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的中国式洗牌
春节期间偶赴饭局,除我之外,全是张总、李总、王总……我准备好听他们谈酒色财气,不料话题重点是:育儿!很有几位四五十岁的“总”,刚刚麟儿在抱,还有一些笑得神秘。“总”们边谈小额放贷、矿山、年下的银根紧缩,边讨论请中式月嫂还是菲佣,孩子将来是上国际学校还是“不忘国本、国学为首”……当然,没有一个是第一胎。关于长子长女,他们只一笔带过:“跟他妈了。”“出国了。”“他不愿意学习,我也没办法呀。”
我忽然心念一动,明白我看到的,是某一阶层家庭的大洗牌。
我面前的这些“总”,就是传说中的新贵新富阶层。他们往往出身寒微,然后,或读书,或参军,或打工,从筚路蓝缕开始捡拾灰尘里的金屑。该结婚结婚,该要娃要娃,生儿育女,像完成对生命的债务,无债一身轻的他们,继续上路。
奋斗日子,妻子们会觉得是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他们感受到的,却是孤独:两位带头老大都伸出橄榄枝,站错队就要掉脑袋,长夜里辗转反侧,无人可以商量;资金链说断就断,怎么办?多少人曾在高楼顶、长江旁徘徊过;被黑社会威胁过,可能也雇佣过黑社会;面临过牢狱之灾,也曾将谁送进去过;还有一些事儿,等更加功成名就,退出这凶险江湖后,也许他们会说。
专注事业的人,向来无暇他顾。当他太累,只想休息,家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当他太疲倦,只想放浪形骸,责任只意味着天亮前回家。最苦最累,带钱回去给老婆孩子了,他恨不能给自己点32个赞,连称自己是纯爷们儿。
而如果妻子也一样精明强干,是他事业上的好助手,那对孩子兴许是更糟糕的选择——孩子必须沦为牺牲品,在寄宿学校、爷爷奶奶或者亲戚家中长大。他只有两只手,要抱砖就不能抱孩子,这很残忍也很现实。
等他终于赚到了钱,他却发现,他早已失去了孩子。今天的钱不能给到昨天,买到孩子童年时父亲的陪伴。孩子早已习惯他的缺席,从来不问“爸爸去哪儿”,很少有机会玩“骑大马”“滑人梯”,过马路时只能紧抓妈妈的手。生命中风雨来袭时,孩子头顶的伞总缺了一角。不曾在父亲膝前依偎过,又怎么能在青春期,把心交给这个已经生疏了的父亲?因此血脉相连,视线却绝不交汇。
而父亲也不理解孩子。他不明白自己饿着肚子还要读书,孩子在蜜窝长大却只学会挥金如土;他从小不怕吃苦不惧冷脸,孩子却听一句气话就离家出走。他有满腔话要跟孩子说,却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孩子才会听。
更何况,富易妻是中国男人的本色,离婚大战、小三们的层出不穷、各种翻脸吵骂……孩子很自然地站在母亲一边,对父亲满怀怨怼。这批足够富有的中年男人,赫然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不成器、冷冰冰甚至满腹恨意的孩子。
不歉疚吗?刚刚上过春晚的张国立,曾给儿子张默写过这么一封信:“你小时候如果不是刚好碰上张国立要创业、要争名声的时期,也许我和你妈妈也不会离婚。你进了这行,要不是有张国立这个爸,你可能没有这么痛苦。”
但歉疚又如何?亲人之间,救赎无从实现,烂账收拾不尽。儿女债,一生一世还不尽——何苦来哉,不如从头再来。有些人,真的就这么想。
新的小生命就此诞生。这一次,他们是细心的爸爸:把孩子托在掌心,笨拙地学换尿布。外面应酬到半夜,坚决不喝酒——某总,我们给你叫代驾;不行,我娃不喜欢我喝过酒亲他,他九个月。仍没耐心看育儿书籍,但鼓动新妈妈看听学。同事熟人说起时认真插嘴:什么是感统训练?立刻打电话报名。
不能说他们不爱长子长女,只是亲情,有时也是生命中的奢侈品,需要钱、时间、精力、闲暇,需要与孩子他妈之间真挚的情谊。真有一位我认识的老总,从没参加过前两个孩子的家长会,却没缺席过小女儿的每一堂芭蕾课。而她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她妈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而那不再被提起的长子长女,也许就是给足够的钱,保证一生衣食无忧,也投取了父亲的问心无愧。他们很少想到,对孩子来说,这是双重的被抛弃,一次在童年,另一次可能在人生的任何时刻——当那个父亲真正宝爱的孩子出生。
不必说李连杰,也不必说乔布斯,还有有三次婚姻、两个儿子的英达,对小儿子是司机、保姆、厨师、教练四栖老爸,上太空都要带着照片;对大儿子,“7岁时求你带他出去玩一次你都不理,11岁管你要电话你都不给,14年来形同陌路”。前妻痛斥他:“你不是人。”不,也许就因为他是人,有人的计算:与长子之间隔阂深如大海,多少小恩小惠也是精卫填海。那索性一笔勾销,转过头,假装大海根本不存在。
父亲们走得太远,听不见被抛弃孩子们的哭声。
唯一的安慰是,人算有时候不如天算。
曾有一位父亲,眼前新妇新儿女,他对次子发出称心如意的赞许:“我们家就这么一个较出息像样的。”
后来呢?
