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这一单外卖上了车。地方并不远,大概3英里的样子,我以前也曾路过,记得好像是一个很大的橘红色建筑,看上去很精致,但是并不扎眼。停车场总是停着很多车,特别是到了夜里,其他地方都冷清下来时,那里的人气反而更旺。那个建筑没有牌子,门也整天关着,我实在猜不出它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它不是教堂,不是超市,也不是学校。
首次进入扑克俱乐部
拎着炒米粉、芝麻鸡、大瓶可乐,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空调温度很低,凉爽的空气夹着一阵烟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人头攒动,六张铺着绿色桌布的椭圆形桌子整齐地摆开,每张桌子旁坐着7个人,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港片中的扑克!一个穿白衬衣黑马甲的人坐在最中央,明显是发牌员,其他6个人每人面前都摆着大小不等的一堆筹码——没错,传说中的筹码。纸牌在空中不停地翻飞,大家也不多说话,只看到筹码被频繁地推来推去,玩家推到桌子中央,再由发牌员推给某个玩家,大概是那手牌的赢家。
“你是来送外卖的吗?”我正看得眼花缭乱,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这才发现一个身穿蓝色职业套装的犹太裔女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她看上去30多岁,声音很好听。
“是啊,是一位叫史蒂夫的先生点的餐。”
“噢,就在那儿。”蓝色套装指了指最里面那张桌子的一个玩家。那位玩家大概40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一圈嘴边胡,人显得很沉稳,跟这些大呼小叫的其他玩家对比有点鲜明。此时,他正坐在高高的一堆筹码后面,看样子赢了不少钱。
我走到史蒂夫面前,说:“先生,您点的外卖。”说完便送了上去。
他又看了一下刚发给他的牌,不太情愿地扭过脸来,说:“好吧,放这里。多少钱?”
“23美元60美分,先生。”我说。我看到史蒂夫面前摆着七张牌,前两张是扣着的,中间四张亮着,分别是8,7,Q,2。刚刚发给他的那张牌是第七张,他看牌的时候露出的角度很大,我看到是张9,也面向下扣在底下。
“等我一下。”他对我说,然后回过头面对发牌员说,“我加注!”同时推出一堆筹码。
在他前面下注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女玩家,面前也有七张牌:前两张和最后一张扣着,中间四张亮着。她恼恨地拿起扣着的两张牌看了一下,无奈地说:“我跟!”说完扔出几个筹码。
史蒂夫信心满满地翻开自己的前两张底牌:A和6。我听到发牌员说:“Flushwins(同花胜出)。”
“哗——”中央的一堆筹码一股脑地被推向史蒂夫。现在史蒂夫前面的筹码堆成了小山,我看到红色的筹码上写着5,应该是5美元一个,粗略估计他面前至少有1000美元。
史蒂夫显得很高兴,眉飞色舞地递给我几个筹码,说:“这是40美元,不用找了。”
我没有接筹码,只是说:“可是我怎么花这些钱呢?我又不打牌。”
史蒂夫说:“看到那边的台子没有?”他指向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柜台,“那是收银台,你拿筹码可以在那里换成钱。”
23美元60美分的饭,给16美元多的小费,这比例都快70%了。虽然需要去收银台兑换一下,也是很划算的买卖。“谢谢你!”我接过筹码,对史蒂夫说,“顺便问一句,你玩的这叫什么游戏?”
七牌梭哈
“这叫SevenCardStud。”刚赢了一锅的史蒂夫显然并不介意回答这额外的问题,“你看,你一共有七张牌,前三张牌发完后,下一轮注;第四张牌发完后,下一轮注;第五张牌发完后,下一轮注。第六张牌发完后,再下一轮注;第七张牌也就是最后一张牌发出来以后,再下最后一轮注。然后就亮牌,谁的牌最大就把锅全收走啦!我们管一张牌叫作一条街,比如第六张牌就叫第六街。就这么简单,你不会搞错的!”史蒂夫的话里面透露出美国式的自信。就跟为人指路一样,就算给你指的路要转17次弯外加过26个红绿灯,他们也总要在指完以后加上一句:“你不会搞错的!”
