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6月30号,现在是下午两点。
今天对于赵望舒来说有一点小小的特别。
因为她终于,硕士毕业了!
……
此刻在导师办公室,她正在听导师和束老俩吐槽,当然是拉她举例子,吐槽别的学生。
束老指她:“像她这样的孩子就是正常的,剩下的那都是些什么,大蠢蛋!”
其实导师并不那么觉得,因为在物理学科,能考上研究生就已经很牛了。
但学科泰斗难得大驾光临,叫他的办公室蓬荜生辉,他当然说:“是。”
束老又说:“但不能因为学生们笨就放弃他们,毕竟像望舒这样的孩子并不多。”
导师猛点头:“您说的对。”
其实他觉得,赵望舒才不是正常的那个。
她是超级天才,而能在物理学科进阶的是普通天才。
真正的大蠢蛋束老都没有见过。
因为那种,基本上在高中就被筛选掉了。
束老吐槽了一大通,见赵望舒掏出她的小电子表在看,也知自己该走了。
他伸出手,肘上赵望舒说:“以后就是我来带你了。太好了,我终于不用整天只面对一群大蠢蛋了,但是你也要认真刻苦,要不然,我也是会骂人的。”
赵望舒提醒说:“我小时候您骂的也不少。”
束老却说:“那种骂只是开开玩笑,现在你长大啦,我就不客气了,会骂的很凶。”
他也才七十多岁,还不算老,虽然有点风湿,但行走还是很利索的。
不过只要赵望舒在,他总喜欢抓她当小拐杖,而这小拐杖,已经从曾经总被爸爸抱着的小人儿,变成一米七几的大姑娘了。
她也不再是那个脸蛋儿圆的连下巴都找不到的小妞儿了。
她抽条儿了,脸蛋儿也变成了颗小鹅蛋,她身材高高,皮肤白净,眼睛像极了她爸爸。
她的性格有点内向,所以分明她长得很漂亮,也快二十岁了,但就不说谈个男朋友,她甚至连相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不过既然她热爱学习,那书籍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也就只有她了,硕士毕业证,是未来的博士生导师陪她一起来拿。
导师恭送出门,办公楼上所有的教授们全在走廊里。
但当然不是因为赵望舒今天毕业,而是因为束老,他科研工作繁忙,难得大驾光临。
他不但挤开了赵凌成,以家长的身份来接毕业的赵望舒回家。
甚至她还可以乘坐他的专机,经东风基地而回家去。
不过得先乘坐专车赶赴机场。
当然,束老的秘书和司机一行人陪同着的。
上了车,看小妞儿那唇角翘的跟上弦月似的,压都压不下来,束老了然,笑着说:“高兴吧,开心吧,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吧?”
又说:“你都在首都生活整整八年了,但还是忘不了大西北?”
赵望舒只恨车走的太慢。
她说:“因为那是我的家乡,而且它超级美呀。”
又说:“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夏天回去过了,我想念烧过的软麦瓤,嫩嫩的煮玉米,还想念甜甜的李广杏,总是会甜到咬我舌头的老汉瓜,好想好想。”
只要说起家乡,她就会变得开朗。
束老说:“要我记得不错,每年夏天你爸爸都会给你带杏子来,还没吃够啊?”
车上还有别人,赵望舒不好大声说,想了想,手搭到束老耳边,小声说:“李广杏要翻进园子里再爬到树上,悄悄摘下来的才最甜,我爸带来的,没有那个味儿。”
束老笑指她的鼻子:“原来你喜欢当小偷。”
但顿了顿又问:“回去你还会去偷杏子吗,要不也带我一起?”
俩人相视而笑,赵望舒说:“我偷,你放风。”
眼见机场在望,束老收了笑,认真询问:“你的生日,你确定他会去?”
赵望舒重重点头:“他说要看我的硕士毕业证,要考我,看我学的怎么样。”
她又问:“您要见他,到底是为什么呀?”
束老说:“为了,加入星球大战!”
