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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南非-JM库切/译者:杨向荣 当前章节:79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48

人口普查的那天来了,那天也是服装店举办展秀的日子。男孩醒来时无精打采,闷闷不乐,没有食欲。他会是病了吗?他,西蒙摸了摸男孩的额头,但又凉凉的。

“你昨天晚上看七舞了吗?”男孩问道。

“当然看了。我的目光都离不开你。你跳得很美。每个人都这么想的。”

“可你看见七了吗?”

“你是说数字七吗?没有。我没有看见什么数字。我这方面不灵。我只能看见我眼前的东西,这你知道的。”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昨晚的兴奋激动过后,我想我们应该安安静静地过上一天。我本想建议去瞄一眼伊内斯的时装秀。但我想保守的绅士不会受欢迎。我们可以出去,带上玻利瓦尔,如果你喜欢的话,带它散一次步,我们可以一直在大街上溜达到六点钟。因为有宵禁。”

他以为又会发出一连串为什么的问题,可是男孩对人口普查和宵禁没有兴趣。德米特里这会儿在哪里?这样的问题也没出现。他们是最后一次看到德米特里吗?对德米特里的遗忘开始了吗?他祈望但愿如此。

不出所料,接近午夜时分,人口普查员们来敲门了。他抱起半睡中还唧唧咕咕的男孩,裹在一块毯子里,把他整个儿身体塞进橱柜里。“不要有一丝声音,”他轻声说,“这很重要,不要有一丝声音。”

人口普查员是对年轻夫妇,道歉说他们这么晚了过来。“城里的这一部分我们不熟悉,”女人说,“曲里拐弯的大街小巷简直就像迷宫!”他给他们斟上茶,但他们很着急。“我们还有好长一个地址清单没有完成呢。”她说,“我们得干个通宵了。”

人口普查的活儿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已经填好表格了。家庭人口数量:“一个”,他写道。婚姻状态:“单身。”

他们走后,他把男孩从囚禁中解放出来,放回床上,倒头就睡。

早上,他溜达过去看伊内斯。她和迭戈正坐着吃早饭。她跟他平时见的一样阳光欢乐,不停地唠叨着时装秀,这次活动——人人都说——取得了巨大成功。埃斯特雷拉的女士们都蜂拥而来看新的春季时装。低开领,高腰,对黑白的朴素的信心,赢得了普遍的赞赏。预售超过整个预期。

男孩睁着目光闪闪的眼睛听着。

“喝你的牛奶,”伊内斯告诉他,“牛奶会让你骨骼强化。”

“西蒙把我关在衣柜里了。”他说,“我都无法呼吸。”

“就是人口普查员来的那会儿工夫,”他说,“一对挺好的年轻夫妇,很礼貌。大卫安静得像只耗子。他们只看到一个刚睡醒的孤独的老单身汉。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五分钟内不会有人窒息而死。”

“这里也一样,”伊内斯说,“进进出出不到五分钟。没有提问题。”

“这样大卫就仍然可以隐身了,”他,西蒙说,“祝贺,大卫。你又逃过了。”

“直到下一次人口普查。”迭戈说。

“直到下一次人口普查。”他,西蒙同意道。

“有几百万的人需要统计,”迭戈说,“错过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西蒙附和说。

“我真的会成隐身人吗?”男孩问。

“你没有名字,你没有号码。这足以让你隐身了。但你别担心,我们能够看见你。任何一个人只要头上长眼睛就能看见你。”

“我不担心。”男孩说。

门铃响了: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封信,骑了很长距离后很热,脸色红扑扑的,伊内斯邀请他进来,给了他一杯水。

信的地址上同时写着伊内斯和西蒙收,是奥尔玛寄来的,三姐妹中的老三。伊内斯大声读起来。

“我们从学院回家后,我和两个姐姐谈到深夜。当然谁都不可能预料到德米特里会那样忽然蹦出来。但是,我们对事情后来的导向感到失望。我们觉得,阿罗约先生邀请孩子们到舞台上来非常不对。那根本起不到为他的判断辩护的作用。

“虽然我们姐妹一直对阿罗约先生非常尊重,我们还是觉得该到与专校以及聚集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圈子保持距离的时候了。因此我写信告知你们,如果大卫还想回到专校,我们将不会担负他的学费。”