呵呵。
普通人,不能以天才的方式生存
那一年,龙应台《亲爱的安德烈》出版,一纸风靡。我还来不及看(我那时的枕边书是《育儿百科》,有事没事猛翻),先与朋友讨论。朋友冷冷地说:“有什么可看的?她儿子很平庸。”
我恰好在网上先看过书里的《给河马刷牙》,觉得深得我心,立刻以龙应台的话答她:假定你是一个喜欢动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认为银行经理比较有成就,或者狮子河马的管理员“平庸”。每天为钱的数字起伏而紧张而斗争,很可能不如每天给大象洗澡,给河马刷牙。
朋友几乎是劈头盖脸在痛斥我:“一个国家有几个动物园,一个省份才一两个?全世界才有几只动物园里的大象?而中国有多少人?如果这是一份体制内的工作,竞争会更加激烈,只怕不是211大学畜牧大学研究生以上学历,都没资格投简历。公务员、会计,全是平庸的职业,是那么容易的吗?你去问问考公务员那些人!”
朋友的火气把我吓到了,她那痛心疾首,就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母亲——没错,她确实是。
她曾是市级高考状元,当地政府还发了一笔奖金给她家。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因为从小被目为神童,从没拿过第二名。她正常地博士毕业,进入大学任教,生儿育女——开始面临一生最大的难题。
她没有像其他父母那样送孩子去早教,因为觉得不必要:“我们也没上过这些呀。”孩子上了小学,成绩一直摆尾,她也没觉得了不起——男孩子开窍晚。等她意识到,按《裸猿》所说,男孩的大脑要到23岁才正式发育成熟,而如果任由儿子发展,可能到那时无法大学毕业,她开始慌乱。
她太聪明,有智识阶层的傲慢,所有中小学难题一眼看到答案。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儿子苦苦思索而不可得,也没法把自己的所知传给儿子。要不要送孩子去上奥数或者坊间其他的补习班?已经错过了孩子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年纪,孩子不肯,她也没招。
我猜她在安德烈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未来的命运:安德烈是中德混血,双语背景,父母都是博士学位,母亲更是人中龙凤。但他21岁才上大学,而且是在母亲任教的学校——这里面有多少是他的真才实学,有多少是拜母亲之赐?德国福利甚好,安德烈显然会一世无忧,平庸者也一样能过着稳定愉快的生活。但中国作为人口大国,人人都要拼命才能讨得一碗热饭吃。
她时常以严肃的口气跟我说:“小孩子还是要逼的,否则养不成好的习惯。”但还在若干年前,她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跟我说:“没什么可逼孩子的,等他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随时开始都不晚。”严酷的事实是:也许他永远意识不到学习的重要性,而“随时不晚”是对老年有志向学者的安慰。
我想起《女子与小人》里面,龙应台的小儿子不肯学游泳,敷衍练琴,龙应台也只说:“好,现在我不强迫你了,但是你长大以后不要倒过来埋怨我没强迫你啊。”
也许,儿子不埋怨,母亲会自怨。
安德烈1985年12月出生,快30岁了。
我阅读育儿书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我在网上看到一本台湾女作家的书,写女儿的童言稚事。女孩的祖父母、父母全是作家文人,四壁皆书也,来往也都是雅士,女孩就在文化与一群猫的簇拥下慢慢长大,爱好花鸟虫鱼,五岁能写五言对句,画的画更是气势万千……
我正看得无比艳羡,网上连载已经告一段落。正好我与朋友们吃饭,兴致勃勃地说:“我要把某某书买回来,学习一下。”
席间的小朋友断然说:“不要学,这个女孩教得不好,是个小*。”
“小*?是什么?”
我的无知顿时在饭桌上掀起一个小高潮,群雌粥粥向我普及“T”“P”“H”等诸般常识,我懂了仍然不以为意——我自己,也经历过探索性向的青春期:“这有什么了不起?”
她们反问我:“那你觉得,什么了不起?”
我说:“健康、快乐……至少要自食其力。”
但是,据说,女孩没有做到。小时候,父母带她去邻近小公园玩沙子,父亲担心她捡不到好看的石头会哭,会帮忙在沙坑里到处挖,再偷偷扔在她面前。被过度保护的女孩,内向羞涩,渴望友情却不擅长寻找。母亲带着她脱离制式教育,动不动讲:“今天不要去上学了,我们一起去咖啡馆吧。”看女儿放学早早回家就会讲:“以后放学不要这么早回家,先去外面逛逛啊。”同学们也接受了她的不一样,说:“你将来是要当作家的,成绩对你没有用。”很自然地,不太和她来往。被目为异类,成为永远的边缘人,这种感觉,不好受。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去外面上班,跟随了一位与她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艺术家,亦生亦徒亦助手。生活始终在一个小圈圈里打转,而她,没有成为作家,也许根本没有写作。
总之,她不开心。
我还是买下了这本书,字里行间读出女孩的寂寞,她为自己虚构出了幼儿园玩伴——那至少说明,她确实没有交到真实的朋友。而她的母亲,要到她毕业才去问老师,如果这不是为了加重戏剧效果的荡开一笔,是否能说,母亲爱她,但确乎粗心大意,没有像一般母亲那样,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悬心?
