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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梁秋川 当前章节:621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3

   为少年儿童创造健康的精神食粮,数十年不曾间断——作品在小读者中产生实际影响,创作热情更为高涨,当做一项事业——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从子孙身上同样挖掘出素材——数十部、超百篇、逾百万言儿童作品,却鲜被认可为儿童文学作家。

父亲喜爱孩子。父亲不仅喜爱自己的孩子,也喜爱他相识的老房东、老朋友、农村干部、普通农民的孩子。父亲对那些他从未谋面的全国以亿计数的少年儿童也同样是喜爱的。作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来说,父亲喜爱孩子的一个重要表现方式,就是给他们提供健康的精神食粮,创作出适宜他们阅读,能够陶冶他们心灵,促发他们积极上进的文学作品。

父亲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是1961年2月12日创作完成,发表在同年3月4日《中国少年报》上的《一本小字典》。这篇儿童故事讲述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敌占区的乡村少年,在老师被日寇和汉奸杀害,禁止他们再读书学习后的艰苦环境中,如何依靠一本沾染着烈士鲜血的小字典,顽强努力地学习文化的曲折经历。毋庸置疑,父亲是想通过这个小故事,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小读者们知道在过去读书识字是多么的不易,希望他们能够珍惜现在的大好时光。

两个月之后,父亲又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为《中国少年报》写出另一篇儿童故事《彩云》。这两篇作品的创作,现在已无从考证是父亲的自发所致,还是被《中国少年报》的约稿“逼”出来的。但此后儿童文学作品的创作,则逐渐成为父亲的自觉自愿。这个自觉自愿,一直延续了二三十年之久。

父亲在几篇文章中,都曾写到《山洞》是他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而实际上,无论是写作时间,还是发表时间,《一本小字典》和《彩云》都要比它早。为何如此认定,父亲从没有说明过,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过考证。究其原因,应当与父亲认为《喜鹊登枝》是他的第一篇正式小说,之前发表的全部归属于习作一样,《一本小字典》和《彩云》两篇作品,只是父亲在儿童文学创作上的习作,仅仅是练笔而已;尽管《一本小字典》在报纸上发表后,同年还出版了彩色画册,不到4年的时间就印刷了4次,发行量达到15.5万册,而它和《彩云》却从未被父亲收入过任何一本儿童文学集中,由此也可以推断出,父亲对这两篇作品应当是不甚满意的。

被父亲认为是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的《山洞》,其构思和写作过程极为简单和偶然。那是在完成《彩云》写作的一周后,父亲跟随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副主任朱光,到北京居庸关外的南口生产基地参加生产劳动。在劳动的间歇,听到当地的老乡和一位农村出身的司机讲了几个孩子的有趣故事,勾起了父亲稚气的情感和创作欲望,就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把听来的故事和以往所积累的一些类似素材编织在一起,写出了这篇题为《山洞》的儿童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城市儿童,第一次来到农村,与名叫山洞的山区少年到山中捉鱼打鸟一天中的经历。小说的情节虽然简单,却又包含一定的惊险成分,通过对山洞言行的描述,不仅反映出这个少年热爱集体的思想品质,也写出了他知识的丰富和勇敢机智。让父亲感到意外的是,将这篇还未最后定稿的作品向一些人征求意见时,就获得了文艺界同行的肯定,尤其是得到了孩子们的喜欢。深受鼓舞的父亲又接连创作发表了《荣荣》、《小河流水》、《金粪筐》等许多儿童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受到了读者,特别是少年儿童的喜爱和好评,产生了积极的影响。1961年9月发表在《中国少年报》上的《荣荣》,则更是反响强烈。《荣荣》发表后,父亲收到许多小读者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述说他们看了荣荣的故事怎样受到感动,怎样得到教育,表示要向荣荣学习,当一个热爱集体、热爱弟弟妹妹的好孩子;有的农村小学的少先队,还开展了“向好孩子荣荣学习”的活动。

