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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倾城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7-7 20:49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一种“我是不是疯了”的耻感令她没勇气开口求助,她只能更多地躲进学问的大海里:文字从不嘲笑“哲学家都是疯子”,创造力与神经错乱之间只是一纸之隔。四年下来,她不曾交到朋友,却收获了一纸几近完美的成绩单、牛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

就在牛津,她第一次入住精神病院。异域他乡,陌生的脸孔,繁重的学业,把她往错乱的边缘又推了一大步。她已经无力继续学习,只得去医院看诊,却拒绝吃药:“人应该靠自己的努力好起来。”直到她在镜中看到自己:非常憔悴,完全不像二十出头,而像六七十岁,脸枯瘦,眼神空洞而且充满恐惧,头发蓬乱肮脏,衣服到处是皱褶和污渍。“这俨然是疯人院被人遗忘的后院病房里的一个疯子的形象。”

她害怕死亡,更害怕镜中的自己。别无选择,她开始服用药物。这一用,就是一辈子。她曾多次试图减量直到戒断,但皆未成功。

住院期间,她无数次自残,用烟头、打火机、电炉、滚烫的水,烫灼自己。护士给她处理伤口时问她:“你不担心吗?夏天穿泳衣时,伤疤会露出来。”

她答:“我想你不明白,我活不过今年。”

住院四月,毫无进展。令她意外的是,精神分析竟然对她有效。

精神分析师告诉她,她必须说出她脑子里想出的所有事情,不管这些事有多么难堪,多么琐碎,或者看上去多么不恰当。

每周五次精神分析,她渐渐吐出了那些怪异想法:“我在控制这个世界。”精神分析师说:“你想要拥有控制感,因为事实上你感觉无助。”她说:“我梦见我用胎儿打高尔夫球。”精神分析师说:“你嫉妒你的弟弟们,嫉妒我的其他病人,你想揍他们。你想让你妈妈和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之前,这些狂野幻想就是她脑海中的怪兽,她要用尽各种方法锁闭它们,这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无力应对现实生活。而把怪兽一一从口中吐出,再由精神分析师说它们不过是伪装成大灰狼的小白兔。这令艾琳如释重负,她又可以读书写作,完成学业了。

1981年,来到牛津四年后,艾琳终于拿到硕士学位,论文被评审委员会认为“拥有博士论文的质量”。这四年来,她付出的时间和努力比之前的预期多了一倍。她说:“我的疾病夺去了我整整两年的时间。”

她始终不承认自己有病:所有人都有疯狂一面,许多人都因一时愤激闯下滔天大祸,诗人在幻像里看到天国——我与他们有何不同?但也明白自己应付现实生活有困难,也许,终老于书斋、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知识分子,对她更加合适。她于是决定继续攻读下去。

回到美国后,她进入耶鲁大学法学院。离开她视为主心骨的精神分析师,她制不住脑中怪兽了。一天下午,与同学们在图书馆学习时,她开始胡思乱语:“你有没有杀过人?天堂,还有地狱,谁是什么,什么是谁。”她从窗子里钻到外面的平台上,扯下一根2米长的电话线绑在腰上,认为是条时髦的腰带,还拔下一根15厘米长的铁钉放进口袋里,作为防身武器。她像鸟一样挥着双手,唱着:“这才是真正的我!快来看佛罗里达的柠檬树!这里出产柠檬,这里也有恶魔。”病历女士,艾琳生命中的恶魔,掉落在世人面前。

在急诊室里,艾琳受到平生最粗暴的对待:几个大汉把她狠狠扔到铁床上,粗皮带绑住她的双手双脚,苦涩的液体往她嘴里强灌,她发出了一声半是呻吟、半是尖叫的声音。她在捆缚里无助地蠕动着,像一只被大头针钉住的小虫子,有人费尽心机要揪掉她的脑袋。

两度住院,第二次长达五个月,其中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捆缚中度过的。医院认为她病情危重,需要特别护理,故而病历上特别注明:多使用束缚。

她拿塑料餐叉和医护人员开玩笑,被束缚;

她焦躁地在楼道里踱来踱去,被束缚;

她试图逃跑,被抓回来,被束缚;

她说出自己那些有暴力倾向的幻觉,被束缚;

她曾被连续束缚超过30小时。手脚都被紧束着,胸前还罩着床单。

关于这段不堪往事,她后来在演讲中这样说道:“我没有打任何人,我没有害任何人,我没有直接威胁任何人。如果你没有被捆缚过,你可能觉得也没什么。但其实糟透了,在美国,每周都有一至三个人死于这种束缚,他们吸入了自己的呕吐物,被窒息,心脏病发作……我非常赞同心理治疗,但极其反对强制型治疗。”

后来,她和一位心理健康专业的同事聊天时提起:“难道你不觉得被束缚很伤病人自尊吗?更何况很疼,令人恐惧。”

那位教授用貌似了解的眼神看着她。“艾琳,你不明白,”他心平气和地说,“那些人和你我不一样,束缚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我当时没有勇气告诉他:我和你没有什么不同,我不喜欢被束缚,正如你。”她说。

