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平继续自己的“猜码”、“买码”游戏。这段时间,他背起药箱骑着摩托出诊时,脑子里都蹦跳着12个生肖的形象,排列着一组组阿拉伯数字。一到病人家,人们迎接他是把他当着两个人物形象来迎接的:一个是神医扁鹊,一个是财源光进的财神爷。庆平呢,财大气就粗,跟别人谈论起自家“猜码”、“买码”的本事,他总是翘起二郎腿,一边让“相思鸟”蒸腾着悠闲的烟圈,一边眉飞色舞地炫耀:“猜码”啊,一要书底子厚,二要脑壳活,瞎猜乱蒙是买不中“特码”的,读书不多的人真是作了孽哟……围着他听的人都听得满脸凝重,点头如母鸡拣米:是啊,是啊……
这期,庆平抓住这样一个四字短语做文章:“大海捞针。”庆平想都没想就得出了答案:“‘针’不就是‘1’吗?‘大海捞针’还不就是大海捞‘1’?特码就是‘1’。就买1号。买两万元。别怪我捏死你‘庄家’。”庆平双眼漾满笑意,那笑意饱满得让他脑门顶上的稀发都飘舞了起来。
进单时,家余、六旺、水军、细利等都还是厚着脸皮找庆平问了“特码”,但庆平笑而不答,口里没有泄露半点风声。
晚上九点出“码”时,庆平满有把握地做着他那八十万元的美梦。
“特码”出来了。“特码”是13号。
庆平一下子跌坐进那把老式木高椅里大半天都爬不起来。那脑门顶上的稀发一下子失去了刚有的飘逸。他慌忙抖抖索索地抽出根“相思鸟”,抖抖索索地用打火机点上,让慌乱飘舞的青烟掩饰自己内心沉重的失望和沮丧。“唉,怎么搞的呢?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不把1,13,25,37,49这5个数字都包起来呢?大意失荆洲啊!大意失荆洲啊!该死啊,一下子就丢了两万元!不,吃一堑,长一智,下一期,我一定会扳本的!我再不单买了,我包生肖。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要吸取教训,以利再战!”庆平真不愧是殷家湾那个读了书的庆平,他能在失落的思绪中迅速调整航向,快速作出决策。
庆平相信“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又抓住了下一期“码报”上的一则四字短语:“顺藤摸瓜。”最近,殷家湾人学会了从山外传进来的一句话:“不怕你大学生,就怕你脑膜炎。”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猜码”不能想复杂,越想得复杂,越猜不着“特码”,相反,那些想问题不拐弯抹角、直线条、巷子里赶驴子——直来直去的头脑简单的“脑膜炎”,抓住某一句话,死认某一句话,说不定还能直达目的地,一下子戳中了“特码”。所以,“猜码”要能发点“脑膜炎”。庆平深谙此理。上期的“脑膜炎”发中了生肖,但发错了“特码”。这期,他决定先发“特码”,再买“特码”所在的生肖,这样就不怕“庄家”“跳码”(即临到出“码”时,“庄家”突然更换“特码”)。“‘顺藤摸瓜’。‘藤’是一条直线,是个‘1’,‘瓜’吊在藤上时外形像个‘6’,‘顺藤摸瓜’就是顺‘1’摸‘6’,那不就是16吗?16号属狗生肖,狗生肖的一组数字是4,16,28,40,今晚就包狗,把这四个号码都包起来,每个号码买2万元,共买8万元。这些钱都还是我赢来的钱啦。中奖了,我就能用赢来的钱再赚它个72万元,可以发个大财了。”庆平直线条的思维发起“脑膜炎”来“烧”得很迅速。庆平做事大胆而又果断,他按自己刚才思维的成果进了单:包狗,每个号码买2万元,一起买8万元。
上期没买中“特码”,80万元的奖金梦像肥皂泡那样快速破灭了,庆平听到了家余爹、六旺他们几个人的冷嘲热讽:“怎么?该你发财了?这期怎么没中大奖,没发大财啰?你呷进肚里的墨水怎么不灵验了?猜出的‘特码’藏在肚里烂了也不告诉别人,气都不透一口,声都不吭一声,生怕别人知晓了。怎么?不灵了吧。幸亏我们没跟他赶,要不我们会跟着他一同赔本,一同倒霉,一同完蛋。”庆平知道,自己买不中“特码”,全殷家湾人都在幸灾乐祸。“这期我买中了,气死你们!”庆平自信地握了握拳头。
临到出“码”时,庆平行坐不安,心里像十五只吊桶在打水,人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中奖了,就是80万元哪!80万,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哪!不中奖,丢8万,那我买‘六合彩’赚来的钱就丢得差不多了。难道我真的是财来财去的八字?”庆平坐在老式木高椅上,心理压力很大,老式书桌上那包“相思鸟”的烟盒已腾出了一片很大的空间。前面几期“买码”时,庆平都是信心满满的,心里就一个感觉:今晚我要中奖!今晚我要赢钱!现在这人是怎么了呢?山上的知了还在一个劲地合奏着恢弘的乐曲,庆平听得心里像一块荒芜的土地长满了齐腰深的丛丛杂草。他心里很烦,很躁。他一边不时拿那双有神的眼睛瞟一下墙上的电子钟,一边像兔子一样竖起那对灵敏的耳朵仔细地捕捉着偏房外自家圆屁股老婆的一言一行。
九点刚到,他那圆屁股老婆按照庆平的吩咐立即打电话给“签单”的人问“特码”。庆平站在偏房的门墙边,用双耳搜集老婆的字字句句。“什么?17号?‘特码’是17号?……哦,我……我晓得了……”圆屁股老婆那只举话筒的手悬在空中放不下来了……
庆平听得很清楚。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人就像一堆牛屎一样卸在了地上……
“唉,十步到了九步边,还差一步做神仙。这是为什么呢?财来财去,财去财来,荷叶心哪,命啊……”圆屁股老婆冲进偏房,冲牛屎一样软在地上的庆平大呼大叫。圆屁股老婆抱着庆平的头,庆平抱着圆屁股的水桶腰,两人一齐放声痛哭……
就在庆平夫妇抱头痛哭、伤心欲绝时,家余爹家里却像过年过节一样充满了张灯结彩般的热烈喜庆的气氛。喜从何来?哎哟,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家余爹这期单买17号200元,中了大奖呢。
家余爹怎么会单中“特码”17号的呢?难道他有神明相助?