1983年6月1日与长孙东山、次孙大海在月坛寓所

对一个作者来说,没有比他的作品在读者中产生了实际影响更为幸福的事情了。对此,父亲不仅感到幸福,而且为小读者们创作的热情更为高涨,描写少年儿童生活的作品不断创作发表,1962年10月便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儿童故事集《小河流水》。在以后的岁月中,只要不是因为政治运动而被迫放下笔,父亲每年都要给少年儿童们写一些读物。即便病倒住进了医院,父亲也没有忘记小读者们。1984年9月,正在参加会议的父亲突发高血压症被送往医院。在住院治疗的22天里,父亲在病床上除了继续为农村读者编选《中国农村小说大观》第二卷外,还为小读者草拟出《不红的山里红》、《夜来香》这两篇儿童小说。

父亲之所以几十年来一直热衷于儿童文学的创作,并不是把它作为创作成人文学之余的一种调剂,或是应付某种差事,而是把它当做一件大事,当成一种事业。

父亲如此看重儿童文学的创作,分析起来,应当是基于两方面的原因:父亲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参加革命进城工作后,也没有真正脱离过农村。父亲有许多的农民朋友,父亲爱他们,与他们有着深厚的感情。在与这些农民朋友的交往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也熟悉了他们的后代,也产生了很深的感情,许多这样的农民后代都是父亲从他们呱呱坠地开始,一直眼看着他们逐渐的长大成人。

1987年10月10日与三河五中的小文学爱好者们

在对那些农民后代的关注和关心中,父亲觉察到他们非常渴望知识,渴望读书,但是适宜他们的读物却很匮乏。父亲亲身经历的一件事,使他深受触动并长久的留在了记忆中。

有一年,父亲到京郊的一个靠山小村体验生活。房东的小女儿求知欲旺盛,特别喜欢看文艺作品。两年半前,她曾听同学说新出版的一本儿童读物很有趣,就托父亲回北京的时候替她买来。她怕父亲忘记,不仅说了好几次,临分别的那天,还特意把书名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父亲的笔记本里。回到城里的父亲,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大小书店,也没有买到那本书,只得狠着心在给她爸爸写信的时候,挂上一句话,把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消息告诉她。

两年以后,当父亲再次来到那个小山村,再次见到房东的小女儿,才知道她尽管托了许多外地的亲友帮助,仍没有购买到那本书;公社、大队都没有图书馆,县文化馆虽然有书,但那里只对一些特定的人群开放,即使有她喜欢的书,也同样没法借到。

遭受到房东小女儿类似情况的农家后代,父亲在长期的农村生活中遇见过很多。这些情形使父亲生出许多感受:反映少年儿童生活和适合少年儿童看的书籍本来就不是很多,由于印刷、发行等等环节上的问题,能送达到农村儿童手中的则更是少得可怜;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毕竟还能享受到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城市里的书店、图书馆和少年宫等等设施,而农村的孩子们,在精神食粮方面则经常处于饿肚皮的状态。

孩子们特别是农村的孩子们,需要大量反映他们的生活和适宜他们阅读的文学作品,他们正眼巴巴地盼望着有人能把这样的东西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样的感受,是促使父亲重视儿童文学创作的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一个党员作家的责任心和使命感。

父亲从不讳言文艺作品的宣传功能与教化作用,始终认为作家担负着宣传教育的重任,文学作品具有着宣传教育的功能。父亲在为他的《浩然儿童小说选》所撰写的后记中,就明确说明:“我写作儿童小说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给儿童少年提供点‘学好’的材料。我的儿童文学作品,不论其篇幅长与短,都有鲜明的思想,都有真实的内容;没有一篇游戏文字,没有一篇是凭空臆想而后编造的东西。”父亲会常常想到:中国的少年儿童有几亿,今天的他们具有什么样的思想品德,未来的国家就会是个什么样的面貌。通过文学艺术作品去哺育孩子们的美好的心灵,让他们能够成为无产阶级的优秀接班人,这是个神圣的使命。一个作家的作品,如果能够在自己祖国的少年儿童一代的心田里扎下根子,伴随着少年儿童们长大成人,那将是他艺术生命实实在在的延续,是他辛勤劳动的最高报酬,是他事业上最可珍贵的成功。

