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红“灾》作者:张立功【完结】 > 《”红“灾》作者:张立功.txt

第七章

作者:张立功 当前章节: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59

派出所将庆平抓了,关了,并说庆平要判两年以下一年以上的徒刑,这说明“买码”是政府禁止的,是违法行为,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那殷家湾人该放弃“买码”,回到“勤耕苦做”这一传统道路上去吧,何况庆平亏了一个死烂呢。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殷家湾人和临近村寨的人一道,顽固地将“买码”运动推向前进。因为还是有人“签单”,还是有人做“庄”。派出所的就不抓这些“签单”、做“庄”的人吗?谁也不知道。人们只知道这些人安然无恙。

殷家湾人不但继续“买码”,而且不断改进“买码”的方式。

听说香港“六合彩”有个神秘的“白小姐”。这个“白小姐”知道每一期的“特码”,只要“码民”打电话跟她联系,并答应付给她一定数量的“信息费”,她就会给你一句玄机或几个数字,包你百分之百中奖。刚好“码报”上印有“白小姐”的手机号码。水军就带头按“码报”上印的那个号码打了一个电话给“白小姐”,“白小姐”果然就给水军的手机上发来了一条短信:“女人与老虎。”结果,那期果然出的是老虎的数字。于是,大家都看样,纷纷给“白小姐”打电话。但是,可能是找白小姐“探码”的人太多了吧,“白小姐”发过来的“买6尾”的信息失灵了,害得殷家湾人户平至少丢了3000元进水里。

后来,陆陆续续,殷家湾人的手机上都收到了大同小异的短信:“香港码会内部透密。只要信守承诺中奖后兑现信息费,本会提供一肖,保证一肖中‘特’。”这可不是像上几回一样去求“白小姐”,这回可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于是,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向了那些藏在深处看不到人影的神秘人物。没用多久,殷家湾人一个又一个手机上收到了“买猪”、“买8尾”、“买2字头”等信息。大家纷纷倒身子赌过去,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一折腾,殷家湾人户平至少又丢了4000元。

大家愤愤不平,一个个愤怒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一个个心平气和地回了话:“您要先付信息费啊。”说话倒挺客气的,态度倒蛮和气的。可寄给了对方信息费,谁知对方的信息又会不会准呢?大家下不了这个决心。都买亏了啊。

六旺胆子大。他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带头向对方寄过去600元的信息费,对方给他一个“买猴、鼠肖”的信息。他下了8000元的赌注,结果,毫无所获。六旺那8000元是借的“水钱”(即高利贷)啊。六旺本来是个很不错的人啊,他培养出了殷家湾第一个女大学生。他女儿万梅毕业于安徽工业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如今在江苏昆山市工作,找的对象也是安徽工业大学毕业的。女儿去年结的婚,六旺正等着抱外孙哩。六旺“买码”,六旺老婆红桃是不同意的,她从一开始就跟六旺说:“这是骗人的,这是赌博。万恶赌为先哪。”可六旺就是说不进油盐。红桃也拿她没办法,因为六旺有点大男子主义,一旦红桃说得多了,六旺是会对红桃进行“砣子专政”的。连六旺这样不错的人都陷进“买码”中执迷不悟,可见“利欲熏心”、“财迷心窍”这些话是说得一点也不错的。

六旺不死心,其他人也不死心,虽然殷家湾每一个“码民”“买码”时都会面对来自家庭成员的不同程度的阻力,但大家还是将精力放在如何改进“买码”的方式上,且个个意志坚定,毫不动摇。

有人开始按山外人说的看卡通台,看中央一台的炒菜节目,看中央一台天气预报时播音员衣服上的纽扣(说是播音员衣服上的纽扣是双数时,‘特码’就是双号,播音员衣服上的纽扣是单数时,‘特码’就是单号)。

有人开始包生肖:综观前面已经出过的生肖,看哪一个生肖还没有出过,就把这个生肖包起来。有人开始包数字,比如包2字头,包3字头,包小数字,包大数字等。有人开始包波段,即把或红波、或绿波、或蓝波里的数字全买下来。也有包中了的,也有没包中的。

后来,大家共同发现了一个秘密:红波里的数字已连续有5期没出了。按平常的规律,一个波段里的数字最多隔5期不出。红波已经隔了5期没出,包红波还不是荞麦田里捉乌龟——十拿九稳?红波里一共有17个数字,大家起步便用10元一个数字的赌注将红波包了下来。

包红波后第一期没出红波。大家每个数字加5元仍包红波。第二期又没出红波。大家每个数字又加5元。第三期仍没出红波。大家每个数字再加5元。到第十期还没出红波。大家每个数字已加到了55元,已亏本包去了5525元。红波还没出。再要包,就要包300元钱一个号码,要用5100元钱来包。加上已经包去的5525元,需共下赌注10625元。前面那5525元都是进的“飞单”(签单时没有付现金),包还是不包呢?不继续包,5525元是白白地丢掉了。不继续包,红波有可能就在下期出。此时放弃,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吗?如何心甘?借“水钱”也要赌!赌红了眼的人哪,只认前面的路,不看后面的路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嘛!人哪,一旦失去了理智,就是不愿回头!

