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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倾城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7-7 20:49

所有的绝望,都变成了她的素材:断裂的脊椎,绷带包裹、木乃伊般的身体,流淌的鲜血,死去的婴儿,活着的魔鬼。她的画令人极度不安,画中人的痛苦像苦痛太阳般,辐射出来,只要目光触及就不能避免。看画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平庸,这样的平庸之人居然活得好好的,不由得,隐隐愧疚。

截肢手术后,弗里达试着适应假腿,甚至在朋友的庆典上跳舞。但这一次,她真的撑不过去,弗里达的最后岁月,麻醉药物“玩弄她的神智,让她沉默不语、昏昏傻傻。即使如此,她的手还会摸索着找画笔,平抚她对艺术的渴望。而她的手上血涔涔的,因为针孔老是无法愈合。她便用鲜血和油彩,在画布上勾勒出疯狂的双眼和对自己的不屑”。

1954年7月13日,她终于不再痛了。

蓝屋,是她生于斯逝于斯的所在,四年后,作为弗里达·卡罗博物馆向公众开放。

官方的死亡证明书上,死因为“肺部并发症”,没有尸检,始终有传言说她其实是自杀。弗里达日记上的最后一句话令人心碎:“我希望一路顺风,这一次我不想回来了。”

三年后,迭戈心脏病发去世,遗言是与弗里达合葬。但死者的意愿比空气还要空,他被女儿——非弗里达所生的女儿——葬于墨西哥公墓,与弗里达很远很远。

而我,死神教母,迎接你,弗里达,坐在我的身边,并且温柔怜惜地,听完你全部的控诉。

弗里达,或者你不曾想过: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她的目的。你的目的其实就是受难。你的画“坚硬如钢铁,脆弱如蝶翼,欢欣如醇酒,悲伤如人生中的苦难”,击中每位观众的心神,令他们颤抖。

某种意义上,你也是耶稣,你代替普天下女子扛起十字架,承担了她们共同的痛,共同的悲欢。你以画笔,声声替她们喊出羞于出口的痛楚。不饮苦酒,如何能分辨蜂蜜之甜;不从死里重生,怎么识别生命的味道?

人人都携带天赋而来,而你的不幸激活了它。仿佛误入深山,山洞即将开启,给你别人没有的瑰宝,暗号是:“我放弃健康、快乐与平静的生活。”你会否嘴唇颤抖,喊不出声?是要凄惨而瑰丽的传奇,还是冗长乏味、像猪像犬般的圈养岁月?弗里达,其实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我,感谢你年复一年端上来的祭品,也感谢你绘制的自画像,里面有我的容颜。生就是死,死神教母与送子观音是一体两面,弗里达,你是所有女子,所有女子是你。

昭和女子向田邦子

隔壁住了谁?是大爷、大妈还是一个看去平平凡凡的中年女子?

她时常一宅就是很多天,偶尔露面,妆容精致,却黑毛衣黑长裙,一黑到底,说不出的冷淡清寂,只有她手里的购物袋——牛肉、啤酒、乌冬面,带着人类生活的温暖。偶有访客,或者听见电话在一室冷清里响来响去,像忘了被关紧的水龙头。有时她夜深才归,一袭素服全是褶子,倚着电梯壁的样子,像累得脱了形。不施粉黛,身上隐隐有药水香,是家人偶恙,侍病归来吧?她是猫奴,却喜欢在小区里,跟人家牵出来遛的狗儿们眉来眼去,狗狗有时趁主人不备,对她抛个媚眼,一旦主人发现,狗狗就装出一脸的无辜。她说:“虽然说起来为时过晚,但所谓偷情的况味,不就是这样吗?”是写字人一贯的冷俏。事后,才有人想到,或者是她夫子自道。

到底有没有人,曾经认出她,这位自家的“隔壁女子”就是日本女作家山田邦子。山田邦子出生于1929年,殁于1981年,正是日本人最恋眷的昭和年间,她笔下的电视剧,更是写尽了昭和面目,以绝妙的对白、巧妙的构思被称为“向田电视剧”。她是日本收视率最高的剧本作家,日前,日本设立了以她名字命名的编剧最高荣誉奖“向田邦子奖”,《电车男》《自恋刑警》都曾获此奖项。而她,正是标标准准的昭和女子。

《隔壁女子》中文版封面上,直接称她是“大和民族的张爱玲”。这倒让我想起,我有个熟人研究日本中古文学,主攻诗家藤原俊成,我问:何许人也?他答:日本的韩愈。我一惊,他解释道:一样文起八代之衰,一样家喻户晓,进入中小学课本,但大多数日本人没看过——正如你我都没读过韩愈一样。跨民族的比对,难免牵强附会。

单就故事和文字而言,她与张爱玲并无可比性,她们共同拥有的,大概是身为才女,寂寥的命运。张爱玲写的是普通人的传奇,传奇里的普通人;邦子写的,则是普通人的普通故事,却像静寂里的狂潮,微笑时会牵痛的伤口。

