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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梁秋川 当前章节: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3

   调离河北,因病休养,未参加任何一次鸣放会——可作“罪证”的书稿被自身难保的萧也牧悄悄退回,没有去“立功赎罪”——“萝卜青菜,各有一爱。”将要失去的信心被萧永顺重新鼓起——偶事连连,躲过反右扩大化,赢得20年宝贵时光。

从个人的本质上讲,父亲不会在反右运动中成为右派,这是因为他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但是,在那场运动中吃“冤枉官司”的,也不在少数。如果不是一些偶然的事件,父亲极有可能要落入反右扩大化的罗网,因这些偶然事件非常巧合地接连发生,使他躲过了这一劫。

1956年,为了向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介绍中国的历史、文化和现实的新景象,由中共中央宣传部在北京筹办《俄文友好报》。负责筹建该报记者部的负责人曾在河北工作过,对父亲有所了解,深怀好感,于是便写来信,希望父亲能到北京去工作,并告知已征得《河北日报》总编杜敬的同意。

那个时候,父亲正处在人生的一个低谷。1956年的春节刚刚过去,作为《河北日报》驻社记者的父亲来到唐山地委和专署的所在地昌黎,了解全地区的春耕准备情况。采访任务非常顺利的完成后,父亲觉得应当再深入一步,采写点当前报纸急需的新闻,于是就来到春耕准备工作较为突出的昌黎县后钱庄。后钱庄热气腾腾的气氛激起了父亲的写作热情,赶写出一篇通讯报道。如果事情发展至此,应当说是非常圆满的,可是父亲却走了多此一举的下一步。父亲想:寄出稿子到见报至少需要一周,如果把这段时间里所能完成的工作量再加进报道中,会使这个地方春耕工作的进展和成绩更为突出。于是父亲请当地的干部估算出今后5天所能完成的任务,将数字加进了写好的稿子。父亲把稿件寄往报社便到其他地区去采访。天不作美,就在父亲离开的当天夜里,昌黎下了一场很大的春雪,致使农民们几天都不能出工,估算出来的工作量自然也没有完成。当父亲高高兴兴回到报社时,那篇数字不实的报道已经见报,等待他的是党支部大会上的严厉批评。尽管父亲做了深刻的检查并下了保证,仍没有得到原谅和宽恕,被撤销了记者职务,调到被人认为是报社编辑部最末流科室的读者来信科,负责拆阅信件。由此而带来的惩处并没有结束,父亲本应作为正式代表出席河北省青年业余文学创作者会议,因报社个别领导的反对,只能含羞忍辱地以唯一的一名列席代表的身份参加了这次会议。

就是在这种境况下,父亲也没有产生过调离《河北日报》的念头。不想离开的原因主要有这么几条:首先,是《河北日报》把父亲从农村基层干部的岗位带到文化界,得到了终生难忘的学习和锻炼机会,长了知识和本领,加快了尽早迈入文学殿堂大门的进程,对《河北日报》是怀有感恩之情的,晚年的时候,父亲还曾把《河北日报》比作通向文学彼岸的渡船。其次,父亲始终生活在河北这块土地上,几乎走遍了那里的山河大地,结识了数不清的有着深厚情谊的普通农民和基层干部;燕赵大地是他生身养命的乐土,从感情上实在不忍离去。最后一个原因,父亲舍不得与省城保定的那些志趣相投、爱好一致的文友们分别。

对于这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父亲一直犹犹豫豫拿不准主意。在父亲的好友中,也明显地分成两种意见。曹继铎等人认为:“要走就到下边去,咱们是农村长大的,调到大都市能体验什么生活?”这类意见也是父亲曾经考虑到的。杨啸与常庚西等人则认为:“应该服从组织调动,北京既是国家的政治中心,也是文化中心,能接触到许多著名作家,文学水平会提高得更快。调到北京,距离所熟悉的冀东农村不仅没远,反而近了。作为全国性报纸的记者,眼界更开阔,对深入农村生活都是十分有利的。”对于这种意见,父亲也觉得很有道理。父亲左右权衡,仍无法下定走的决心。无法使父亲下定决心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列席了河北省青年业余文学创作者会议,使父亲倍感鼓舞,创作出一篇自认为写出了自己新水平的短篇小说《喜鹊登枝》,并亲手交给了《河北文艺》的有关人员。父亲对这篇小说寄予了厚望:如果这篇小说能在《河北文艺》发表,就能使自己目前的形象得到改变;形象一变,处境和地位也会相应变化,就有可能恢复记者职务,继续奔走驰骋在一切都十分熟悉的燕赵大地上,更有利于完成早已怀上的给农村写史、为农民立传的长篇巨制的愿望。可以说,《喜鹊登枝》能否在《河北文艺》上发表,成为父亲走与留这架天平上的一个重要砝码。