伊内斯中断了朗读。“怎么回事?”她说,“在学院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莫雷诺先生,举办招待会欢迎的这位客人,在学院办了个讲座,我和大卫都去听了。演讲结束后,阿罗约叫他儿子来到舞台上跳了一段舞。本来是想当作对这次演讲的艺术回应,可是他弄失控了,最后变成一团糟。另找个时候我再跟你讲细节。”

“德米特里也来了,”男孩说,“他冲西蒙大喊大叫。他冲每个人大喊大叫。”

“又是德米特里!”伊内斯说,“我们就摆脱不掉这个人了吗?”她又回到信上。

“作为没有孩子的老处女,”奥尔玛写道,“我们姐妹几乎没有资格对养育孩子提什么建议。但是,大卫,在我们看来,大卫好像有些骄纵过度。这对他不会有好处,我们相信,如果他自然的高涨的精神有时不加约束的话。

“允许我再说句自己的话。大卫是个稀罕的孩子。我会深情地记着他,即使我再也不会见他。代我问候他。告诉他,我很喜欢他跳舞。

“你的奥尔玛。”

伊内斯叠上信,塞进果酱瓶底下。

“我骄纵过度是什么意思?”男孩问道。

“你别在意。”伊内斯说。

“他们打算把牵线木偶收回去吗?”

“当然不会。它们归你保存了。”

好长时间的沉默。

“现在怎么办?”他,西蒙说。

“我们找个家庭老师,”伊内斯说,“像我开始说的那样。找个有经验的人。找个忍受不了任何胡说八道的东西的人。”

来开专校门的不是奥尔尤沙而是梅赛德斯,她又拄上了拐杖。

“你好,”他说,“承蒙你去告诉下大师,新来的帮手来报到了。”

“进来吧,”梅赛德斯说,“大师像平常一样在闭关。你来报到要做什么?”

“清洁。搬东西。需要做的什么都干。从今天起,我就是专校干零碎活儿的人了:勤杂工,跑腿的。”

“如果你真这么说,厨房地板可以擦洗下。还有卫生间。你这是何苦来着?又没钱付给你。”

“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胡安·塞巴斯蒂安和我。不涉及钱的事。”

“对一个不跳舞的男人来说,你好像对胡安·塞巴斯蒂安和他的专校忠诚得有些不一般。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儿子将重返学校呢?”

“不。他母亲反对。他母亲认为,在胡安·塞巴斯蒂安的教育下,他的性子已经野了。”

“这话倒也不错。”

“这话不错。他母亲认为该到他开始接受正规教育的时候了。”

“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可想的,梅赛德斯。在我们家,我又笨,又瞎,又不会跳舞。伊内斯说了算。狗说了算。我就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睁开眼睛,我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包括他们引为荣耀的数字,二,三,以及其他所有的数字。你曾提出教我舞蹈,我拒绝了。现在我改变主意还行吗?”

“太晚了。我今天就要走了。我要赶去诺维拉的火车。你应该在有机会的时候抓住不放。如果你想学舞蹈,干吗不请你儿子教呢?”

“大卫认为我学不会,不可救药。哪怕只教一次都没时间吗?算是对舞蹈神秘难题的一次快速入门简介?”

“我看看能教什么吧。午饭后过来。我会去跟奥尔尤沙说说,请他给我的音乐伴奏。这期间,你处理下脚上穿的。你总不能穿着靴子跳吧。我不敢答应,西蒙。我不是安娜·玛格达莱娜,不是阿罗约体系虔诚的追随者。你跟我在一起是看不到前生的。”

“那没关系。前生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不来也没什么。”

他毫不费劲就找到那家鞋店。还是以前的那位售货员给他服务,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高高的神情忧伤的男子。“是给你本人用的舞鞋吗,先生?”他摇了摇脑袋,“我们没有那样的鞋——没有适合你的尺寸的鞋。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出主意。如果我们没有那样的鞋,埃斯特雷拉别的店也不会有。”

“给我看看你们店最大的鞋。”

“最大的鞋是三十六,女士用的号码。”

“给我看看。要金色的。”

“很遗憾我们只有三十六的银色。”

“那就银色的。”

他的脚当然不适合三十六的号码。

“我要了。”他说,付了五十九雷埃尔。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舞鞋的脚趾端用刀刃割开,强行把自己的脚伸进去,然后系上鞋带。他的脚指头令人恶心地往外伸着。挺好的,他心里对自己说。

梅赛德斯看见这双舞鞋后放声大笑。“你从哪儿弄到这双小丑鞋的?脱掉吧。你要光着脚跳会更好。”

“不。这双小丑鞋我付过钱了,我要穿着它们。”

“胡安·塞巴斯蒂安!”梅赛德斯喊道,“过来瞧瞧!”

