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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来世:他们是他的亲人,这是隔了半个世纪的再相逢

作者:浣若君 当前章节:10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7

1948年12月,申城,唐公馆。

林蕴正在往信封中装信,却听到远处响起隐隐的歌唱声。

那调子她格外熟悉,也格外叫她难过。

她正想多听听,却听楼下响起唐明的吼骂声:“让警卫出去看看,是谁在唱歌。”

紧接着又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唐明愤怒的吼叫声:“申城人也是一群乡巴佬,乡毋宁。居然不支持我们正统国军,要跟那帮乡下土包子一条心,乡毋宁!”

片刻后,随着警卫出门,歌唱声戛然而止。

林蕴行至窗边,就见有几个破衣褴褛的黄包车夫,正在被警卫抓着打。

刚才唱歌的,也正是那几个黄包车夫。

那首歌的调子林蕴也非常熟悉,歌词她也能朗朗上口。

她还记得第一句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那也是赵勇教林蕴唱的第一首歌。

据他说,那首歌是在1927年的秋收起义中被喊出来,继而被编成歌曲的。

而那首歌有多大的魔力呢?

从推翻满清政府到军阀混战,驱逐侵略者,再到两党反目,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在半个世纪中见识了白莲教,洋人,清军,军阀,日寇,国军,他们都避如水火。

半个世纪里,老百姓除了吃饱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躲壮丁。

因为不管什么军,他们只会抢老百姓的粮食,抓老百姓去做壮丁填炮口。

正是应了那句老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直到秋收起义,直到红军的出现。

他们不强征壮丁,也不强抢老百姓的粮食。

他们宁可守着老百姓丰收的庄稼,却只吃草根树皮。

他们看起来就像群傻子一样,一开始,甚至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是自己的敌人。

但偏偏也是他们,所到之处,老百姓就会纷纷加入其中。

转眼已是二十载,从军阀,日寇到国军,全都被他们驱逐出了中原大地。

虽然申城目前还是国统,但老百姓都已悄悄唱起了红军的歌,又如何能守得住?

其实听到唐明气急败坏的咒骂,林蕴心中只有暗爽。

那是11年前,第一次听赵勇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时,林蕴就已经认识到了,千百年的愚民政策,到如今已经不灵了,曾经只属于权贵的王朝更迭规律也将被打破,占据着国民总量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们,也终于要站起来,要当家做主了。

以蒋大总统为核心的权贵,以唐明为核心的狗腿子们,也统统都得完蛋。

因为无一次王朝更迭不是因农民起义而动。

只不过文化始终被权贵掌握,他们也更善于权谋和剥削。

所以农民起义的下场最终都只有一个,失败!

可今时不同往日,打土豪,分财产,老百姓觉悟了,站起来了。

他们都唱出要用血肉筑新长城了,权贵还能掌控他们吗?

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要成功也没那么容易。

蒋大总统会甘心被驱逐吗,当然不。

以他为中心的权贵们,他们热爱金钱,也热爱权力。

他们才不甘心放弃对这片土地的控制权,他们势要打服了老百姓。

也不是没有先例,从扬州十日到嘉定三屠,前朝之鉴可证。

老百姓是能被杀服的,文化是能被销毁,断代的。

之前从来没有成功过的农民起义,这次也很可能依然会胎死腹中,以失败收场。

因为读过书,懂思考,所以林蕴清醒的看得到历史规律。

生在如今这样的乱世,她是国民的一分子,她就必须负起责任和义务。

赵勇是她人生的变数,要没有他,她或许也将昏昏噩噩随波逐流,或许会堕落成一名真正的交际花,浑然忘记曾经还是学生时,她举着旗子高喊的自由和解放。

他也是她人生的劫数,虽然那么多人亲口说他不爱她,抛弃了她,她寄给他的每封信都原封不动被打了回来,可她依然相信他是爱她的,至少有段时间是爱她的。

她也清晰的知道,自己活在唐明编织的谎言陷阱中。

因为金钱,也因为权力,唐明无所不用其极的掌控她,利用她。

但她其实也在利用他,并且,跟她和赵勇的,唐明的情感都无关,而是为了她学生时代举着旗帜喊出的救国,自由和民主,解放。

是为了她远在莫斯科的,心爱的儿子。

赵凌成,那是一个长得和她外貌一模一样的孩子。

那是她的珍宝,她的挚爱。

是她哪怕戒不掉毒品也能清醒目标,坚持革命,推动解放的最大动力。

她可是第一代接受过新式教育,有新思想的女性。

她要推动革命继续向前,要她的儿子能挺起脊梁,有尊严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深呼吸,林蕴封好信装进了保险箱,她不能再多想,更不能流眼泪。

