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曾经的艳阳天:我的父亲浩然(出版书)》作者:梁秋川【完结】 > 曾经的艳阳天:我的父亲浩然 (梁秋川).txt

第十六章

作者:梁秋川 当前章节:104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3

   赶赴战火刚刚停息的西沙,逐岛慰问、采访——三上甘泉岛,演绎出惊险而又动人的一幕——美丽的西沙,英勇的军民,时时激荡在胸膛,难以抑制的激情要抒发——扬长避短,开创新路,用诗一般的语言谱写出一曲西沙儿女的赞歌。

似乎是在转瞬之间,1974年的春节就在忙忙碌碌中来到了眼前。整个节日期间,父亲都在做着各方面的准备,假日一过,就集中精力动手写《金光大道》的第三部。

1月27日,是农历的正月初五,父亲在外面奔忙了一整天,夜晚才疲惫的回到家里。28日凌晨4点,正在熟睡中的父亲被我的哥哥红野叫醒,告知有紧急事情,需马上到机关去,文化局的车已经来接。司机被值班领导委派前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安装电话,公用电话因时间太早不能使用,父亲无法与机关领导联系,只能满腹疑惑地随车赶往机关。值班的局领导也不知道有什么紧急情况,只是让父亲立即给市委书记吴德回个电话。在通话中,吴德没有多说什么,要求父亲马上赶到他在市委的办公室。一头雾水的父亲又赶到市委。吴德寒暄了两句后,便把父亲领上他的专车,迅速地驶出市委大院。

汽车行驶在宽阔、寂静的长安街上。一路上,吴德一直没有说明因为何事将父亲找来、现在要去哪里,父亲也不便多问,只能东一句西一句的一边与吴德随口聊着天,一边在头脑中急速地思索。当汽车驶上通往钓鱼台的道路时,父亲的内心一阵激动:难道是毛主席要接见我?毛泽东主席曾接见过许多文艺界的人士,包括胡万春等与父亲同时代的作家;当时《艳阳天》在社会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反响是很大的,而吴德对此行的目的又始终神神秘秘的,父亲有这样的猜测是十分自然的。

父亲只猜对了一半,接见父亲的不是毛泽东主席本人,而是他的夫人,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主管文艺工作的江青。

父亲在吴德的陪同下来到江青在钓鱼台的住所时,诗人张永枚和记者蒋豪济已经到达,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而来,直到江青来到会客室,才知晓了缘由。原来中国在南海的西沙进行了一次对南越的自卫反击战,并取得了胜利,江青让父亲、张永枚、蒋豪济三人带着她的亲笔慰问信,代表她前往西沙群岛慰问前线军民,并要求父亲和张永枚深入采访,写出相关的文学作品。当接见即将结束时,江青一再嘱咐父亲等人,到海南后不要接受特殊招待。接见谈话的时间不很长,父亲回到家时才清晨六点多。

回到家的父亲迅速地安置好家事便赶往西郊的海军大院集合,于下午两点乘海军的专机从良乡机场飞往广州。夜晚到达后,广东的党政军要员许世友、赵紫阳等人立即与父亲、张永枚等人会谈,并要去江青的亲笔信复印下发。

因西沙战事刚刚停息,美国是否会直接干预,越南西贡当局是否会反扑,在当时来说,这是难以预测的,谁也不敢排除这样的可能,因而,父亲对此行做好了随时牺牲的精神准备。是否存在着这种危险?危险性有多大呢?从父亲一到广州,广州军区便按照吴德的意见立即配发给父亲一身解放军陆军军装上可见一斑。

对于江青委派父亲等人所送之信,一直不知其内容,两年前在网上查到的一份资料不知是否真实,应当就是那封信:

   洪文、剑英、春桥、小平、锡联、振华同志,请转世友、紫阳同志:请代我向广州军区全体指战员,海南岛,西沙群岛全体军民,同志们致以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祝贺西沙群岛全军,民兵,渔民同志们与敌周旋,取得维护祖国主权的伟大胜利。

