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梅本来是计划过完年就回江苏昆山的。过年时万梅的爱人没有来殷家湾,他回了他的老家湖北恩施,因为他老家有一双倚门盼归的七十多岁的父母。过完年万梅的爱人也没来殷家湾,因为假期有限,他正月初三就动身去了昆山。他跟万梅有过约定,他要万梅过完年后就回昆山去,他很想念万梅,很牵挂万梅肚子里的胎儿。但经不住祖母根娭毑和母亲红桃的再三挽留,万梅决定阳春三月了再去昆山。家里有祖母和母亲的百般呵护,又有温暖的火塘驱赶早春的寒意,烟花三月再去昆山,过不了一个月,万梅就可以做个幸福的母亲了。万梅留恋着家。万梅便与爱人商量,在电话里跟爱人撒娇:“我这里异常温暖。我烟花三月时再带着发育良好的宝宝投进你的怀抱,到那时,你就准备做爸爸吧。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爱人同意了。万梅便安心地在娘家住了下来。
根娭毑非常疼爱自己的孙女,万梅也非常敬重自己的祖母,所以,每天晚上,万梅都和根娭毑一起睡。
每天晚上,根娭毑总要在床上跟万梅唠叨一阵。
“梅伢崽,我的尸被都自己准备好了,穿到棺材里去的衣、裤、鞋、袜,我都自己准备好了,只要你帮我洗个澡给我穿上。还有,我的银耳环、金项链你可都要让我一起带去啊。”
万梅就劝奶奶:“您不要说这些话!您身体这样好,您还要好好地多活十几二十年呢。”
根娭毑就笑:“傻孩子,你奶奶不能到世上长角呢!七十多岁了,也去得了呢。”
万梅就不再听根娭毑的唠叨,自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早春二月刚来,山里便响起了春雷,下起了连绵不断的春雨。
今年的天气有点异常。天气时而热,时而冷,时而飞沙走石,时而暴雨倾盆。必应爹说:“这是个容易出病痛的天气啊。”
一天深夜,突然电闪雷鸣,暴雨一泻而下。殷家湾人屋里,过去不漏雨的地方现在都漏起雨来了。电停了。殷家湾人只能从被雨漏湿了的床上爬起来,亮着手电、蜡烛、打火机、手机,拿铁桶、塑料盆、瓦罐、菜锅、马桶去胡乱地接漏,拿竹竿、木棍、木片去慌慌张张地顶屋上的漏眼。屋里四十八个天井,房里积了一层浅水。雷,在怒吼,闪,在猛扯,雨,在狂泻……殷家湾被裹进了一个慌乱的雨的世界里……
六旺的家后挨山根,前临水边。站在屋里,听得见响雷在屋顶上轰隆隆地滚过,看得见电闪在屋瓦缝里放亮,听得见又密又大的雨点在屋瓦上石砾般凶猛地砸响。屋后面,从平光那块被剃成了“和尚头”的责任山的山坡里直泻下来的洪水顺屋后高墈哗哗地跌进阴沟里,漫进了堂屋;屋前面,咆哮的山洪如一头凶狠的野兽,在作着凶狠的搏斗,那凶猛的嘶鸣声一声连一声地仿佛要吼破人们的耳膜……
万梅和奶奶同睡在屋后面那间偏房里。万梅挺着肚子拿着手电照着奶奶拿着那个黑黑的木脚盆去接床侧边的一滴漏。根娭毑嚅动着只剩下几颗牙齿的牙床,一步一挪地,抖抖索索地往前移动。突然,靠山根的那面土墙倒坍了,一根又大又圆的檩子落下来,正砸在根娭毑满头银发的瘦弱的脑袋上,根娭毑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在了那根檩子下,她手中的那个黑黑的木脚盆一下子被丢出去好远……万梅“啊”的一声惨叫,赶忙过去想扶起被砸倒在地的奶奶。万梅刚迈出去两步,脚下一滑,她被四脚朝天摔在地上。正在这时,第二根落下的檩子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万梅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啊……”更惨烈的一声叫唤传向漆黑的夜晚,迅速又被淹没在喧天动地的雷声、雨声里,被吞没在黑漆漆的、阴森森的夜幕里……
根娭毑的白发被鲜血染红,万梅的嘴角淌着一条粗粗的血河……
听到惨叫声后,六旺和红桃发疯似的冲向后屋,可是,除了铺天盖地的雷声、闪电、风声、雨声……他们再也听不到根娭毑和万梅的叫唤和呻吟了……
第二天,赶来救援的镇里干部们说:“这是由于乱砍滥伐山上竹木,水土流失造成山体滑坡……惨啊……悲剧啊……”
“不能飞”必应爹跪在家神榜下,焚香祷告:“天皇皇,地皇皇,吾神圣驾在何方?闻香即刻返家乡,拯救家乡小儿郎。……”