因为她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继而影响到革命大局。

……

林蕴刚把给赵勇的信装进保险柜,锁上保险柜,外面响起敲门声,还有唐明的声音:“阿佑,喊妈咪啊,叫她开门。她还有任务呢,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紧接着是小阿佑的声音:“放开我,我不要进表子的房间!”

随着楼梯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是小阿佑,被唐明带上楼,但是又自己跑掉了。

林蕴开门,中年发福,还谢了顶的唐明腆着肚子,一脸疲惫。

他在讪笑,语气里满是颓丧:“阿蕴?”

又问:“你的任务具体什么时间,是不是该走了,你到底是要去哪儿?”

林蕴一贯的骄傲,盛气凌人:“我要执行的是蒋大总统给的秘密任务,跟你无关,我劝你也少打听,关系党国存亡的重任,消息一旦走漏,你可负担不起。”

唐明当然知道,军事坐标,他这个军统局座都无权过问。

他也没想过问,只是想催她早点走。

以及,商量好,将来他们应该在哪儿汇合。

因为申城虽然还是国统,但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唱共党的歌,国军上下人心惶惶,他也一样,而今之计只有一样,求助老美,让他们核打击共党。

那个任务上级交给了林蕴,希望也全在她身上。

并且他们是夫妻,唐明也真爱林蕴。

一直以来他所求的,都是她能好好跟他过日子。

他又说:“我那乡下黄脸婆不会跟我一起走,我也只认你是我太太。”

再试着拉林蕴的手:“咱们是夫妻,阿佑是咱们的儿子,咱们三个永远是一家子。”

林蕴嘲讽一笑,虽然已被毒品腐蚀的瘦脱了相,可她依然是美的。

她以冷笑代言,仿佛在说,要不是因为你废了,无法再生孩子,会对我的阿佑好?

要不是因为断子绝孙了,你会让我儿子活着?

……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但其实是生死仇家,彼此恨对方都恨的牙痒痒。

唐明握有小阿佑,是当成人质用来控制林蕴的。

林蕴用废了他的子孙根做反击,唐明气不过,于是教唆着小阿佑仇恨她,痛恨她。

毕竟一步步爬上来的军统局座。

唐明聪明着呢,二十年相互较量,林蕴也只跟他打了个平手。

他直到现在还在怀疑她,在试探她。

但林蕴表现的优秀极了,她显得狂热又忠诚,她毫无破绽。

她在唐明的注视下化好妆,换上那身曾经让她无比骄傲的军装,披上水貂皮的,呢面军用呢子大衣,再戴上手套,裹好绑腿穿上军靴,脚步夸夸,大步下楼梯。

小阿佑本来玩得开开心心,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躲,边躲还边骂着表子。

林蕴知道孩子恨她,讨厌她。

但她还是强行把他抓过来,拥抱他,亲吻他嫩嫩的小脸蛋儿。

作为母亲,只要是自己生的小崽崽,她一样爱。

但软弱的国家会被侵略,会亡国。

软弱无能的母亲,也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而如果说两个孩子,林蕴只能救一个,她会救的只有赵凌成。

小阿佑,她的小傻瓜,林蕴给了他最多的溺爱。

但其实她也已经舍弃他了。

因为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叛变的消息暴露后,唐明会怎么对待她的小阿佑。

她做了万全的打算,废掉了唐明的生育能力。

她还指示了人去杀唐明的原配和两个女儿,让她们无法活着到湾岛。

那都是为了阿佑,让唐明舍不得杀他。

可这一切全是排在赵凌成之后的,她全力要保的也只要赵凌成。

他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希望。

他会有尊严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那也是她从各国商人,再到日本政客,美军军官,以欢笑应酬各色人等时,所想要的,有尊严的理想生活。