   我身在北京,心逐南海汹涌澎湃,虽不能与同志们一块持枪战斗,但在思想上,政治上正在进行着一场大斗争。这场斗争是大是大非,是路线斗争,是在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直接领导下,在上层建筑,意识形态领域中进行一场持久的斗争──批林批孔运动正向纵深发展,势若燎原。我们是心连心的,我们都要打倒帝修反,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各自在党分配的岗位上战斗着,为了表示我对同志们的祝贺,特请作家浩然同志,诗人张永枚同志,记者蒋豪济同志代表我前去看望坚持在前线的英雄们并送给你们——《林彪与孔孟之道》500份——《五四以来反动派和地主资产阶级学者尊孔言论辑录》500份——《批林批孔材料(一)、(二)》各500份——《鲁迅批判孔孟之道言论摘录》500份学习的第一单元是毛主席《我的一点意见》,第二单元是《毛主席致江青同志的一封信》,第三单元是《毛主席视察南方时和沿途负责同志的谈话》以上三份文件请世友,紫阳同志为你们准备。中央的通知还会告诉你们其他读物。

   致

   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

   江青

   74.1.28凌晨5时

1月29日上午,父亲一行三人在有关人员的陪同下乘飞机到达海南岛最南端崖县的三亚机场,尔后来到榆林港,参加了陆军要塞部队和海军基地的大会。自从到达广州后,父亲确实感到某些招待有些特殊,因而在以后的行程中,对凡感特殊的招待,一律婉言谢绝。

1974年2月于西沙石岛

1月30日早上,父亲等人乘直升机来到永兴岛,开始了紧张的座谈、采访。在永兴岛看望了民兵、舰队指战员,参加了与西沙群岛革命委员会及其他人员的座谈会后,又于1月31日上午到石岛访问,参加座谈会,下午乘232号军舰开往永乐群岛。军舰乘风破浪一路前行,航行到晚上近七时换乘小舢板,登上曾被敌人长期侵占的海岛——珊瑚岛,住在据说是法国人占领时盖的房子里。

第二天,父亲一行与全岛军人、民兵见了面,听取了海南军区江海副司令员的战斗情况介绍,与战斗英雄们座谈。由于连日的紧张奔波,父亲不仅感冒了,血压也增至168/104。

在以后的一周时间里,父亲进行着紧张的采访与座谈,乘舰艇,换汽艇,登舢板,走访了永乐群岛中包括金银、琛航、广金岛等在内的所有驻守着渔民和军人的岛屿。父亲在岛上的帐篷里访问守卫国土的英雄,与他们在古白棠树下共同野餐。祖国辽阔、壮美、富饶、明净的海疆,涤荡着心灵,开阔着胸怀,促发着激情,如此的景象,使父亲觉得无法用纸笔来描绘。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不论是普通渔民,还是基层干部;也无论是陆军的战士,还是舰艇的水兵,都使父亲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热情,感受到这是些可亲、可敬的人。他们的真挚、淳朴、善良、勇敢,以及可歌可泣的事迹深深打动了父亲的心,产生出一种见到久别亲人的感觉。他要见到所有驻守在小岛上保卫、建设国土的亲人们,向他们表达亿万同胞的关心、支持与敬意。

比画卷还要美的景色,生活、战斗在这美景中亲人般的军民,常常使父亲忘却了安危,忘却了自我,因而也就有了那三上甘泉岛的艰险而又动人的一幕。

2月2日,访问过金银岛,父亲按照计划来到甘泉岛。船只抵达该岛海域后,因涌浪太大,小舢板几次尝试,根本无法靠岸。尽管父亲还想再做一些努力,但陪同的部队首长从安全上考虑没有同意,只得作罢返航。