这些“发牌,下注,再发牌,再下注”的规则,我听起来却像绕口令一样拗口又难懂。不过,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我立刻想到了香港赌片中的五牌梭哈。五牌梭哈是五张牌直接比大小,这个七牌梭哈是七张牌里面凑成的五张牌比大小;五牌梭哈只有两张暗牌,七牌梭哈有三张暗牌;五牌梭哈下注只有四轮,七牌梭哈却有五轮下注。
那么,五牌梭哈中的大小,跟七牌梭哈中的大小是不是一样呢?我记得五牌梭哈里面,总是同花顺最大,然后是四条,接着是葫芦,再往下依次是同花、顺子、三条、两对、一对和单牌。
“什么牌最大?”我继续问史蒂夫。
但是史蒂夫卷入了一手牌,他专心地盯着牌面,聚精会神,对我的问题置之不理。我也感觉在别人有很大一笔钱悬在枪口时,自己却在一边问问题不太礼貌。
正在这时,那位身穿蓝色套装的女士走到我跟前,说:“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您想知道什么?”
“谢谢。我只不过想知道扑克牌的大小是怎么排列的?”
“哦,这个呀。”她微微一笑,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我的问题,“同花顺最大,接下来是四条,再就是葫芦……”
“再往下是不是同花、顺子?”
“是啊!你都知道啊?”
“我从没玩过,只不过猜测而已。再往下就是两对和一对吧?”
“一点都没错!看来你很有天赋!”又一个迷人的笑容。
我回报以广西南宁乡下的憨厚微笑,“那么,这里谁都可以来玩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满18岁了。我想,你应该够18岁了吧?”她是为了安全起见。
“那当然。可是我怎么上桌呢?”
“喏,你看,那边有个前台,你跟前台说你想玩什么游戏,他们就会把你的名字排到队伍里去。等排到你,就会叫你的名字,或者你直接找我就可以啦。怎么,你想来玩吗?可要带足钱哦!”她倒是毫不客气。
“说不定我会来试试手气的。”说这话时我其实很没有底气。饭店实在太忙,我一天下来累得跟死狗似的,哪还有时间打牌?
“那太欢迎了!喏,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们的地址和电话。我们叫作‘盘俱乐部’(Pan Club)。我是这里的主管,我叫罗蕊。”罗蕊伸出手来。
我接过名片,与她握手告别,“我叫大卫。谢谢你,有空再见啊!”
回饭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史蒂夫面前的筹码。我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只能挣2000多美元,史蒂夫打一会儿牌,就能挣1000多美元,这巨大的差距让我心里难以平静。
琢磨完钱的事,我又开始琢磨史蒂夫对老太太的那手牌。史蒂夫有同花,对手下注,然后他加注,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史蒂夫认为,同花是很大的牌;第二,他认为对手的牌比他的差。
可是,史蒂夫直到第七张牌才凑齐了五张同花,这之前他只有四张。而对手早在前四张牌就有了三条。那么,对手在第六街下注,史蒂夫在明知落后的情况下去跟,这是不是明智呢?看看第七街,史蒂夫额外多赢了对手两个注,那么,对手明知史蒂夫猜到她有三条,仍然跟了他的加注,这个跟注又是否明智呢?