女孩86年的,也快30岁了。
天才,与普通人之间是有隔膜的。他们不懂得我们的愚钝,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见知识宝库仍袖手旁观。他们往往是拿书就看,一看就通。智慧是他们的大杀器,拥有此,即使怪僻、冷漠、不谙世事、自私自利……都能被原谅。但如果,他们的孩子也是“我们”中的一员,此刻的隔阂,或者就将是终生遗憾。也许,不确定你孩子是天才之前,先按普通孩子的方式养育他/她吧。何必以精英的骄傲,替儿女们拒绝按部就班的教育方式。特立独行需要资格,大部分人绝对没有。真正的天才会脱颖而出,有足够随心所欲的权利。而普通人,不能以天才的方式生存。
谁信谁倒霉的大V理论
——自己尊若菩萨,他人秽如粪土
年前无聊乱逛微博,看到一位“教育专家”(大V级的)怪论:“中国现在的女性理论有问题,谁信谁倒霉。”其论据是,一位农村女学生学了之后,放假回家就同父母争论:为什么不让她上桌吃饭?为什么家务事她就应该多做?本来平平静静,出去一学期就变成这样,这是对的吗?中国现在的女性理论害人不浅!
这位“教育专家”像是从民国初年穿越过来的,还省略了女学生另外的追问:“为什么逼我缠脚?为什么让我辍学供兄弟念书?为什么要卖我去当童养媳?……”山村向来素素净净,被弱女子的哭声吵嚷得四邻不安,鲁老太爷、假洋鬼子以及“教育专家”纷纷发出深深叹息:“反天了。”“女人跟男人争竞,忘了祖宗家法吗?”“世风不古呀……”
我翻了翻“教育专家”的其他言论:“女生上学参加高考、跟男生拼,这是错误的性别教育。”“母亲的身体是国有资产、民族资产,除了孩子,任何人无权动用。”“综观人类历史,各个民族几乎无一例外地对女性行为的要求都要比男性严格,如中国的‘四德’等……遗憾的是现在却很少有人能理智地承认其合理性的一面。”……咝,我听见自己牙缝里面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没有以一人之力扭转偏见的豪情。更何况,在中国,如果要学堂吉诃德,与愚蠢观点作战,那一定会变成“挑滑车”:纵你是岳家军第一猛将,天生神力如高宠,奋不顾身连挑十一辆滑车,也终究要被第十二辆压死——而后面还有浩浩荡荡的愚蠢大军。
过了两天我又逛到那微博,原来“教育专家”被愤怒的女生们骂惨了,派女儿出来支应门户。我一时多事,翻翻她的资历,原来是个90后,高中时便赴美国当过交换生,还出版过体验美国教育的书籍。现在在美国读大学,努力攻读之外是绚烂多彩的生活:滑雪、聚会、讲座、旅行、男友……这是现在城市中产阶级女孩子的普遍路线。
看了这些,我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按她爹的观点,她不应该是个三从四德的半文盲吗?不应该痛斥她忘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忘了做饭、绣花、成为生育工具才是女子的本分?原来“教育专家”的理论,只针对别人家的女儿。
在外面,他是男人,要争取男性利益最大化,看女人都是要被驯化要被教育的,越多女子甘为牛马,跑得快还不吃草,男权社会就越把得稳;但回到家里,面对女儿,他还是一个慈爱的父亲:栽培她,保护她,照料她。他女儿十几岁就能出书,想必跟他本人的身份还是有关的。他给女人设了无数清规戒律,但——我的女儿,你不是女人,你是我的公主。
甚至,他对女性的严厉苛责也包含了私心杂念。他鼓励全职母亲,动员她们都从公共领域退回去,于是,一大片宽宽荡荡的天空就留给了自家女儿:孩子,闲杂人等都被为父赶出去了,你可以自由飞翔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横眉冷对千妇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而爱,是多么狭隘与冷酷的事。
孟子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的隐义是,人从自己立场出发兼爱天下。圣人的时代,可能还不知道狮子和狒狒,这些结群生活的动物,为首那个,会摔死非自己所生的幼兽:水草有限,肉食难求,为了让自家宝宝能多吃一口,其他宝宝全死光打什么紧。
也许就有些人来说,就是幼吾幼,而对人之幼辣手狠心;怜吾女如宝中宝,便视他人之女是贱中贱。
《红楼梦》里面有一位夏金桂,“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也是个知性美少女,只是:“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无非如此。
——我的朋友看了之后说:他人,哪里有什么他人。
你是被父母偏嫌的孩子吗?——由聊斋故事《云萝公主》说开
聊斋故事多了,《云萝公主》是我始终忘不掉的一个。
说的是,美少年安大业遇到来自星星的云萝公主,一段缠绵后,公主就回她的星星了。这故事最出名的桥段,是云萝公主在欢好开始之前,给男人的两个选择:“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旁观者:啧啧啧。男人就是这么伧俗,宁要短期欢聚也不要一生一世。切,换我也选六年。第一未来的事说不准,当然先顾眼前;第二喝酒下棋这事,谁都可以,实在无聊,搬小凳子去马路牙子上,也一定会凑来许多臭棋篓子。而爱人是要用来风流吟罢约三生的,美少年只应狎玩,不必浪费在形而上。
我私人意淫的段落,是公主的骄奢淫逸。她闲坐绣榻,“辄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人肉脚垫;另两个丫鬟夹侍,“辄曲一肘伏肩上”,当扶手。妇人娩子,九死一生,也是丫鬟为她代劳:“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
仙人为什么也会有普通人的偏心?