2月4日,在访问了琛航、广金、晋卿三岛及279号、283号猎潜艇后,父亲再次来到甘泉岛,因相同的原因仍未能登岛。

2月5日,这是计划中返回海南岛的日子,而驻人的岛屿只剩下甘泉岛没有登上,父亲要求再次前往登岛。第三次来到这片海域,父亲从舰艇登上汽艇,又从汽艇换上舢板。可恶而凶猛的涌浪拼命阻止着小舢板靠岸,数次努力都最终失败。陪同的部队首长不敢再冒险,决定返航。但此时的父亲却觉得,如果就这样离去,对不起那些用青春和生命守卫宝岛的战士们,将会产生一种永远的歉疚,而这份歉疚会变为一个包袱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头,留下终生的遗憾。一贯为人随和,从不愿给别人添些许麻烦的父亲,这时犯了庄稼人的倔脾气,不登上甘泉决不罢休。部队首长以要确保安全为由极力劝阻,父亲则表示:就是死了,也要把我的尸首抬上甘泉!

1974年2月与西沙群岛甘泉岛守岛战士

岛上的驻军早已发现了这只顽强不屈的小船,见它如此坚定不移地想要靠岸登岛,几个战士便下海顶风破浪凫到舢板前。六位勇敢健壮的、可敬可爱的战士硬生生地连船带人抬上了岸,登上了岛。当父亲的双脚刚一落到这个祖国海疆边陲的岛屿上,就紧紧地握住战士们的手,激动的热泪不禁潸然而下!若干年后,每当父亲回想起这艰险而动人的一幕,心中依旧激动不已。

这一日的12时30分,父亲在海军榆林基地副司令魏鸣森、大队副政委安兴良等人的陪同下,乘坐232号舰离开永生难忘的西沙,起航北行。在茫茫海洋中航行的战舰上,父亲还巧遇一位来自故乡蓟县塔庄的老乡——信号兵张起。夜间十点半军舰驶达海南榆林港。

在以后的几天里,父亲一行听取了魏鸣森副司令员战斗情况的介绍;到几个参战舰艇参观采访,与389号舰指战员座谈;看望参战的陆军指战员,与战士一同用餐;到南海渔业生产公司、南海公社愉港大队等地参观、访问、座谈;参加西沙永乐群岛反击作战祝捷庆功大会,与参战的英雄们欢聚一堂,一同观赏文艺晚会。

美丽的西沙,英雄的儿女,时时处处激动着父亲的心,他多想与每一个为捍卫国家领土、保护人民利益而做出贡献牺牲的人都见上一面,聊上几句。父亲心中明白这是无法做到的,只能想方设法尽可能的多见到一些,通过自己把后方百姓的崇敬和感激之情传递给他们。当2月14日父亲结束了在榆林等地的参观、采访,准备启程前往海南岛的首府海口市时,为了探望正在安良县一八五医院治疗的参战伤员,放弃了能减少许多旅途劳累之苦的线路,而有意的挑选了绕远的东路。

那些为捍卫国家领土不惜流血牺牲的战士们牢牢地印记在父亲的心中,他深深怀念着那些在南海前线战斗的英雄们。到达海口市的当天晚上,父亲正与389号舰舰长萧德万谈话,刚刚离去的海南军区王子玉副司令员让孩子送来一个西瓜。当年,在海南岛的那个季节里,西瓜还十分稀罕,不是有钱就可以随意买到的。父亲知道它的珍贵,立即带着这个西瓜,从居住的一所赶往二所,与几位伤愈即将归队的战士一同分享。2月17日的傍晚,刚从海南岛回到广州的父亲,赶在书店关门前购买了十本《金光大道》等书籍,托人转送给战斗英雄们留念。

回到广州的父亲,心中仍难以平静下来。在南海西沙的那段日子里,无论是在军舰的战位、甲板上,还是在岛屿的帐篷、战壕里;也不论是在渔轮的船舱里、帆篷下,还是在渔村的高足屋、茅寮中,父亲每当与年轻、可爱的战士;善良、淳朴的渔民在一起,都使他激动,都让他处于兴奋状态中。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用朴实无华的语言,给父亲讲述了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的却是感人肺腑的故事,介绍了一位又一位平平常常却又高大真实的人物。父亲被深深的打动,在他的内心中激起一股巨大的创作欲望,他要用自己手中的笔,将这些动人心弦的情节、可敬可爱的人物艺术的再现出来。