赵望舒说:“您又在跟我开玩笑,那个明明是宇宙飞船,是载人航天。”
束老笑着说:“我写信去,你祁爷爷总是打太极,也说不清楚,就只好借你生日堵人了。”
赵望舒沉吟片刻,小声说:“不要拉我妈妈一起聊喔,她去南方出差半个月了,你是不知道,我爸那张脸呀,从她出差第一天,一直垮到现在,要是我妈妈回家还要工作,他就更生气啦!”
束老笑问:“你妈妈出差,你爸不是应该高兴的吗,终于没人管他了,他可以自由自在。”
赵望舒说:“才不,他喜欢被我妈妈管着。”
束老偶尔会从新闻上看到陈棉棉,都是跟农业相关的新闻。
不是他的领域他不关注,所以没仔细看过。
可这回他非但要拉着陈棉棉聊天,还需要她的一些数据方面的支持。
他就问:“你妈妈是在哪个单位,还是计委吗,但看新闻,她好像是农业方面的局长。”
赵望舒妈妈的工作说来比较复杂。
一开始是她干爹曾风,被调到了农业部去工作。
但后来俞部长通过已故的西花厅,就从计委连人带农垦计划,给一揽子带走了。
其实还是她原来的那个工作,只是现在被提级了,叫农垦局。
用曾风的话说,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明明他可以自己建功立业,但从此他就又成了陈棉棉的副手。
而他们俩接手的,用赵望舒妈妈的话说,是个超级大的烂尾工程。
因为从76年开始知青陆续回城,从西南到东北,再到北疆,大西北,大量的国营农场面临着人手和生产,各种方面的困境,亏损也是每年都在创新高。
人们倒是不挨饿了,地多的种不过来。
但是公家的活儿,社员和农工们干起来难免缺乏积极性。
而且只是不饿肚子也不行,人们还需要钱,要有钱才能过日子,钱也才能让人们对劳动产生积极性。
而赵望舒妈妈搞的,是叫工农商联合企业,小范围的让各个农渔牧场自负盈亏。
并且从东北的林木到西南的橡胶,海南的水果,中原的医药材,就跟曾经在河西走廊栽葡萄树一样,赵望舒妈妈依然在搞垦荒,而且是短期内很难见效的那种。
而要说从小到大赵望舒最崇拜的人是谁,当然就是妈妈啦。
她对妈妈的事业如数家珍,掰着手指讲了一遍,才说:“她现在是农垦局长。”
束老想了想,说:“树木要二三十年才能成材,橡胶树要六到八年才能收割,中药材也需要生长时间,你妈妈才到农业部六年,那大概还没搞出成绩来吧。”
又说:“官员在一个职位最长也就八年,搞不出政绩,就好比给后人栽树,你妈妈呀,幸亏你有几个好爷爷,能看到她的付出。”
其实陈棉棉自己也经常这样吐槽。
她本来更想待在计委,也不想再搞农业了,她要风光要漂亮。
可谁知俞老眼不丁儿的就把她的档案提走,押着她要她收拾烂摊子,继续搞垦荒。
她从1965年开始干到了76年,用了整整11年,才搞出葡萄园那点政绩来,那还是建立在人们都淳朴,好忽悠的基础上的。
进入八十年代后,年轻一代才真正解放了思想,人人削尖了脑袋要赚大钱,要下海,要往国外跑,谁还愿意垦荒种树?
她的忽悠大法都不灵了呀。
但虽然艰难,可是也已经过去了。
据陈棉棉说,她在西南搞的第一批橡胶树已经可以割胶了,也就是说,终于有收益了。
对了,她应该也会跟赵望舒前后脚到家。
因为她是坐飞机从海南岛回来的,还说,她会给赵望舒带那边的水果呢。
飞机才到河西走廊上空,赵望舒的脸就贴到舷窗上了。
之前都是冬天来,效果不好。
这回是夏天,她对飞机上所有人说:“大家可以看看,那个是我妈妈规划的葡萄园,在太空都可以看到的,看它大吧?”
