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同时,我们已各自拥有了一批读者。他们在BBS站上从不间断地拿我和你相提并论,在你的演讲和我的媒体采访中,我们总被不解风情地问到彼此的异同问题。我们仿佛变成了舞台上一较生死的敌手,你始终不被挑起斗志,只对他们说了一句:我们同病相怜。而我也不想公开地肉搏,只想私密地心灵交流,我们没有战争的必要,但看戏的人还在台下。疯狂文字恋者更是自行消化完你的狂想、我的文体后,开始用我们的混合风格实验创作。我和你尚未发生关系,却有人同时拥有了我们的共同基因,延续你笔下的场景,以我惯用的情绪继续书写。这些人变成了我和你私生的子嗣,变成了对外公开的继承者,活生生地成为我们暗通款曲的肉体证据。我们的书被摆在同一个货架上同时销售,而这样的繁衍愈演愈烈,面对这种血统混杂的文字乱伦现象,我们实在很难清白。我害怕的是,我们的共同读者终有一天会心血来潮地拿起我们的书同时对照,发现里面竟有如此多不可告人的激情对话,破解一如破案般,将我们持续一年的情书密码当众揭发,甚至用幻想填补因我们各自书写带来的身体空缺。每一篇不同步的书写都被他们找到一问一答的暧昧,开始临场假想我们的促膝而谈,意淫起我们的缠绵悱恻,并依照你和我书上的共同线索,排练我们一起出国流浪的鹣鲽情深。我们有权否认,因为这一切都还没发生,上万名读者集体捕风捉影的传闻,已远超过我们两人加起来的想象力,《Le grain de lavoix》第二百六十七页早已明示:社会正以一种异己的语言,让恋人与社会妥协——情势如此失控,我们只能袖手旁观。
我们都清楚,写作的能量汇聚不易,现阶段只能写,不能分心,更没本钱恋爱,我们虽不是忌讳绯闻的偶像级公众人物,但我们生来就是为了书写,只有更深入而不得退出。你牺牲了中年事业,我牺牲了青春健康,书写尚未完成,我们不能半途而废。只要一恋爱我们就中计了,中了恋爱的剧毒,中了停止书写的阴谋:只要一恋爱我们就只能等电话,关心对方的琐事,企图用自己的时间填满对方的时间。我们变得猥琐,变得焦躁,变得一败涂地;书写的高尚动机也矮化成情侣间泛滥得不得了的情话。为赋新辞的贵族,将被无情地谪贬为絮絮叨叨的凡夫俗子,我们会互相消耗彼此不尽相同却互相吸引的性灵,互相折磨然后自相残杀,我们会废掉彼此的武功。
在现实的挫败中,好不容易找到无害的书写习惯,还要回头吗?过去的情伤已变成源源不绝的书写燃料,火势正旺,高温的动能让我们文思泉涌何必再为爱回头?回头是在失火现场几近自杀的行为,好不容易植皮完成为什么还要玩火?写作是神圣的,只要被选上就要绝对的禁欲,一动念就要马上书写,马上,刻不容缓。我们各自孤寂地书写一如苦行,受饿不眠,即使卧病在床也要忍痛书写不止,连吃药都怕伤了生息渐弱的灵气,打止痛剂唯恐减低了对疼痛的敏感。变本加厉的自律自虐,为的是要连夜锻炼我们敏锐而不断新生的感官,让它强大到足以对所有人的创痛一言以蔽之。在这个时候,这个用情最深的创作高峰期,所有动情都有着被错误移情的高危险性,极容易把心中不存在的完美形象,像溺水找浮木般地投射在彼此身上,然后开始索求。可以想见这回天使动了肉欲,为情坠楼的伤势一定不轻,因为正值彼此意志最脆弱的时段,一失手就会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