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因灾荒逃离家乡,观音菩萨生日那天,父亲降生在唐山赵各庄——黑色的矿区小镇,黄色的故乡热土,留下美好的记忆——民间传说、地方戏曲,最初的艺术启蒙与熏陶——父母双亡,沦为孤儿,被见财忘情的舅舅逼上绝路。
如果不是命运之神的巧妙安排,在乡村的田野中将多出一个叫梁金广的勤劳本分的农民,而中国的文坛上则少了一个叫浩然的勤奋多产的作家。
我的祖籍在河北省宝坻县(现属天津市)。据家族中的老人讲,我们梁家的祖先是明初“燕王扫北”时,由山东登州府随军过来的,后在宝坻县县城东北半里远的地方定居,由一户人家逐渐发展成人丁兴旺的一个村庄,起名梁庄。因生活贫困难以度日,父亲的曾祖梁云生从梁庄北迁,来到当时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单家庄。
我没有见到过我的祖父和祖母,他们在我出生前十多年就先后离开了人世,只是从父亲的回忆文章中知道了一些他们的情况。
我的祖父叫梁德盛,性情豪放豁达而富有同情心,跟他的祖上一样,都是热爱土地,热爱庄稼又聪明能干的本分庄稼人。家乡宝坻曾经很富饶,早年是个“康家出娘娘,芮家出宰相”的风水宝地,后来的情景则变得很糟糕。它地处燕山前边大平原,泃河、周河在县界南边合并成蓟运河,流经宁河县入海,低洼易涝,十年九灾。在一次满怀丰收的希望,却又一次遭受到土地被洪水淹没,即将成熟的庄稼颗粒无收的情况下,我的祖父实在不堪其苦,难以守着妻儿苦熬岁月,就抛家舍业只身一人跑到了二百多华里外的唐山开滦煤矿的赵各庄,为外国资本家下煤窑做工谋生。
浩然父母
祖母苏氏的娘家在河北省蓟县(现属天津市)东赵各庄镇大徐庄,自幼随家人在浅山区一个叫旱店子的地方给财主家看守坟地,守着古老的坟茔长大,是个十分好强的女人。因财主家的祖坟地处交通要道,过往之人常来此歇脚闲坐谈古论今,使祖母从小就受到民间传说故事及一些新思潮的影响与熏染。十八九岁时,因不满父母包办的婚姻,而逃到近百里外的宝坻县,一个偶然的机会与比她大十几岁的祖父相识并结了婚。祖母有一句终生信守的口头语:人活着,要有正气、有志气,不然就等于白来一世。祖母的这个信条也深深影响着我的父亲,同样也终身信守着。
在祖父只身逃到赵各庄后的一段时间里,祖母带着我的姑姑在乡间孤独的艰难度日。由于灾荒加上军阀混战、兵荒马乱,在乡村实在无法生活下去,祖母就怀着父亲、背着不到两岁的姑姑,长途跋涉,来到矿区寻找祖父。由于无钱租房,就在矿区南边、晒大粪人居住过的窝棚里存身。于是,1932年农历2月19日,也就是传说中观音菩萨生日的那一天,本应出生在故乡农家小院土炕上的父亲,因为天灾人祸,而降生在异乡赵各庄矿区小镇上一个大粪场子中的窝棚里。
位于矿区内的赵各庄镇,所有的街道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乌黑乌黑的尘土,即使是无风的时候,也能被行人蹚得四处飞扬;高高矮矮的各式房屋也被从天而降的煤面面给熏染得乌黑乌黑的;稀稀落落的树木也被黑色所涂抹,只有在下暴雨的时候才能露出点儿绿色的真面目。总而言之,赵各庄的一切几乎都是黑颜色的。而紧挨镇边的大粪场子,终日摊晒着大粪汤,堆积着大粪干儿垛,一年四季,无论风向如何变化,始终飘散着一种酸、辣的臭烘烘的浓烈气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空气里,父亲来到这个人世并开始了童年生活。
居住在大粪场破旧低矮窝棚中的那些破产农民的孩子们,尽管过着贫困、艰苦的生活,却也有着他们的乐趣,依然在恶劣的环境中终日玩耍嬉闹,父亲就是他们中的一个。随着年龄的长大,父亲的活动范围也从大粪场上往外延伸,经常跟着姐姐和一些小伙伴到镇子外边的乡村玩耍,摘采野花,捕捞蝌蚪,给童年生活增添了更多的乐趣。直到晚年,父亲的头脑中仍保留一些美好的记忆,包括操着各种口音的矿工、高高的枯山、鲜花朵朵的旷野、一湾湾的清水、清水中游荡的蝌蚪以及祖父不是时常给他买却格外喜欢吃的“糖梨”。
汇集到矿区给外国资本家出卖劳动力的工人,都是因在家乡饱受封建剥削而破产,投身到这个“火坑”里来的河北、河南、山东、山西等地的农民。因此,父亲有机会结识到众多不幸的人,并在耳闻目睹他们遭受着种种不幸的折磨中生活、生长着。