河西走廊共长大约是一千公里。
而赵望舒的妈妈横跨两百公里,造了五座大农场。
之后其实西北也还一直在拓荒,但都是小型的,也再没有哪个农业项目,能在体量和创意上超过那五座葡萄园。
它也是难得的,只可飞机观赏的壮景。
同行的人也都知道那是陈棉棉的政绩,当然要夸一句:“真不错。”
赵望舒又喃喃的说:“这是大西北,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束老其实并不那么认为,而且他和很多人一样,有点害怕大西北,气候严酷,风沙又大,都把他吹起了风湿病和老寒腿。
他也很难理解赵望舒对于西北的热爱。
他说:“你跟着你妈妈,也出国考察过好几次,真就觉得国外都不如大西北?”
她爸都无法理解,因为赵望舒也有点小洁癖,但她还有个怪癖,她喜欢炕腥味,还有瞎瞎身上的臭味。
她妈妈去基层工作睡过大炕,回到家浑身发臭,但赵望舒却要抱着妈妈的衣服深嗅。
她想了想,跟束老解释说:“西北的泥土味,是我闻过最香的。”
西北的泥土味不就土腥味吗,有什么好闻?
束老笑着说:“不愧是黄土地生的泥娃娃,你居然能从黄土中闻到香味。”
不久后,飞机降落在了东风基地。
盛夏,天空蔚蓝,没有一丝云彩,黄沙被烈阳照成金色,极致的蓝,极致的金。
人一下飞机,就都不由自主的要皱起眉头来,否则,阳光烈到,人的眼睛受不了。
束老还有工作,先去办公室了。
赵望舒背起书包,有专车特意送她,她先一步回家。
她终于有一个季节赶上故乡的杏子黄,但要说去偷杏子,那就是开玩笑了。
她都多大了,还好意思偷杏子?
但她特地让司机绕了个圈,经过1号葡萄园。
她倒不是馋杏子,而是想看繁硕的,金黄的杏子挂满枝头,她也不需要吃杏子,只看看就已经很满足了。
打开车窗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黄沙的果香味,这就是她最爱的,西北味道。
但她不偷杏子,她爸偷。
同一时间,月牙泉,她爸正鬼鬼祟祟地在园子里偷杏子,她妈妈在外面的车里放风。
看到远处来个人影,她妈小声催促:“人来啦,快跑!”
赵总工虽然都快奔五十的人了,但身材依旧笔挺,跑起来比小伙子还快。
单手一撑翻出铁栏,把筐子扔进车里,正好这时巡察杏子的人经过,明明听到刚才哐啷啷的有人翻铁栏,但见赵凌成皮肤嫩白,衬衫雪白,身材高大又清瘦,面容儒雅又俊朗的,哪想到他会是个贼呢,还笑着打招呼:“哎吆,您瞧着是位教授吧,您好。”
赵凌成向那人点点头,从容上车。
但开上了车,看着大口吃杏子的妻子,他就要抱怨几句了。
他说:“搞不懂你们现在这个工农商合营到底是个什么政策,原来最好的杏子都是送到基地,现在可好,是最差的才送给我们,想吃好的,还得去国营商店排队买。”
陈棉棉却问:“葡萄园的呢,口感还是不行?”