由于偏见,《喜鹊登枝》在《河北文艺》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这个结局,使父亲下定决心,从保定调到了北京。

可以说,父亲是带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非常偶然地离开《河北日报》,离开保定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离去,使他躲开了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右派的险地。二十多年后,父亲在给二儿子蓝天的信中写出了当时的危险程度:“如不调北京,有两件事情,我会糊糊涂涂地做出来:会给报刊写小品文,讽刺一些落后人和现象;整风时,我会给记者科的领导,包括党支部书记提意见,也会给当时对我创作有所压制的河北文联提意见。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呢?被划成‘右派分子’的确有人并不反党,只因幼稚、偏激,被戴上这个帽子的。”

当时《俄文友好报》工作证

父亲来到北京,躲过了一次危险,但是还有其他的危险在等着他。《俄文友好报》是对外宣传的,用不着写小品文;新的工作环境,父亲对领导没有任何成见,自然也不会提什么片面性的意见,但在整风时大鸣大放那种热闹非凡的气氛下,父亲难免会对一些在农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问题提出意见和看法。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父亲就曾写道:“还不知道政治斗争如水火无情,而且保留着十足的天真又轻狂的我,不可能未卜先知,不可能预计到一个月后形势骤然变化,会比别人更热心地帮助党整风,坦率地提意见。”

浩然手迹

不知是不是应该说幸运,整风即将开始的时候,父亲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患有“浸润性肺结核”,被领导安排住进了位于北京西郊的一个疗养所。按照当时的医疗水平,肺结核实在是一种比较可怕的病,记者部的领导怕被传染上病菌,没有通知父亲回单位参加整风。父亲因而没有参加过单位的任何一次鸣放会,也就更没有机会在鸣放会上发言了,也因此再次躲过了落入“右派罗网”的危险。

父亲在疗养所住了半年,不仅躲过了单位里的那张网,也躲过了社会上的一张更大更密的网。父亲的短篇小说《喜鹊登枝》和《春蚕结茧》连续在《北京文艺》上刊登后,引起北京市委宣传部的注意,整风的时候,他们在一家饭庄召开青年作家大鸣大放座谈会,通过《北京文艺》邀请父亲参加。接到通知时父亲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但到开会的那天早晨,又有些犹豫,等到该动身的时刻,则决定不去赴会。有两个原因促使父亲做出如此的决定:一是听说同报社的一个青年翻译也要参加这次会议,担心他回到报社后走漏风声,使领导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经痊愈,可以而且应该回单位参加整风鸣放会。如此一来,父亲就会失去在疗养所能够专心学习、读书和写作的条件。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父亲近期写的几个短篇小说都压在《北京文艺》,既没有发表,也没有说明理由,为此对编辑部有点不满。在如此情况下与其他一些青年作家坐到一起开会,觉得脸上无光。不如在疗养所再拼上一阵子,多发表一些作品,能够扬眉吐气的时候再登台亮相。

父亲没有参加市委宣传部组织的那个较高规格的鸣放会,又一次从反击右派的大网中漏了下来,因为不久后有人说那个鸣放会,就是右派们的一次集体表演。凡是参加那次会议的,几乎没有漏网的,都成了右派分子。事过之后,父亲每每想起这个因为十分偶然的原因没去参加的会议,都能感到一股股透心的凉气从脊背飕飕地冒起!

父亲调到《俄文友好报》不久,曾在山西省长治潞安县采访过一些特殊的县、乡两级人民代表。这些人民代表的特殊性就在于他们是土改时候的地主、富农,以及这些家庭出身的子女。父亲利用在疗养所休养的机会,根据当时采访到的生动素材创作出一部题为《新春》的中篇小说。父亲对这篇小说很满意,寄给了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的萧也牧,并很快就得到回音:修改几个细节就可以出版单行本。由于那些天萧也牧要接连不断地参加各种会议,这件事就被拖了下来。不久,整风运动变成了反右运动,父亲经过身体复查,认为可以停止服药正常工作了,被报社召回参加运动。运动告一段落的一个星期日,萧也牧突然给父亲打来一个电话,约定中午在某处街上碰面。父亲如约来到见面地点,萧也牧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他告诉父亲在这次运动中他犯了错误正接受批判,并交给父亲一个纸包,说:“你这小说,现在看有些危险,拿回去自己处理吧……”纸包里是父亲反右运动前写的那部中篇小说《新春》。父亲一直认为这部小说是赞扬共产党阶级政策的正确和胜利的,直到此刻,联想起在运动中发生的许多事情,才感到这篇小说稿的危险性。正处在危难中的萧也牧,如果想“立功赎罪”,无论将稿子作为罪证交给他所在的中国青年出版社,还是交到《俄文友好报》,父亲无疑都将被戴上右派的帽子。父亲和萧也牧分手后,立即回家将稿子一页一页地塞进煤火炉,直到全部都变成了灰烬。