由于矿井里经常发生事故,事故发生后那些伤亡者惨不忍睹的状态以及他们的亲属悲天怆地的哭号,也给父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些事故、这些惨状使祖母时时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为下井做工的祖父担忧。在父亲四五岁那一年,一场大的坍顶事故发生后不久,祖父和祖母打听到老家没闹灾荒,便立刻决计举家离开煤矿,回家乡宝坻单家庄种地过太平日子。
仿佛是转瞬之间,黑色的世界在父亲眼前消失,而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黄色:黄色的田野、黄色的院落、黄色的房屋。回到故乡农村的父亲,一下子就被这种黄颜色所迷恋,喜欢上黄色的土地,喜欢上黄澄澄的乡村,并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渐渐形成一种终生不移的深爱。
父亲在乡村愉快地生活着。他跟小伙伴在黄土地上掏洞垒堰;用黄土和泥“做饭”;跟姐姐喂鸡养猫;跟着下地耕作的父亲,在地头上捉昆虫吃“任头”,在田间玩耍……在乡村,他吃上父亲亲手种出的粮食,经历了祖母的丧事,还和家中那头曾经顶伤过他的大黄牛成为了好朋友。这一切都印记在父亲的脑海中,留下美好而深刻的记忆。过了一年左右的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光,家中便遇到横祸——因传说祖父是发了大财回故乡的,因而遭到绑票。祖母变卖了土地和房屋,才赎回祖父。祖父虽然平安地回来,但在家乡却再也无法生存下去,全家只得再次回到父亲的出生地——赵各庄矿区。
重新回到矿区的祖父没有再继续下窑挖煤,而是做起了山货的贩运,用以维持生计,再求得发展。祖父的贩运做得很顺手,家中的经济状况有了好转,便从大粪场搬到镇上租房居住。
在小镇上,父亲接触到许多五行八作的人,也接触到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最能使父亲开心的,一个是跟流浪艺人的孩子们跑到戏园子里免费看戏,欣赏到众多的地方戏曲和民间艺术杂技;一个是听祖母总也讲不尽、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和传说。这些民间故事,地方戏曲,不仅给父亲当时单调乏味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而且还陪伴父亲成长,成了必不可缺的精神营养,变为十几年之后艺术实践的土壤,在这肥沃的土壤里深深地扎下生命的根须。
随着日本侵略军侵占了煤矿,祖父的买卖不仅没有长久的顺利下去,更难以保住安全。经历了几次风险,在一次死里逃生后,祖父感叹地对祖母说:“人世上所有的美梦我都做过,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我醒过梦来,看透了,再不做什么梦,再不跟自己过不去,再不折磨自己了。”祖母和祖父的想法产生分歧,最后形成对立。祖母盼望祖父能够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而祖父辛辛苦苦、规规矩矩地下窑、种地、做买卖,却总是处处碰壁,哪一行都难以干下去,一回回的死里逃生,使他彻底绝望,丧失了“正正经经”奔好日子的信心。于是,看透了世道不公,好坏颠倒,无心奔日子的祖父开始放纵自己,跟坏人一起鬼混,“混”随心自在的日子,整日出没于赌场,成为一个“落道帮子”、“耍钱的赌徒”,过起“吃喝玩乐”的生活,最后乃至丢掉了性命,彻底毁灭了自己。
生性好强的祖母,对祖父的“不务正业”和玩世不恭十分不满和失望,并最终几近绝望的地步,在感情上也出现了裂痕。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祖母便把扭转乾坤的希望完全寄托到父亲的身上,指望父亲长大后能给自己争气露脸。“人活着要有正气,要有志气”成为祖母经常教诲父亲的一句“口头语”。祖母省吃俭用,攒下钱来将姑姑和父亲姐弟俩送到镇上的平民小学教育馆读书。年少的父亲还不能理解祖母的心愿,对上学没兴趣,入学后仍玩心很重。父亲热爱大自然,特别是山、河、绿树和野花,于是就和姑姑把书包藏在同学家,结伙跑到东、西无水庄,或水峪一些乡村玩个痛快。甚至步行到十几里路远的古冶,看长长的列车拉着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他们曾经引起父亲许多天真美妙的幻想,使父亲羡慕不已。父亲对地方戏曲也很有瘾头,有时为到戏园子里看戏而偷偷逃学,甚至想过学翻跟头、耍枪棒、学唱戏,跟着到处流浪的戏班子去闯荡江湖,去过漫游的日子。