我一路想着这些问题,到了饭店才意识到,竟然忘了把筹码换成钱,那8个圆圆的5美元筹码小薄片还静静地待在我的裤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始终想着两件事:第一,丹佛居然有扑克室,并且谁都可以去打!第二,那手牌史蒂夫赢了钱,可是他打得对吗?忙碌的同时,我的心思好像已经飞到了绿色的扑克桌上。
到了周六,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已经晚上10点了。周日上午是美国人固定的教堂时间,饭店不会有什么生意,11点半开门就可以。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经过这座不挂名牌、有点神秘的橘红色建筑——盘俱乐部。40美元的筹码还放在兜里,我轻打一下方向盘,小车左转进了停车场。下车之前,我想了想,又从车上抄起一摞饭店的广告。
一把牌输掉一半筹码
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就看到满屋子的人,筹码哗啦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六晚上扑克室生意特别好,主厅的六张桌子都坐满了。攒动的人头中,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柜台后面的罗蕊。她还是身着职业套装,只不过换成了一身黑色的。很快她也看到我了,老远就冲我招手,“大卫,欢迎欢迎,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谢谢!我是来换一下筹码的,那天我忘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顺便在你这里放几张饭店的广告,你给我招揽一些生意,我给你的玩家好好服务。”
“当然没问题!”罗蕊调皮地笑了一下,“大卫,你真是无孔不入。不过,我看你这次也不只是为了换筹码和放广告吧?”
我非常佩服罗蕊的眼光。
“你看有没有空座,如果有的话,就把我排上七牌梭哈吧!”我说。
“太好了。大卫,你前面只有两个人,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轮到你。你可以先在牌室逛一逛,看看是不是喜欢,正好也给我们提提意见。”
意见自然是提不出来的,一个还从来没有上过牌桌的新手,哪里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随便在牌室溜达溜达。这个牌室除了主室有六张桌子外,还有个稍小一点的侧室,有五张桌子。有三张只坐了两个人,每个人手里面都拿了一大把牌,他们是在玩一种叫作金拉米(Gin Rummy)的游戏,简称为“金”。另外两张桌子坐了四五个人,牌堆却有厚厚的一大摞,他们是在玩一种叫作Panguingue的游戏,这个单词叫作“盘金尼”,就是犹太人的牌九。因为这名字又长又复杂,一般都把它简称为“盘”。这个牌戏大概也是盘俱乐部名字的由来。“盘”在当时还算流行,后来因为速度慢、洗牌复杂等原因,慢慢消失了。进入21世纪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扑克室见过这种游戏。
“大卫,你的桌子好了,那边4号桌第四座。”罗蕊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谢你,罗蕊。”
“你可要小心,桌上的牌戏是七牌高低梭哈(Seven Card Stud Hi-low),你知道规则吗?”罗蕊看上去有点担心。
“是吗?”我吃了一惊,没预料到这种情况,“高低(Hi-low)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你已经知道高(Hi)了是不是?Hi-low就是一手牌里边不光比高牌,还比低牌,A2345最低,高牌赢家和低牌赢家各得一锅的一半。要是高牌和低牌赢家是同一个人,那他就收进整个锅喽!”
“唔……好吧,我试试看。”20秒钟不知道是不是七牌高低梭哈培训时间最短的世界纪录,但我当时只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坐上了4号桌第四座。我看到我的5个对手中,有4个都是老头老太太,大概是退了休没事干,只有一个看起来是年轻的生意人。浑身透露着犹太人特有的精明干练。
我拿出60美元,马上有不当班的发牌员过来,帮我去前台换了筹码,整整齐齐地摆到我的面前。白色的1美元筹码共有50个,还有黄色的0.5美元筹码20个。
这个局是一个$3~6的七牌高低梭哈局,开始发牌之前,每位玩家放入锅里0.5美元的底注(Ante)。