公主生了两个儿子,第一个,她大喜:“此儿福相。”起名“大器”;第二人,她举起来一看:“豺狼也!”立命弃之。孩子的父亲安大业不舍得,才勉强留下,起名“可弃”。马上就张罗给可弃定亲,最后选的一家“贱而行恶,众咸不齿”。将在八年后产女,就是她了。公主的打算是:“为狼子治一深圈。”何以至此?直接就打算把儿子送到监牢里去。
六年约满,公主不知所踪。地球上只剩下一个单亲父亲,以及两个儿子:大器与可弃。
大器正常地长成良家子,读书及第,婚姻幸福。
可弃呢,不爱读书,偷偷在外面赌搏,输了就偷家里东西变卖还债。父亲打他罚他,严防死守,他就偷到街面上,被抓获后送回家。父兄觉得没面子,把他绑起来,“楚掠惨棘,几于绝命”。
他越不成材,父亲越放弃他,临终给两个儿子分家:“楼阁沃田,尽归大器。”这心偏到手指尖上了。可弃何得不怨。矛盾步步升级,他持刀欲杀大器,未遂。在父亲去世后兴遂,也未遂。两兄弟越发仇深似海。
过了些年,可弃二十三了,母亲当年为他订亲的小女孩十五了,驯兽师就此闪亮登场。小女孩严厉,他出门便规定时间,晚归就挨骂,不给饭吃。落后,女孩成了母亲,果然有子万事足,她说:“我以后无求于人也矣……无夫焉,亦可也。”果然男人就只是用来提供精子的吗?
可弃还敢去赌,被女孩赶出家门;他想回家,她把娃往床上一放,直接拿菜刀。几番来回,一部女版《驯悍记》完成:“罚使长跪,要以重誓,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
蒲松龄正儿八经地点评曰:悍妻妒妇如毒药,但用在败家子上,是以毒为毒。大赞公主圣明,“仙人洞见脏腑”。但且慢,可弃真的生来就是败家子吗?
《阴阳师》里说过,名字就是咒语,名字就代表了一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父母对他的态度。叫金童的多半爱不释手,叫邦媛的果成学者。席慕容说:“斯琴是智慧,哈斯是玉,赛很和高娃都等于美丽;如果我们把女儿叫作,斯琴高娃和哈斯高娃,其实就一如你家的美慧和美玉。”
反过来,叫多多的女孩子,表达了父母失望:太多了,又是一个女孩子。叫南孙的,则是期盼:你原本应该是男孙。也因此,我从不曾见过一个备受宠爱的“多多”,或者一个不吃苦耐劳的“招弟”“引弟”。
可弃,更是血淋淋的、写在纸上的厌恶嫌弃。母亲从一开始就不要他,他哭泣时她只觉得烦,他张手要抱的时候,是谁接过他的手?婴儿能犯什么滔天大罪,他如何解释自己的不被爱?被厌恶、被诅咒的孩子,要怎么学会爱?
故事直接从零岁跨到成年,恕我揣测他的成长过程:被忽视、被轻贱、被疏忽,被等待——等待他学坏,等待他“本性”暴发,等待关他入监牢。他不要看书,所有书籍都在说“孝顺”,却没有一本能回答他的困惑;他的忤逆,也许是对父母冷遇的控诉;他结交损友,但只有在他们那里,他才能获得一点人类的尊严,一点赢的喜悦。他偷盗家产,可是他与这个家有关吗?他令家楣蒙羞,但家人既然视他为一袋可弃不可回收的食余垃圾,垃圾难道不应该散发恶臭吗?被放弃的人,怎么要求他自强不息,不自暴自弃?