她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后代。

想起赵凌成,林蕴就不禁又要微笑了。

那孩子有张和她一样的脸蛋儿,他虽然还小,但是那么的聪明。

他又不像他爸傻乎乎的耿直,是个细腻敏感,有心机的小男孩儿。

天知道等他长大后会有多帅气,多讨女孩子的喜欢啊。

但是可怜的阿佑啊,就好比曾经在南京,紫金山上全军覆没的国军将士打空所有弹夹,不甘心死去,但又无力回天时一样,林蕴好想救阿佑,可是她做不到。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就让孩子尽情的骂吧。

国军没能守住南京就该骂。

她保护不了阿佑,她也该被孩子厌弃。

小阿佑挣开她跑掉了,躲到了沙发后面,然后顽皮的吐着口水。

林蕴也拼着最后一口气站了起来,给儿子飞吻:“再见,我的宝贝儿,我的小甜心,我最爱的儿子!”

唐明看她面色惨白,簌簌颤抖,来搀扶她,还体贴的问:“要不要吸两口再走?”

林蕴回眸,笑看唐明:“唐军座,你自以为聪明,蝇营狗苟半生经营,终于坐上局座的宝座,但是你信我,终有一天,蒋大总统会踹开你,党国也会背弃你。你半生积攒财富,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因为你的德性配不上你的高位,你的智慧,也配不上你的财富。那么……珍重吧,再见!”

此时的唐明并不知道,林蕴这席话会一语成谶。

他还强辩说:“你不也跟我一样吗,你攒的钱不是比我攒的更多?”

林蕴懒得跟他再辩,戴上军帽,大步出门。

冬天的申城,难得有今天这般的晴朗,天蓝的叫人晕眩,就像赵勇口中所说的,他们大西北的大晴天。

阳光照在人身上,是那么的温暖,舒适。

对了,还有赵勇。

虽然分开多年,但只要想起他,林蕴就禁不住要微笑。

那是大概前年,她在在莫斯科见过他,胡子拉茬,满身补丁。

她看到他把她儿子架在脖子上,父子俩的皮肤就好比牛奶对上巧克力。

她不知道他是否有了新的爱人,也尽可能不去想那个问题。

因为就好比她知道他有很多缺点,比如说性子太过耿直,太过冲动,还有点缺心眼儿,可她还是喜欢他,因为他人格中优秀的部分,足以压倒他身上的缺点。

也因为他说到做到,坚持多年,和他的同伴们,集体推着国家走向解放。

他和他的同伴是那么纯粹,纯粹到,就像林蕴理想中的自己。

她注定看不到未来了,但她当然知道,未来依然是艰难的。

每代人都有他的使命,赵勇是,赵凌成也是。

她能托举赵凌成的也只是个起点,剩下的一切,还要他自己去奋斗。

林蕴深爱赵勇,七年未见,她好想念他,相信和他不眠不休,谈论革命到天亮的夜晚,想念他身上总是洗不掉的,汗腥腥的味道,和他胡茬扎上她脸庞时的刺痛。

相处的时光短暂而美好,就仿佛流星划过夜空。

但是不需要重逢,也不需要再见面。

她希望赵勇会有一个全新的,可以陪着他一起革命的,志同道和的爱人。

希望他的余生,还能如曾经一般,虽然艰苦,但快乐。

孤傲如林蕴,来时一个人,去时也一个人。

她也已经很累了,累到骨头都酥了。

哪怕上天再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都不会再要了。

她只想长眠,永远不醒。

她带着情报,和一众日方的情报元老同坐乘一架飞机,赴日本的飞机。

日方元老们各个眉开眼笑,还唱着他们家乡的歌。

当然了,他们以为他们能回国,能受到国民盛大而热烈的欢迎。

他们也以为还能再反杀回华夏,继续他们的侵略大业。

毕竟他们已经渗透,并掌握了军统。

假以时日,他们能掌握整个国党,继而,他们就还能掌握整个华夏。

他们是那么得意,得意的笑着。

直到半空遭袭,飞机爆炸在海上时,他们唇角那得意的笑还没有散去。

他们惊讶,尖叫,但不及叫出声,就被炸成了碎片。

只有林蕴全程沉默着,直到爆炸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她轻松自在,神态寻常的就仿佛只是累了,要休息,要睡着了一般。

……

林蕴这一生足够波澜壮阔,也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她现在只想休息,想不借助药物和毒品的沉睡。

如果有可能,她想睡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她想长睡不醒。

……

飞机爆炸,她的肉体自此湮灭,可她的灵魂和意识依然存在。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挥挥手臂,天啦,仿佛是奇迹,她的手臂变成了翅膀。