父亲在写给湖南省儿童文学创作大奖赛发奖大会的贺信中有这样一段话:

   中国是个正在发展壮大着自己的大国之一,少年儿童就有几亿之多!未来的社会是他们的。未来的时代是他们的。他们的精神面貌就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未来的面貌!我们这些父母辈、兄姐辈的文学工作者,担负着对少年儿童培养教育的责任。这责任是光荣的,是神圣的,是义不容辞的,也是艰巨的。我们应以慈爱之心,骨肉之情,无私地启用从祖先的文化遗产中和我们自己的人生实践中,所获取的经验教训而结晶成的智慧,创作出高尚的,精妙的,有趣味的,有强烈吸引力和深切感染力的文学作品,伴随着他们的身心健康成长,把他们护送到人类美好精神的高山之巅!这是我,一个普通文学工作者对儿童文学创作使命的理解和志向。愿以此跟与会的同行们共勉励!

这段话集中体现出父亲对儿童文学创作重要性的真实感受。父亲的儿童文学作品绝大部分是反映农村生活的,主要描绘了新中国建立后,不同历史时期的农村少年儿童热爱祖国、热爱农村、热爱集体的思想品质,以及刻苦学习、勤劳朴实、勇敢机智、爱憎分明、助人为乐的精神风貌。父亲希望孩子们看到这些描写他们自己生活和面貌的作品,能够给他们一些有益的精神营养,能够成为他们培育自己美好心灵的一次灌溉,能对他们起到美育、德育的良好作用。这些描述农村少年儿童生活的作品,同时也是写给生活在城市里的那些孩子们的,在对他们也能发挥宣传教育作用的同时,向他们提供一份别有一番风味的精神食品,开阔他们的视野,丰富他们的知识。父亲的这些作品在青少年中产生出深远的影响,许多人在成年后,不仅仍能感受到当时所受到的教育、启迪,以及那种引人奋发向上的鼓舞作用,而且还牢记着作品的具体内容。1985年夏季,父亲参加百花文艺出版社在承德举办的一次笔会。在笔会上,一位青年女作者对父亲说,她的父亲是南下干部,很喜欢看父亲的作品,她本人从小就读父亲的小说,受到的影响很大。说着说着她还背诵起父亲1964年创作、发表的儿童小说《爱美的小姑娘》。

与山区牧牛儿童在一起

父亲的儿童文学作品“给儿童少年提供点‘学好’的材料”的作用,不仅在读者身上得到体现,文学界同行也是广为认同的。对父亲及其作品都有一定研究的河北作家刘国震曾出版过一本题名《感悟浩然》的专著,专著里《他的作品教人学好》一文中,就有这样一段话:“1996年冬,在河北省作协的一次会议上,我与著名评论家陈映实谈及浩然的儿童文学创作,他说:‘浩然的儿童小说,都是主旋律,是教育孩子们学好的。’”

正如父亲所说,他所写的儿童文学作品,没有一篇是凭空臆想而后编造出来的,其素材都是通过在日常生活中,对周围孩子们的观察而非专门体验生活得到的。作品的小主人公都是他的老房东、老朋友等等一些人的子女,也包括自己的子孙。1977年夏季,父亲曾在京郊密云县五里坨一个军营创作《金光大道》,住房前面就是驻军政委的家。政委有个小女儿,是个非常活泼可爱漂亮的小姑娘。父亲出来进去不仅能经常看到那个小姑娘的身影,小姑娘在屋里院内嬉笑打闹的声音,也不时传入正专心写作的父亲的耳中。在有意无意的观察中,父亲得到灵感,就以这个小姑娘为原型,写出了儿童故事《胖娃娃》。《山山惹了什么祸》和《小虫子、怪玩具和大海》是父亲分别依据长孙东山和次孙大海的性格特点、行为举止,以及在生活中所发生的实例创作而成。篇幅较长一些的儿童小说《川川》中的主人公川川,便是以我为原型创作的,小说中描述的许多事情都曾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过,其中为摘酸枣而钻过铁丝网进入到军事禁区被哨兵抓获,与《胖娃娃》所描述的内容,发生在同一时期和同一地点。