这次住院,给她开出的诊断为:伴有急性发作的慢性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而她早从图书馆借阅了《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读到恐怖的真相:精神分裂症是一种让人彻底丧失与现实联系的脑部疾病,且终生无法治愈。预后不佳,病人在很大程度上将丧失照顾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她可能无法与人交往,跟人保持友好关系,不会有人爱她,不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事实上,一位医生曾经断言道:艾琳·萨克斯将永远只能在严密看管下生存,和一堆病人一起看看电视,就是她的结局。

某一瞬间,她认命了:“就这么着吧。做什么都没用了。”

父亲立刻制止她:“不要这么想。”这是父亲一生的准则,她已经听过许多遍,“这不是癌症晚期,即使是,许多人也顽强地挺过来了。只要你态度正确,你就能够战胜它”。

她痛恨父亲为她制订了一个她可能无法抵达的目标,但同时也是莫大的肯定——他坚信女儿能行。再一次,艾琳鼓起全部勇气,向命运说:我不放弃,我不认输。

在停学一年之后,艾琳重返耶鲁法学院,从此不曾在治学道路上停步过。一周五次精神分析,每天服用氨乙基纤维素,而她没有落下一堂课,聆听大师的指教,孜孜求学,与志同道合的好友倾谈学业及人生……

精神病院中的噩梦之旅,令她亲身体验到在美国精神疾病患者的遭遇。其他同学去律所实习,她却选择了收容精神疾病患者的过渡疗所,为他们提供法律服务。而她后半生的治学方向,也以精神疾病患者的法律权利和权限为主。嗣后又进修了精神分析。

毕业后,艾琳进入南加州大学任教,校方要求在四年内提交三篇长论文,才可谋取终身教职。但她,为自己预估的时间是:三年间完成四篇长论文。这背后是悲哀的自我计量——总得留出生病的时间呀,谁知道魔鬼几时来袭。

对药物,她始终抱着排斥心态。每次服药,都是一次小小的折辱,让她想起:自己是被那些聪明理性的人确诊的有病之人。每剂药都是在让步,都是难堪的屈服。她一次次自作主张减药量,渴望最终能摆脱药物,像其他人一样健康完整,全靠自己的意愿生存。每次的停药尝试都变成浩劫,总在最后崩溃之前,她又捡起药片。

也好,朋友称她为无所不能的小引擎,每次被打倒,都能重新站起。

2001年,一种新出的抗精分药物“再普乐”对她产生奇效,她身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也终于令她真正接纳了自己的病症:既然药到病除,当然就证明了我确实是这种病。而令她意外的是,一旦接受现实,她反而不再焦虑矛盾了,她与精神分裂症的距离倒仿佛越来越远了。她终于在漩涡间找到了平衡,激流让她获得了自由。

而现在,她要做一件真正疯狂的事,那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多年来,这是她最深的秘密。她不敢告诉熟人们,怕他们排斥她,轻视她;她不敢告诉同事、同学们,怕任何她投稿的学术机构、她打算面试的单位都会直接拒绝她,学术生涯化为泡影。她怕路人的鄙视,怕身边人的厌恶,怕所有人离她而去,只剩她自己。

而现在,她拥有了一份稳定的、不会失业的终身教职,深爱她的丈夫就在她的身边。没什么可怕的了,病历女士已经渐渐淡出,是时间让艾琳出来和大家见见面了。她就这样,站在了全世界的讲台上:“我是教授,是女儿是姐妹是妻子,我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马索克曾勇敢地说:“我是变态,但我更是一个作家。”一模一样。这是对自己最深刻的肯定。

即使抛开她的疾病,她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她将此归因于:一、得到极好的治疗。每周四到五次的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持续几十年。二、家人亲友的支持,他们令她的人生有意义与深度,帮助她找到生活的方向。三、身处一个支持她的环境。大学既满足她的各种需求,也刺激她思考。这一切,都是最强有力、最有依赖性的抵御。而她还要感谢父母经济上的鼎力相助,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的大力帮助,以及令她缺乏女性魅力的、对她有益也同时有弊的倔强性格。

艾琳反复强调,全世界,像她一样受精神分裂症困扰、和魔鬼共处一身的人有2400万(另有数字认为是百分之一,也就是6000万),他们分散在社会各个阶层,“可能是你的配偶,也可能是你的孩子、邻居、朋友”。

在中国,他们都在哪里?