浩然十岁于赵各庄矿区
逃学行为最终还是被“望子成龙”心切的祖母发现。气愤、伤心到极点的祖母在对父亲进行责打和罚跪的同时,声泪俱下地述说了自己的一番苦心。祖母的惩戒和训导使父亲感到愧疚,产生了悔意,暗暗下了决心:好好念书,长本领,出人头地,当个最有志气,最有正气的人,给母亲争气,实现她那些美妙的心愿。父亲从此开始发奋读书,脱离了顽童时期。
父亲读到二年级的时候,家中又发生了重大变故:闻传许久没有回家的祖父已经死去,而且死的不明不白。祖母不敢也不愿相信传闻是真的,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继续孤独的居住在赵各庄小镇上,希冀祖父能再次突然出现在亲人的面前。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当父亲念到第六册书的时候,早已失去了生活经济来源的一家人,不得不离开赵各庄,奔到二百多华里外的蓟县王吉素村的老舅家。父亲被迫退了学,从穿着窑衣的破产农民中间出来,挤进那些在故乡热土上挣扎活命的一伙农民群里。
王吉素村在蓟县邦均镇的西边,是个冀东盘山抗日根据地边缘的靠山小村,以生产柿子、大枣而获得名气。它背靠燕山,环抱平原,笔直的京榆公路翘首可望。三四十户人家,以宋姓为主,占了一大半,有两户上一代从邻村迁来的兄弟众多的吴姓,其他谭姓、杨姓、金姓和陈姓的都是日本侵略军从山沟里给赶出来搬迁到此的外来户。南面蓟运河边青甸和太和两洼的财主们,在靠山地方买下柿林、枣林,跟王吉素村的一些宋姓人“分收”,使他们成了佃农。在村里挨门数,几乎没有一家不是长期或暂短地在四乡出卖劳动力的。他们勤劳安分,胆小怕事,逆来顺受,不沾“官派”,全都或真或假地信神信鬼。他们厚道,有时候又很狡狯;他们公正,有时候又自私得惊人;他们是心灵手巧的,又特别愚昧无知!他们对父亲心灵、精神方面的影响最为深刻,赐给父亲受用终生的自然知识和社会知识。直到几十年后,当父亲提笔进行文学创作的时候,总要自觉或不自觉地从那一段生活素材的积累中,提取人物、语言和细节的“利息”。
父亲的老舅姓苏,跟宋家女儿结婚在这里落了户;舅母也非是土生土长的人,是她的母亲改嫁从东边把她带到这儿来的。所以梁姓在这里是孤姓,除了老舅,父亲别无任何亲友。
父亲的老舅原来很贫穷,靠理发、当兵到处混荡。祖母尽管不识字,但颇有心计,很有些长远眼光,除了让父亲念书识字外,多年来还省吃俭用,利用兵荒马乱地产便宜的时机,瞒着祖父,委托父亲的老舅在蓟县王吉素村一点点购置下不仅能让她和一双儿女遮风避雨养家糊口的房屋和土地,还使得她的这个亲弟弟在那里安身落户,有了家室。
在王吉素村安定下来之后,祖母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不顾手头的拮据和弟弟的不悦,将父亲送到村中的一个私塾继续念书。在半年多的光景里,父亲念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大学》、《中庸》,买了《论语》刚念了一点,祖母就卧病在炕,父亲不得不再次中断了学业。
在得知祖父去世的消息后,祖母一直忧郁,两只眼睛在不长的时间里发生了恶性变化,先是红肿,后是昏花,最后到了半失明的状态。从赵各庄来到王吉素,由于一下子增加了三个拖累,父亲又到私塾念书,更使舅父感到负担沉重。因此,祖母跟她的弟弟发生了矛盾,说他变了心。祖母整日忧心忡忡,心情很坏,病情也日益严重,最后患了淋巴结核,以至一病不起。祖母感到她生命的灯盏将要熄灭,便开始对后事做出安排,并告诉父亲:在王吉素村住的房子、种的地、经养的果树园子都是自己花钱买下的,他的老舅光棍一根,什么都没有;念骨肉的情义,这些财产将来他和老舅一人分一半儿;这些话也跟他的老舅交待过了。1945年的年底,也就是在王吉素村生活了两年之后,祖母病死在父亲的怀里。父亲成为孤儿,这一年他只有13岁。
祖母的丧事办完,父亲似乎愈加理解了祖母的心愿,也愈加要努力学习,将来出人头地,为母亲争一口气。他向老舅提出了继续到私塾读书的要求,被自从来到王吉素就日显冷漠的老舅用更加冷漠的态度拒绝了。从此,父亲不是跟着他的老舅下地学干农活,就是与姐姐在北山三郎寨看守家里的那些果树和山坡地。