父亲是以1956年在《北京文艺》上连续刊出歌颂新人新事的短篇小说《喜鹊登枝》和《春蚕结茧》而步入文坛大门的。那个时候,文坛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气氛十分浓烈,在宜人的环境中,父亲的创作激情格外旺盛。不料想,当父亲又创作出几篇颂扬农村新景象、新人物的小说后,极易走极端的中国文艺界气候骤变,刮起一股“干预生活”、“揭露阴暗面”的风,仿佛除了这类题材和内容的作品,其余的都不是文学,都没有立足之地。父亲的那几篇自以为有所长进的短篇新作被长时间的压在了《北京文艺》,编辑部一位很关心、重视父亲的编辑指点说:“你是很有才华的,但是这样下去路子越走越窄,很危险,……应当干预生活,敢于揭露阴暗面……”并且点出几位走红的作家的名字,让父亲仿效。

为了使自己的创作道路走得宽畅、顺当,避免自生自灭的命运,父亲读了几篇这类轰动的小说和有关的理论文章后,就关起门写了起来。由于父亲跟农民一直没有分离,是在翻身农民和他们的先进分子——基层干部中间成长起来的,同他们有着很深的感情,加上年轻热情、积极向上,所以在生活中总爱看爱听光明的东西,爱想爱写美好的事物;在父亲“生活素材”的仓库里几乎没有应当暴露的“阴暗面”的存储。经过冥思苦想,父亲终于打开了一点思路,想写一篇揭露那种打击压制别人、欺下瞒上,靠整别人往上爬的新官僚主义者的小说。但是,父亲只在稿纸上写下《梯子》这个题目后,就一句话也写不下去,并由此陷入极度的苦闷之中。

1955年与萧长春原型萧永顺合影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从乡间来京开会的萧永顺到家里看望父亲。父亲向这位交心的老朋友道出了内心全部的矛盾和苦恼,最后泄气地说:“看样子,这碗饭咱们是不能吃啦!”萧永顺翻看了那几篇从编辑部退回来的稿件后,十分严肃地对父亲说:“你本来是个有志气的人,怎么能说这号没出息的话呢?萝卜青菜,各有一爱。你不用听他们那一套。他们不给你发表,我拿回去给社员念,我们喜欢这样的东西。”不多的几句话,却给了父亲最有力量的鼓劲和启示,在父亲的心里、身上发挥出神奇般的作用。当天晚上,父亲在日记中写下八个字:“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在萧永顺走后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里,父亲一连气创作、重写、起草了七八个歌颂新人新事的短篇。多年之后,每每由什么事情引起对那时的回忆,父亲还有一种心颤身抖般的“后怕”:当年自己要是下苦工夫硬把《梯子》写出,写得顺手了再写几篇,就大有可能跟北京文学界的几位老兄老弟一样,被错打成右派分子!那将是个多么难熬的二十多年的痛苦日月呀!

父亲十分侥幸也十分幸运地躲过了几次危险,但真正的危险并没有完全过去。在运动的末尾人人过关时,父亲被报社的一些人煞有介事地推上资产阶级个人主义“重点检查”者的座位。父亲担心与这些人硬顶会把事情闹大,而被戴上什么分子的帽子,在几次小组会后,不得不“口是心非”地承认自己有个人主义思想,不得不做应付式的“检查”,以求保全自己。一次次的“深刻检查”,一回回的“加深认识”,可就是过不了关,那些人大有一种非让父亲自己说出“跟党离心离德”“我是右派分子”之势。父亲严守“有严重个人主义思想”的底线,决不再后退半步。

同报社的记者朋友贾玉江在背后给父亲出主意说:“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人,就像《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一样,自己不生孩子,见人家生了就来气。他们就是嫉妒你,怕你成名。你就跟他们干。他们没捞到你啥材料,怎么不了你!”父亲被那些人逼得实在难以忍受,就听了贾玉江的话,找一个茬口,跟为首的两个人大吵了一顿。这一招果真灵验,父亲的检查很快被马马虎虎地通过了。

那个时候,父亲才25岁,是个刚刚迈入文学大门的一个小芽。一连串的偶然因素,使父亲躲过了“反右扩大化”这一劫,使得这棵文学嫩芽没有被“右派分子”的帽子活活压死,保留了以后成长壮大的基本条件,赢得了二十年发展自己,做出成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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