她蒲扇翅膀,发现自己可以飞上了天空。

脚下是沧海,头顶是蓝天,时间仿佛被加速了一般,世界在她脚下,如花过眼。

她看到国军大撤退,看着年纪轻轻的国军士兵们嚎哭着登上船只。

看到裹着小脚的乡下妇女们追着船在喊儿子,喊丈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些可怜的小士兵们,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和野心,这一走就是一辈子,终此一生都无法再回乡啊。

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家乡,又如何能不哭泣,他们让林蕴也好难过。

但她终于看到解放来临,她也欣慰的笑了。

这时她也才想起赵勇,他现在会在哪儿呢,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去申城吧,看看她写给他的信吧。

但其实就算他不看也没所谓了。

林蕴爱过赵勇,也深爱她的小凌成和小阿佑。

她愿意为他们付出,可她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是独立的。

她成了一只蝴蝶,她要翩翩起舞,飞遍群山,看遍美景。

她挥动翅膀,翩然离去,但是……

但是,赵勇就在她身后,在追逐她,在呼唤:“林蕴,林蕴。”

他们已经有足足七年没有再相见过,但是情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林蕴挥动着翅膀,开心的问:“你来找我了?”

赵勇说:“我答应过你,等革命结束,就要带你去太行山,去延安啊。”

林蕴再说:“你没有看我写给你的信?”

又问:“我的儿子呢,我的凌成呢,你不应该照顾他吗?”

赵勇从来不会讲甜言蜜语,但他的话语总是那么简单,可也有力。

他说:“我只想见你。”

林蕴蒲扇着翅膀,翩翩向前,笑着说:“赵勇,我好开心啊!”

赵勇追逐着她,依然在唤:“林蕴,林蕴!”

就在前一秒,林蕴都觉得自己应该永远的离开,她也不想再关心任何人的任何事。

但其实在她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自私,是并不希望赵勇再有新的爱人吧。

她也期待着他能来找她,能和她再相逢吧。

天是蔚蓝的,海风是温暖的,大地一片绿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

别的蝴蝶或者不能,但林蕴当然可以飞过沧海。

她迫不及待,要带着赵勇去看看他们的另一个小崽崽,可爱的小阿佑。

蝴蝶每振一下翅膀,时间都在飞速向前。

他们相互缠绕,翩翩飞舞过唐天佑的身边,目送他离开唐明,前往美国留学。

翅膀再蒲扇,他又回来了,回到湾岛,加入军队。

而虽然不识亲爹,但其实唐天佑才是最像亲爹的那个孩子。

他拥有着超乎寻常的飞行天赋,他成了一名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

而当抛开肉身,抛开时间的禁锢,恩怨情仇又有什么所谓呢?

赵勇看着那身材和性格都无一不像自己的儿子,只有满满的开心和喜悦。

林蕴语气里有满满的宠溺:“他像个小傻瓜,像你的小傻瓜。”

赵勇唯一的遗憾是:“我好想抱抱他,可惜我不能。”

那是他的儿子,可他活着时,却终身未见。

最像他的崽子,他是那么爱他,却只能蒲扇着翅膀,远远的看看他。

蝴蝶再振翅,飞过崇山峻岭,他们看到了赵凌成。

看到他哪怕在异国他乡,也时时要掏出妻子和小闺女的照片反复摩梭。

他是林蕴的骄傲,也是赵勇敢撒手一切去追寻爱情的底气。

他能把侵略者的飞机牢牢挡在核基地之外,也能徒手发弹导,于半空击落飞机。

赵勇和林蕴开始有了遗憾,他们好像抱抱那永远处在惊惧与苦恼中的孩子。

可是他们不能,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送他一只漂亮的大海螺,那也是给小妞儿的礼物。