父亲在广州短暂停留几日,参观了农讲所等地后,于2月19日回到北京。回到北京的父亲,仍处于激动之中,在南海西沙观赏到的绚丽多彩的美丽风光,体验到的沸腾的新生活,仍不时地浮现在眼前。此行虽然仅有短短的20天,却使父亲再一次深刻感受到祖国的辽阔广大,感受到祖国的西沙美丽富饶。那里的一粒粒珊瑚沙,一颗颗花贝壳,一片片绿色的树叶,一朵朵红色的野花,以及那蓝天上的云朵,小岛上的礁石,大海里的涌浪,都给父亲留下了新奇而又深刻的印象。尤其使父亲难以忘怀的,是他在那里结识的众多陆、海、空三军指战员,民兵,渔民,地方干部。那一张张只有生活在亚热带才会有的赤红色面孔上流露着的自信而又谦虚的微笑,一直在眼前闪耀。那一声声表现出热情豪放、淳朴坦率性格的海南西沙所特有的土语乡音,一直在耳畔鸣响。他们光荣、丰富、英勇的战斗经历,一直在胸膛里震荡不息。父亲深深地爱上了他们,忍不住地要歌颂他们。在以后的近八个月的时间里,父亲的思绪全部都沉浸在南海西沙的情景之中,满脑子里都是南海西沙军民的音容笑貌。

1974年2月14日在陆军185医院看望伤员

父亲是多么想立刻坐下来,尽快写出反映美丽的西沙、英雄的儿女的文学作品。但是,早有一堆的杂事在家里等着他,只能一件件地耐心处置后,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写作。

当父亲静下心来坐到写字台前,却又因体裁和题材的选择迟迟不能确定,而渐感压力。当接到张永枚打来的电话,得知他已经开始动笔后,父亲的压力更大了。

父亲决定创作反映西沙自卫反击战的散文,但在家里憋了整整两天,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几日后,为了集中精力,躲开一些干扰,父亲搬到了兴隆街北京人民出版社的招待所,到了夜晚,才勉勉强强地将题为《脚印》的散文勾出一个粗架子。

又是连续几天的冥思苦想,在南海西沙耳闻目染的许多情景,不时的浮现在父亲的眼前。许多参战的水兵入伍才半年,上舰也仅有三个月,有些还是东北人,从未见过大海和军舰,就经历了这样一场海战,打得那样勇敢顽强。陆军战士中不少人在船上吐了一天一夜,冲锋号一响,一个个像小老虎一样登上舢板,或直接跳海登岛,向敌人冲去。西沙的渔民,手无寸铁,面对敌人毫无畏惧,小渔船斗大军舰,周旋五天五夜,一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西沙群岛是那样的美丽富饶,使父亲一见到它便产生了强烈的爱。岛子四周几十米深的海,竟像山泉溪水那样清澈见底,石花、热带鱼都清晰可见;海龟像桌子一样大,梅花参有几十斤重的,各种鱼类、彩贝,品种奇多;许多岛上都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父亲觉得,用短短的几篇散文,难以表现出自己的全部感受,也难以表达出自己对西沙军民发自内心的敬意,决定暂时放弃散文的写作,下苦功夫,花大力气,创作一部并不直接描述海战过程,而是要说明我们的渔民祖祖辈辈生在西沙,死在西沙,很多人用鲜血保卫过西沙,用汗水建设了西沙的小说,并将题目暂定为《西沙的儿女》。父亲为自己挑选了一条艰难坎坷、困难重重的创作之路。父亲所面对的一切都是全新的:第一次接触人民海军的生活,第一次接触南海渔民的生活,都是从零开始认识和熟悉的。手中的素材,大部分是靠采访获得的材料,而父亲从来不习惯以这种方式进行小说创作。在南海西沙采访的时候,部队里北方的指战员很多,沟通起来还比较方便,与渔民接触则困难很多,由于语言不通,要经过几道翻译才能听懂,什么事都要一句句问。所幸的是,父亲当初的采访十分细致,不要说对各种人物和他们的历史、现在的事迹,就连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一宗一件地了解,可以说是见到什么,就问什么,为即将创作的小说,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为了创作这部小说,父亲又着重研究了西沙的岛史和解放前后的斗争史,重读了我国政府有关西沙的多次声明,参阅了各国各阶层人士对西沙自卫反击战的态度和反映。父亲开始了小说的构思。