赵凌成说:“本地人都不吃,政府还准备找你想想办法,往外销售呢。”
顿了顿又问:“要不提提价格卖给申城人吧,他们不嫌难吃,而且喜欢价格贵的东西。”
陈棉棉再咬一口杏子,点头:“我试试吧。”
她主抓农垦,副业就是调拨南北山货,推广各种农产品。
而李广杏的娇气在于,哪怕1号葡萄园的土壤环境跟月牙泉差的并不多,结出来的杏子外表也一模一样,可它无法达到月牙泉那种,杏瓤变成糖浆化的状态。
真说卖给申城人也不是不行,但有个麻烦是,物流太慢,杏子到申城,就坏掉了。
赵凌成又说:“舅舅把那套房子买下来了,小姑也同意,她说她……”
赵慧马上正式退休,该要选择住的地方。
陈棉棉听了又有点头痛,说:“买房就要往首都那种大城市买,在这儿想买也行,买个小的,咱们也就过年才回来几天,他们也该搬到首都去住呀。”
赵凌成说:“但他们更爱西北。”
陈棉棉是从新建成的莫高窟机场落地的,也好久没回西北了,只专注吃杏子。
赵凌成就又说:“其实我和他们一样,也更爱西北。”
陈棉棉说:“你才不是,你是因为我以妞妞的名义在海南买了院子,不开心了。”
恰好改革开放,房屋买卖自由,还特便宜。
陈棉棉于是在海南给自己买了个小院子,其实也才刚买,都还没收拾呢。
但赵凌成一下就不开心了,因为他还要十几二十年才能退休,退休之前他去不了。
吃不到葡萄,他就要说葡萄酸。
陈棉棉也知道,他虽然可以到首都,但除了首都和西北,别的地方除非出差,否则要去一趟就会特别难,但她天南海北的四处跑,这男人羡慕,是在吃醋。
她自己吃杏子就只用手擦擦的,但给赵凌成的,她特地用纸巾擦。
擦完才喂给他吃:“吃一颗吧,好香的。”
又说:“等你退休了,我的院子也就收拾好了,我带着你,咱们一起去养老。”
赵凌成拒绝杏子:“没清洗过的我不吃。”
陈棉棉只好打开自己的水杯,在车窗外清洗,然后才递给赵凌成:“这样总行了吧,快尝尝的,今年的杏子格外甜。”
据说有个定律是,一个人越挑剔,他遇到的问题也就越多。
赵凌成一口咬上杏子,又呃的一声:“快,给我纸,我要吐。”
陈棉棉用纸接过来一看,也是觉得奇怪:“我吃的都好好的,怎么就你的有虫?”
赵凌成不但一口咬到了虫子,而且是把虫子咬成了两半截。
幸好他比较敏感,不然虫都吃肚子里去了。
一路各种状况,搞的他把正经事都忘记了。
到了泉城,眼见得一架三叉戟从空中飞过,正在往莫高窟机场而去,他才想起来:“对了。他也要来给妞妞过生日。”
陈棉棉愣了一下,反问:“他确定有时间?”
赵凌成说:“就今晚吧,他准备在泉城,咱们家住一夜,明天早晨再走。”
那个他就是祁嘉礼了。
他现在主持的工作很多,也很忙的。
而且有好几年就只有过年时,陈棉棉和妞妞会打个电话问候。
但怎么好端端的,他要来给妞妞过生日了?
陈棉棉也看到飞机了,一声糟糕:“赶紧回家,我得换衣服。”
她也是有年龄的人了,还是干部,平常当然穿的普通,一直都是西服套装。
她还不敢穿太时髦的,尽量把自己打扮土气点,但今天她穿了一条雪白的,波点纹,裙摆好宽好大的度假裙,把自己打扮的像妞妞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祁嘉礼是上级领导,怕是会对她有看法。
领导心,海底针。
她正在想祁嘉礼怎么偏偏今年要来给妞妞过生日,赵凌成又说:“对了,束老,武老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也要来,我给小陈苟打过招呼,烤全羊的钱我来给过,但他坚决不肯收,完了你找到他,给他吧。”
葡萄园归农垦局管,由陈苟直接管理。
赵凌成要在葡萄园给他闺女过生日,买了好些吃的喝的。
他当然是要给钱,但陈苟不肯收,那就让陈棉棉给吧,她给,他不敢不收。
陈棉棉愈发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因为妞妞19岁的生日也没什么特别,但怎么会来那么多人?
