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滂沱大雨闯进车里。
夏黎抖抖衣服上的水，踩着刹车给发动机点火。
温暖的热气很快从出风口传来，将身上的凉意回暖了几分。
夏黎打开地图开始导航，手机后台在这个时候弹出了一条私信。
熟悉的黑色头像，不免让人心中一紧。
这次回复的内容稍微多了几个字，但是每一个字却像是刺一样扎在肉里。
【我救了所有人，但我救不了我自己。】
夏黎关闭消息，挂上挡，松开了脚下的刹车。
他不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
但是根据网络上反映自然灾害最强烈、甚至是已经停电的区域来看……
那位穿越者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仓寿区中的某个小镇上。
那里紧挨着江河，三面环山，如果发生地质灾害，也是最严重的地方。
车外，豆大的雨水敲打在玻璃上，雨幕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视线完全遮挡。
即便是将雨刮器开到最大，能见度也不超过五十米。
夏黎本就是个新手司机，这种情况下去上高速，不免有些危险。
“晚上开车难度大，你最好把你的预言能力打开。”
系上安全带，夏黎对后座的无奇说道。
无奇身子一抖。
“喵嗷！”
『别啊哥，安全第一，我这预言能力完全随机的啊，你想让我靠它来避免交通事故……咱们这一车四命啊！』
无奇飞快否决了夏黎的计划。
夏黎顿了一下，思绪被他带偏了。
“还有一命在哪？”
“喵。”
『我不好说。』
“……”
无奇似乎误会了什么，但夏黎也没心情作解释。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那位黑色头像发来的最后一条私信。
夏黎想到了一句经常在网上看见的话。
‘如何创造一个英雄？’
‘给他一个糟糕的人生，以及一点点的爱。’
‘那么如何创造一位反派？’
‘夺走那一点点的爱。’
虽然不知道这位黑色头像的兄弟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难从他这半年以来的回复记录看出来，他的生活过得很不如意。
“放心吧，有我。”
夏黎和无奇没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坐在副驾驶上的露西亚捏着手里的安全带，插上了一句话。
她侧目看了夏黎一眼，金棕色的眼瞳外面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
“瞳魔法？”夏黎问。
“嗯。”
露西亚轻轻点了一下小脑袋，轻柔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
“能持续多久？”
“只是锁定前方直线距离五百米的范围的话……消耗不大，可以持续很久。”露西亚回答说。
“好。”
夏黎点头，转而对后座位上的奶牛猫叮嘱了一句。
“无奇，你没安全带，自己坐稳了。”
无奇正要抬头，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他滚了出去。
“喵啊！”
『下次能不能给人几秒钟的时间缓冲一下啊！』
……
渝省，仓寿区。
夜晚十点的时候，这里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随后密密麻麻的雨珠像是浴室里喷头那样倾洒下来。
朗朗夜空瞬间被打破，突如其来的变天引来街上的行人一阵谩骂。
秦川蹲在桥头，明晃晃的路灯照在他的头顶，在他脚下拉出好长一片阴影。
黑色的头发很快被雨水弄湿了，入春的夜晚还有几分寒冷，冰凉的雨珠一点点剥夺着身体表面的温度。
秦川没有找地方避雨，而是任由狂风裹挟着冰雨，像是刀片一样撕裂着自己的身体。
他失神地望着手机，胸前的魔法石忽闪忽灭，跳动的光芒仿佛心跳节拍。
魔法还在持续发动。
按照那群网友的‘建议’，他正在无数种可能性中，寻找那条能带来灾难的命运。
几天前。
秦川回了一趟大姑家。
在这支离破碎的生活里，大姑对他的善意，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感情了。
然而，那天开门的人不是大姑。
大姑出门打工去了，姑父一个人在家。不出意外的，他又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个人渣好吃懒做，平时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没钱了就问大姑要钱，大姑没钱就把大姑打一顿。
秦川一直都觉得他是个畜生，比泽拉大陆上低等魔族还要丑恶的畜生。
面对秦川的到来，姑父没有留任何情面，将一身酒劲通通发泄在了秦川身上。
秦川再也没选择容忍，就像是惩罚饭店里的客人那样，秦川再次使用了石之心的力量。
姑父被散落在地的酒瓶绊倒，身上流了很多血。
在那声声哀嚎中，秦川逃了。
他拼了命的往前奔跑，耳边传来街头的欢声笑语，汽车在鸣笛，广场上的小孩在蹦跳中奔入妈妈的怀抱。
满天的星光在秦川的眼中晃荡，但他却抓不住一丁点的希望。
糟糕透了。
为什么拯救过上亿生命、乃至一整个世界的他，要承受这样的后果？
他们的笑声，真吵。
这一刻，秦川才感觉到深深的后悔。
他不该离开地球，也不该回到地球。这两步的每一步都是错误的。
如果他不离开这里，父母就不会死，他能顺利入职私企，拿着不错的薪资，带着他那吃了一辈子苦的老爹老妈过上其乐融融的生活。