连续扔掉了三手牌之后,我打了一手牌,也是我扑克生涯的第一手牌。发到面前的两张底牌是4和3,我的第三街明牌是一张2。这是一手非常不错的起手牌,它有三张非常好的低牌,有三张顺子牌,还有两张同花。低牌潜力和高牌潜力都非常不错。
因为我的2是所有玩家中最低的明牌,按规则我必须“带入”,也就是下最小的注1美元。我也可以加注,但我下面有个不错的玩家吉米,他的明牌是一张2,也很不错。我看吉米有些跃跃欲试,于是我想,我可以仅仅“带入”,让吉米加注后,我再反加注。我带入1美元,吉米果然加注到3美元,后面4个玩家纷纷弃牌,我按计划加注到6美元,吉米跟注,我跟他单挑。锅里是8个底注4美元,加上我和吉米投入的12美元,一共16美元。
第四街我来了一张7,吉米是一张10◆我的牌在高牌方面没什么发展,在低牌方面却有很大进步。只要后三张中出现任意一张A56,我都可以做成7-low,这就是很不错的牌;即使出现8做成8-low,也是蛮不错的,毕竟造成Low还是不容易的。我继续下注3美元,吉米扫了我一眼,马上跟注。
第五街,我Q◆,吉米3◆。这张Q◆是非常不好的牌,它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无论在高端还是低端,都是一张大废牌。吉米的3◆却是一张好牌,现在他明牌就有了两张低牌,如果他底牌也是两张低的话,就已经有了低牌听。我底气不足地敲敲桌子,过牌,希望吉米也过牌,让我看一张免费的第六街。吉米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立即抛出6美元,我无奈地跟注。
第六街,我K,吉米8。真可恶!我拿到的又是一张废牌,现在我只有第七街一个机会造成Low了,而且我的高牌也只是K-hi,战斗力非常小。他则连续得到了两张低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个Low。但他最厉害也不过是8-low,而我的牌发展下去,很可能是7-low。我过牌,他丝毫不给我免费牌的机会,继续扔出6美元的筹码。我咬了咬牙继续跟。我们两个人直奔第七街而去。
第七街暗牌,我是一张4◆,这张牌有点奇妙,显然我没有做成Low,但是这张4◆给了我一个对子,虽然很小,但它能不能比吉米的高牌要大?毕竟吉米的4张明牌也没有对子。我心存幻想但不敢造次,再次过牌。吉米这次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下注6美元。
他下6美元之前,锅里已经有很多钱了。我在心里盘算着,第三街时16美元,第四街我俩一共投入6美元,第五街我俩一共投入12美元,第六街我俩又投入12美元,一共就是46美元,现在加上吉米刚刚投入的6美元,已经52美元了。如果他的高牌连一对都没有,我岂不是能赢下这个52美元的大锅?但看他的样子,是个挺老实的老头,不像那种能诈唬的,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又想,最后我决定,为了让自己今天晚上能睡着觉,我必须要跟。我扔进去6美元,他翻出他的底牌。前两张是一张A和一张6,第七张是另外一张A。他果然在前六街就做成了8-low,第七街又把A配对,高牌做成了AA。其实,他根本就不用低牌,只需要用一对高牌就可以把全锅都拿下。第七街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在判断他的高牌一对A是不是足够击败我。我沮丧地把我的牌交给发牌员。
一把牌就把我的筹码干掉了一半,我只剩30美元了。没时间难过,战斗还在继续。
第一次输钱是好事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河底做成了最大是K的同花,两个对手居然谁也没有低牌,高牌也干不过我,我一手牌就翻了3倍多,面前的筹码快到100美元了。
这时一个玩家离开,一个新玩家坐了下来,是点过我外卖的史蒂夫。他也记得我,打招呼说:“嗨,今天不忙?”看了看我面前的筹码,又说,“手气不错嘛!”
“都是运气而已。”我回答道,话里却掩饰不住得意之色,“你经常来这儿打牌吗?”
“一星期怎么也得来三四次吧。”史蒂夫咕浓着,“这玩意还挺好玩。”
“三四次?”旁边赢我一大锅的吉米听到了,摇了摇头,“上次你没打牌的时候是哪一天?恐怕得半年以前了吧?”
“你比我还记得清楚?”史蒂夫无奈地说,“我是叫扑克虫子咬了,没办法。”
“恐怕还是钱把你吸引来的吧!”吉米转身对我说,“小伙子,你可要小心了,史蒂夫是这里的鲨鱼,你可得看好你的钱包。”
“你还说我。”史蒂夫说,“大卫,你要小心他才是,吉米才是扑克室的常胜将军。上次他输钱时,你恐怕还没出生呢。哈哈哈哈!”