赵凌成先说:“为了航天。”
顿了顿又说:“卫星技术已经成熟,就像你说的神舟计划,我们也该放飞船了。”
陈棉棉明白了:“要花好多钱,祁嘉礼要不运作,项目将很难上马。”
赵凌成点头:“对。”
祁嘉礼是因为,妞妞终于硕士毕业了,想听听她的前途规划才来的。
束老他们是闻风而动,跑来谈事情的。
要谈的就是东风基地接下来的发展。
因为小卫星就好比游击商贩,能起到的作用远远不够,想要在太空做各种实验,还需要美苏那样的国际空间站。
基地的科研人员们当然恨不能马上就干。
但之前上面不可能批的。
因为国家实在太穷了,没那个钱。
现在国家依然很穷,各种农业政策也在试点和改革。
对外贸易虽然已经开始了,但也还是打游击,比不过WTO内部的王牌军们。
但航天业不能再等了,因为星球大战,老美如今一家独大。
而且它已经应用到军事和农业等各个方面,老美在其领域甩开别人也太远太远。
……
说回当下,回到家。
喔不,现在其实是林衍的家。
因为他和赵慧已经把房子买下来了,它现在属于他们俩。
他的民兵队早就被撤销了,他也是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了,在葡萄园工作。
他不在家,家里就只有赵望舒,正唱着歌儿,在给她和爸爸妈妈收拾床,铺床单。
陈棉棉总为这孩子的性格而忧心,因为她不喜欢跟外人接触,就有同学找她玩,找她聊天她也不喜欢。
因为很难有人聊的话题她会感兴趣。
可她分明也是正常性格,是活泼开朗的。
就是有点幼稚,都快二十岁了,还是个粘妈妈的大妈宝。
她见了妈妈就要闻,妈妈的胳肢窝她都要闻一下。
妈妈果然给她带了只有南方才有的水果,大椰子和超大一个的菠萝蜜。
赵望舒和爸爸正在全力对付椰子呢,回头一看,不高兴了。
因为妈妈换掉了漂亮的波点裙,又换回了平常那种老气横秋的衣服。
赵望舒闹妈妈:“换回去吧,裙子才好看。”
赵凌成砍了会儿椰子,发现它挺难砍的,短时间也吃不到,就不砍了。
赵望舒从首都出发时就已经是下午了,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他提醒说:“人该到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赵望舒还要闹:“妈妈,换回裙子嘛。”
赵凌成也说:“波点裙明明很好看,干嘛又要换回这种老气横秋的?”
陈棉棉瞪着父女俩一眼:“因为我是国家干部,是一位威严但又勤政爱民的局长。”
这肉麻的标榜和自我赞美,也就她好意思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当官就必须有个官样,所以她最终还是换掉了波点长裙,另外换一条上面是衬衫款式,但下摆是修身裙的,米白色的裙子。
她其实视力好着呢,没有近视,但给自己戴了幅眼镜。
这么一来,她瞧上去就文质彬彬,知性优雅了,虽然还是美的,但端庄了许多。
赵望舒自己其实一年到头都是宽松舒适的运动服,但就是喜欢妈妈穿裙子。
无它,她妈妈的腿又细又长,好看。
这套也好看,她同意了,也该出门了,她提着各种水果抢先一步,往车上装。
赵凌成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眼睛瞪瞪的。
因为本来陈棉棉说的是出差三天,可三天又三天,足足过了半个月才回来,他很生气。
但她向来知道怎么能哄好他的。
经过他身边,她声低:“这眼镜是我为你戴的,是不是像换了个漂亮的新媳妇?”
再揽他胳膊,又说:“别人问起我怎么近视了,你就说熬夜工作累的,记住了?”
前嘴才说眼镜是为他戴的,后嘴就要他帮她在领导面前圆谎,她可真是满嘴跑火车。
但别人要这样子,赵凌成就要骂他们浮夸,油滑。
但是陈棉棉,那当然就不一样了,那叫该死的,但又迷人的女性魅力。
赵凌成假装生气,甩开了妻子的手腕。
但要出门时又五指相扣,紧挽上了她的手。
……
而在他们出发时,几台大众轿车鱼贯驶入1号葡萄园,车门砰的一声,祁嘉礼下车了。
就在大门口,他也是看到白发苍苍,拄着拐的武老才下车的。
祁嘉礼都快八十了,而且在农场受了那么多年苦,但大概体质好吧,身子骨还很硬朗。
武老比他年轻好多呢,但是双腿已经出问题了,不架拐根本走不了。
束老也在,另外还有几个祁嘉礼不认识的年轻人。
武老他们其实挺忐忑的,毕竟祁嘉礼是来给孩子过生日的,他们来堵人,怕他要生气。
但并没有,祁嘉礼笑着说:“你们大概都是我家小寿星的老师吧,稀客稀客,欢迎你们。”
还真是,在场所有人科研学者,都是赵望舒的老师。
祁嘉礼逐一见过,四面环顾:“但小寿星人呢,是不是忙着写作业,怎么不见人?”