亦或者是，他不选择回到地球。
他也就不会知道父母的死讯，他将会永远地留在泽拉大陆，作为英雄，作为勇者，享受无尽的荣誉，将那位暗恋自己十多年的圣女娶为妻子。
明明他也可以拥有无数种幸福美好的结果。
而偏偏，他走向了最让他绝望的那一种。
什么狗屁的‘命运’能力……
秦川抓着自己的头发，哽咽的声音化作是一口气堵在胸口。
“吵死了！！”
他朝身后的小女孩大声呵斥。
小女孩吓哭了，丢了手里的泡泡水，转身扑进妈妈的怀里。
“吵死了吵死了……”
秦川有些抓狂，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要将周围的人全部杀死的崩溃想法。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了。
胸膛下，充盈状态的石之心再次发动。
游荡在大气之上的陨石碎片在偶然的巧合中产生碰撞，随后被引力捕捉，朝着大地坠落而来。
“妈妈，你看流星雨哎！”
“快许愿快许愿！”
“祝我的孩子健康成长～你许的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是，妈妈越来越年轻！”
“臭小子，年纪轻轻就会说这种话了，哈哈～”
耳边回荡的笑声像是针一般扎入秦川的耳朵里。
秦川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视线一片朦胧。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本该带来毁灭性打击的陨石，最后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
人们没有停止欢闹，反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星雨震撼到了，情侣们在夜空下亲吻，一家三口拉着手在流星下许愿。
唯有秦川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湿了脸庞。
他可以肯定了。
命运在作弄他。
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报复这样的‘命运’。
要让所有人都感受他的痛苦！
……
“手机，快要没电了。”
冰凉的雨珠落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滚落。
网络世界和酒精一样神奇，它能短暂的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逃离现实的痛苦。
看着仅剩的10%电量，就仿佛是一种倒计时。
秦川动了动手指，试图调动石之心的力量给手机充电。
“电……”
他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说道。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传来。
闪电从高空中劈下，击中不远处的高压电网，溅射出一片火花。
刹那间，停电导致周围的灯光全数熄灭，小镇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秦川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要的‘电’，不是这种电。
曾经万能的魔法出现在地球上，甚至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跟他的存在一样讽刺。
“哈哈……”
无厘头的笑了一声，秦川打开昨天的帖子，里面又弹出几条新鲜的回复。
【你自杀不就行了？】
【死了，说不定就能穿越了！】
“你说得对。”
秦川笑了笑，第一次觉得网友提出的意见很靠谱。
在石之心最充盈的状态下击碎它……
秦川无法预料到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大概会爆炸，或者是暴走，又或者是空间崩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自己会死。
这周围的人，也会死。
反正他横竖都是死，当发出这个帖子，决定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在大众之下的时候，秦川就已经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
万一，这种死法真的能让他穿越呢……
就算不能，至少也可以拉上万人垫背。
“很赚啊。”
秦川笑着说道。
【警告，电量不足！】
【手机将于30秒之后关闭。】
【30、29、28……】
不愧是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手机，就连这10%电量带来的希望都如此渺茫。
要说秦川唯一觉得遗憾的……
大概是，这本‘艾泽大陆见闻录’还没能看完吧。
按照这个狗作者越来越慢的连载速度来看，要完本都得等好久去了。
可惜了。
毕竟秦川真的很喜欢。
如果不是这样的遭遇，他大概可以和这位作者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秦川苦笑了一下，用这最后几十秒时间，给那位Q版银龙头像的作者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救了所有人，但我救不了我自己。】