3月15日,张永枚的诗报告《西沙之战》发表,父亲也在这一天草完小说的提纲。第二天父亲开始正式起草,从傍晚到深夜,草出四节,五千多字。

3月17日是个星期日,这一天,父亲过得很艰难。兴隆街的住处周日不开伙,又没有时间外出,父亲只好忍着饿,傍晚时才到外边的饭铺吃了一碗馄饨和一个火烧;由于前一天的夜间起了风,气温下降,屋子里十分寒冷;大概是因为着急上火,又受了些风寒,父亲的喉咙发了炎,感到很难受。父亲可以说是在饥寒交迫和病痛中完成了全天的写作。

21日的上午,父亲完成上部的草稿,也就是后来的《西沙儿女正气篇》初稿;下午动手写下部,并完成三节。31日下午,完成了整部书的初稿,父亲从身体到内心,感到了些许的轻松。

4月4日和6日,父亲先后收到《西沙的儿女》上、下部的校样,从8日起开始进行修改工作。到22日,对校样进行了两次修改。

4月25日,经两次修改后的《西沙的儿女》送江青审阅。江青并没有像对《西沙之战》一样审阅修改,只是做了如下的批示:

   会泳、浩亮、庆棠同志:我实在没有时间看。你们是否能抽出时间来看看,向他提点修改建议?如忙,也可以不看,出版再说。请酌定。

   稿件退浩然同志。

   江青25/41974又及。

在听取了国务院文化组等有关人员对书稿的意见后,父亲暂住到东方饭店,再一次开始艰苦的修改工作。

修改工作刚要开始,父亲便听说于会泳有一个讲话,说成长中的英雄人物不能作一号人物,这使父亲感到《西沙的儿女》不好改了。

苦苦冥思了两天之后,父亲决定还是按自己原来的思路进行修改,同时也做适当迁就。在这次的修改中,将题目《西沙的儿女》改为《西沙儿女》。5月21日,父亲将修改完的上部送交出版社,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5月27日,《西沙儿女正气篇》最后改毕定稿。

按照新的思路,《西沙儿女》的下部,也就是《西沙儿女奇志篇》需要做很大的改动,甚至可以说是重写。为了把小说写得更好一些,父亲6月7日来到广州,住进位于珠江边石榴岗的海军基地院内,一面熟悉舰艇和渔村的生活,一面修改作品。

父亲所住的楼房在一个山顶上,被绿树掩映着,很是优美,只可惜周围的环境太嘈杂,大喇叭不停地嚷,珠江岔口机船的马达轰鸣声不时地传来,而窗前的蝉,则像一台大电锯……父亲在写作时,不求居住条件的优劣、伙食的好坏,只求能有一个安静,没有干扰的环境;由于前段时期的创作过于紧张和疲劳,父亲此时又开始感到身体不适,总是困倦。尽管仍能坚持着思考修改方案,但这些似乎都预示着《西沙儿女奇志篇》的修改或曰重写工作,必将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在石榴岗期间,为了进一步补充生活和素材,父亲又一次访问了曾经参战的396舰、389舰、281艇、282艇和274艇;观看了282艇的技术动作表演;与389舰、274艇的英雄们举行了座谈。还特意来到湛江南海舰队,参观了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当时来讲吨位最大、设备最齐全的战斗舰——240号驱逐舰。