老哥两个相对大笑。事后我问了罗蕊才知道,吉米和史蒂夫果然是两个好手,也就是所谓的鲨鱼,他们的牌技在盘俱乐部玩家里面可以排到前五名。没想到我第一天上桌,就遇到了两个这样厉害的对手。
可是我手气实在不错,跟两个厉害对手同桌也挡不住我的筹码向上打滚儿。我先是用88“的两对高牌和8-low的低牌干掉了一个胖子,没多久又跟史蒂夫交上了火―我在第七街做成了A2345的“轮子”,在低端和高端通杀史蒂夫,拿下整锅。这手牌前面几条街打得很大,加上有两个中途弃牌的玩家,一锅就有80美元之多。我的筹码突破了200美元!输给新手一大锅,史蒂夫却不生气,跟我敲敲桌子说:“好牌。”
史蒂夫这种行为是牌桌上的另类,虽然扑克是绅士运动,但你很少能见到打牌输了一锅的人能心平气和的。很快,我赢了另外一个土色夹克玩家的牌,他气愤地把面前的牌扔给发牌员,把自己刚下的注“哗啦”一声狠狠扔给我,有几个筹码滚得满桌都是。同时,他阴沉着脸说:“好,继续这么玩,不要改,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筹码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玩得很差,就说:“对不起,我是新手。”
哪知道我的道歉起了反作用。土色夹克青筋暴露,“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你这种新手吗?白痴!笨蛋!跟注站!送钱的机器!说的就是你!”
我也生气了,呼地一下站起来,说:“你想怎么样?”
史蒂夫就坐在我右手边,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坐下吧。等你打多了,你就会知道,生气永远是不值的。”
我打得还不够多,可是我马上就意识到了史蒂夫的话有多么正确。接下来半个小时,我进入了每一锅,无论发到我手上的是什么牌,几乎每一手都固执地打到河底。我赢了一手最小的,却输了剩下的全部十来手,筹码从200多美元直线下降到最初买入的60美元。
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能再瞎玩了。在饭店工作一天,早出晚归累到死也就能挣100美元左右,可是,放荡的半小时我却能输150美元。需要收紧,等待好机会来临,再好好打下一手牌。
耐心地扔掉了几手垃圾牌以后,终于等来了一手像模像样的好牌。我的暗牌是A和4,明牌是5,一看就是冲着轮子去的牌,高低端都能沾边。而且,这手牌跟我前面得到轮子赢下一个大锅惹得对手生气的那手牌相比,前三张牌一模一样!莫非冥冥中有天意,让我再赢一锅?我盘算着,赢了这一锅,我也差不多可以给今天晚上一个完美的结局了!我在4号座位带入1美元进锅。
第三街的情况是:
5号座位玩家是10,他弃牌;
1号座位吉米是K◆,他完成下注3美元;
2号座位史蒂夫是9,他跟注吉米的3美元;
3号座位玩家是6,她弃牌;
回到我,我加注到6美元;
吉米再加注到9美元;
史蒂夫仍然是跟;
我最后加注到12美元!
两人都跟!
我加注到的12美元叫作封顶注,因为在每一条街上只能允许加注四次。这个锅还仅仅在第三街上,就已经有38美元之多,注定是今晚最大的一锅!我有点紧张却冷冰冰地看着我的两位宿敌——成败在此一举!
第四街我是一张2,非常棒的一张牌!我仅仅在第四街就完成了轮子的五分之四,还有三条街的时间去完成剩下的五分之一。唯一可惜的是我的四张牌是彩虹色的,完全断绝了同花的希望。不过,这仍然是很好的一张牌,因为吉米是一张6◆,而史蒂夫是一张3,都没有什么大牌的样子。
吉米的K6是明牌中最大的,他过牌;史蒂夫也过牌;我当然下注3美元,要把锅造得更大。回到吉米那里,他竟然加注到6美元!史蒂夫弃牌,再次轮到我。我对吉米给我下套的行为很不满意,他居然敢这样I我加注到9美元,吉米这次只是跟注。我们两个一起进到第五街,底锅已经54美元。
第五街,吉米是一张2,我来了一张J。我的轮子虽然还没有做成,但是从吉米的K62看来,这张2应该完全帮不到他了。他携带着第四街的气势,下注6美元。这是第五街,下注额已经比第四街翻倍了。我没有任何理由怕他,如果做成轮子,我有把握在高低两端都吃定他;即使轮子不成,只要再来678中任何一张,我都可以做成低牌,有很大可能拿到一半的底锅。我加注到12美元,吉米加注到18美元!