他带的人不少,那些人你问我我问他,所有人都在问:“小寿星呢?”
其实小寿星火急火燎,还得在葡萄园外面接受一个安全检查才能进来。
她爸爸妈妈还在等检查,赵望舒跑步进了葡萄园,立刻有人说:“祁老,小寿星来了。”
祁嘉礼笑着回头,远远就伸着手,直到女孩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上他的手。
曾经抓他胡须,扯他头发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高他足足一个头了。
有苗不愁长,孩子也长大了,朝气蓬勃,可可爱爱,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
祁嘉礼挽上她的手,笑问:“今天来了那么多老师给你过生日,开心吗?”
说实话赵望舒不开心,她理想中的生日其实连祁嘉礼都不应该有,只有她的爸爸妈妈。
她或者看书,看杂志,算数学题,爸爸妈妈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喂吃的。
但她可是陈棉棉的女儿,情商还是有的。
她点头:“嗯。”
祁嘉礼正想说什么,赵望舒却腾的止步,先唤:“妈妈,妈妈。”
想到妈妈不在,她又指着头顶说:“爷爷,你快看啊!”
祁嘉礼一看,眼睛也亮了,他说:“有十几年了吧,核桃树终于挂果了?”
有工作人员上前说:“是前年开始挂的果。”
祁嘉礼笑看赵望舒:“据说这是最难挂果的一种核桃,但是味道也最香,我当时算过,等你18岁的时候它就会挂果,看来还早了一年,你17岁时,它就挂果了。”
工作人员想摘两颗,但祁嘉礼伸手阻止,说:“还没瓤子呢,不要糟蹋幼果。”
沿着路,核桃杏子,苹果和梨树是间隔着栽种的,只有杏子熟了,而祁嘉礼个子太矮够不着,只能让赵望舒帮他摘。
女孩儿个头高,也掂脚去摘,但觉得不对,因为她才一碰,树枝就啪啦一声落下来了。
她有点懵,搞不懂怎么回事。
不过祁嘉礼一眼就能看穿,正好这时陈棉棉也进来了,他回头说:“瞧瞧,面子工程。”
那些果子不是这树上本来的,而是从月牙泉砍了树枝带过来的,就为给祁嘉礼品尝。
陈棉棉解释说:“主要是农场土质不好,结的杏子不太甜,怕扫了您的兴。”
祁嘉礼也在基层干过,知道基层小干部的为难。点头说:“我懂,你也不要为难他们。”
而本来他今晚专门带来个妞妞最爱吃的栗子蛋糕,是想跟孩子单独待会儿,聊一聊的。
明天他就会去东风基地。
因为他也很想征服宇宙星辰。
但他今晚只想看看还只有指肚大,酸涩的葡萄,也只有鹌鹑蛋大小的核桃和苹果。
下放时留给他的最深刻的记忆,他也知道如今这季节,杏子黄了,桃子熟了。
他想看看瓜果,还想去趟他整整待了十年的红旗农场走一走,散散心。
但既然科研专家们都找上门来了,那当然就是谈工作更重要了。
他挽着赵望舒的手,并肩和束老走到一处,说:“科学技术是非常重要的生产力,望舒小时候就说过,想要突破西方的种粮封锁,咱们就要把种子送到太空去。”
再问:“技术方面,我想你们应该早就准备好了,今天来的也都是专业领头人吧。”
束老示意身后的专家们上前,逐一介绍。
有核物理专业的,也有无线电电子专业,航天技术和自动控制,光学工程专业的专家们,而他们只是领头羊,后面还有生物,航天,信息,激光,自动化和能源等7个领域,十几个科研组和几十个课题组,才能在卫星之后,把宇宙飞船送上天。
祁嘉礼之前就跟财政方面的相关负责人讨论过,因为他们唯一能支持的只有一个,钱!