《隔壁女子》说一墙之隔,良家女与娼家女彼此羡妒几至生恨,因缘际会,她们似乎交换命运,良家女一夜放浪,娼家女终于进入平凡人家。“其实回家更需要勇气”,她们还是双双回到各自原来的轨道上。《幸福》说一对有爱有憎的姐妹,“妹妹是规矩跪着的楷书,姐姐就是侧着腿斜坐的行书或草书。”妹妹爱上曾与姐姐一度欢爱的男人,明知道男人“还怀念着姐姐的心和身体”,但“哭泣埋怨的人生更给人活着的感受。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木屐》则是一场历时久远的噩梦,好好的一介小白领,被每天送外卖的小弟堵在走廊上:其实我是你的异母弟弟,俺,能叫你大哥吗?两兄弟长得好像,像一双木屐的左右脚……

一篇一篇,说的全是早已分崩离析,但却莫名维持原状的家庭。并不是“甜蜜的家、温馨的家”,而是脏衣服、厨房堆积的垃圾、卧室里混杂的污浊人气、榻榻米上的脚气真菌……一切微细而真实的存在。

最让我感慨万千的,是《核桃里的空房间》(又译作《核桃屋》),一个“后外遇”的故事:失业的中年父亲突然离家出走,与卖关东煮的老板娘同居,小三“不像雷诺阿画中的女人,也不够美艳性感,甚至不像是坏女人”——也许,儿女心目中宁肯她是个妖姬,还好用动物本性来解释父亲的自私。母亲崩溃,以暴饮暴食来逃避;弟妹还小,彷徨无依;是长姐桃子,撑起这一切,成为家庭里的父亲。从此桃子拼命工作也大声唱歌,用笑容来给自己打气,英勇无畏如民间故事里的桃太郎。

她放弃了婚恋的可能性,放弃了女子爱美的天性,唯一喘口气的机会,是与父亲的旧同事每月一次的见面聊天。男人握住她的手,唱出:“愿跟你到天涯海角。”但,“这个人有家室”,桃子抽回手。

苦挨三年,却意外发现,母亲竟然在与父亲偷偷约会。“其实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那么,桃子的这三年,这绝不原谅,算什么呢?——而看过邦子生平之后,我才恍然明白:桃子,正是邦子自己呀。

邦子的父亲是个私生子,凡事只能靠自己,日子过得不易,在长官面前只有俯首行礼的份儿,戾气全发在妻儿身上,常毫不怜惜地追打。他酗酒严重,会在餐桌上把家人吼斥得抬不起头,却也曾晚宴归来后,涨红着脸,硬把孩子们叫起床吃打包回来的美味。他脾气暴烈,心底却未尝没有细腻的温情。妻子是韩裔,与丈夫同属日本社会的二等公民,他们共同养育了四个孩子,历经贫穷、战乱、水灾,吃尽甘苦。

邦子作为向田家长女,是唯一会念书的那个,又帮助母亲周旋于灶台井臼,早早就学会做大量家务,“总是被外人称为是能干的千金”。到后来,邦子才感慨道:“女人还是不要被称赞能干比较好……哭泣、让别人帮忙的女孩反而较惹人怜爱,最后会有好的结局。”

21岁,她从实践女子专科毕业后,先在专做教育电影的财政文化社做助理,后转职到雄鸡社旗下的《电影故事》做编辑,向市川三郎学写剧本,成为广播剧、电视剧作家。此后20年间,她创作的广播剧集数以万计,电视剧集数以千计。其中《寺内贯太郎一家》生动重现了日本下町三代同堂的生活,在日本1970年代红极一时,其中的顽固老爸寺内贯太郎,一生气就翻桌、拳头比嘴巴快的形象,正是以父亲作为原型。70年代是她的全盛期,但电视是与时俱进也与时俱隐的艺术,四十年后,电视台不再播出,盗版商也没相中。我不是那种迷到发狂的粉丝,会去“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罗,只能徒呼奈何。

而邦子的高产量,也跟她要帮衬家庭有关。家中食指浩繁,父母不合,“只要父母面对面坐在客厅时,气氛马上就变得冰冷”。母亲唯一的依靠是长女邦子,邦子成了幕后支持家人、解决家庭危机的救星。三弟联考受挫,重修的家教是她找来的。成绩不佳的四妹想就读可以直接升学的私立中学,也是邦子带去跟恩师打招呼的——那是个寒冷的雨夜。父亲的薪水不敷使用,母亲不想让邦子担心,绝口不提,邦子却把存折递到她手上,还说:“这都是我的外快,我很会找收入不错的外快的。”

邦子二十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外遇,脾气更加暴烈,但邦子从不曾跟父亲顶过嘴或对抗过。父亲再怎么不讲理,她都逆来顺受。“她之所这么做,是担心一旦出了状况,会波及母亲。”当时母亲成日以泪洗面,抑郁难言。

为了赚钱,邦子拼命写作,经常是通宵达旦。在她的书信中,有“在不愉快中完成了6集的《新鲜》,四点上床睡觉”“接下来我要完成两集的稿件……”等字句。四妹记得自己多次半夜问她:“姐姐,你还在写吗?”这样拼命的邦子,偶尔一次早睡,便无限自责:“昨晚很困,才十二点人便躺平了。这都要怪电毯,那种恶魔般的氛围,十分引人入睡。”而无论熬夜到几点,邦子一定要与家人共进早餐,送父亲出门后才能重新倒头入睡。