父亲还参观了黄埔军校旧址、虎门沙角、水产馆;访问了东莞县新湾人民渔业社、电白县博贺镇渔村;观看了珠江电影制片厂和电视台摄制的有关西沙和南海的纪录片。

由于这次的重写稿十分艰苦,已戒烟的父亲又抽了起来。在苦战下,终于在6月16日下午把小说改完一遍,大的问题全部解决。

接下来是再一次的紧张修改。由于精神上的压力和身体上的疲乏,血压又开始升高,父亲一边治疗,一边坚持工作。到6月26日的夜间,再一遍的修改完成,大的关口基本上都已过去,父亲感到一点轻松,血压在药物的控制下也降了下来。

从6月28日起,父亲再次开始从头抄改,打算在石榴岗最后改定,回京后排字听意见。7月6日,重写了描写海战的5节,这几节是父亲一直为自己不熟悉而为难的内容,这一日的写作不仅过了关,还自认为有不少精彩之处。7月7日,是父亲最为高兴的一天,《西沙儿女奇志篇》重写完毕。一直负责照料工作的公务员张国成也为父亲兴奋,特意领来面粉给父亲包饺子吃。

在最后改定第二稿的这十天左右的时间,父亲所承受的压力是很大的,《西沙儿女正气篇》已由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中央广播电台在7月1日开始连播;画家林镛、毛文彪等人已到广州体验生活,准备绘制连环画;河北话剧团的编创人员“追到”广州,要与父亲商谈改编话剧剧本问题。这些正在进行中的对《西沙儿女正气篇》的二度创作活动,都等于在无形中催促《奇志篇》的尽快完成。而在这一时期,父亲的血压极为不稳,忽高忽低,最高时高压曾达到过170,不得不停笔休息一天。如今书稿完成,总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这一次到广州重写《奇志篇》,父亲可以说得到了海军和渔民们的全力支持。渔民们向父亲耐心详细地介绍他们的生活习俗和劳动生产情况;而海军的水兵们,为了让父亲熟悉他所陌生的舰艇,不厌其烦地在浪涛中操练,像教小学生那样,一遍一遍地讲解有关的基本知识。

第二稿完成后,父亲很想就地听取部队同志的意见,以便进一步修改。可是,只有一份原稿,又改得很乱,没办法传阅。基地的官兵得知这个消息后,机关干部、警卫连的战士、电话员、电影放映员等等一些人纷纷来到父亲的住所,挤满一屋子,帮忙复写稿件。从下午一直突击到夜间11点多,复写出六份,分送到有关人员的手中。这样的场景,让父亲十分感动,在向这些官兵们表示谢意的时候,一位女护士回答说:“书是你写,但这是我们大家的事;大家的事大家做,完全应当!”朴实而又真挚的回答,更加激发起父亲写好这部作品的决心和信心。

在等待部队同志阅读书稿的间隙,父亲会见了前来广州商谈改编《西沙儿女》的北京市京剧团和中国木偶剧团的同志。《人民日报》则打来电话,要选发《奇志篇》;父亲认为稿子尚未改好,还是不发为妙,只能婉言谢绝。不知为什么,本应高兴的父亲,那几日却总是感到心里闷闷的。

父亲先与军事专家们进行了一天的座谈,接着便在住所又一次与274号艇、389号舰的英雄们欢聚在一起,听取他们对书稿的意见。这些参加过西沙自卫反击战的指战员,其中许多是战斗功臣,他们热情地评论,耐心地指点,认真地出主意,使父亲受到很大的启发。

父亲到汕头再一次访问、看望了281、282号艇的参战将士们后,于8月3日返回了北京。

1974年访282号猎潜艇

8月9日,在北京人民出版社召开了《西沙儿女奇志篇》的书稿讨论会。父亲与北京电影制片厂商谈完《西沙儿女》电影剧本的改编事宜后,于12日在海军作家王恺的陪同下,同编写《西沙儿女》电影剧本的杨啸一道,来到海军秦皇岛管理处,开始《西沙儿女奇志篇》第三稿的创作。