这时走到了一处小人工湖。
对了,它其实就是‘为’字中间那一点。
见湖边有长条凳,但路比较难走,他示意赵望舒去搀扶腿脚不便的武老,请束老坐到凳子上,自己则直接坐到了一棵树的树坑上。
他竖了三根手指:“财政方面说,他们大概能抽出这个数,你们觉得呢,够不够?”
束老抬一根手指:“初始至少就要10个亿。”
但以为这就够夸张了?
束老再说:“整个课题完成,大概需要100个。”
这是八十年代中期,而等到两千年时,国家年度财政支出才能达到两千亿。
但送一艘飞船上天,花销就要一百个亿。
干不干,能不能干?
武老坐到了束老身边,但俩人都没有说话。
祁嘉礼也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着。
因为他最知道了,赵望舒算聪明吧,但其实此刻,能到现场来汇报工作的那些专家们,个个小时候都是赵望舒一样的天才。
也从来不是因为技术的掣肘叫他们无法问鼎九天的,而是因为钱。
要国家足够有钱,他们早把飞船送上天了。
制约他们的一直都是钱,是没钱。
祁嘉礼依旧沉默着,他看看那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再看周围一行行的葡萄架。
湖边种满了杏树,杏子结的沉甸甸。
他一闻就知,这儿的杏子不及月牙泉的好吃,散发的香味都不及那边的浓。
但如果他还是右派,在乎什么甜不甜呢,能吃饱就很好了。
也不怪赵望舒喜欢这儿,一休息就要回家,其实他也很喜欢西北的。
因为挥洒过的汗水和挨过的饿,他甚至连黄土地的腥味,都觉得那是芬香。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老百姓的肚皮是更重的责任和担子,两者怎么平衡兼顾?
当然,哪怕他同意,他也还需要找上级,并且去专门说服很多人,才能扶任务上马。
但那个不算什么,他能做到,关键在于,100亿的支出,会不会影响到老百姓的温饱?
思索了很久,祁嘉礼也转着把四周看了个遍,最终把目光落到妞妞身上。
她和她妈妈站在一处,而此刻月亮已经出来了,别人都在看他,或者看束老,再或者聊天,就赵望舒,她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
可爱的丫头,从小到大,她分明生活在黄土地,心里却是宇宙太空,眼里也只有星星。
而在现场的,大多都是和她一样,向往宇宙,向往星辰大海的人们。
他们枕戈待旦,等着出征。
也只差有人推他们一把。
终于,祁嘉礼目光落在陈棉棉身上。
他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要做赵望舒登上月亮时的那把梯子呢。
而陈棉棉在农业部干得很好,总得来说,如今虽然还有很多老百姓没有解决温饱,但饥饿总算不会闹出人命,没人会被饿死了。
农业部有的是陈棉棉那样的好干部,他们也正在为解决饥荒,实现温饱而奋斗。
航天科技,星球大战。
那就,加入吧!
超英赶美的任务薪火相传,他们还得继续。
他回看束老,点头说:“钱不是问题,我来努力,也辛苦你们,要继续未尽的征程了。”
既然他这样说,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束老他们当然也还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聊。
但祁嘉礼提醒说:“我们今天是来给小寿星过生日的,我还专门买的栗子蛋糕,天热怕化了,咱们先给孩子过生日,吃蛋糕吧。”
继而他走向赵望舒,要她带着大家去吃饭的地方,边走边问:“咱们望舒硕士毕业啦。”
见孩子点头,又说:“也要参加工作了吧,赵望舒,该扬帆起航了,爷爷等着你登月呢。”
……
赵望舒此时并不知道,就她妈妈都不知道,但是从今天,此时,此刻开始,面向宇宙,星辰太空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赵凌成为了军工业而付出了一生。
而当投身航天业,赵望舒将要付出的,也会是自己的青春年华,和她的一生。
当然,她无比乐意,因为她热爱大西北,以及,终她一生的努力,她是要登上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