邦子始终未婚,家人们问及,她便以手套作喻:22岁那一年,因为没遇到一双心爱的手套,她便赤着双手过完整个冬天。

无人知晓邦子生活的另一面:她与一位有家室的摄影家N先生,有一段十余年的不伦之恋。怎么开始,何时何地,是前缘注定还是阴错阳差?何以既不能走到一起也不曾分开?净是谜团。而四妹和子说:“谜团,才更像姐姐的风格。”

总之,那一年,他34岁,她21岁,N先生为她拍下了第一帧照片。她并不美,照片上的她,却别样灵秀。

没有名分、一晌偏安的恋情,得有格外强大的吸引力才能维系吧?N先生与邦子之间,却浅淡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他们的往来书信不过是些家常话,N先生如是说“我会每天打电话。千万小心,不要感冒了。也不要吃太多了”。而她回信道:“你好像对冷天有些吃不消,请好好加油!不要为了打电话勉强自己出门。不要忘了戴手套。再见。”隐约的深情,像荷叶下覆盖的粉蒸肉,油渍渐渐地透出页面。

也像一般情人一样,他们有过决裂,但邦子从N母那里得知N先生借酒浇愁后,又回到他身边。邦子33岁那一年,N先生脑中风病倒,从此不良于行,与母亲共同生活。从向田家步行两站路,30分钟,就是N先生与母亲合住的家。隔三四天,邦子会过去一次,为他做自己最拿手的八宝菜。N先生记在日记里就是:“邦子来了,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题……邦子躺在沙发上休息,十点前回家。年关将近,她也是十分忙碌,真是辛苦了。”邦子,就像大部分住在父母家中的女孩子一样,外宿是需要重大理由的。

听邦子写的广播剧,是N先生每天的功课,写在日记里:“《高级主管》以妇女从军歌为配乐对白衣天使发出礼赞,感觉很好。《阿九》天马行空地从盆栽谈到原子弹的误爆,感觉普通。”他大病未愈,苟延残喘,不能在经济上、身体上、社交上给予她任何帮助,也许,“收听”已经是爱她唯一的方式。N先生写道:“邦子趴在暖炉桌上,显得很满足的样子,我不禁觉得她很可怜。”“卿须怜我我怜卿”的相濡以沫,不过如此。

也许因为自家生活太辛苦,虽然邦子与N先生没有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但感觉上,那却是邦子的另一个家,是“能够理解她、随时热情地欢迎她、是她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吧”。难怪三妹迪子曾说:有N先生这样的伴侣,是值得羡慕的。

是的,他们有过非常温情的时刻,一封信中,邦子对N先生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们去哪儿用餐吧,”仿佛不经意地加一句,“因为是邦子的生日嘛。”小女生撒娇的声口跃然纸上。而N先生在日记里写了:“从上个月起就开始留意邦子的生日快到了。”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喝酒、逛商场,是恋人间很普通的节目。但普通平常,对邦子来说,或者已经是罕有的美好了。

但,无望的病情,被弃绝般的人生,事事都要仰赖邦子。“午餐:昨天邦子买给我的沙拉和蕃茄、面包。”给邦子信中也说:“这个礼拜有足够的热食可以吃,所以请放心,好好工作吧。蔬菜和罐头也都OK。”生无可恋,死念一萌,也许只是刹那间的事。总之,N先生毫无预兆地自杀了。而在他前一天的日记里,还看不出任何迹象,仍在平静地记录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听了什么广播……有人认为:他是为了不拖累邦子才自杀。这简直像是过时的安慰,只为了让痛不欲生的邦子稍稍好受些。

邦子是如何承受这件事?作为已有亲人生离死别过的中年人,不能假装不知道那天崩地裂。

总之,N母把他们多年的往返书信及N先生的日记都送还她,她就封在一件牛皮纸袋里,并且绝口不提,如同封印心魔或记忆。——这牛皮纸袋,在她猝逝后十年,才被四妹开启,又十年,内容才终于公诸于世。为了尊重对方家庭的立场,四妹隐去了N先生的名字。

N先生去世于1964年,那年她35岁,与父亲一次激烈争吵后,终于搬出家独居。——事后,父亲说,看她已经老大不小,还要扮演承欢膝下的角色,凡事都小心翼翼,心中不忍,借故逼她搬离,给她一点能自由呼吸的天地。搬出家门那一天,正是日本奥运会开幕式,万众欢呼,邦子却在巷子里到处奔走找房子。

什么都不能磨没邦子对生活的热情。

她爱美食——所以N先生会提醒她不要过量,吃个日式早餐也要津津有味写在信里:“有海苔、味噌汤、蛋卷、煎鲑鱼、腌菜。甜点吃了一个昨晚回来路上买的橘子。”又因一时嘴馋,一次性吃掉五块蛋糕,之后喝了海苔茶,宵夜吃了三个饭团。结果“铁胃也有吃不消的时候”,必须腹泻呀,害得工作进度落后半天,只好向印刷厂五体投地道歉。