为了开阔眼界,更好地概括生活,父亲到渤海的海军舰艇部队和渔港参观访问,根据新的收获和认识重写《奇志篇》第三稿。

在连续的苦干下,《奇志篇》的上卷于8月23日整理完毕,并立即进行抄改。为了加快速度,父亲有时候连中午都不休息,血压自然在增高,但为了要争气,父亲不能不拼命!父亲一直保持着高速,到27日晚饭前抄改完毕。在修改过程中的25日,父亲见到《人民日报》刊发的评论《西沙儿女》的文章,感慨万端,不由得想起杜甫的那句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8月28日,父亲开始动手修改下卷,尽管开头总是不太顺利,但仍然改了六节。到30日把《西沙儿女奇志篇》的第三遍重写稿完成。比之在广州重写的第二稿,有了很大的进展,父亲的心里很愉快。心情愉悦的父亲开始构思《西沙儿女》的副产品——儿童中篇小说《欢乐的海》。从8月31日开始动笔,到9月3日完成。

对于父亲来说,创作《欢乐的海》的过程,就是一个放松、休息的过程,因而,“休息”过后,又将《奇志篇》第三稿修改了两遍,交出版社排样。

父亲在“十一”前便收到了校样,但由于杂事缠身,直到国庆节后,才带病苦战,用了三天的时间仔细地修改一遍。10月底,对《奇志篇》做最后一次修改后定稿。

小说定稿后,父亲的心情自然是轻松而又愉快的。这时候,许多朋友和读者当面或写信催促父亲早些进入《金光大道》第三部的写作。父亲也觉得,这项工作应该立即着手做了;还认为,写北方农业合作化的题材,是自己经历的事情,并且做了准备,写出了提纲,总是顺手和容易的。不料想,当父亲坐下来以后,五十年代芳草地的高大泉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想跟他在一起聊聊天,谈谈心,却喊不应,叫不回。父亲面对着稿纸,脑子里转动的依然是西沙的风光景物和英雄的军民;尽管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差不多全部倾进了《西沙儿女》和《欢乐的海》里,却仍然想写西沙的题材,甚至想再回到海军战舰和南海渔村去。

如同天上飞来的风波,正当父亲准备继续创作西沙题材的散文时,突然接到杨啸的电话,被告之因受国际关系变化的影响,电影《西沙儿女》暂缓拍摄。这个消息,使父亲的写作热情顿消,不仅停止了散文的创作,而且担忧起这个变化会影响到《西沙儿女奇志篇》小说的出版发行。

根据一些资料,小说《西沙儿女奇志篇》果然受到了影响,但受到什么具体的影响,影响有多大,却没有详细的记载,除了印刷厂仍在进行着排版印刷,其余的一切都不得而知。幸运的是,在《西沙儿女正气篇》出版发行的半年后,《西沙儿女奇志篇》也于1974年12月问世,第一次印刷30万册,父亲付出很多心血的一个心愿终于得以实现。

父亲对《西沙儿女》的创作,一改以往的现实主义手法。海南和西沙的战斗是别具特点的,流传着许多英雄们传奇式的故事;西沙自卫反击战,战斗的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英雄的西沙军民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表现了昂扬的斗争精神,充满着强烈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有着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如果仍像过去写《艳阳天》、《金光大道》那样,较多地运用现实主义手法进行细腻描绘,雕琢铺陈,就表现不了这样独特的生活内容。此外,父亲虽然在小说的酝酿、起草过程中,多次到沿海体验、深入生活,补充素材,但对南海渔民和海军的生活积累仍是不足的,再用以往的手法进行小说的创作,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基于这样的一些考虑,父亲在创作《西沙儿女》的时候,就大胆进行了探索,尝试着用散文的语言,抒情的调子,跳跃的结构等等富有浪漫主义特征的形式来表现。在《西沙儿女》诞生后的近40年间,尽管随着政治风云的变幻对其褒贬不一,但种种迹象表明,这部用浪漫主义手法创作出来的作品,一直拥有着相当数量的读者。这些读者之所喜爱它,不仅仅因为它是一部体现爱国主义的作品,是唯一的一部有着很大影响的反映西沙自卫反击战的小说,更在于它优美的语言和朗朗上口的感受。

对于父亲来说,有关西沙的创作活动结束了,但美丽的西沙,英雄的儿女则永远留在了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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