云萝公主为什么对两个孩子态度迥异?无从知道了。春秋时的郑庄公,出生时难产,产育过程母亲大概极为痛苦,所以给他起名寤生(脚前头后的脚位,或睡梦中出生,即急产),深深厌恶他。偏心到了一定程度,母亲与次子共同策反,以谋夺长子的王位。郑庄公平息叛乱,痛恨母亲的行为,说:“不到黄泉不相见。”事后心软的他,在旁人的劝说下,挖地道与母亲见面,如此原谅了母亲。
可弃,没有这个机会。大部分被偏嫌的孩子,都没有机会与父母互相谅解、重归于好。
为什么会有偏心存在?母亲当时的身体、精神状态,父母之间的关系(如果是大家庭,婆媳关系都直接改变孩子的未来),社会环境,经济压力,顺产难产,有奶无奶,是易养儿还是难养儿……诸般种种,都直接影响母亲对孩子的态度。有时,俩娃就是一个高白壮聪明听话美貌,另一个矮黑瘦笨拙倔强丑陋。人心向背,即使是亲妈,也避免不了。
我养猫的朋友说得更直白:“收了小白后,我还是每天给大黑做猫饭、洗澡、换猫砂。可到晚上,我愿意抱着小白睡。我爱大黑,但我更喜欢小白。没有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责任必须不偏不倚,但爱却是杂花生树,向阳的一面必定生得更高大美丽,背阴处隐隐地,树干腐烂,生出怨恨的木耳……
国家政策今年放宽,我几乎所有的女友都处在以下三种状态之一:已生第二胎/正孕第二胎/正打算第二胎。我自己也开玩笑说要“冻卵子”。但如果,不能保证给出公平的爱,做不到一视同仁——老实说,单从《云萝公主》来看,大器只是平凡人,并未成什么大器;可弃也没犯什么滔天大罪,只是个普通的小混混。也许,将他们的名字一掉换,他们的角色及人生,就此掉换。
若你有兄弟姐妹,你在父母心目中,是大器还是可弃;再想想看,若你有两个以上的孩子,他们对你来说,有没有一个大器,一个可弃。
亨利从育婴房走了出来,你呢?
——一个被当作教具的人
有亲戚在美国生宝宝,回国后向我们转述见闻。她在怀孕期间,去当地社区中心上课,专业护士拿洋娃娃当教具,让这批即将晋级的新爸爸新妈妈轮流实操换尿布。
一个笨手笨脚的大汉手一松,洋娃娃头朝下跌落,尖叫声中,他扑棒球般奋不顾身一把抄住,自己“砰”一声巨响砸在地板上,还把洋娃娃举得老高。孕妇们都情不自禁鼓掌,全忘了,他抢救的只是个教具娃娃,不是真实的婴儿。
他们当中应该没人知道,曾经有一度,人类曾经把真实婴儿当作教具。
从前从前有个宝宝,不,从前从前有个教具,由当地居民出钱,被送到大学家政系的育儿所,以供他们的女儿学习“如何当好称职的母亲”。
教具名叫“亨利·豪斯”,考虑到“豪斯”其实就是房子的意思,其实他就是“育婴房亨利”,就相当于“厨房水桶”或者“卫生间拖把”。“和其他婴儿一样,亨利需要在这里待上两年,由六个母亲轮流照顾,每人一周。轮班的时候,她们与他同吃同睡,悉心看护,丝毫不得马虎。她们要学会育儿技巧:哺乳、换尿布、哄孩子、陪孩子玩,一直到学得差不多了,才把享利交给下一个细心负责的受训学生。”
美国小说《别丢下我》就从这里开始,而最令人诧异的是,这竟来源于一段真实历史。
1847年起,美国伊利诺斯州立大学率先开设家政系,此后,家政学迅速在美洲大陆普及开来。在那之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这样的事体,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一样,走的是祖母——母亲——女儿/媳妇的母系路线。没有教材没有方案,全凭手把手教,外加口传心授,老祖母的私人菜谱与感冒验方,才得以永远流传。
但新时代来临了,“科学教”横扫一切,科学育儿法唾弃传统育儿理念:那不都是些婆婆经吗?一代一代试错的偶得。新式科学讲求的是规则、定理、训练。实践出真知是不二法门。连开车都要上课、考试,在教练车上反复练习,何况比开车难上百倍的育儿?