她不尚名牌,却大手笔买下数件同款不同色的爱马仕衬衫,因为易于搭配——顺带说一声,她是金牌编剧,稿费大概是剧集制作费的十分之一,远不是苦哈哈的中国小编剧们可比。

她爱旅游,曾在亚马逊上空遇险,还以此为一枚戒指命名。

她爱古董,用来装点生活,朝鲜李朝白瓷瓶用来插花,青瓷双鱼碟则变成烟灰缸;她甚至与妹妹们合开了一家料理店,叫“妈妈屋”——若干年后,她的中文译者张秋明前往妈妈屋,朝圣的心情大过一切,所以“别问我滋味如何”。物是人非,每一口都滋味复杂吧。到现在,妈妈屋当然早就关张。

命运从不肯饶过邦子,46岁那年,她罹患乳腺癌,切除时又并发了血清性肝炎。这么大的事她竟然隐忍不说,直到手术结束,才在文集的后记里告知母亲。之后右手几乎瘫痪,不适合工作量太大的剧本,她转而用左手写随笔和小说,照样产量惊人,且“猛然乍现,成了名人”。

1980年,她以《花的名字》《水獭》《狗屋》等三篇小说获得直木奖。直木奖就评奖规则而言,是给已出书的大众文学作家的荣誉肯定,而当时邦子的小说还不曾结集,只在杂志上刊载。关于她是否有资格得奖,一时争议极大。最后作家山口瞳一锤定音:“向田邦子已经51岁,不可能活太长年纪了……”也就是说,多么有怜恤孤残的意味。

这三篇作品,照样说的是小人物的卑微与不自觉的残忍。试举《水獭》为例,里面的妻子,当然不是个坏人,却情不自禁,会在公公的葬礼、丈夫病重时,绽放出异样的活泼,平淡日子忽然有了过节过年般的喜气洋洋:终于发生不一样的事了,她终于是主角了。就像水獭,会把猎物摊开来展示一样。一念及此,读者必须毛骨悚然,邦子把生活中我们视而不见的庸常之恶都摊开来了,像被剪破的棉被,露出里面蠕蠕的螨虫。

居然有无名氏打电话给她,让她辞去奖项;还有人批评她笔下的中年妇人都歇斯底里,让她要知道羞耻。邦子毫不退让:“我二十年来专注文学,牺牲了妻子的身份和孩子,一切都牺牲。身边也有走投无路而自杀的文学好友。外界略有了点浮名,评判给了个普通的奖,就有人让我辞去,实在令人怒不可遏。”

不过除了这少许不和谐音,大部分都是亲友的祝福。有人上来就说:“祝贺你得了芥川奖!”——芥川奖也是日本文学界的重要奖项,授予纯文学的新人作家。邦子都过五十了,还领新人奖吗?她很想纠正,但看对方兴高采烈,没好意思。收了无数花篮,接电话到手软。终于电话坏了,花篮的花静静枯萎,世界安静下来,真让人松口气。

到此时,已经是她乳腺癌手术后五年。癌症患者的痊愈,一般以五年计算。手术后撑过五年,理论上便算已经治愈。老父已经过世,老母尚待相依为命,宁静漫长的晚年即将展开,手套虽然还没买到,但冬天总会过完。

而第二年,1981年8月22日,向田邦子乘坐的飞机在去往台湾途中坠毁,史称“三义空难”。她与机遇难,享年52岁。山口瞳的无心之言,竟成谶语。最后一刹那,如果她心中有未了之事,该是什么呢?我不能妄自揣测。

逝后二十年,向田邦子纸袋中的信件与日记,终于大白于天下。她的生平原比她写作的每一部剧集都更令人唏嘘,更让人觉得“才女命薄”,也因此成就了长寿剧集《向田邦子》。而她,生是电视剧的编剧,逝后是编剧们的题材。

到了这年纪,我渐渐明白,命运是火是暴水是无边沼泽,不是可以扼在咽喉间的事物。尤其身为女子,太容易被家世、父母阴影、家务琐碎、疾病、碱水般掉进去就脱一层皮的恋情……所困,轻易陷落。每一个小有所成的女子,都必须克服这一切,且独自上路。天才男作家、音乐家、画家……都能遇到自己的缪斯,外加任劳任怨承担家务的田螺姑娘,她们合二为一,也不出奇,巴赫夫人、傅雷夫人全是这般第一流的贤内助。但作家、艺术家前面的定语一旦换为“女”,那么,对不起,你在成就自我之前,首先是女儿、妻子、母亲,做饭是比写作更重要的本分。

你的家人再爱你,也很难觉得你据窗发呆是在工作,他们不断安排你去买个菜、给孩子洗个澡、送个垃圾,而且理由是“换个脑子嘛”。他们都是大好人,但确实很难理解,脑子一换过去,再换回来,麻烦得很。大概只有邦子这样的人,能把写作与赚零花钱的家庭副业同等看待,随时上手,随时放下。

因此看向田邦子,我如何能不为她的强大力量震慑:在累累长卷之外,她竟有余力,照顾家庭、病残的情人、一家料理店及四只猫。也许,令残败的世界仍然屹立不倒的,正是这些千手观音般的女子,每只手擎着一片天空。真正的天才,不会被尿布淹没,如果你不能一手抱娃一手持笔,那只说明:你内心怯弱,有些梦想,是你不想追求。真正的强者,能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拖出地狱,家事多艰、情路跌宕、孤绝、恶疾,都不能奈她何。