阿罗约从教室没事走出来,朝他点点头。如果他注意到这双鞋,会觉得很好玩,但他没有流露出一点迹象。他在钢琴边坐下。

“我以为奥尔尤沙会给我们伴奏。”他,西蒙说。

“奥尔尤沙没找到,”梅赛德斯说,“别担心,胡安·塞巴斯蒂安给你弹奏并不跌份,他每天都给孩子们弹奏呢。”她把手杖放在一边,在他后面站好位置,抓住他的上臂,“闭上眼睛。你要左右摇晃,身体重心先放在你的左脚,然后再放在右脚上,然后又前后摇晃。想象,如果有帮助的话,在你身后,有个可望不可即的美丽女神,不是又丑又老的梅赛德斯在身后跟你同步运动。”

他照着做了。阿罗约开始弹奏起来,一种简单的曲调,孩子的曲调。他,西蒙,脚上已经没有想象的那么稳,也许因为他还没吃饭。但他配合着音乐的节奏前后摇晃着。

“很好。现在右脚向前迈出,一短步,再收回;然后左脚向前迈出,收回。很好。重复刚才的动作,右脚向前迈出,收回,左脚向前迈出,收回,等我告诉了再停止。”

他照着做,穿着有着怪怪软鞋底的舞鞋不时打趔趄。阿罗约把曲调反过来,不断变化着,弹得越来越复杂:虽然节奏保持稳定,小咏叹调已经逐渐呈现出一种新的结构,像一颗水晶在空中逐渐长大。狂喜的感觉洗荡着他全身,他多希望能坐下来好好地聆听。

“现在,我不想让你放弃,西蒙。你要抬起双臂,保持自我平衡,你要继续做右收左收的动作,但每一步你都要在四分之一的圆环范围内转向左侧。”

他照她说的做着。“我得坚持多久?”他说,“我感觉晕眩了。”

“坚持。你会克服晕眩。”

他照做了。教室里有些冰凉;他感觉到了头顶高高的空间。梅赛德斯渐渐消失;只有音乐在响。他伸开双臂,闭着眼睛,划着缓缓的圆环移动步子。地平线上,第一颗星星开始升起。

恐怖库切(译后记)

译完库切这本最新小说,我的感觉是好恐怖:并非情节多么惊悚,让读者感到害怕的那种恐惧,而是文本意义上的恐怖。有时,我们在赞美一个事物的时候,也会说好恐怖。首先,表面上的恐怖感来自它的犀利。更进一步,粗略地说,恐怖有三。一是故事高峰设置的恐怖。二是邪恶人性自我辩护本能何其顽固的恐怖。三是写作工具的恐怖。

两个成年男女要给即将上学接受正规教育的六岁天才少年大卫寻找教育资源,在某个虚构的小城镇找来找去找到一所专教舞蹈的学校,我勉强译为舞蹈专校。他们之所以不敢让男孩进正规的公立学校,因为他们刚从另一座城市诺维拉的学校逃出来。我们以为这所由高雅的音乐家和舞蹈家管理、教学的学校会给男孩带来美好的学习、成长体验,不料,很快人亡校毁,导致这个结局的原动力居然是所谓爱的激情。舞蹈专校美若天人的女教师安娜被丑陋、肮脏、邋遢、没文化的看门员德米特里杀害,随后暴露出的两人往来信件以及杀人者的坦供又惊人地证实,他们俩居然是情人关系。这是这本小说的高潮和转折点,也是最撕扯常人认知和情感体验的地方。我们满以为这本小说会继续写一个喜欢问最简单却最抽象问题的男孩如何成长的故事,书到这里却异峰突起,情节顺利转到跟死亡有关的事物和思考上。因为男孩是这本小说叙述的主轴,当死亡突然出现在一个非常聪明的六岁男孩面前时,这事件就犹如尖削的巨峰突然横亘在男孩心中,它要比成年人遭遇死亡事件更加醒目和惨痛。让孩子见证死亡、处理死亡,这就是库切恐怖之处。假如没有这个简单的情节设置,这本小说可能波澜不惊,更难以产生犀利的震撼感。情杀难道有新意吗?细想并没有。不料,简单之至的、似乎没有新意的情杀,在这里却成为这本小说涌现新意的分界点。