于是,自20世纪20年代起,美国各大学的家政学系,会不断向孤儿院暂借婴儿,放在“育儿实习房”里,供大学生们上课时充当教具。据作者估计,每年有上千婴儿一生下来,就由多位“实习母亲”照顾。一两年后,被送回孤儿院的孩子,“因为是现代育儿技术下的珍贵产品”,亦会成为被领养的首选对象。这做法,直到20世纪60年代之后,斯波克等人的亲密育儿法成为主流,才渐渐停止。
(我要想一想,才能判断这事儿的对错。比如说,性爱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性教育课程大有必要,但如果开到《爱经》那程度,型男索女们赤膊上阵,充当肉蒲团,供学生们靠临床经验来进修,家长们到底会不会愤而换所学校,还是老老实实从众随大流呢?搞不好,后者是大多数……)
教具亨利就这样,在一堆少女们手中长大,听熟六种催眠曲,习惯六张脸孔:每个都提供怀抱、喃喃细语、牛奶——母乳实在爱莫能助;每个都会在一周末了,松一口气把他移交。每个都是妈妈,但每个都不是。“在外人看来,这些实习母亲就像是驱动亨利不断前进的引擎上的一个部件,她们在引擎上的地位相同,可以互相替换。”
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私念,亨利不曾被收养,就在育婴房长大,看惯婴儿的不断来去,一代代女学生们为婴儿兢兢业业,课程一结束,就四散而去。他不知道真实的家是什么样子的,争吵、兄弟间的竞争、搬家、亲戚、妈妈对孩子大吼大叫……这些从没发生过。他看到的,就是甜蜜、温柔,然后说走就走。也许他始终无法建立“客体稳定性”——这个词的意思是,那东西只要存在,你看不见摸不着也会稳稳定定存在着。妈妈每天上班去,但她不是消失了,她每天还会下班回来呢。正常婴儿很快就会懂得这一点。可是对亨利来说,看不到,就是消失,而且永永远远。离开,就是抛弃,也一样永永远远。
他的生身母亲曾经想带走他,最终这“想”还是化为子虚乌有。她没能力,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嗯,没什么,他早知道,爱就是这么浅薄,再爱,也不可能为他修改自己的时间表和人生路线。
他仰慕过一对爱护学生的老师夫妇,心里暗暗视他们如父母。但老师有了自己的孩子,随后一切变了样。唉,他习惯了,爱就是这么敷衍,再爱,也超不过自己的血脉自己的家自己的利益。
很早很早,他就做了决定:不拥有。不索取,就不会被拒绝;不持有,就不会失去;不让任何人占据自己的世界,就不会在他/她抽身而去时,面对难堪的空洞。而他遇到的每个人,都在强化他的决定。
后来他爱上了一个也在育婴房长大的实习婴儿,在那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自私、冷漠、深知不被任何人爱所以不爱任何人。她和他一样,擅长给出预示着亲近的诱惑。“她可以用身体假装出来,但无法用真心表达出来。”他努力地、无所不及地爱她,她始终无动于衷。被爱也是能力,她没有。他还爱她,却又对她充满厌恶,这种厌恶只有当一个人厌恶自己的某一个部分时,才会有。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不拥有,就是失去。而他,着手营造一个可靠的所在——家。是的,如果无家可归,就自己制造一个。如果得不到爸爸妈妈温柔的爱,就自己成为爸爸妈妈。
爱,总要有一个开始。
你,大概也曾经被当作教具。
A离开时说:“谢谢你圆了我的梦。”他学会幻梦可以私人定制;早退没什么不好,反正后走的人买单;你大概也教会了他甜言蜜语的力量,女人会被什么承诺打动,是他从你身上学会的。
B把一切都归咎于你的冷淡。爱上你,是他一生中最疯狂的事,你不想令他骑虎难下,你拒绝,他顺势下台。他大概从你这里学会了理想与现实的不可得兼,懂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还是过一份安生日子最好。
还有CDEF……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另怀鬼胎,总之,到最后,你和他们,成为彼此的实习恋人。每一段不成功恋情都是实习期,不被录用的实习生,永不会再见。
被错爱养育过的你,正如教具亨利,渐渐有了独特的冷漠:认真你就输了?玩世不恭谁不会呀。
你很讨人喜欢,尤其那些你起意取悦的人,每句话每记含泪的微笑,能击中能安抚能刺痛,你全烂熟。你是个艺高人胆大的编剧,剧情台词无一不精,支持你的是大数据。你懂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而这恰恰是人与人最相同的部分,你早就会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我,独一无二。”而且你没有说谎。
你终于实现了有人说过的境界:“你来,我当你不会走;你走,我当你没来过。”也就是丧失了“客体稳定性”——这词你觉得生涩难懂?好吧,换一个常见的,“安全感”。而你的心,被寂寥覆没,像鸡雏被黑母鸡牢牢地覆在翅翼下。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教具生涯原是梦”,恍悟:被爱是福分,爱却是一种更高级的感情,别因为受过伤就荒弃,别因为怕散就不要聚,别拒绝在心房墙壁打钉,要承受这疼痛,才能从此有事挂心,有人挂念。
亨利从育婴房走了出来,你呢?