而她与张爱玲一样,不曾被读者忘记。她原著的《核桃里的空房间》《隔壁女子》,陆陆续续,由不同的导演重新演绎,重新搬上荧屏。为了贴近观众,时代和人物背景会有所变动,但故事的内核,人类永恒的贪嗔痴以及善意之花,恒久不变。

正如邦子自己,她的早逝,反而令世界留下她永恒的容颜,永远对世界微微含笑,她的温柔坚强,是任何厄运不能击溃的、澎湃的女性力量。

我没有资格说原谅

她的母亲是纳粹

1996年,59岁的德裔女作家赫尔加·施奈德出席参加种族法制案制定五十周年的纪念仪式。会议中途的休息时间,一位从奥斯维辛生还的老太太笔直向她走过来,爆出一句话:“我恨你!”

她懵了:“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是奥斯维辛的警卫,我的门牙就是被她打掉的。”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身形单薄,看着她,仍是满眼憎恶。

她,作为纳粹的女儿,面对这不能还偿的血债——仇恨会否世代相传?无力自辩,只能嗫嚅道:“战争结束时,我才七岁半……”没说出的话是:“她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

赫尔加的母亲一直是纳粹的狂热分子,为之,经常把年幼的儿女交给旁人照管,自己去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家人都反对她的政治主张,也厌恶她的作法,连她自己的父母都认为她是“自甘堕落、狂热盲信”。但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刁难”,是“拖后腿”,这些“落后分子”拦不住她对元首的赤胆忠心——本质上,也就是极端暴力和自负,以及对权力无止境的渴望。

1941年,母亲毅然抛夫弃子,投奔党卫军,成为一个集中营女看守。像她母亲一样的女性,在当时的德国,数量颇为不少,人称“希姆莱(党卫军头目)的黑裙子”。那年,赫尔加4岁,她的弟弟彼得19个月。57年后,母亲对自己的选择依然不悔:“我想成为党卫军的一员,这对我来说,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都重要,包括家庭,包括两个孩子。”

从此,母亲的简历便是一条人类的耻辱与罪恶之路。她先在萨克森豪区集中营任职,随后是拉文斯布吕克女子集中营,那里以用犯人做人体实验而臭名昭著:从犯人小腿上取下一截肌肉,观察肌肉组织会不会复原、如何复原;截去犯人的健康手臂、小腿或肩胛骨,移植给有需求的患者——当然是雅利安种,而被截肢者则被注射药物而身亡;为了做坏疽实验,把犯人身体切开直至露出骨骼,往伤口里植入细菌组织,还会加入木屑和玻璃屑,令犯人极其痛苦地死去。而母亲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把挣扎号叫的犯人绑在桌子上,供恶魔医生下刀。

与此同时,母亲还接受训练,为后来成为灭绝营警卫做准备。只有最强壮、最凶残的人才被挑选出来送给奥斯维辛——母亲正是其中一员。

奥斯维辛灭绝营是对犹太人进行大屠杀的营地,“毒剂通过小孔被注入毒气室,三至十五分钟即可致命。当囚犯的哭嚎声渐渐平息,我们便知道他们已经全被毒死”。是母亲押送全裸的犹太人进入毒气室,也是她把尸体扔进焚烧炉。有时候,尸堆里有小小的身体在蠕动,那是挣扎着挨过毒气的生者。母亲对此无动于衷,生者与死者一样被付之一炬。“焚化炉日夜不停地焚烧尸体,释放出腐臭难闻的恶心气味,扩散到整个地区,周围村庄里的居民渐渐明白奥斯维辛正在发生什么……”

母亲坦承:“我对他们其实很严厉。”打得犯人嘴里吐血,听见犯人为死去或失散的儿女彻夜哀号,就不停地让他们干活直到累得半死。“纪律,严厉苛刻的纪律。如果要对一个营区保持控制,这就是秘诀。”

还有贪婪。母亲及其他党卫军,毫不犹豫地掠夺犹太人的财富,让他们为自己打造金项链、金帆船、金相框——那都是犹太人的金子,包括犹太人的金牙。

1971年,当母亲与赫尔加第一次重逢时,她试图把自己的收藏品送给女儿,“一大把戒指、手镯、袖扣、耳坠、胸针、一块手表和好几条项链”,女儿的心却猛地一沉,“这种链子常常被作为生日礼物赠送给四五岁的小女孩”,刹那间,她仿佛亲眼看见:一条戴着这种项链的小女孩,被自己的母亲送进了毒气室……

这非人性的残酷有没有例外的可能性?一位母亲曾经的同志,投奔了抵抗派,被盖世太保抓到集中营,由母亲发落。母亲立刻把她送入妓院,很快,她染性病身亡。希姆莱多次宣称过:“党卫军的成员,对血缘相同的人要忠心不二。”前同志,同文同种,她的死去令母亲“有些难过”。但母亲很快就克服这种情绪,她不能允许自己对被“原本就该关进集中营的人”产生同情和惋惜。此后她果真不曾对任何人稍有恻隐。

