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坐回到制图桌上,摊开一张张在台北信义计划区富裕而不具实用性的样品屋蓝图——贩卖售后即拆的梦,往往卖得越好梦越快醒。那么,这栋他想盖的房子,就不应该离开他画了数十年的版本太远,以免欲罢不能。临时的样品屋技术升格成永恒性的建筑手笔,他终于不必再仰仗建商的钱了,用自己全部的财产在市政府旁完成这一栋最后的建筑,这样才能让他英年早逝的爱情,有万人陪葬的深厚排场。
“要设计逃生梯吗?”他想着,连这一阵子走失的东西他都懒得再找回来了,在两个月后全球大火大水时,逃生梯不过是一种往天堂方向、精神性的避难指标罢了,只能延迟死亡却不能幸免于难。他决定不要逃生梯,改以可防火又能浮在水上的玻璃与轻钢架,让人在生前几分钟俯瞰脚下末世的毁亡规模。为了能在最后的时间让彼此更快地互相了解,这个城市凡是身心健康没开过刀的人都开始裸露,为不健康的人提供乐趣与想象——至少,他帮她保留了全建筑透明、如此接近伊甸园的360°环场风景。
他的生物老师曾说过,青蛙会在干旱的夏天挖洞,以躲避烈阳并封闭自己的身体机能。建筑师正在用最后的心机,为自闭的她,理性地运算最后一次保存生命的可能。他的天真一如秦始皇般地专制,或许后代可以挖出比兵马俑坑更壮大的求生版图,连她的571幅画作在内。
【学生该从哪里复习起?】
熟练虚拟实境的莎士比亚。在网络上写连载小说兼玩塔罗牌算命的伊塔罗?卡尔维诺。设计电影电玩版的导演阿莫多瓦。在网络上编魔幻剧的马奎斯。自己成立女性入门网站的弗吉尼亚?伍尔芙。每天发恋人电子报的罗兰?巴特。实行哲学远距教学的卡夫卡。研发MP3技术的莫扎特。正在签署电子版权的三岛由纪夫。在杂志网站上写时尚评论的张爱玲。开虚拟游乐园的高第。以及会开太空船的圣艾修伯里。
百年经典的人类智能因为网络而复生,末日却已兵临城下。
“还好梦想不再长大了!”一个正准备期末考,还没学会希望就已经绝望的大学生,至少不用再为补充教材多分出一些脑力,不必为未来而读书。他从最后一章开始读,每个字句都是最后一眼。累了就看漫画,一天温习一张唱片……反正所有的不及格都来不及补考了。几天之后,他觉得教科书都离题太远,索性他连用来发泄苦闷读书的PUB都不去了,开始在家和老奶奶用台语叙旧,并用母语整理他所学过的所有字词,只不过,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复习起。
“我还来不及老啊,奶奶!”大学生说。他想起昨天梦到养了十年的猫被送走,他一直追着,沿路一直掉泪,他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的猫咪了,所有的道别都是一去无回,而这一天就是和世界断绝一切的关键,从这天起,就要开始失去很多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