我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吉米是什么牌?难道他是三条K?还是在听方片同花?无论什么牌,我的轮子作为高牌都岌岌可危,因为他很可能做成葫芦或者同花而吃掉我的轮子。而到现在为止我的轮子还只是一个听牌!而且是卡单的听!我于是只是跟注。我们挺进第六街,底锅已经是吓人的90美元!桌上的人全都不作声了,静静地盯着这手牌。
第六街,我继续得到一张废牌K,吉米得到一张10◆。我的明牌KJ52已经高于他的KT62(T在扑克术语中就是10),由我先说话。我过牌,吉米继续下注6美元。他已经同花了吗?这时候他知道我肯定没有低牌,而且我的牌型是冲着低牌去的,所以无论他是否已经成了牌,都会下注。其实我也没有必要想这些,底锅已经这么大了,我绝对不可能放弃,我跟注。底锅现在已经是102美元。
第七街,我慢慢地掀开扣在我面前的牌,希望一张2跳到我的眼前!可惜的是,我看到了一张Q。我最终的牌型是没有低牌,高牌也只是A-hi,连一对都没有。吉米过牌,我当然也过牌。这时候诈唬是没有用的,底锅已经这样大了,他不可能被吓走的。
吉米翻开他的底牌:前两张是A、K,第七张是6。他一路上用一对K对我进行狂轰滥炸,这不是他的性格。但是,他这么做有他的原因。因为,他看准了我是在听低牌,而且没有听成功!这样的读牌能力让我佩服!他在第七街捡到的两对没有意义,仅凭他的KK就足以赢下整个锅。
这一把下来我元气大伤,只剩下十几美元荀延残喘。过了没多久,我就输完了这点钱,当时已经是凌晨2点,我也该回家了。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天,但饭店还要照常营业。我站起身,敲敲桌子说声“祝你们好运”,然后在几声零零散散的“晚安”“小心开车”“祝你有好的一天”的问候声中,离开了赌桌。
“大卫,要走了吗?今天运气怎么样?”正要推门离开盘俱乐部,罗蕊从后面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别提了,输光了。人家都是老手,我一个新来的,肯定是我打得不好。”话虽如此,我却觉得除了吉米和史蒂夫以外,其他玩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长时间打下去,我有把握战胜他们。
“别灰心,没有人一上来就能打好。我看你还挺有天赋的,也许,第一次输钱是件好事。它能让你不立刻膨胀起来,保持头脑的冷静。没准,一颗扑克新星现在就站在我的眼前呢!”罗蕊半开玩笑地鼓励说。
“别逗了,没把裤子输光,我已经很知足了。”大笑之后,我感激地看了罗蕊一眼。罗蕊这人不简单,一个牌室经理能做到让输钱的赌客也心平气和,实在是不容易。同时我也觉察到罗蕊看我的神色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完全是客套。
打牌的关键在于控制自己的情绪
半夜2点半,我在丹佛的凉风中开车回家。虽然是夏天,但丹佛地处高原,气候并不算热,到了晚上就更加凉爽。我打开车窗,冷风吹过来,吹得我一激灵,打了个寒战。我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开始慢慢回味我今天扑克处女航的经历。