库切让男孩同时深深地喜欢上不修边幅的杀人者和美丽年轻的舞蹈教师。麻烦在这里,可怕也在这里。男孩遭遇到了两种魅力的撕扯,几乎不知该何去何从。库切从这个简单的事件中探寻到了孩子蒙昧心灵中对死亡、杀人、善良这些概念界限的模糊认识和可以自由穿越的幽暗真实。看门人杀死了自己最喜欢的女老师,男孩没有建立起对杀人者的厌恶、憎恨和害怕,居然还继续与之偷偷往来甚至搭救他走出监禁的医院。这就是库切的无情可怖之处,但这也是大师的境界,换了即使其他优秀的作者,大概也要让男孩对杀人者展开报复或者想象报复。我们要知道,大卫可是个天才少年,他可以有邪恶天才的选项,库切忍住了这个冲动。唯其天才,却在复杂的人性问题上出现了认知上的复杂,这又多了些心智成长中的复杂,少年内心会有成年人想当然的那样清晰明白、井然有序的道德认知体系,且必然会本能或者理智地做出社会公认的善恶判断和正确的行为反应吗?细想起来也很可怕。

这场情杀的施加者德米特里的杀人动机也被犀利的库切挖到了不可思议的根上。德米特里被小城博物馆招聘为类似保安那样的工作人员,望之不似人中之龙,形貌丑陋,浑身脏乱,大概也臭气熏天,收入只可租得起博物馆的地下室。而在博物馆之上,却有位仙女在宽敞的教室翩翩起舞,仙女的先生弹奏着渺渺仙乐。德米特里被舞蹈教师击溃后无偿给舞蹈专校打些零工,目的是一睹仙女的仪容,仅仅有一睹的机会就是对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实力的中年男人的赏赐。一个无论外貌还是地位都处于社会生物链最底端的男人,最后却跟身材、气质、修养、收入均位居高位的美女颠鸾倒凤,而且这个曾经只可远观的美女居然还对这个脏男子在爱情上谦卑到低三下四的地步,这段爱情从渐进到质变的过程,库切几乎没有任何正面涉及,虽然庸俗如我辈者很想贪婪地知道。这段暗中发生的情感交织和变化历程留给我们很多猜度的空间,这样极其强烈的反差使得我们对后来发生的杀害倍感痛惜,也倍感可怕。无论情爱的发生还是结局都出乎我们的常态思维之外,难道那个发出这个杀伐令的大脑或者人性司令部不可怕吗?稍觉安慰的是,这个指令是库切发出的,恐怖之梦醒来后发现现实中的人都还好好的。不过,库切杀伐令的意义在于,除了把少年可东可西尚不定型的道德认知体系坦呈在大家面前外,还把成年男女意识领域中不可思议的激情错乱(这个词仍然不足以表达我想象中感知到的那个东西)找出来,晾晒于光天之下。让人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竟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库切之切,实在毫不留情。库切之刀锋,可不恐怖乎!