我的一位邻居,应该是精神分裂症。他刚发病的时候,大家还当笑话传:他如何向领导举报同事的莫须有罪行,他在盛夏为了保护地球环境不让家人开空调……不知哪一天,他从生活中消失了,再回来,已经是一个苍白肥胖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固定时间在院子里散步,呆滞冷漠的脸上有非人的迟钝。他从不和我打招呼,可能早就不认识我,虽然,我与他曾经是中学同学。

我的一位大学女同学,也许是精神分裂症。起先是言谈怪异,后来莫名其妙开始追逐某个貌不惊人的男生。该男生情急躲到卫生间里去,她就站在卫生间外等,脸上挂着恍恍惚惚的微笑,嘴里不知在说什么——全楼师生都被吓得只能去楼上解手。在我们当时的认知里,她被称为“花痴”。学期终了,她离开学校,从此再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我一个朋友的老公,已经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他本是高材生,在科研单位工作,但越来越行事癫狂、语无伦次,自说自话辞了职,自认是国家特工,在行使伟大任务,妻儿都是敌国派来的,饭菜都要看着妻子吃一口,才肯动筷。送过医院,他竟能把医生辩得哑口无言,明知他有病,也不敢冒法律风险收留他,只能放他回家,他从此成为施施然的自由人。离婚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妻子,索性把生死置于度外了:你要杀我,就一了百了;你不杀——就这么着吧。日子继续过下去。

甚至,那人就是我自己:慵懒与低潮时时来袭;家人经常发现我处在自言自语、心不在焉的状态;我老听见有个严厉的男声在呵斥我——正如艾琳听见房子在说话——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良知之声,但或许那就是传说中的幻听?

我会不会像艾琳一样,有什么药令我豁然而愈,事后看看说明书:啊,原来我就是这个病!在想象里,我清清楚楚看到未来:新药物都是昂贵的,我怎么付得起?要变成家人的负担不如去死。

我曾以为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幸总会落在某人身上,宿命的残酷就是这样。总有些人生来残破,必将沦为被淘汰者,再爱他们再愿意帮助他们,也无能为力。

但看到艾琳·萨克斯的例子,我在想: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病患中,有多少人天赋聪颖,有多少人像艾琳一样与命运殊死搏斗过。是什么,令艾琳成为特例,而他们没有?

要说到全中国对精神疾病的无知,医疗保障系统的不得力,个人幸福的不被重视,以及贫穷——这万恶中的万恶,毒魔中的毒魔。

但我,还是对未来有结结实实的信心。首先,我至今还没疯掉,很可能就不会疯掉了。其次,中国始终在进步,精神疾病如抑郁症之类,已经得到了普遍重视。而最重要的,大概是去工作去爱,永不言败的决心。

每一种疾病,都是上帝的剥夺,但能不能,从上帝手里生拉死扯回一点儿?人的小宇宙能否与大宇宙对抗?这是必输的战役,但至少,要先试一试。

也许我们都不正常,但我们努力地,带病生存,开出不完整的花朵,像缺口的碗,也能盛饭装水,甚至有别样的美。

桃源地狱,一线之隔

——让人脊背发凉的绑架与性虐

图书馆藏书过千万,一张借书卡只能借四本书,在茫不知情的前提下,居然在同一批借走两本说着同一个主题的小说,这概率是多少?如果要与在青天白日,好端端被变态掳走的概率比较呢?

这两本小说一本叫《房间》,另一本叫《请你帮我杀了她》。后一个书名劲爆得很,书页也翻旧了,一看就知道是老少咸宜、居家必备的惊险推理;前者封面则是夏夜晴空的黝蓝,淡白线条画出寂寥的飞机、云彩和树,典型纯文学读物的拒人千里之外——我不希求你的随手翻阅,我只等待一个苦苦寻觅我的人。《房间》在欧洲文学架上,《请你帮我杀了她》在北美文学架上,隔了过道,更是山长水远,毫不相干。谁也不知道,藏在书里的,竟是极其类似的哭喊。

《请你帮我杀了她》的女主角叫安妮,是个房地产经纪人,天天要与看房子的陌生人打交道,倒也习以为常。她万万没想到,只是下班后多逗留五分钟推销房子,竟被伪装成客户的变态绑架,带到与世隔绝的小木屋。她经受百般虐待以及各种怪异的规矩,变态甚至逼她喝马桶里的水。在一次次的强暴后,她怀孕了。

《房间》一开始,就是一个五岁小男孩杰克,与“妈”和一台电视机相依为命。“妈”是真的,每天偎在她怀里吃奶也是真的。但“爱探险的朵拉”是假的,人类是假的,药店、超市、滑滑梯,都是电视里的事物,也是假的。这个11尺乘以11尺的房间就是全世界。终于,“妈”艰难地说出真相:那年她20岁,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好心想救助路人的狗——狗是假的,路人是货真价实的豺狼。她已经被囚禁了七年,杰克的生父是谁,不问可知。

多么凄厉的小说,但真相比小说更恐怖。1984年,一位18岁的奥地利女子被父亲关进了地窖,开始了24年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涯。其间,她被强暴三千次,七次怀孕,一次流产一次夭折,而另外五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户籍,没上过学,没试过轮滑的御风快乐。他们是实验室的小白鼠,笼中生,笼中养,天花板、日光灯、解剖刀与死亡,就是真实宇宙。