他们家唯一的女孩儿,林蕴愿她踩着她爸妈的肩膀,能飞得更高。

他们蒲扇着翅膀,跟随着时间洪流继续向前。

他们看到中原大地,华夏平原上麦子欣欣向荣,稻穗沉甸甸。

他们看到太行山上,革命军的遗骨化作春泥,开成了最美的桃花和樱花,迎春花。

他们还看到河西走廊,北疆大地,一片片荒山变成了良田。

他们看到科学家们在胡杨林中起舞。

看到长征一号带着东方红卫星冲出地球,冲向了宇宙太空。

他们,和许许多多甚至没有留下姓名的革命者们,他们用血肉所堆砌而成的长城只是一个起点而已,新生代还需要自己奋斗。

年轻人都像赵凌成和陈棉棉一样优秀。

他们依然是用汗水,是用血肉,织起了强大的国防网络。

他们让高楼拔地而起,他们让一艘艘的宇宙飞船飞向太空。

他们建造航母,建造计算机网络,那一切,都是全新的变革,是新的革命。

终于到了2015年,他们蒲扇着翅膀自赵望舒面前飞过,目睹她登上神州11号。

他们家的女孩儿,她登上了太空。

人间值得,虽然有痛苦,要付出汗水和眼泪,可也总会有回报。

奋斗值得,不过三代人,他们就从锄头菜刀的闹革命,到了宇宙飞天。

林蕴缓缓蒲扇着翅膀,回望赵勇。

真奇怪,感觉也不过一瞬间,可是他们已经经历了那么多。

长路总有尽头,爱情也不该是一个人的全部。

林蕴的天性是热衷冒险的,是热爱自由的,她想展开一段新的旅程了。

她还要做一名女性,或者是陈棉棉那样的政治家,也或者是妞儿那样的宇航员。

她看到她们精彩的人生,也想重来一次,弥补前世的缺憾。

可是又要离开爱人了,她好难受啊。

赵勇是最好的爱人,虽然单纯质朴,但也热烈而纯粹。

他说:“阿蕴,去吧!”

追随在妻子身后,他反复说:“但是不要忘记我。”

林蕴回眸,也笑着说:“赵勇,你也不要忘记我呀。”

红尘攘攘,人世浮华,她振翅朝着人间飞去,赵勇紧随其后。

他会拼命记住妻子的模样,再来一生,他依然只爱她。

……

2016年,首都大兴机场。

虽然头发已然花白,但身材犹还笔挺,虽然脸上多了褶子,可帅气不减的赵凌成端坐于VIP厅的沙发上,眼睛在看报纸,耳朵在听电视新闻。

突然听到呜呜呀呀,一阵婴儿的哼唧声,他于是打了个响指。

有地勤服务人员立刻上前,低声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赵凌成轻敲耳朵,先说:“我忘了带助听器。”

再说:“给我找间包房,5分钟的新闻联播,我需要安静的聆听它。”

地勤会意,一边对讲机让人安排房间,一边去劝说婴儿的父母,让他们所带的小婴儿最好能保持安静,但也不知怎的,转眼马上5分钟,包房依然没安排出来,眼看新闻联播的BGM响起,因为匆忙而忘了助听器的赵凌成只好坐到最前面。

可也够寸的,他要前往纽约去见他媳妇儿。

但是因为带的学生太蠢,闯了祸,他晚走了一天也就算了。

走得忙忘记助听器就更叫他觉得烦了。

而现在,他媳妇退休前最后一次公开场合的发言,他想好好听听吧,刚才那排就有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往前几排,他以为会安静吧,结果又有一个小家伙。

赵凌成最烦小孩儿了,今天还一碰就碰到两个,简直烦恼加倍。

但算了,新闻已经开始,他竖起耳朵,认真的听。

在简讯播完之后,就是位于荷兰的海牙仲裁庭,关于南海争端的最终审。

2013年,主持外交部的陈棉棉开始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任期。

南海一案,也正是在她任期内发生的。

时代不同了,此刻新闻联播正在播报的,正是关于南海领土争端的最终仲裁结果。

但是机场VIP里并没有太多人在关注,大家只是埋头刷手机。

陈棉棉当然不在荷兰,而是在纽约,联合国总部,正在参与一项国际会议。

不过在南海仲裁案的新闻播完之后,会有一段她的发言。

南海一案大家都知道的,不过是拉偏架。

而从一开始中方就告知了,我方不接受,也不参与。

但菲律宾方面终于耍完了独角戏,搞起了精神胜利法,中方当然也得表个态。

随着画面切换,陈棉棉的身影出现在电视机里。

赵凌成好久没见媳妇儿了,想认认真真听听她的讲话。

但身旁那小婴儿又开始咿咿呀呀了,还朝他挥舞小手,无奈,他只好站了起来。

双眼视力都是1.5,却总是戴着银框眼镜,一身西服笔挺而妥贴的陈棉棉,她的头发其实还没有全白,有一部分是黑的,染黑也会显得更年轻。

但是自从2008年,她亲自负责的奥运盛会结束后,她就不再染头发了,用她的话说,她更喜欢自然的美感。

赵凌成有点骄傲的,因为随着他媳妇出现在电视机里,待机的旅客们纷纷放下了手机,大家也都很安静,但陌生人之间因为她而有共鸣,要说一句:“是陈部长!”