如果细究,库切所写之死,性质由布衣之死,貌似骤然升级到令人心之天下缟素的高度。但是,库切一死,绝不仅仅只有我感觉到的那维度的意义,可以开掘的向度和深度还有很多,我只想从直观的可怕这个角度向库切略表致敬:大师手下没有什么素材是俗不可耐的,天地万物,人心八极,均可当作构筑虚拟世界和思考的材料。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杀完人,不是让警察善完后,各方涉事人员或劳教或反思或叹息或汲取教训后就结束了,那样的话就又不是库切了。警方的任务完成了,库切对他的角色的追杀才刚刚开始。他同时追杀了纯洁少年大卫和肮脏中年德米特里。他让男孩出于崇拜继续跟杀死老师的凶手来往,甚至不允许自己的养父议论凶手不好,我们也许可以说德米特里不会杀害大卫,但谁又能百分百肯定他不会出于对大卫的所谓爱护与报答杀了大卫呢?大卫跟凶手的天真来往无异于与敌同眠,让人提心吊胆、惊心动魄,不能不说又是桩悬而未决的恐怖。库切在这里对大卫的追杀是要挑出男孩的混沌,对危险的无知,更重要的是男孩道德意识形成、清晰、建立过程之维艰,甚至追杀出少年内心深处那种忘恩负义和被偏见蒙蔽后的无情,这点让资助他上学的三姐妹都感到不适。库切并不因为大卫是个少年就美化或者粉饰,而是冷静地呈现和研究。

最恐怖的还在于,库切对德米特里的追杀让我们对此人的顽固意志感到不寒而栗,有种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双重绝望。他对德米特里隐秘、复杂、混乱的内心世界进行了各种切割、剖析、追查,这些都是小说发展过程中可能理该涉及的内容,令我感到惊悚的是这样一个人试图洗脱自己罪恶时表现出的那股不屈不挠的顽强意识,他自我辩护的努力本身都快变成暴力行为了,真可谓心之死最难。由库切写来,凶手辩护自己激情杀人的动机实在太复杂了。有道德的考虑,形象的顾忌,忏悔的需要,后悔的缓解,惩罚的减轻,良知的撕咬,意识深处的恐慌,形形色色的要素交织缠扭,有时互相说明,有时互相矛盾。杀人者时而对审判他的法官以无可辩驳的理性进行说服,时而用情感的脆弱博取西蒙的同情,时而绝望地求助男孩的天真,时而深沉地自责,时而把凶残的杀人动机粉饰成绝望的爱,但是在所有这些真真假假的动作背后,他的狡猾、凶残、自私、暴虐本质却丝毫不改,当他在陶醉地掩饰这些的时候,其实却正在明明白白地呈现这些。相对他的惊天谋杀,法律对他的制裁要宽松得多,即使如此,他也要百般逃避,口口声声却说要接受炼狱的惩罚。如此复杂之心,叹为观止。

如果库切在这本简单却意蕴多维的作品中同时也研究了道德维度的问题的话,我想他虽然呈现了部分人物在道德表态上出现的或含糊、或偏颇、或明哲保身、或辛苦塑造的种种形态,但大卫的养父西蒙却在道德判断和道德勇气上表现得斩钉截铁,令人感到安全。他的道德意识清晰,绝无模糊空间,他可以充分地人道主义怜悯,但最终会把人道主义怜悯与道德的纯正结合起来,他是激情、怜悯与理性、克制兼具的道德家。在道德感淡漠,甚至道德体系有被侵蚀和出现分崩离析趋势的当代社会,西蒙具有定海神针的象征意义。

假如可以拙劣地把这本小说比作匕首,我甚至看不到刀把以及相关的装饰性结构,只望见犀利的刀锋。它切割材料,它挑出问题,它结束过程,都干净利落,寒光闪闪。捉刀人是个哲学家兼激情家,但他把哲学与激情消解在貌似没有激情的刀刃般的工具中。库切这种刀刃般的锋利以及力量来自对简单的自信和敬重。书名虽云“耶稣的学生时代”,其实与耶稣无关,真正有关的却是《圣经》般的简单。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这样的《圣经》式思维没有理论推导过程,省却了各种逻辑关联。库切想要获得的叙述效果与此有点类似。《圣经》使用的是最基本的语言和句式,库切钟爱的同样是最基本的词汇和形式。唯简单方可多义,唯基本方可接近本质。库切敢于简单,不怕简单。我们从库切这本简单的小说中可以解读出的东西太多了,原因在于它的简单,情节简单,词汇简单,句法简单。事实上,它却一点都不简单。

最后,为了排解翻译过程中有待治愈的体验,我需要特别把这个感想说出来:貌似美得不可方物的舞蹈女教师爱上了浊世中最肮的一块泥巴,这块泥巴却窒息死了美之尤物,这样的社会生物链上的残酷吞噬,让我们看到了大千世界好不热闹,也好不费解。

杨向荣

2019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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