1991年,一个11岁的美国小女孩在上学路上遭到绑架,被禁锢在一座有隔音设备的窝棚里。18年后,她终于获救,已是两子之母,却一直保留小女孩的发型和吱吱喳喳的样子。原来他是恋童癖,她害怕自己一旦长大,就会像失宠的洋娃娃,被抛弃被肢解,尸块扔得东一块西一块,于是努力地,不让自己长大。她是被冷冻的植物,不及开放就僵在含苞的状态。

更不用说洛阳性奴案,还有我一想起来就发抖的《盲山》:女子被拐到大山里,被卖给赤贫愚昧的农民当媳妇,毫不客气地沦为性工具和生育工具——说白了,在中国传统观念里,性、生育和家务,是女人唯一的功能。一整座大山,一整个村子,人人都是禽兽和畜生,却心安理得,完全不自觉有何罪疚:他穷,他难道就不应该有个媳妇吗?妇道人家也许会哭会闹,打什么紧,女人也能算人吗?

回到小说的世界里,女主角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理,脱逃无计自杀无方,求生本能令她们想方设计要活下去,以最柔顺的态度,假装已生是他的犬,死是他的死犬。而孩子来了,血里有原罪的小生命,是否真的无辜?不能问,也无人有回答的资格。

为自己的被迫受孕,安妮曾痛不欲生,但随着胎动、阵痛、分娩等一系列成为母亲的节奏,她竟渐渐爱上了这个撒旦之女。即将为人父,令魔鬼也似乎有绽放人性的可能性,但他很快烦了孩子的哭闹、畏惧,孩子重病,他置之不理,最后,才出生没几天的女孩夭折。身为母亲最强大的恨,令安妮逮着机会杀了男人,逃了出来。

而“妈”两次怀孕,其中一次死产——她的“狱卒”甚至不肯费心上网查查该为生育准备些什么。怕男人对小杰克下手,每次男人来的时候,就让孩子躲在衣柜里。地牢暗无天日,孩子像豆芽菜一般成长,为了不让孩子长成萝卜头,她用尽所有积累的心力和知识,带他在狭小房间里跑步,训练他刷牙,教他认字。最后,她设计让杰克装死,赌男人一眼也不会看这具“裹在毯子里的童尸”,就带出去掩埋。聪明的杰克跳车呼救,母子双双摆脱囹圄。

而囚禁还没有结束,安妮根本不敢睡在床上,一晚晚蜷在衣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觉得快要窒息。明知变态已死,仍不敢违背变态给自己制定的时间表。而最大的困局是,我是被随机选中的受害者吗?背后到底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妈”在脱逃后第六天,勇敢地上电视代所有强暴受害人发声,却被主持人不怀好意的问题逼得崩溃,仰药自尽——地狱之外,也并非处处天堂,人的恶意无处不在。她幸而遇救。年方五岁的杰克,脱离她的保护,必须睁眼面对真实的、无遮无拦的世界。被称为“盆景男孩”的他,该如何长大,总有一天,他终将知道生命的另一半,来自最黑暗的罪恶。

自救何以完成?我想起又一部小说《魔鬼的羽毛》:战地女记者康妮身心俱疲地由伊拉克回到英格兰,发生过什么她绝口不提。有些事太可怕,是最污秽的记忆,她宁愿掩埋,成为心里的新坟。倾诉别无用处,亲人的冷漠、陌生人的好奇窥视,会更加雪上加霜。谜底一点一点揭开,一场无端绑架,几条馋涎滴滴的大狗,一个魔鬼般的男人——他竟然追上门了。再无退路,挺刀对决,康妮战胜了披着人皮的恶魔,也战胜了被囚禁被重创带来的巨大羞辱与挫折感。

我能胆大妄为说一句吗?也许被囚禁的女子,远比我们想象中多得多,只不过大部分不是被拐走,而是自己心甘情愿投到不见底的深渊:被家暴、被欺凌、因男人的外遇酗酒吸毒赌博而伤心欲绝、日日夜夜徘徊在死亡的边缘。是什么困住了她们?枷锁并非有形,有时是经济困窘,有时是文化与谋生能力的低下,也有时,就是恐惧、惯性、自卑的混合,男人长期的羞辱嘲笑、耳提面命给她们洗了脑。语言毒品也会令人生理依赖,摆脱需要很多智慧、意志及外界的帮助。

小说里的变态者说:“我想你并没有感恩你在这儿过得有多好:在地面上,有自然光,有中央空调,新鲜水果,卫生纸。多少女孩会因为拥有这样的环境,这样一个安全的房子而感谢她们的幸运星。尤其是和孩子一起,不用担心碰到酗酒司机、毒贩子、变态狂。”另一个则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让你的女儿远离了什么,疾病,毒品和满街乱跑的流氓。你应该问问什么,什么对她最好,什么对你最好。”

施虐者以恩人自居,受害者反而要心存感激。但你——是否觉得有些耳熟?有没有人这么告诉你,和他在一起,是你烧了高香,你这么矮这么胖这么丑,人见人烦,是他把你从男人的厌弃里拉拔出来。他给你一个“家”的幻象,有时候还大慈大悲,附加一个“妻子”的名分,于是就可以肆意践踏你的自尊,侮辱你的审美,剥夺你的自我空间,禁止你自行对人生做出决定。