电视里的女人,是领导是干部,也是大家所喜爱的人。

因为她是曾经踏遍整个国家搞农业,后来又到外交部,陪伴国家进入WTO,之后又负责奥运盛会,然后再回外交部,为国家主权和领土争端而奔走的陈部长。

她那标志性的银发,因为皱纹而慈祥睿智,又亲和可爱的外形早已深入人心。

她浑身洋溢着独有的个人魅力,那也是这个国家新时代女性的魅力。

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她的语调温和但坚定。

她说:“我方不承认常设仲裁法院对此案的司法管辖权,也拒绝接受菲律宾任何形式有关此案的和解建议,谢谢!”

有记者提出2015年关于仲裁庭管辖权的裁决,以证明仲裁庭的合法性。

陈棉棉一袭米白色西服,双手握着发言台边缘,侧耳,认真聆听着记者的发言。

她唇角带着微笑,面容神色也是亲和的,可她的回答是一贯的强硬。

她说:“我方会坚定立场。我方认定裁决无效,无拘束力。我方也再度重申,不接受,不承认任何基于该程序的裁决,这也是我方在涉及核心主权和海洋权益问题时所坚持的原则和立场,谢谢!”

讲完话,在一片镁光灯的闪烁中她微笑颌首,离开了发言台。

VIP候机厅里,也旋即响起人们的惊呼和夸赞。

有人说:“哇,陈部长好帅!”

还有人说:“她简直不怒自威,这要法新社来报道,应该叫什么?”

另一个年轻人接茬,说:“帝国的蔑视?”

有一帮年轻人们哈哈笑着说:“所以呢,列强竟是我自己吗?”

因为飞机晚点,还得等一会儿才能登机。

赵凌成还是很喜欢如今的年轻人的。

他们降生于和平,成长于发展中,他们心里没有像他一样的惶恐和惊惧,担忧,他们是那么的自信,还可爱。

叫自己做列强?

好吧,这算金句,他掏出笔记本,他要抄下来给媳妇儿看。

她总是抱怨说太忙了,没时间玩手机,也不知道年轻人们又在拿她造什么样的梗。

她很想看,可惜她没时间刷手机,赵凌成当然要收集了给她看呀。

但他正写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拍打他的大腿。

他不喜欢小孩儿,觉得烦,于是扭过了身。

但不一会儿,他觉得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再看时,一只小手儿在拽他的裤管。

他本来还想躲的,可扭过了头又回头,下意识唤了声:“妞儿?”

那是个会在婴儿车中的,可爱的小女婴。

她有双薄皮又清亮的大眼睛,红嘟嘟的小嘴巴,圆圆的小脸蛋儿。

她长得跟小时候的赵望舒好像啊,她嘟嘟着嘴巴,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小手还在向后指。

片刻后,她大概说累了,撇下小嘴巴吐泡泡:“呜,呜呜!”

赵凌成心中一动,扭头再看身后,那是他刚才坐过的位置,那边也有台婴儿车,车里有个一看就是小男宝的,浓眉大眼的男孩儿,那小男婴也挥舞着双手,在说着:“呜,呜呜!”

随着通知的广播声响起,小女婴的家人推起了婴儿车,前往登机口。

那小男婴的家人也推着车汇入了人群中。

两台婴儿车短暂交汇,两个婴儿挥舞着小手,在用婴语对着对方咿咿呀呀。

但突然,两个小婴儿不约而同,扭过头看着赵凌成。

他们还同时挥舞小手,朝着他咧嘴笑。

赵凌成长久的盯着那俩小婴儿,他心里浮起的,是像头一回看到妞妞时一般的,本能的爱意。

他拉起旅行箱,追逐着人群,去追逐那俩可爱的小婴儿。

他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只觉得他们是那么熟悉,熟悉的让他满心喜悦,但又满心难过。

就仿佛他们是他的亲人,这是隔了半个世纪的再相逢。

他此时只想,抱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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