首先,必须认准桌上的长期赢家和好手,向他们学习。吉米和史蒂夫是全桌乃至全扑克室公认的赢家,他们两个也是今天全桌的最大赢家,这不仅仅是巧合。今天吉米和史蒂夫都展示了很多技巧,但我记忆最深的是两点:吉米教我的是他敏锐的读牌技巧和读出来之后斩钉截铁的执行力。最大的一锅,他仅有一对K的高牌而没有低牌,按道理说这牌是不适合加注再加注玩到死的。但是,他读出我只是一个低牌听牌,同时还没有像样的高牌,那么他的KK就处在非常有利的位置。我怀疑其他人可能也有差不多的读牌能力,但是读出来之后能不能、敢不敢仅用KK就跟我加注、再加注,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史蒂夫教我的一点恐怕更重要。他告诉我不要生气,打牌绝对不是个人恩怨,在牌桌上动气可能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你想,你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别人一激,你就中招,那还怎么能打好牌呢?打牌是需要认真和冷静的头脑的。一向沉稳平静的我,今天却差点跟对手拍桌子瞪眼,我觉得有点惭愧。
在丹佛的那个冷夜里,我意识到了控制情绪的重要性。然而,我当时仍然低估了人的情绪和感情的巨大威力,它几乎像一个恶魔,伴随着世界上每个牌手,时不时就冒出来骚扰一番,每次骚扰都会让牌手付出惨痛的代价。不知有多少人,可能本来是很优秀的牌手,但由于没有用纪律抵住情绪和感情的纠缠而终身落寞,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其次,每个牌戏都有它的精准要义所在。七牌高低梭哈的打法精髓应该是瞄准低(Low)端,从低牌端开始构建起手牌,兼顾向高端发展的可能性。我一个晚上不知道有多少手牌被别人干掉,就是因为错误地选择了只有高端的起手牌,比如(J-J)8,(10-10)4,(9-9)7这样的牌。确实,一个对子显得很好看,特别是在你耐心扔了半个小时的牌之后。但是,这样的起手牌是不值得玩的,因为它们在低端的竞争力接近于零,在高端也需要继续听牌拿到三条或者至少两对才能继续下去,特别是当你的对手是两个以上的时候,你在低端已经死了,在高端很可能也被人压制,这是非常不利的一个局面。如果把选择起手牌的原则放在瞄准低端,则往往在不经意间也会同时做成高牌,比方说AA、两对、顺子、同花。可是在KQJ的起手牌上,我们是几乎没有可能做成低牌的。如果起手牌中只有高端,那只有高到优势难以逾越才可以,比如,QQQ是可以的,AA9也是可以的,但是KK9就已经比较边缘,一方面是KK的高牌战斗力低于AA,另一方面是AA在低端还有一定的发展潜力,而KK则完全是高端的牌。到了QQ,特别是JJ以下,高对子就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了。其他说得过去的起手牌,是3同花低牌和3顺子低牌,三张强低牌,小对子+A,等等。低牌最好低于6,如果是(8-6)2这样的牌,就未免太弱了,还是避开为妙。
再次,要有耐心。缺乏耐心是我今天晚上输钱的最重要的原因。刚坐下时耐心是有的,但经过一段时间后,耐心水平开始严重下降。没耐心的结果,一个就是上面说的起手牌的选择标准降低了,另一个就是各种追牌打得太多,比如我和吉米的那手牌,我是A452听卡顺3,这样的牌机会是很小的,何况我眼见另一个对手扔掉的牌里面已经出现一张3。只有三张3可能还在牌堆里面,每条街我只有大概不到十分之一的机会拿到,三条街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分之一左右的机会。扑克的目的并不是做成大牌,而是赢钱。有很小的机会做成很大的牌,绝对不如有很大的机会做成不算超级大但却比对手占一点优势的牌划算。耐心,就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懂得放弃,不要一条心追到黑,到最后伤心的是自己。