赫尔加的母亲令我想到《朗读者》里面的汉娜,她也是一位集中营守卫,与母亲做了相似的事。但汉娜只字不识,只是机械地服从命运,而母亲酷爱读书,甚至在奥斯维辛,临睡前也会看上一会儿书。同时她对绘画艺术也有很高的赏鉴力——谁说学艺术的孩子不会学坏?这可能取决于你对“坏”下的定义。

她与汉娜的另一个不同点便是:当汉娜认字明理之后,无法原谅自己造的孽,以死为唯一的救赎。但赫尔加的母亲,直到90岁高龄,仍在说:“在我看来,对政府来说是对的事情,对我来说就是对的,我无权做任何个人的思考,有任何个人的想法或者感情。相反,我的职责就是毫无异议地遵守上级的命令,就算那些命令意味着用毒气杀死千百万犹太人,我也乐于执行。”

不管对人类犯下多么惨绝人寰的罪行,不管被她弃置于身后的儿女曾遇见过怎样的命运:被继母虐待、饥饿、病痛、在死亡边缘徘徊。她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一生:“我还是原来的我。”

所谓不改初心,所谓不悔,莫过于此。

她没有听见女儿严酷的指责:“你根本不想成为妈妈;权力才是你更渴望获得的东西。站在一群犹太犯人面前,你会感到自己拥有无比的权威。一个看管犹太人的警卫,守着一群被剃了光头的犯人,他们个个目光茫然,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孤苦绝望——妈妈啊,这是多么卑鄙无耻的权威!”即使听见,她更关心的,仍然是,她党卫军的同事们。

这是多么恐怖的母亲,却仿佛东西方的时空在彼此渗透,我依稀读到了熟悉的东西: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反人性、斩草除根、狗崽子……这些话我都还有印象。我曾看过一部文学作品的手稿,第一句话:我曾经是红卫兵。第二句话被重笔抹去:我不悔。是作者前思后想过,决定不触怒读者?还是胆小的编辑代为删削?

儒家文化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忠君之事,君之过就是君的事。服从命令,成为最佳的自我赦免。

只是,伤害客观存在。多少大道理,总遮掩不了切肤之痛,因此我们有那么多“伤痕文学”,包括最新的张艺谋导演的《归来》,说的都是受害者的苦难;但,施害者在哪里?混杂在人群里,随着众人进与退,像湘西赶尸传说中的行尸走肉,是否就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谁能勇敢地承认:指示是他人所下,挥起的拳头是自己的——而与拳头相联的,应是自己的脑自己的心。

《朗读者》里最令我震撼的一句话,男主角米高,在汉娜自杀身亡后,代她向集中营的余生者求恕,对方答:“我没有资格说原谅。”是的,死者已逝,苦难随他们葬于地下,所有苟活者都因自己的存活,对他们抱歉。没有人能为死者代言。

而忏悔,如斯艰难,要抛开一切“不得已”,诚实面对自己的罪与错,像格拉斯的《剥洋葱》,一片一片,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是非常非常艰困的事。要榨出自己“棉袍下的小”,也得用“永不原谅”的态度。

有时候,上一代不曾完成的事,可能必须由下一代继续。

我没有资格说原谅

——评《放浪记》

我确实不喜欢林芙美子。

1938年,惨烈的武汉会战后,大武汉沦陷,日本女作家林芙美子作为侵华日军的一员,随大部队进入武汉。血腥的杀戮在她笔下是这样的:“战场上虽然有残酷的情景,但也有美好的场面和丰富的生活,令人难忘。我经过一个村落时,看见一支部队捉住了抗战的支那兵,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我真想用火烧死他!’‘混蛋!日本男人的做法是一刀砍了他!要不就一枪结果了他!’‘不,俺一想起那些家伙死在田家镇的那模样就恶心,就难受。’‘也罢,一刀砍了他吧!’于是,被俘虏的中国兵就在堂堂的一刀之下,毫无痛苦地一下子结果了性命。我听了他们的话,非常理解他们。我不觉得那种事情有什么残酷。”——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这也许能说明,在我阅读《放浪记》的时候,厌恶与同情为何会杂糅在一起,混乱地出现。作品与作家到底血肉相连,不爱这个人,还能不能爱这部作品?

要说林芙美子的故事,先要从她的父母说起。她母亲林菊,是旅馆老板家的女儿,天生丽质且感情奔放,曾三次与男人同居,并分别生下三个私生子女。她父亲宫田麻太郎,小林菊十四岁,是从事和服买卖的云游商人,在林家投宿时与林菊一见钟情。家人反对林菊远嫁,林菊却不顾一切,随宫田远走下关,并于1903年生下了第四个私生子:林芙美子。因为当时他们尚未结婚,所以芙美子登记在舅父名下,从母姓。父母的漂泊成为林芙美子骨子里的血,也奠定了她一生流浪的基础。“从我父亲那时起,我便失却了故乡。因而旅途就是我的故乡。”

林菊的前三个孩子,都是交还男方家里的,芙美子是唯一一个跟在她身边的,是实质上的独生女,独得母亲所有的爱。但八岁那年,一场风暴吹入芙美子幼小的人生。父亲聚敛了可观的家财后,执意将一位艺伎领回家中。“那天正是旧历正月,下着大雪。母亲带着八岁的我离开了父亲的家。我只记得,去若松必须坐船。”林菊是魅力不尽、永无空窗期的,这一回,陪在她身边的,是原来为宫田经营商店的经理泽井喜三郎,小她二十岁。