非也。家余爹喜欢喝酒,喜欢唱山歌,喜欢唱夜歌,喜欢喊彩,喜欢打骨牌,喜欢打字牌,所以他的交道非常广。家余爹小名叫来宝,今年76岁,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背微驼,人长得很精瘦,但他两粒眼珠子还很清亮,看电视不戴眼镜,双脚走路还很精神,从来不撑拐杖。家余爹唱夜歌口才好,真个出口成章,在方圆十几里地内是出了名的。家余爹年轻时非常风liu。有一回,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对来宝说:“来宝,你那么会唱夜歌,我考考你。你说,男人的那根卵怎么唱?”来宝接口就唱:“要我唱卵就唱卵,长的长来短的短。头前一截没有皮,后面穿块破蓑衣。”闻者立即为之倾倒。还有一回,来宝在一个孝子家里唱夜歌,一个姓丁的妇女听说来宝夜歌唱得好,等来宝刚唱完一只夜歌,她就特地回了他一只歌:“遇得好来遇得巧,今日遇上万来宝。万来宝来万宝来,人人家里有一头。”这姓丁的妇人想讥讽他,试试他的反应和口才。待那妇人刚一唱完,来宝立即接腔:“遇得好来遇得巧,今日遇上丁大嫂。你钉没有我钉长,夜夜钉你烂疤疮。”那姓丁的妇人一听来宝的歌,立即羞得满面通红。她知道自己不是来宝的对手,立马打起飞脚悄悄地溜走了。
家余爹生性乐观。喝过二两“猫尿”,扛把两齿锄就往菜园里钻。在菜园里,他一边用两齿锄给辣椒树、茄子树松土,一边张开缺牙的嘴,扯起青筋突出的颈,唤了南风唱山歌:“三更里,月儿黄,我郎进了姐的房。我郎踩起踏凳响。我娘问,么哩响。我姐应,隔壁先生磨墨做文章……”家余爹老伴听见了就作了势地骂:“老不死的,黄土都埋到你的颈了,还逞什么臭风liu?让儿媳妇、孙媳妇听到了,看我不扯烂你这张臭嘴。”有了风口豁牙的老伴的“臭骂”,家余爹让难抑的激情指挥双手褪去青布褂子,裸露着皮包着骨头的上身,更加放肆地火辣辣地唤着南风唱着同样更加火辣辣的山歌谣:“半夜边,月儿偏。我姐等郎心如煎。门环响,郎来牵。拍熄柴头掩火种,郎姐挽手至床边。……”殷家湾人都笑:“嘿嘿嘿嘿……永远不老的家余爹哟!……”
家余爹喜欢出门喝酒,家余爹交道宽,所以,家余爹从别处听来了一个猜“特码”的新途径:看“买码”那晚的中央电视台的少儿频道,那里面的“天线宝宝”会直接现“特码”。那些人跟家余爹说:“中央不赞成香港在大陆卖‘六合彩’,可中央又不好直接干涉,中央就只好在少儿频道透‘特码’,这是专门用来破香港的‘六合彩’的。”家余爹对那些人说的这些话当然相信。家余爹一回家就跟老伴说出了这个奥秘,于是,“买码”那晚老两口一起瞪大双眼看少儿频道,留意那里透出的“特码”。说来也巧,就在那晚的“天线宝宝”里,那“娜娜”的肚子上亮出了两个大大的数字“1”和“7”。于是,家余爹就毫不犹豫地用200元买了17号。于是,在庆平夫妇抱头痛哭之时,家余爹轻而易举地中了200元的奖,赚了7800元钱。家余爹家充满了热烈、喜庆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