六旺左手抱着老母亲的尸首,右手抱着女儿的尸体,昂首长呼:“天哪——”
红桃跪在两具尸体前,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喃喃自语:“这是造的什么孽呀……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我可怜的根娭毑呀——你前世做了么哩歹事哟——禾哩(方言。怎么的意思。)死得这样惨情哪啊——我可怜的梅伢崽耶——青春年少的梅伢崽呀——老天禾哩瞎了眼唦——要收起你去嘛——禾哩不把我收起去呃——短命的庆平哪——害得我守起了活寡哟——咯是做了么哩歹事唦——水禾哩要打得这样大哟——”庆平那圆屁股老婆也跪在根娭毑和万梅的尸体前,像一头受伤的、失去了幼崽和家园的母狼一样哀号……
平光看着自家那块灰头灰脸、被山洪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六旺屋后的责任山,急得一把抓过小儿子“啪!啪!啪!”就是三个耳光:“你个娘卖B的!禾哩后来又呕不出‘特码’来了?”平光那小儿子粉嫩的脸上立即印上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哇——”,平光小儿子扁起嘴巴凶狠地哭了起来……
暴风雨已停,但咆哮的洪水还在山村里肆虐。可怜哪,殷家湾四周的山峦上,全是一道道被山洪冲刷出的露出了黄土的沟壑,那些数得清的稀稀疏疏的树木东倒西歪地贴在劫后余生的泥土上……
被判一年零五个月徒刑正在监狱里服刑的庆平知道这一情况吗?远在江苏昆山的万梅的爱人知道这一情况吗?这是为什么呢?万梅的爱人还会像以前那样痴痴地等待着那个美丽的烟花三月吗?
万梅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生命孕育的另一个即将来到人世间的生命用疑惑和冤屈支撑起来的一个大大的问号啊。
这个问号大大地写在天地之间……
尾声
其实,殷家湾那次山洪暴发还牵累了其他地方的人。大水村有一户人家的房屋做在港墈上,那晚,上游来的洪水深更半夜突然冲垮了房屋,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妇人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由于洪水太猛,大山水库于那天晚上开闸泻洪,水库下方一家房屋挨着渠道的人家突然遭受渠道缺口后暴泻而下的洪水的冲击,慌乱中,一位奶奶、一位母亲、一个孙儿——祖孙三代三个人同时被洪水卷走,除母子两人的尸体找到了外,那位奶奶的尸体至今都不知道被埋在何处的泥沙之中……
殷家湾人还是能找到做“庄”的人和“签单”的人,只要你肯“买码”,还是有人接受你的赌资,只要你能买中“特码”中奖,还是有人给你兑现奖金。只是,殷家湾“买码”的人比先前少得多了,赌注也比先前下得轻多了,虽然“码报”、“码书”还是像先前一样泛滥成灾,虽然没事可干了,人们还是像先前一样看看“资料”,猜猜“特码”。殷家湾那些在外打工的子女每每打电话回家,总是要告诫自己的亲人在家里不要“买码”。万一有亲人不听劝告,仍顽强、固执地、小打小闹地继续“买码”,他们就轻轻叹息一声:“唉,只要不买死人,就随了他们吧……”
有一天,“不能飞”必应爹喊住平光的小儿子问:“乖乖,跟爹爹说说看,你说给你爸爸的‘特码’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平光的小儿子说:“爹爹,我是乱说的呀。”
“不能飞”必应爹就无限感伤地说:“这是妖魔鬼怪下凡来祸国殃民的。灾难哪!灾难哪!……”
服刑的庆平给自己那圆屁股老婆写来了一封信:“……不要再‘买码’了,这都是些骗人的鬼把戏……人家道德模范能把自己死去的丈夫的十几万的欠款都还清,我们为什么就不行呢?等我出狱后,我带你认真行医,认真还账,把欠了人家的都还清……”
阳春三月,万梅的爱人从昆山来到了殷家湾。他长跪在万梅的坟前,仿佛一个黑色的惊叹号凝固在那里。
殷家湾周围的山峦上渐渐长出了嫩嫩的绿荫,那嫩嫩的绿荫渐渐覆盖了那些被洪水冲刷出来的沟沟壑壑……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