在事后,你将觉得那是黑暗时光,在当时你只是渐渐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与闺密们好久不见,因为与她们见面,要请示汇报受冷言冷语;父母每次来看望你,你都十分为难,你既怕他给老人家脸色,也怕父母说出心疼你的话;总有些事,你需要找他帮忙,但想到他的脸色,那些难听话,畏之再三,算了吧,你卷起袖子自己来了……

到最后,你的世界只有他。这是感情的桃花源吗?不,桃源地狱,一线之隔。

自由是人类永远的主题。每个故事都不过是人生的隐喻。所有被“爱”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都可以想一想:是否,你是在被囚禁中,只是不自知。要不要脱困,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书上说:如果把一只鸟在笼子里关了很久,再放出来的时候,它会忘记飞翔——没关系,它总会想起来的。

史上最伟大的脱困小说《基督山伯爵》,最后一句话:人生的一切智慧是包含在这四个字里面的:“等待”和“希望”。

自由多么宝贵,希望永生不死——不分男女。

我不要十三为君妇

2006年,诺珠可能8岁,也可能7岁——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因为她的母亲有十六个孩子,每个都不曾登记在册。有一天,父亲对她说:“现在,轮到你结婚了。”

你也许根本没听说过也门这个国家。那是一座位于阿拉伯半岛南端的古老国家,曾有千百年的繁盛,现在却沦为赤贫的不毛之地:石油含量稀少、多次战乱的遗骸、过度放牧带来的沙漠化、大部分地方都没通水电、半数以上的女性为文盲……贫穷是愚昧的根源,而愚昧又成为贫困的帮凶。

诺珠一家,就生活在这里。

诺珠的父亲有两位妻子,二十多个孩子,他原本是个农民,放牧八十只羊和四头牛来供养家人。但是一桩“丑闻”令他在老家立身不得:他的二女儿被人强暴了。正如中国一样,强暴最后总变成受害者的耻辱,是她一生不能自赎的罪,嫁给强暴犯成为唯一出路。二女儿草草嫁人后,父亲率全家搬到了首都。

父亲一直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偶尔打打短工,家人靠母亲典当和孩子们上街乞讨勉强维持生活。烦躁、郁闷,令父亲嚼卡特叶(一种轻型毒品,俗称“阿拉伯茶”)的习惯加深,他越来越把时间和金钱耗在上面。

正是在一次嚼卡特叶的聚会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摩托车快递员走到他身边说:“希望我们两家可以结亲。”父亲同意了。八岁的诺珠,就这样嫁给这个年长她三倍的男人。

诺珠的母亲和姐姐们向父亲恳求,说诺珠年纪还小,父亲用所有穆斯林父亲送女儿童婚时的借口反驳她们:“穆罕默德先知娶阿依莎的时候,她才九岁呢。”没错,当时穆罕默德五十二岁,并留下一句世代相传的谚语:“娶妻九岁,夫妻幸福平安。”另外,这也是一种对诺珠的保护,至少嫁人之后她就不会再遭遇二姐的不幸了。

诺珠的聘礼为15万里尔(约合700美金,相当于当地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作为附加条件,男人的妹妹,也与诺珠哥哥订了婚。考虑到诺珠的年纪,男方答应说:将在诺珠初潮后一年再圆房。

那之前,诺珠只上过一年学,只能数到一百。她并不知道婚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甚至怀着朦胧的期待:家里已经山穷水尽,结婚就像通过一扇救生门,也许那边风景独好呢。

新婚次日,诺珠的母亲便用黑色面纱把诺珠整张脸遮盖起来:“从今天起,你上街得戴着面纱,只有丈夫才可以看见你的脸。”结婚,就是与世隔绝?

远嫁到没有水电的山间,八岁诺珠在严苛婆婆的管教下忙碌于家务:切菜、喂鸡、给访客备茶、拖地、洗碗。干完了所有的活,一次她想出去找小朋友玩儿,被婆婆劈头痛斥:“结婚的女人怎么可以随便见人?你会坏了我们家的名声。”结婚,就是一夜长大?

还有最可怕的事情等待着。新婚当晚,男人逼近,身上是混合着烟草与洋葱味道的难闻臭气,有如野兽。她逃跑,被抓回;她挣扎闪避,被按在床上;她喊救命,大声喊婆婆,但周围一片寂静。

她幼稚地威胁道:“我要告诉我爸爸。”

男人回答:“随便。他跟我签过婚姻合同,你是我的人了。”

暴行一夜一夜,同样的粗鲁,同样的烧灼感,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悲哀,滚到地上的油灯,凌乱的床单。“喂,那个丫头!”每次他都这么喊她。他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到后来,每当听到他回家的声音,诺珠就从骨髓里怕起来。结婚,就是酷刑?所有女孩都一样?