点击发送的瞬间，屏幕刚好熄灭。
秦川不确定这最后的‘遗言’有没有成功发送出去，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耳边是狂风骤雨，天空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怒号，雨水将春季初生的嫩芽无情拍落，桥底暴动的洪流如海浪一样卷起，冲刷在秦川的脚底。
秦川弯腰，捡起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握着石头砸向自己的胸膛——
……
“喵……”
『我总感觉要出大事。』
望着车窗外的电闪雷鸣，暴风像是发了疯似得折断了一路上的树木，滚滚落石不断从两侧砸落。
无奇的心里跟着咯噔了一下。
对于他这种弱小的猫科动物来说，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会打气十二分精神。
这一点，与副驾驶上那条神经大条的银龙截然不同。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露西亚在第四个小时的时候，终于是熬不住，昏昏而睡。
听夏兄弟说，龙姐最近上班，生物钟很准时，十点钟就会开始犯困，十二点必睡。
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龙姐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
况且，龙姐还晕车，外面下着大暴雨的，车里没办法开窗户。
龙族是一种自我调节能力很强的种族，在身体遇到不适的时候，他们会自我调节。
所以，‘遇到困难睡大觉’这句话不是梗，而是真的种族习性。
不过，无奇倒是觉得夏兄弟是故意让她睡的。
毕竟把空调暖气开这么足……
要不是无奇胆子小，肯定也跟着在这温暖的气温下熟睡过去了。
“嘘，别叫。”
夏黎把声音压低，透过后视镜看了无奇一眼。
无奇摇了一下尾巴，没有再发出声音。
『不是，真不把龙姐叫醒啊……』
『这后面的路好危险，甚至还停电了。感觉随时会发生山体滑坡，咱们这一车四命呢，你让龙姐开个远视之类的也好啊。』
『龙姐大老远跟着你过来，你让她睡过去，她醒了肯定会生气。』
无奇的声音强行灌入夏黎的脑海里，夏黎没说话，只是握着放线盘对着前方的路聚精会神。
无奇念叨了两句，见夏黎不搭理自己，也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
算了……
来都来了，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
话说，‘勇者’这种身份，一般在故事里都是主角吧。
跟着主角混，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
但这么想的话……
等等。
对面那位穿越者，好像也是勇者啊！
想到这里，无奇浑身一抖。
如果夏黎不把龙姐叫醒的话……他好像即将要目睹勇者VS勇者的场面了？！
“到了。”
夏黎简短的两个字打破了宁静。
正沉静在自己思绪中的无奇吓得炸毛。
两步跳到夏黎的腿上，无奇伸着脖子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外看。
他正疑惑，明明他们要在茫茫小镇上寻找那个暴走的穿越者，怎么这还没开始找呢，夏黎就一口咬定到了。
目光看过去，无奇黑色的猫尾巴像是松果一样炸开。
“喵！！”
他爪子紧扣，随即想到夏黎让他不要发出声音，于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没有灯光的深黑之中，汽车远光灯照亮的最远处……
那座被水浪反复冲刷的矮桥上。
有一团无法被光芒照亮的黑暗。
那团黑暗物质混沌无比，仿佛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雾，又好像是某种电视上出现过的黑洞。
无奇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种超凡力量。
夏黎低头看了无奇一眼，随后脱下外套，将自己的衣服温柔地盖在露西亚身上。
露西亚侧着身体呼呼大睡，大概是没有安全感的关系，她拽着肩上的安全带，小巧的嘴唇轻轻呼吸着。
夏黎把身体侧过去，在她那片看上去香软可口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噫！唔！』
突如其来的狗粮让无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车门被夏黎拉开，狂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
无奇心中一横，跟着夏黎一起跳下了车。
“喵嗷！”
『卧槽喵！』
『好大的风！』
刚落地，无奇感觉自己都要被这场暴风掀飞了出去。
还好这几天没怎么剪指甲，不然根本抓不紧地面。
无奇把猫爪瞪得像是开了的小梅花似的，使出吃奶的劲才勉强站稳。
抬起头，夏黎已经一步步走过去了。
他背光而站，身后的车灯将他的身影照出一圈轮廓。
“哗……”
金属的摩擦声在这哀嚎的风声中不合时宜的传来。
如天空般澄澈的光芒刺破了黑暗，绽放出象征着勇者与希望的湛蓝光芒。
“喵！！”
夏黎就这么消失在了那团黑色的雾气之中，空留无奇一只猫无助的惨叫。
『你倒是等我啊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