就在殷家湾的“码民”们积极想办法筹措那10625元资金时,六旺的女儿万梅突然回来了。

万梅为甚突然回家?原因有二。一是万梅母亲红桃给万梅打了电话,将六旺买“六合彩”、包“红波”的事说给了万梅,二是万梅已身怀六甲,刚好请了产假准备做母亲。接了母亲的电话,听说了家里的情况,她决定回娘家休假,一则可以劝阻父亲不再“买码”,二则可以给母亲消消怨气,三则小山村里安宁静谧,水绿山青,空气清新,正适合胎儿生长发育。于是,万梅就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了。

得知父亲已借了不少“水钱”,又正在四处托人借“水钱”用10625元钱赌下期的红波,万梅就耐心地做父亲的思想工作:“爸爸,这‘买码’是干不得的。‘码报’、‘码书’上的资料那么多,您从哪里猜起呀!买中‘特码’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的小啊。爸爸,快悬崖勒马吧。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哪!您‘买码’输掉了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帮您还。您要再‘买码’,妈妈也不得安生啊!不要再买了,好吗?爸爸!”但六旺就是不开口说话。万梅说多了,说急了,他就撂下一句“我不要你管”的硬邦邦的话气呼呼地走了。

万梅说不转自己的父亲,她只好去找石书记。

石书记接着万梅很热情。万梅就直说了来意:“万伯伯,您是我们村的书记,对我父亲这样一帮成天热衷‘买码’的人,您怎么不管管呢?村民们这样热衷于‘买码’,可不利于新农村建设,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啊。”

“唉,”石书记一声长叹,接住万梅的问话,倾心相诉,“梅伢崽,你是大学生,又在外面的大世界里工作,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你刚才问得好啊。就说你父亲吧,以前是个多勤劳、多节俭的人哪,他可是过端阳、过中秋、过年都不歇工的人哪。可如今买起‘码’来,花光了积蓄不算,还欠了不少‘水钱’啊。也不知是什么怪事,家余爹、必应爹、你奶奶,连这些七老八十岁的老人都经不住诱惑,都参与了‘买码’呵。村里要干涉吧,说句老实话,如今的村民们谁还把我们村干部放在眼里呀?现在农业税不交了,各种各样的摊派再也没有了,我们村干部一年到头就造造表册、发发上面给农民的各项补贴、到镇里开开会、接待一下下乡干部。如今镇里干部下乡也下得少,虽然各村都有联点干部,但就是联点干部也下来得少,说是政府要转变职能,加强服务意识,不干扰基层的工作。我们都是村里党员、群众选出来的,几年一选,几年一选。遇上一些民事纠纷之类的事情,我们也做不了主,不敢作出公正的裁决,我们不敢得罪人哪。上面有什么指示了,我们传达传达。现在,群众会开得很少,除了选举会,一般是不开群众会的,集体活动也很少开展。如今家家都有电视,党的各种方针政策大家都知道,新闻天天都有看。青年小伙子、姑娘们都去了外面打工,团支部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活动。梅伢崽,我们不好管哪。再说,我听说这‘买码’不光在我们湖南买,湖北、江西、广州、贵州等地也都‘买码’呢,上面不抓,我们村干部怎么好干涉呢?”石书记一口气对万梅倒了很多“苦水”。

也是啊。万梅不能再对石书记说什么话了。她感觉到,她也无力劝阻众乡亲放弃那该死的包“红波”。

包“红波”继续进行。根娭毑本来也是包了“红波”的,六旺知道后,六旺将根娭毑包的“红波”接了过去。家余爹、必应爹都是真英雄,他们也加入了用10625元赌“红波”的行列。

令人颤栗的九点来临了。“红波”还是没有出。

家余爹的老伴在屋里痛骂家余爹:“老不死的,我看你怎么办!儿子媳妇们本来就不愿承担我们的生活费,他们说老头子还买得‘码’起,还要他们养干什么。再说,他们也不能把给我们养老的钱让你去买‘码’啊。天杀的,老天天天收人,怎么就是不收起你去呢?”