诺珠徒劳的反抗招来了殴打,开始是手,后来是棍子。有时候婆婆还会怂恿男人:“打吧!用力一点!她是你妻子,本来就该听你的话。”——好眼熟的一幕。想起来了,赵树理的《登记》里面,小飞蛾挨丈夫打,就是婆婆挑唆的:“人是苦虫!痛痛打一顿就改过来了!……快打吧!要打就打她个够受!轻来轻去不抵事!”为什么婆婆这么有经验呢?年轻时候也是被自己丈夫打出来的。

旧伤还不及愈合,新伤又在加添,拳头、棍子随时落下。诺珠天天想着逃跑,可是村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人会帮助别人妻子逃走。向娘家求援?村里不通电,没有电话,地面也没有汽车行驶。写信?诺珠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差不多过了一年,男人终于准许她回娘家看望父母。她以为有出生天的机会,可是父亲说:“绝对不准离开你丈夫!”母亲说:“这是你的命。”才抓住希望的气泡,又直坠深渊。

诺珠向更多人倾诉,但是叔伯、哥哥、邻居、全社会都懒得听她废话:吃苦不就是女人本分吗?就像马生来该被驱策、牛要在田地里耕作一样。

父亲的另一位妻子给她出了主意:“如果没有人听你的,那去法院吧。”法院?诺珠曾经在邻家的电视里见过。她坚信那就是正义的化身,会把坏人抓起来。

趁家人让她去买面包的机会,她勇敢地走出街角,第一次搭上公共汽车,又第一次独个儿搭了出租车,到达法庭。徘徊了一个上午,终于得到了见法官的机会。

法官问她:“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答:“我要离婚。”

这是2008年,诺珠10岁,是全世界年纪最小的离婚者。在好心的法官、律师及公益组织的帮助下,诺珠心愿得偿。

诺珠挣脱命运的非凡勇气震惊全球,她因此当选美国女性杂志《魅力》评选的“年度女性”,同时当选的还有希拉里·克林顿、妮可·基德曼等。2009年,希拉里在一所女子大学毕业典礼上致辞时表示:“勇敢也门女孩的声音随着电波和网络传遍全世界,这种情况令当今女性明白,自己的声音可以摆脱狭小的环境传播出去。”

不久后,诺珠自传《I'm No jood, Age 10 and divorced》(中文书名《十岁我离婚》)出版,版税及好心人的捐赠足以令她重返校园。家人也因之受惠,从郊区搬到市区,住在出版商帮忙购买的两层小楼里。

但仅仅一年后,诺珠就离开了校园。

她的说辞是:父亲不给她钱上学。

出版商每月提供的一千美金都在父亲手里,父亲立刻又娶了两房妻子,同时拿更多的钱嚼卡特叶。父亲贪得无厌,总是抱怨她去了一趟纽约,至少应该拿一百万美金回来,又私下对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但父母那一方的说辞是:诺珠自己不想读书了。有人不理解她的行为,常在上学路上对她指指点点,令诺珠对那条路望而生畏。再加上不断抛头露面,与媒体接触,也令诺珠贪慕虚荣,没法再静心念书了。

也许,双方说的都是实话。总之,现在诺珠是下金蛋的金鹅了,家人亲戚会牢牢守着她,要从她身上刮走所有黄金的碎屑。只是,绝大多数畅销书都会慢慢绝版,拿不到版税了怎么办?诺珠只有10岁,可能想不到那么长远的事。

从她离婚到现在,已经六年。现在诺珠怎么样了?查不到。速食时代,每个人在聚光灯下只有15分钟,然后便陷入深深的黑暗。

我在新加坡樟宜机场遇到诺珠的书,迟疑了一下,没有买:周围一派纸醉金迷,全是国际大牌的免税店,买书像一种文青的故作姿态,显得很不真诚。再一个原因是,封面上的诺珠头巾下的脸孔,似乎在对西方游客无声谴责:你们的吃喝玩乐背后,另一种人如生活在地狱。但我,不是“西方游客”。我来自另一个多苦多难的东方古国,诺珠故事的所有元素,我都不陌生:一夫多妻、男尊女卑、家长制、男权社会、包办婚姻、换亲、聘礼、嫁妆、打老婆……这全是中国人司空见惯而且至今不以为非的事。

我其实不理解许多国人的优越感,当他们说到印度说到比我们更穷的国度。印度脏,中国清洁吗?也门童婚令人惊怖?但中国废除童养媳制度,从1950年《婚姻法》颁布算起,到现在不过六十多年。而且事实上的童养媳,仍未完全绝迹。