母亲和继父做过工,也行过商。“那之后,我就过上了无家的生活。无论走到何处,皆有置身于小小客栈的感觉。”小客栈里,有矿工夫妻、镶了假眼的流浪说唱师、狂人、卖腹蛇假酒的骗子和失了拇指的妓女。芙美子记得,有一次和妓女一起去洗澡,看到她的腹部文身,肚脐是一条蛇,喷吐出鲜红的舌头。作为孩子的芙美子,目不转睛盯着那条浅蓝色、可怕的青蛇文身。

小学四年她转学七次,没有交到一个亲密朋友。十二岁,芙美子休学当小贩,去矿山卖扇子、化妆品、一文钱一只的夹馅面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无论赚多赚少,母亲都给她三文零花钱,她拿来买双儿美人的故事书。

长大后,流徙岁月里,经常有人问起:“你的故乡在哪儿?”她只能答:“说不上什么确定的故乡。说起来,原籍是东樱岛。”求职时的履历书要写原籍,她还注明那儿是温泉胜地。“然而写得那么远,谁都不相信。”于是她干脆将原籍改成了东京。

而她最眷恋的城市,是尾道。1931年她创作的《风琴与鱼町》,开篇第一句:“父亲的手风琴拉得真好。”以小女孩的视角,娓娓记述了一家三口在尾道清贫而温馨的日子。后来因为父母在当地欠债太多,芙美子无法再回尾道。“然而,对那度过了少女时代的海边小镇,却怀着恋情一般的憧憬。”

也就是在尾道,她遇到了初恋。

15岁那年,初露文学才华的芙美子进入尾道市立高等女学校(现广岛县市尾道东高等学校)就读。为了筹措学费,她夜间还去帆布厂打工。私生子的身份、穷困的家庭环境、平凡的外貌,都令她不愿意与人接触,躲进文学的世界。她也因文学,与一位土豪家的公子冈野军一相识相爱。毕业后,更随着去明治大学读书的冈野来到东京,开始比翼双飞的同居生活。

这段恋情遭到冈野家人的极力反对,因为芙美子的来历不明。说:“不能找个姑娘,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芙美子多次哭泣,想到万一怀孕该如何是好,便跑到长谷司的墓地,在碑石上拼命撞击腹部。冈野让她安心,说:“你长期受苦,对人失去了信心。可你要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相信我。”

但1923年,大学一毕业的冈野随即回乡,自此音讯全无。翌年一月,苦等数月的芙美子找到对方家里,得到的是冷冰冰的回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找别人说吧。”男人只说:“我是个无法依赖的男人,算了,望你喜结良缘。”之后,冈野与同级毕业的一位女护士结合。

“他的话至今让我心动,是他送我那本《萨宁》,也是他教会我如何恋爱,是他第一次把我带到东京,也是他对我信誓旦旦……我们彼此曾坚信不疑,那么努力地工作,甚至忘记了养父和母亲。然而,那些肤浅的、年轻的恋情岁月,却比泡沫更加虚幻。”

爱人远去,日子还要继续,林芙美子在东京,开始动荡求存:给作家近松秋江当女佣;摆地摊,为此需要贿赂地头蛇;给学生当助手;在玩具厂当女工;在牛肉菜馆当女侍……最山穷水尽的时候,甚至还考虑去玉井(私娼区)卖身。

日子再困难,众人都嘲笑一个女工的阅读书写,她却仍然没有放弃文字:断断续续地读,持之以恒地写。十年放浪生涯,攒下几十万字日记,就是后来她最著名的作品《放浪记》。

看《放浪记》,简直无法不令人起痛惜之心:玩具厂的工作,每天定额350件,日薪仅为7角5分。而开销是这样的:三叠大的小客栈铺位,一宿是三角钱;肉豆腐盖浇饭是一角钱,杂煮和泡菜的一顿饭,是一角二……她就着咸菜吃茶泡饭,觉得太阳如萝卜切口。而除了生活的最基本需求外,她还买稿纸,六分或八分一迭,腰带一块钱零八分,烤鲫鱼一角,以及美颜水,两角八——读到此,我不由微微一笑,困窘至极,仍不泯灭爱美之心,是日本女子的天性吗?

还有那些单身女子一定遭遇的困境:被上司性骚扰。她尖叫抗拒,上司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坐船出海,看到一双铁青的大手就在帐外,随时可能突发兽行。不敢做什么,只能大声咳嗽,被好心人救了。同住的女学生,把她介绍给自己的老头子父亲。为了生存,她也接受过客人的礼物,向人低声下气,忍耐人家“仿佛来到小妾家中”的轻狎态度。她身边就有年轻的女子,为了一件大衣和戒指的虚荣,轻易走上卖身的道路。

母亲给她安排过相亲:“京都圣护院煎饼屋老板的儿子。在市政厅工作,是个好男人。”而牛肉面店的少年阿良,向她提起柏拉图——是太知道她不可能以身相就吧?那么能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