面对老伴的咒骂,家余爹默不作声。

家余爹的媳妇们也都在各自的屋里跟各自的男人吵:“我看你那死爷怎么办!包了这么多钱去了!老娘我是没有钱来帮他贴赔的!”

家余爹的儿子们一个个唉声叹气。

家余爹在屋里耷拉着脑袋,像木雕似的一动不动。墙角落里有昆虫在吟唱着匆匆而逝的岁月,家余爹宛如一条在岁月的河流里游不动了的筋疲力尽的小鱼……

殷家湾的上空一片沉寂,仿佛有一片浓重的黑云笼罩在了殷家湾的上空。在这一片浓重的黑云的笼罩下,殷家湾的人家几乎家家都哭红了一对对伤心的眼睛……

半夜十二点吧,家余爹的老伴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呼大叫起来:“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我家里死了人哪!快来人哪!我家里死了人哪!呜——呵——呵——”

第一个从床上爬起来的是石书记。紧跟着石书记从床上爬起来的是万梅。石书记和万梅冲进家余爹家时,正看见家余爹老伴抱着家余爹的尸体号啕痛哭。家余爹的老伴散披着满头白发,躬着腰身,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抱着家余爹的头。家余爹嘴里流着白沫,双眼紧闭,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把装钾胺磷农药的空瓶……

家余爹的小孙子岳明扯着家余爹的右手痛哭:“哦——爹爹呀——你起来呀——我再也不跟你争中央七台了呀——你要看少儿频道你就看少儿频道呀——爹爹呀——”

生性乐观的家余爹因包“红波”负债过多服毒身亡!

签单的“庄家”加上放“水钱”的人听说家余爹服毒身亡,纷纷立马上家余爹家来讨钱。

家余爹的老伴抓住上门讨钱的人,反过来找他们讨家余爹的性命:“哎——呀呀——就是你们这些天杀的呀!不是你们进他的单,放‘水钱’给他,他会欠这么多的债吗?他会喝农药死人吗?他是个多快活的人哪!你们还有脸来讨钱哪!我老婆子要跟你们拼命啊!呵——呵呵——我老婆子怎么这么命苦啊!我老婆子不想活了呀——呵——呵呵——”

家余爹老伴一哭一诉,搞得那伙上门讨钱的人屁股都没地方放。

家余爹的儿女们在母亲死去活来的哭诉声中一齐发威,握紧拳头朝讨钱的人怒吼:“要得官司赢,除非死个人。我父亲命都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有脸来讨钱哪,欠打呀你们!”说完,一齐摆开要跟讨钱的人拼命的架势。那伙讨钱的人寡不敌众,又找不到合法的依据,只得灰溜溜地跑了。

咳,他们只好自认倒霉。这赔本的生意他们是做定了的。

第二天,来了两个“江湖游记”,他们找到石书记,首先就亮出了“人民日报”的记者证,然后对石书记说:“你的子民‘买码’买丢了性命,你该负什么法律责任哪?”石书记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给他们敬烟、递茶……

后来,石书记在两位“记者”的暗示下,让他们好吃好喝了一顿,又给了他们每人一份不菲的“手续费”,这样,两位“江湖游记”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不过,那两位“江湖游记”还是很仗义地上门吓了那些来讨钱的人一通,说要是他们再敢上门讨钱,本“记者”就要依法行事了。唬得那“庄家”和放“水钱”的人缩手缩脚,不敢轻举妄动。这倒帮了家余爹一个大忙。

家余爹的葬事如期举行。

万梅噙着满眼的泪水,伤心欲绝地帮家余爹撰了一副灵堂对联。上联是:六合彩里猜特码;下联是:奈何桥上等红波。横批是:风liu去也。

埋葬完家余爹,已是冬月了。离腊月过年不久了。

账要还,年要过。没有别的办法,殷家湾人只有最后一个拯救自己的办法了——洗山。

一个多月时间,殷家湾四周原先蓊蓊郁郁的青山都被剃去了“厚发”成了“稀毛癞子”——山上的竹木都被砍下用来换钱还账、过年……特别是平光的山,被剃了个“光头”,成了“和尚头”……

六旺的家就安在平光那块责任山的山脚下的小溪边。万梅每次站在家里的地坪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平光的责任山被剃成了“和尚头”,她心里就隐隐不安,好像心里感觉到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