就在几年前,我看过赖东进的《乞丐囡仔》,他的父亲是走街串巷算命卖唱的瞎子,母亲是父亲捡来的弱智。他们生下一堆有各种残障的孩子,自生自灭,蚯蚓般爬着滚着长大。他的姐姐十三岁就被卖到雏妓馆,极受嫖客欢迎,传统迷信是:“呷幼齿,补眼睛。”漠漠然的残酷,完全不把她当作人,就相当于乳猪乳羊般的补品。故事发生在台湾,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还有朱自清的《七毛钱》:一个父母双亡的五岁女孩,被哥嫂以七毛钱的价格卖给银匠店的伙计。“男人没有老婆,手头很窘的,而且喜欢喝酒,是一个糊涂的人!……那边恰要个孩子玩儿,这边也乐得出脱,便半送半卖的含糊定了交易。”然后呢?会发生什么?一思及此,毛骨悚然。豺狼遍地都是,不见得中国狼就格外耐心。这篇文章大概写作于1927年,离现在并不算遥远,也就是文人们经常歌颂的“民国范儿”年间。

无论当下有多么不好,我都感谢我生在此时此刻,不至于沦为诺珠,不用承受中国女性几千年来的命运:七岁缠脚;十三为君妇;十四岁,便以未长成的骨盆迎接新生命——如果死于难产,据说还会堕入血盆地狱,永不得超生;十五岁再次怀孕;十六岁就开始受妇科疾病的折磨,也许死于血山崩;一辈子,十余次怀孕生产,谁知道哪一次就儿奔生娘奔死了……

曾经有记者打电话问我:“如果能够穿越,你想穿越到哪个年代?”我反问:“以女性之身吗?哪个年代也不想去——百年之后还可以考虑下。”

此刻,我活着,受过高等教育,有职业,能自食其力,我是我家的主人,所有重要文件都自己签。我的自由虽然还不足够,但确实比百年前有质的飞跃。我为此,感谢为女性解放做出贡献的一切人,包括斗士也包括炮灰,包括以血荐轩辕的义士也包括无名的牺牲者。我知道没有一桩福利是天赐的,每一步小小的向前进,都是多少人的前仆后继换来的。

正如后来者会感谢诺珠一样:她的勇敢自决,激励了更多阿拉伯社会的童婚新娘,为保障自己的权益走上法庭。甚至令也门政府考虑修改婚姻法,将原定的女性最低婚龄从十五岁升到十八岁。

她更激励了全球各地的许多平凡女性:你的敌人看去坚不可摧,你的呼求听来像个笑话,你的力量如此渺小而且无人援手。但其实,只要你走出第一步,为自己而战,也许,铁门会訇然倒下,幸福是等在门外的曙光,比你想象的还要明亮。

十岁女孩能有的勇气,你为什么没有?谁说你的人生理想是痴心妄想?实现给他们看看。你不用懂得太多,一往无前就好。

而我,希望诺珠一切都好。

那个拯救弃婴的摩西是谁?

【一】

前两年有一则新闻,我一直很不喜欢。

1992年,一个不满月的女婴被遗弃在武汉宗关办事处附近,一个月后,她被一位美国女性收养。二十年后,已在耶鲁大学人类学专业攻读的她,回到中国,寻找生身父母。

关于她,大部分人用“幸运”来形容。是的,有44个家庭登门认亲,故事大同小异:因为贫困,因为想要儿子。某种意义上,被遗弃给了她新生活的可能性,她写在血里的命运就是:生为农家女,在打骂疏忽里长大,在田地里耕种一生,要么十来岁就辍学打工,供养要成为顶梁柱的兄弟。

总之,不会是现在的她,笑容阳光,心地良善,读名校,即将前程远大。无数中产家庭用毕生心血和全部积蓄,尚不能为儿女铺就的道路,一个或者一群自私的人,用抛弃实现了。

我也怀疑他们想认回她的原因,真是亲情作祟吗?抑或是新的贪婪?有一个家庭说:“她成绩好,像我们家人。”36次DNA比对,其中没有她的生身父母,面对他们的愧疚,她说:“你要相信我已经原谅你了。”优裕的生活、良好的教养令她宽容。于是“一些多年来为遗弃女儿而心存不安的人们,也得到各自内心的宽慰”。但,她并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那个真正被遗弃的亲生女儿,也许已经死去,也许正流落在这星球的不知哪个角落,是黑童工、失足妇女、童养媳,对生而不养自己的父母恨得血海深仇。

不能说,你没看见尸体,罪行就不存在;洗干净双手,就假装从来没握过刀。

这条新闻令我心底不舒服,多少认为它客观上起到了鼓励弃婴的作用:你看,给不了好的生活,不如给孩子另寻出路。你之砒霜,人之珠宝。弃婴不是作孽,反而是造福人类。

我却不能吐槽,因为这不是虚构的剧情,而是新闻,是活生生、发生在当下的真人真事。如果你要指责三观不正,那是你的三观太幼稚可笑,偏离真实人生。

【二】

不久前,一个朋友突然打电话给我:“姐姐,”——就在几个月前她才告诉我怀孕的消息,我想当然准备说恭喜,立刻淘宝搜索喂奶枕——“我的孩子,出问题了。”

最后一次产检后,丈夫温柔地跟她说,推算过八字,想让孩子提前出来。她取笑丈夫的迷信,还是顺从了。当时她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剖宫,让她痛了六天六夜。——以我多舛的产育经验,这是为她孕育第二胎做准备。因为剖宫产之后至少要一年,最好三年才能再次受孕,而顺产几乎没有时间限制。