一系列的变故后,家,对于父亲来说已经没有了实际内容,只是个虚名而已,不仅不具备一丝一毫的吸引力,而且感到没完没了的束缚和压抑。特别是看到老舅那板着的冷冰冰的面孔,更让父亲别扭和难受,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只有在三郎寨,才是父亲最快活的时光。
1995年9月25日重上三郎寨,在大杏树下留影
三郎寨上有一棵一搂粗的大杏树,那里地势高,可以看到家里所有的果树和坡地。姑姑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做针线,父亲便四处转悠,寻找新奇的东西。玩累了,父亲便在地上铺一些干草,躺在姑姑的身旁仰视天空。小虫在身边悠然地爬动,山峦在周围默默地俯瞰,小鸟在眼前无声地飞过,白云在高高的天空上浮动,不停地变幻着形状。这里有永恒的寂静,奥秘的缄默,令人心醉的神秘,引诱父亲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想,忘了愁苦,忘了忧烦,忘了孤独,也忘了饥饿。
尽管父亲能够在高高的杏树下,躺在松软的干草上仰望天空,在精神的世界里自由地翱翔,但他毕竟念过几年书,看过汽车、火车跑,使用过自来水、电灯而见过一些“世面”。对于他来说,偏僻的山村生活是那样的乏味和单调。喜好描描画画,并受到周围庄亲们赞许的父亲时常想起祖母的教诲:人活着得有正气、得有志气,不然就等于白活一辈子。父亲那时以为:念好书,做官,发财,才是有正气有志气的事。既然不能继续念书识字,从而无法做出“有正气、有志气”的事情,何不先投奔在赵各庄的大舅,然后通过关系到唐山的瓷器厂学点手艺当一名画匠,也能挣钱发家,也是干了有正气、有志气的事,总比在乡村当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有“出息”。当父亲向他的老舅说出这个想法后,被另有打算的老舅爽快地答应了,并给了两毛多钱的路费,打发父亲上了路。
那时候日本鬼子已经投降,国民党的军队和地方武装占据着公路沿线的地区,父亲必须绕道步行,走到赵各庄镇寻找他的大舅。没想到,上路后的第一顿饭就把干粮吃光,钱也花没了。接着向前步行,天色就渐渐地黑了下来,父亲已然走到没处投奔,身无分文的绝路上。父亲绝处逢生,巧遇一位姓白的赶集归来之人,他听了父亲的叙述,生出同情之心。这个白姓的陌生人将父亲带到他家里热情款待,还当面说,他就一个女儿,愿招父亲为养老女婿。父亲在他家住了两夜,他就让自家的长工,赶着大车把父亲一直送到赵各庄矿区。
国统区的企业不景气,很萧条,父亲不仅没有能够进入瓷器厂,而且不被大舅母所容,同时父亲也看出此处非能久留,便决心回到王吉素做个正经的庄稼人。
居心叵测的老舅估计父亲此番前去唐山就不会再回来,因而,父亲前脚离开王吉素,他就急于把我的姑姑打发走——嫁到几十里外的大山里,从此把两个拖累彻底甩除掉。眼看美妙的计划就要实现,父亲却突然地转了回来。两个孤苦伶仃的孤儿本已够可怜的了,而自己的至亲却如此的行径,让得知消息的父亲又悲又气,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终于与老舅闹翻,提出分家单过。父亲的老舅也撕破脸皮,说:分家你就滚蛋,这里的家产都姓苏;并拿出所有的文书契约当众给父亲看。“千年的文书会说话”,拿出的所有房契和地契上都写着老舅的名字,这不仅堵住了父亲的嘴,也堵住了那些心知肚明的来劝解的庄亲们的嘴。父亲立刻傻了眼,马上就要被赶出家门,就要变成一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穷光蛋!
夜晚,父亲和姑姑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回到黑暗的小屋中,躺在冰冷的炕上,默默无言地、苦苦地思索着自己的出路:向老舅低头认错,求庄亲从中调解,从此永远寄人篱下,过一辈子没有着落的生活;被无情无义的老舅扫地出门,以乞讨为生,度过这才刚刚开始的生活?什么样的命运在前面等着年仅14岁的父亲,他将踏上怎样的人生旅途呢?谁能在那漫漫的长夜中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