无鸟之夏,终将过去
我呼唤你,黛莱丝
“黛莱丝,众人都说,像你这样的人是子虚乌有的。但我知道,你确实存在,我窥探了多年,时常拦住你的去路,揭去你的假面。”这个夜晚,我在阅读莫里亚克的《黛莱丝·戴克茹》,而我就这样,爱上了这个坏女人。
黛莱丝,他们说已经没人知晓你了。莫里亚克是被遗忘的作家,连百度百科上都不曾提到,他曾经是1952年诺奖获得者。我们说到法国文学,开口就是杜拉斯、萨冈、阿兰·罗布-格里耶……虽然新小说流派已经远去,但莫里亚克是更古老的旧小说作家,笔下所写,是中年阶级精致的痛苦,像描金碟子上的血迹,历历在目而不动声色,连写到你,黛莱丝,一个杀夫的女人,他的笔也不曾手软,不肯委婉行事。
黛莱丝,我来问你:不是奸夫淫妇、情浓似火,你为何杀夫?你很富也很穷,几千棵松树属于你,你嫁给丈夫,是模糊地看中了他的几千顷地。可是没有丈夫允准,你一个子儿也取不到。你“长得不能说丑,也不能说俊,只觉得很媚”,媚态之花最盛放的时节,你在荒原上生活,丈夫就是唯一的邻居,是说着土话、关注自己身心超过一切的俗鄙之人。你不爱他,也到不了恨的程度,你只是嫌恶他——像他后来嫌恶你一样。你是同性恋吗?你在婚前,对邻女安娜,有过朦胧的爱慕,一起待在废弃的猎鸭棚里聊天、静坐,一起穿过铺满银色月光的小径。连“发之以情止之以礼”都算不上,你嫁给了安娜的哥哥,成为他的嫂子。安娜爱上约翰,你怀着莫名怨气,把约翰照片撕碎扔进马桶;家人要拆散这对情人,你以娘家人身份去与约翰谈判,鸿门宴却变成聊天,回家后,你买下了约翰喜欢的一本书。
大概只能说,你就是最典型的那种女人,不够美到倾城倾国,也没丑到甘苦自知;没穷到为了生存努力,也没富到视一切如浮云为粪土。你位于平庸的阶层上,有着平庸的情怀。你有小女子的一点儿才情——到此为止,这才情远不足让你成为才女,更何况你也没有下苦工夫的毅力。你渴望爱,非常非常渴望,如果天给你一个罗密欧,你不介意成为朱丽叶。你的罗密欧,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可以,只要他肯成全你,炽热的、滚烫的,恋爱一场。但其实,你做不到。
你是鸟,没有樊笼桎梏你,看着远远的蓝天飞不过去,只是因为力有不逮。每种鸟都有自己的极限,有的飞不过沧海,有的越不过高山。你被自己的羽翼限制在小小的乡间。而你,认不清自己的局限。你莫名怨恨,总觉得有人要为你的无尽牢笼负责。到最后,这个替罪羊找到了:你的丈夫。
到底为什么你要杀掉他?只能怪某一天太炎热,你心里无以名状的烦乱到了极限。你读过太多的书,你渴望外面的世界,却困在这平庸的穷乡僻壤。你切盼自由像金鱼想离开缸,你没想过鱼不能在陆地上生活。你不知道什么叫生活。你希望他死吗?不,你只是想除掉阻碍你的事物。整整一个冬天,砒霜一滴滴,进入他的生命。
你失败了。一次未遂的谋杀。娘家婆家都一样惶惶,为了保全体面,丈夫作伪证替你开脱。你被全家族视为不可靠近的怪物,要永远避免绞刑架的命运,你必须接受丈夫的安排:“一日三餐,由人给你送到房里,别的房间,不许去……星期天,我们一起去望弥撒,让人家看到你挽我胳膊。下个月初,我们乘车去看你父亲,跟以前一样。”这是当然的。越狱未遂的囚犯要接受惩罚,会被关小黑屋,会戴重枷重锁,会失去每天的放风时间。
这时你已经有了新生女儿玛丽,“玛丽明天就跟着保姆上城去……你还不至于要人家把孩子交给你管吧”——你的一切都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作为妻子的,作为母亲的。你得花一生,为这蠢行买单,受惩罚受折磨。日子从此就是炼狱。
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吗?抑或是你太想逃脱?你病了,病得很厉害,保外就医对杀夫犯也是有效的,大家赶紧送你去巴黎,也许是盼着你死在异域他乡,这件事就一了百了。
但是你没有。中年之后,你在心理医生的客厅,向他倾诉几次恋爱几个男人。你要男人的爱,男人要你的钱。这太正常了。你已经是一个国外版的曹七巧。命中注定,你得不到爱情,命中注定,你只是很惶惑:何以至此?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你说:“我想干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我身上这股横暴的力,非我自己所能左右,也不知会在什么地方发作:所过之处,摧决一切,连我自己都怕……”
你的故事,是四部曲,你最后出现之年,是四十五岁,《黑夜的终止》。嗯,差不多了,再一生情海翻波逐浪,总有游不动的时刻。游泳池会拒绝七十岁以上的人下水,你那个时代的情场,大概四十五岁就是极限了。你终于明白,年轻的你,曾经面对命运作了最绝望的反抗,最蛮暴的拒不妥协。而你一生所有的痛楚,都来源于:“我渴望得到男人的爱。”你死在你曾努力想逃离的家中。
你是堂吉诃德,你是包法利夫人,你是安娜·卡列尼娜,你是查太莱夫人,你……冲向风车,你完败了吗?不,“那情欲之烈火还没有在我身上完全熄灭”,我在呼唤你,而你在应答我,黛莱丝永远都活着。
无鸟之夏,终将过去
大部分作家都是要被遗忘的:名字不再提起,书在图书馆的陈年书库里,等待某个写博士论文的学生。据说年深日久的旧物都会成精,无数老书一定在深深书库发出凄凉的请求声:“来看我吧,来看我吧……”
这是应该的。超市里有货品下架,才能给新出的品牌让出位置来。下架品去了哪里?重要吗?