来不及喂奶,不曾亲眼看到孩子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儿谁也不肯说。家人一直骗她说在NICU(新生儿监护病房),到她以绝食拔管相胁,实在瞒不下去,才说:“这个孩子,和我们家,没缘分。”

她哭成泪人:“他落地时候是活着的,我听见了他哭。我听见了。”

有什么可说,这是命。我唯一的安慰是:“孩子还会来的,听话,你养好身体。月子里哭会伤眼睛的。”

她听而不闻:“就算他有病有残疾,没有第二种选择吗?姐姐,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我明白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我,因为我也曾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从孕五月起,我每天都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十万个“怎么办”最终的答案是,如果揭盅真不堪如此,我带孩子一起死。

有没有第二条路?有没有?

我庆幸那只是一次生命中的模考,最严峻的考验,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我实话实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的选择,会和你家人一样。”

【三】

大约就是朋友电话前后的事儿,我看到了广州弃婴安全岛的消息。还是很反感,生而不养,是犬兽猪马的行为。中国已经是一个很不爱惜生命的国度,一个不被期许的小生命,就像一团宿便,人流、堕胎以及遗弃,比排泄还轻易。前一段时间的中关村约炮事件(关键词:何红卫),女主角生下孩子,所有人都说:她为什么要生?她生就是她活该——生育反而变成反人类的行为?而繁衍种族,不是每个生物的天性吗?

我断断续续追着新闻看,看到那些母亲恸哭的脸孔,小小明黄色的襁褓,安全岛墙上的八个字“关爱弃婴、生命至上”。“哗”一下,我热泪漫出。

我仿佛突然间开始原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做这么残酷的事。

就像奶牛场里的乳牛,要不断怀孕分娩,才会不断产奶。起初一两次分娩,新妈妈们会爱怜地舔舐小牛犊身上的胎膜,牛犊被抱走,它们碎步追赶,一路哞哞呼唤。但一次又一次,母性就算坚硬如石,也被磨成麻木,母牛一边分娩一边吃草,生完了一眼都不看自己的小宝宝,照旧无动于衷地吃草——不,那不是它们的孩子,是我们的财产。我们就是这样,得到了每天必喝的牛奶。请原谅,请原谅我们为了自己,为了我们的孩子,做出这样残酷的事。

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让母亲做出母牛的反应。

【四】

我看过那么多跟弃婴有关的故事。《不存在的女儿》:美国,被遗弃的唐氏儿在爱她的养母身边得到幸福。《车票》:台湾,被遗弃的酒鬼之子,有机会在修女开办的孤儿院健康长大。他最后甚至感谢母亲,“她的果断和牺牲,使我能有一个良好的生长环境和光明的前途”。《消失的女儿》:印度,低种层夫妇,因为筹不起嫁妆,活埋了第一个女儿,把第二个女儿送到福利院,女孩被一对印美夫妻收养,二十年后回国寻亲——如果把地点改成中国,这就是让我不喜欢的那篇新闻。也许,所有第三世界国家,哪怕肤色不同、文化迥异,因为有相似的贫穷,就有相似的冷酷。《孽火照出我的美丽》:美国,一个高中女生瞒着家人娩下一对双胞胎,先出生的姐姐被溺死,她把后出生的弟弟交给令她受孕的男人。河中的婴尸被发现,她因杀婴罪获刑,若干年后被假释的她,遇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者曾被弃置于安全岛,现在正和养父母过着幸福生活。

所有故事都是同一个主题:遗弃总比杀戮好。只要孩子还活着,哪怕残疾哪怕非婚生哪怕是被歧视的性别,就有希望。遗弃是罪,但杀戮是更不可原宥无法拯救的罪。

而我,想起朋友的问题:有没有,第二个选择?

【五】

这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最真实处大概就在于它没有正确答案,做什么都会是伤害,总有人要受损有人获益。没有最优解,但我们都在摸索着,想知道,有没有哪一种举措,能令痛减到较低——不敢说最低。

我不知道。

报纸上说,广州的弃婴安全岛,在试运行50天后,暂停了。

中国不是第一个有弃婴安全岛的国度,美国早就有各种《婴儿摩西法》《安全交出婴儿法》等,依各州具体情况而异,允许父母将初生婴儿放置于警察局、消防站等安全场所,配合美国完备的福利系统,可算是畅通无阻。他们的口号:无罪、无辱、匿名。

婴儿们的摩西,究竟是谁?能带他们出苦海。

母子一场,只余一张照片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张照片。

一直没有。

照片上有一个敞着口的红色纸袋,里面胡乱塞了一团紫红色的东西,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东西可能是个毛巾被,中间有半张红彤彤的小脸和浓密的胎发——他,已经死了。某一个中午,他就以这样的形态被放置在广州弃婴岛的门外。而她,是婴儿的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杀害婴儿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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