《放浪记》里记录的,是她的苦难,也是全世界底层女性的共同命运。

困顿中,她结识了话剧演员田边若男。田边向她诉说前女友的无情无义:“每一次巡回演出,我都帮她拿包……那娘儿们却背着我,穿着睡衣悄悄钻进别人的房间。”

总之,都是人家的错,他是深受伤害的薄命男。文艺男的样貌,大致相同。

天寒地冻里,两个瑟瑟发抖的人,必须相拥取暖。芙美子嫁了田边。一旦生活窘迫,田边就让她去典当衣服,她心甘情愿。当她无意中发现柜子里,有一张面额很不小的存折时,还是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

而田边竟与人有染。“我悄悄跟到男人住下的公寓,蹑手蹑脚爬上宽大的楼梯……我看到那个男人——曾经倚着我的胸膛哭泣的男人,居然和那个扎着桃形髻的女伶,像鱼一样地缠在一起。”婚后两个月,他们仳离,一场欢爱如梦无痕。

田边后与一位艺人结婚,数年后,他的妻子因肺炎病逝。

又只剩下她了,赤裸裸地受着苦,冬天脚上长满了冻疮,夏天患上脚气——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暴露一切,包括丑态百出。不矫饰、不造作、不美化。她不是绿茶也不是女神,她只是一个相貌平凡、有一切人类丑态的人。

不过她的爱,真是来得疾如风暴,几个月后,她便遇到野村吉哉,不得志的诗人,穷困潦倒,患有肺结核,“嘴唇红得吓人”。

野村性格古怪,他“抱紧我压在身上,说要让我和他同病相怜,拼命地将肺里的气息呼在我脸上”;自私冷漠,芙美子的母亲来看望他们,他照样不理不睬;行事几近无赖,芙美子去酒吧打工,他借口“去视察敌情”,不打招呼就直接过去,把芙美子吓得不敢出声;他对芙美子多次詈骂,说她是“又粗又短的猪脖子”,还拳打脚踢,用饭碗砸她,抓着头发把她按到榻榻米上毒打,还动过刀。

这种日子,林芙美子不止一次想到死:“也许,我的人生已到尽头。我想去死。这样子活下去真是太累了。一个人的时候孤寂难耐,两个人一起又更加痛苦,这个世界真是虚幻无比。”一年多后,正如之前的每段恋情,芙美子与他分袂。

而饥饿是芙美子永远的主题:当女侍,伙食是魔芋,旁边就是要送出去的餐食——黄澄澄的炸鸡排;她每天每天吃白菜,白菜里加酱油,没有肉。肉烧白菜,是她幻想之中的菜肴,一种梦想。每当路过鱼店,她得闭上眼睛憋住气。母亲来看望她,带了火车上吃剩的盒饭。这样的伙食在她笔下是:“我脸也顾不上洗,赶着吃那散发着木质清香的盒饭。红色的鱼糕片,梅干酱炒牛蒡丝,还有魔芋条炖肉金针菜。我真是大快朵颐。”她写得越兴高采烈,我们看得越心酸。

多么像中国的萧红,极度饥饿几乎令她半疯狂:席子能吃吗?桌子能吃吗?萧红终于早逝。芙美子比萧红幸福,大概在于,23岁那年,她遇到了学画的手冢绿敏,结为夫妻,性格温存包容的手冢一直陪伴她左右,直到她生命的终点。并在她去世后,整理她的著作及文献。

所以,早恋是有好处的,可以分手许多许多次,心千疮百孔,身体仍是绮年玉貌。一连串爱恨离合,仿佛已经地老天荒,但有时候,最后一个糖葫芦是好的。她对手冢不是没有怨言的:“他是一个以作画为生的人,却因为善良而无法营生。尽管结婚七年来,我始终暗自欺盼他能够找到一条营生之路,然而时至今日,除了侍弄庭院和作画之外,看不出他有一点想要工作的想法。”但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也令她进入一生中最稳定的创作时期,完成了《清贫记》《牡蛎》《浮云》等诸多作品。

她把多年日记整理成书,在杂志上连载,大获成功。1930年出版单行本后,两年间,销量达六十万部,成为当时备受关注的超级畅销书。她过上了安居乐业、爱人陪伴的生活,也有一位小女佣照料她了,正如她当年伺候别人。十年放浪生涯,至此终结。

《放浪记》是这样诚实的一本书:“西洋诗人矫揉造作,崇奉虚构。我却想抛开那般矫饰,饿了就写作饿了,恋慕就写作恋慕。这种诚实的写作无法成立么?”所以里面真实、琐碎、丑陋,变异,无所不包,连母女在山野上拉屎的细节都一一备记。林芙美子本人也极其偏爱这部作品,曾自言道:“我并不认为自己死后作品还将流传下去。但我却有一种自信,唯有这部《放浪记》还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如果林芙美子在这时去世,世人会为她感叹说:红颜薄命,天妒英才。但她活到了战后。在侵华战争期间,她参加了臭名昭著的“笔部队”,与其他文人记者一起,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笔征”,以笔为武器,煽动日本国民的战争狂热,为侵略者鼓而呼。林芙美子作为“笔部队”唯一的女作家,被当时的宣传媒体誉为陆军班的头号功臣。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芙美子,为国上战场。——请原谅我下意识的油腔滑调,我只是在想象当时的媒体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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