余时间跑遍长沙的每一个劳务市场。可是,他说:我没有文化,也没有手艺……他只有力气可卖,而力气,不值钱。
突然间,妻子的电话打不通了。
惊慌失措的他,联系到了妻子的娘家,人家说:你不要烦她了。她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会尽心的,会回来的。
终于,他从妻子的三亲六戚、七妯八娌里,探听到了妻子的手机号,也知道了,妻子遇到了一个愿意包养她的人。
——也许这对妻子来说,是职业生涯的一个新起点:伺候一个人,总比伺候面目模糊的几百几千人好。而“以色事人,色衰爱弛”,妻子和妻子的家人,全没当这是一份终身职,她们都泰然地接受未来:会回来的。
但是他不甘心。他给妻子发去了长长的短消息:你还记得我们在张家界、在湘潭说过的那些话吗?
她回:你不要放这些屁在我手机上。
他说:你就愿意这样当人家的二奶吗?
她答:他能带我去北京住哪里哪里,去香港看海洋公园,你呢?你莫来烦我,你去找一个和你一样的乡里堂客(妻子)。
妻子再次换号,他彻底联系不上她。
安慰无济于事,道德审判极其荒唐,诅咒离开魔法国度只显得苍白可笑。我缓缓地拉下话筒开关,推上音乐:语言停止处,音乐就开始,音乐是唯一的止痛剂。
下节目后已经很晚,我还把沈从文的小说《丈夫》找出来重看一遍:说的是上世纪20年代的湘西,“许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来,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种地安分过日子,也竟是极其平常的事。……男人明白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上仍然归他,养得儿子归他,有了钱,也总有一部分归他”。
卖身,也就是做生意,和做桐油生意、鞋底生意、雨伞生意,一模一样。
但人总是人,有一天,一位年轻的丈夫到了花船上。丈夫是个老实人,对谁都赔着笑。他看到妻子的客人,大声豪气地说:“今夜不要接客,我要来。”——是当着一个丈夫面前说的。看到妻子在陪酒,伺候粗鲁的丘八。愤怒、嫉妒,悲从心头起。甚至钱都安慰不了他,“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下去,两只大而粗的手掌捣着脸孔,像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沈从文是温柔敦厚的,“第二天……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而一百年后的妻子,没有这么做。
东莞之事,众公知恨不能为之鼓而呼,说到人权说到女权,打出来的旗号是“今夜我们都是东莞人”。也许,你其实是东莞家属。
中国从没有男人保护女人的传统
——近处总有河,或者井
好多年前,我第一次读《菊与刀》,里面说到日本的武侠电影,引以为例的是——美少年高仓健。我吃了一惊。
像大部分中国观众一样,我第一次看到高仓健那刀削剑砍过的脸孔,是在风靡一时的《追捕》里:那是1978年,高仓健已入中年,银幕上的他,沉默、隐忍,却会突然暴发,他单枪匹马杀出警察包围圈的一幕,是个人小宇宙爆发的极限。我没想到他年轻过,甚至曾经是美少年。
严格来说,他没美过,少年时是一种清洁的酷,脸容雪亮如刀,年纪渐长,刀锋上血迹斑斑,又有了磕碰过的痕迹,还隐隐生了锈——但刀就是刀,只是让他有了历史的厚重感。
我喜爱高仓健的电影,《幸福的黄手绢》里,他是失手打死滋事流氓的好男人,为了不耽误妻子,在狱中与她离婚。却又在出狱前夕,给她写信:如果你还在等我,就在门口的晾衣竿上系一块黄手绢吧。
一开篇,无人等待的监狱门口,高仓健对看守深施一礼后,默默独行。他的脸上看不出重获自由的欣喜若狂,却只是不动声色。等待在面前的是炼狱是天堂,是喜是悲,他都决定接受,并且甘之如饴。
而且,在许多许多影片里,他都曾经保护过、喜欢过心爱的女子。
《远山的呼唤》里面,带着儿子、独自在北海道农场拓荒的年轻母亲民子,大雨之夜,有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拍门求避雨。从此,在农场上,高仓健默默耕作,任劳任怨,向来少言少语——沉默里却埋伏着更多的坚定。他仿佛在以身体语言说:请相信我的臂膀,它可以依靠。到最后,发现他是家破人亡、怒杀债主的逃犯,他被警方带走时,我们和民子一样相信:他,还会回来。