韩素音大概已经是被遗忘的作家吧。我在旧书摊上遇到她的《无鸟的夏天》,翻一翻,问价。摊主袖手蹲着,甚至不过来看一眼我挑中了哪本:“那一堆,都一本一块。”我就买了。这不是一个需要精选细选的价位。
据说,韩素音的名字,曾经在中国家喻户晓。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我还未出生。她和周总理私交甚笃,并为他和毛主席写过传记。她是向世界介绍中国的“著名国际友人”——她不是姓韩吗?为什么是国际友人?我没想过。
而答案,就在我手里这本《无鸟的夏天》里。
她的父亲周映彤是中国第一代庚子赔款留学生,留学比利时期间,邂逅了贵族家庭出身的玛格丽特。后者作为大家闺秀,生活拘谨,深居简出,内心却充满对未知的憧憬,对他一见钟情,认为他是一位来自亚洲的王子——话说,当时的她,可能没弄清,《一千零一夜》的浪漫东方情调,并非发生在中国。中国和阿拉伯的文化距离,其实和到欧洲差不多远。
东西方文化,一次碰撞,十分惊艳。但,当她不顾家人反对,与夫婿来到中国之后,现状很快将爱情消耗殆尽:没有熟悉的奢华生活,没有亲友,有的是惊异的眼光,小朋友们看到她会被吓哭,老一辈大声招呼彼此:“来看,红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女呀。”
“她(玛格丽特)囚身在麻木不仁肮脏的环境里面,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耗子笼里面来回踱步。这只耗子笼是她当初被爱情牵着走进来的,如今这爱情已成了号哭不停的孩子,已成了肚子里的另外一个孽女种……”1917年,韩素音出世,是他们的长女。
玛格丽特每天被人当猴子看,难免手足失措,有时甚至情绪失控。她心爱的丈夫参加比利时修建的铁路工程,与白人同事们同工而不同酬,薪水只有人家的四分之一,同事的太太们有的是理由看不起玛格丽特。生活极端不便,四周的敌意,同胞的讥嘲,夫妻整日口角,孩子却一个一个生出来。玛格丽特每天都说要离开,但很快,中国爆发了战争——不,要这么说,中国的战争就没停过。战争将她困在原地。梦碎了,人生的残酷谁来买单。
作为混血儿,韩素音和她的兄妹一出生就面临着血缘和文化的双重矛盾:他们在家讲中文,出外学英语;吃欧式早餐,中式午餐,混合式晚餐;上午穿着中式服装、带着毛笔和铜墨盒上中国学校,下午又去法国修道院学校……混搭,在开放的环境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在那个年代,她从小就尝尽歧视的滋味,在中国,她是“二毛子”,在欧洲,“人们认为,我们这些欧亚混血儿就是和别人上床用的”。
而在她之后几十年,香港作家亦舒的笔下,写到“杂种”,依然是不遗余力的轻蔑。母亲发现女儿和混血儿恋爱,态度是:“炎黄子孙都死光了,我小囡要同杂种夹在一道。”混血女孩子一定是放荡的,开口就是:“我们杂种,都是这个样子,无忧无虑,兵来将挡。”那么,在韩素音的时代,她得到过什么,可想而知。
那是一个风大雨大的时代,个人的命运无可选择地被绑在国家的大船上。1935年,十八岁,正读燕京大学医学系预科的韩素音,获得奖学金赴母国深造,在校期间,她与一位年轻有为的律师男友恋爱,好事相近。然而,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1938年,她决定只身归国。
许多平时叫嚷着爱国的中国学生都在驻足观望,她所有的外国朋友都劝阻她,但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得回去。”于是,在根本不知道进不进得了中国的情况下,她登上了从马赛开往香港的轮船。“我至少要到中国的大门口去观察,去看看,我不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为之,放弃了奖学金、做医生的美好前途以及男友。这一切,都只为了中国,或者——年少的愚蠢,我们都曾有过,为祖国为人民愿效犬马的意气。
同样的愚蠢,令她在归国轮船上,结识了一个欧洲军校的毕业生唐保黄,听了人家的慷慨激昂之后,她血脉贲张,嫁给了他。不得不说,嫁爱国志士,确实是很多女性唯一的报国之道。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它后来带给我的不幸,远胜我的意料。”
《无鸟的夏天》记录的就是这一段时光:烽火苍生里,两个人儿相遇相爱,在乱象丛生的武汉,他们结合,随即离散——男人对自己的短暂失踪,始终没给出交待来。唐保黄是旧式男人,活得自私自我。一方面他对妻子进行“洗脑”教育,把当时的革命理念强行灌输给她,强令她记日记,在日记里写满雷锋语录式豪言壮语;另一方面,他没觉得有尊重妻子的必要,不顺心还拳脚交加。妻子去救护伤兵,他的态度是:“你疯了吗?你那么喜欢男人吗?你不去摸摸他们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