1995年8月与小孙子活泉于月坛

有一次父亲下乡的时候,看到房东家的小姑娘因弟弟到豆子地里捉蝈蝈,而打了他一巴掌。目睹了这样的情景,使父亲对那个小姑娘产生了反感。几天后,父亲到地里割豆子,发现平原上的蝈蝈与山区的有所不同:不是生活在树棵子里,而是藏在割倒待运的豆子里。到那里捉蝈蝈,很容易使豆子炸角,给集体造成损失。这时候,父亲才意识到房东家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打她的弟弟,从而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并根据这个素材写出了儿童小说《大肚子蝈蝈》。这篇小说得到了普遍的认可和赞赏,从1964年发表后至今的近半个世纪里,不仅收入到父亲自己的9部著作集中,其中3部还以此为书名,而且先后编入到近20部的合集中。

父亲除了创作大量儿童小说、故事,也为少年儿童们写了一些像《两只小蝌蚪》、《书迷》、《父亲、黄牛和我》等这类回忆童年生活的散文,以及《关于读书》、《念好两种书》、《愿同学们都懂点文学》、《我的语文知识从何而来》等有关读书学习的杂文,此外,父亲还曾为许多儿童文学读物写过评介式的序言。

父亲真诚实意的希望能有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供给全国的少年儿童,在尽自己的力量为他们创作的同时,也深知仅靠自己是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儿童读物缺乏的状况。因而,父亲利用参加会议、写文章等多种方式进行呼吁。不仅呼吁那些专门从事儿童文学创作的作家们多写、快写,也呼吁那些当父母、当教师的,凡具备条件者,都亲自动手为少年儿童写点读物。

父亲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在儿童文学这块园田里辛勤的耕耘,精心的劳作,站在时代的高度去观照新中国成立以来不同时期的儿童及其他有关的生活,创作出众多从不同侧面反映各个不同历史阶段少年儿童生活风貌的作品。父亲一生中写出了包括《欢乐的海》、《枣花姑娘历险记》、《长城的子孙》等六部中篇在内的一百余篇(部)儿童文学作品,出版了《勇敢的草原》、《七岁象嫩芽一样》、《翠绿色的夏天》、《幼苗集》、《弟弟变成了小白兔》、《大肚子蝈蝈》等30余个中短篇儿童故事集。这些儿童文学作品的字数超过了一百万,如果将父亲晚年创作的描写自己少年儿童时期生活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乐土》和《活泉》也计算在内,则数量还将大幅增加。

父亲在儿童文学创作上应当说是有一定成就的,与一些被称为儿童文学作家的人相比,也可以说是毫不逊色的。但是,父亲却很少被认可为儿童文学作家,在一些有关儿童文学创作的活动中,经常被组织者遗漏而少见身影。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作为诗人、儿童文学作家和评论家的樊发稼曾经称父亲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而且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儿童文学作家。樊发稼在其所著的《浩然的快乐与苦闷》一文中是这样写的: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许多当代著名作家是从写儿童文学起步,一旦成名,就不再染指被轻视为“小儿科”的儿童文学。但热爱祖国下一代的浩然,在从事成人文学创作之余,一直不忘为孩子写作,成为中国罕有的既写成人文学又写儿童文学,并卓有成就的“两栖作家”。……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儿童文学作家。

父亲很少被认可为儿童文学作家,极有可能是基于这样的原因:父亲是从成人作品开始的文学创作,而且这类的作品似乎一直处于主导地位而引人关注,尽管创作了相当数量的儿童文学作品,却被淹没在一千余万字的成人文学中,而被许多人所忽视。父亲创作出大量的儿童文学作品,但他似乎对此并不十分满意,认为只是表示了一点心意,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因为艺术水平低,还有其他原因的局限,我没有写出儿童文学的精品。但是这不算太少的数量,起码可以证明我的诚心诚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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