《夜叉》里面,小渔村忽然来了清纯里带妖娆的单身母亲萤子,开起了小酒馆,毁坏了渔村原本宁静的生活,也扰乱了高仓健的心。他曾经闯荡江湖,但终于厌倦了砍砍杀杀,宁愿和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但,为了保护萤子,他再次出手,衬衣被撕破,露出背上的巨幅夜叉刺青……到最后,萤子背着孩子上了火车,高仓健在车站远远的角落目送着,而家里的妻子,还在等待他。
几乎每部电影里的高仓健都是如此。人群喧嚣如海,他总沉默如岛:狂野的海风刮上来,他苦苦支撑;巨浪滔天像要吞噬一切,他安然不动。面对噩运,他逆来顺受?不,总在某一个瞬间,拔刀而起,向命运进击。他是一代中国人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
我们的民族性里面,不缺少温柔敦厚的老好人。直到现在,我还看到有人在微博上谆谆教导:“恶人越恶,请你越柔。他踩你,就放低身子——他习惯你的柔软,下次踩钉子时,会使同样力气。”看得我冷笑不已:怂就怂吧,还自欺欺人把懦弱拔高成谋略。自己被欺负,无力自保,把希望寄托在子虚乌有的钉子身上。问题是:人人都这样想,世上就根本没钉子。我们不缺无毒不丈夫的奸雄,我们更不缺刻薄冷血的负心汉——什么样的民族,能把“升官发财死老婆”视为人生幸事?无辜的黄脸婆只因挡了男人娶娇娃的路,就变成死有余辜。
但我们,委实缺坚毅善良的男子汉,如高仓健。
他少年时演的黑帮片,砍砍杀杀,但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是他中年之后的电影,他总演着小人物:《铁道员》里螺丝钉般默默的铁道员;《夜叉》里退隐杀手在小渔村里过着干净的生活,是武士刀,曾经削铁如泥,现在切瓜剁肉;《追捕》里蒙冤的地方检察官杜丘,想来平时也主要做文案工作吧,写写画画,是一笔老式钢笔——关键时候也能是杀人利器。
是的,就是这样,好用、平凡、不花俏却结实,多半是金属制品,寒光凛凛,却在把手上贴心地缠了布条,带给你一抹温暖——这就是高仓健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
一把好菜刀,能用几十年吧,父一辈子一辈地往下传。中国这些年变动大,每城每市都在旧城区改造、新城区修建,门牌号码总在变来变去。有人京漂沪漂有人移民,不断迁居成为常态,一搬当三烧,旧物件丢的丢、甩的甩,宁肯去买华而不实的新东西。高仓健般的男人,现在生活中不多见。
也许,其实没存在过?纵观中国文学与银幕荧屏,硬汉子不是没有,狼牙山五壮士、史可法,但那都是为国为君为天下,不意味着他在日常生活中会呵护妻小、照顾妇孺。我记得小时候看《火烧圆明园》,被强暴的女子悲痛欲绝地去跳井,只有一个小孩想去救她——成年男人拦住这个孩子:“她死了,更干净。”男人不能保家卫国的耻辱,由女人背负,却没有一个男人站起来说:你是无罪的,请到我这里来。
演员间最接近纯爷儿们形象的,我以为是张丰毅,《白鹿原》电影不得人心,我却欣赏其中他饰演的白嘉轩,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他信传统中国那一套,也就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一套里面,向来没有家庭、妇女和孩子什么事。中国男人,讲的就是“忠孝”二字,对妻儿子女的责任,勉强能提出来的就是两句:“糟糠之妻不下堂。”“子不教,父之过。”也就是说,不离婚、送小孩上学,就已经完成了他对俗世的义务了。为大家忘小家、杀妾饷军、为君王之子杀自己的儿子甚至是美德。
妇孺遇到浩劫,可否指望男人?
张爱玲写过她姨奶奶的故事:八国联军那年,李鸿章的大女儿十六岁,父亲和兄长们都出差在外,李鸿章的老姨太太带了她逃往南方。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诉她,父亲早先丢下话来,遇有乱事,避难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边总有河,或是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去,然后可以自尽。
无论如何先把小姐结果了,“不能让她活着丢我的人!”李鸿章这么说了。
中国,并没有男人保护女人的传统,女人的归宿是“近边总有河,或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