最后,要有信心。没错,第一次上战场,我输了个精光。但是,我却很奇怪地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微妙但却非常坚定——我能战胜这个游戏!我觉得,以我现在的水平,要说超过吉米和史蒂夫,那可能是有点夸张,但要说他们比我强多少,恐怕也非常勉强。至于桌上其他5个位置的十来个玩家(中间有人离开有人加进来),我认为他们的水平都在我们3个之下。无论是情绪控制、赔率的估算、起手牌的选择,还是该凶的时候不凶,甚至是兜里钞票的深度这方面,我都至少在每个人身上发现了一两个漏洞。只要我自己把握好,继续修炼一下,我觉得我的水平进入扑克室前十名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可以放松纪律在桌上胡来,纪律也是高手的一个必备素质,而且是很重要的优势。
我自己的漏洞在于,当时对七牌高低梭哈的特性尚未完全了解,特别是诈唬的频率。如果读者对七牌高低梭哈不是很熟悉的话,我可以把它跟其他扑克形式比较一下。在无限德州扑克(NoLimit Holdem)里面,诈唬是一个非常重要也很常用的技术,有时候你能非常确定对手在诈唬。而在有限德州扑克(Limit Holdem)里,诈唬的频率就大大下降了,因为相对于下注大小,锅里的钱总是相当多,你只能给对手很小的赔率。在高牌七牌梭哈(Stud Hi)里面,诈唬比有限德州更少,因为对手有三张暗牌,你对他的牌的把握比德州扑克要差一些,即使从他牌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也可能有超强牌,比如四条!到了七牌高低梭哈,诈唬又比高牌七牌梭哈更少,因为不但跟高牌七牌梭哈一样,对手有三张暗牌,而且对手总是有高低两端,只要他对一端的牌稍微有点把握,他就要跟你的下注,这就造成七牌高低梭哈桌子上几乎没有诈唬,特别是在这种低限小桌上,诈唬根本不好使,为什么要诈唬呢?我第一天打牌,一个漏洞就是,总觉得对手有可能在诈唬。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应该怪周润发和谢贤,他们拍的赌片,总是演五张牌的梭哈,里面又总是有很多诈唬,害得我一时间调整不过来。下次见到周润发,我可能要向他索赔60美元的损失。
写到这里,可能会有读者有疑问:你当时的俱乐部有七牌梭哈(Stud),有金,有盘,就是没有德州扑克?其实,不要说今天风靡一时的无限德州扑克,就连它的同胞兄弟有限德州扑克也比较少见。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扑克界是七牌梭哈的天下,高牌七牌梭哈、七牌高低梭哈、雷斯(Razz)基本上占到了所有桌子的60%以上。有限德州刚刚开始流行时,只能算是扑克室的小弟弟。无限德州扑克的真正流行,是2003年克里斯·莫尼梅克(Chris Money maker)作为业余玩家赢得主赛100万美元奖金后才引爆的。在此之前,无限德州扑克只是后娘的孩子无人怜爱,你能在扑克室一角找到它已经很幸运了。
打牌成为我生活的常态
自从结识了扑克,我就一发不可收拾,下班后去盘俱乐部打上三四个小时的牌再回家睡觉,已经成了我生活的常态。在扑克桌上的战绩确实也让我比较欣慰:除了前两次输得心服口服之外,后面的日子大多顺风顺水,输少赢多,即使输钱也是因为连续被对手赶上绝张而反超的这类牌。这些牌我一点也不怕,我怕的是自己打得不好,输钱输在暗处。
我认识扑克是从七牌高低梭哈开始的,这个牌戏现在已经不那么流行了,我却觉得一点也不浪费。因为牌戏都是相通的,在七牌高低梭哈里面学到的记牌、读人的功力,在别的玩法里都完全用得上。特别是后来我走向大桌现金混合局之后,七牌梭哈系列是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2000年我拿到世界扑克系列赛5000美元买入的七牌梭哈冠军,就和这段时间的磨炼有很大关系。
七牌梭哈类游戏有个很有趣的地方,就是牌可能会不够发。一张牌桌满座是8人(七牌梭哈不允许9人),如果每个人都打到第七街,就要用到56张牌,加上卡掉的几张烧牌,就是60多张,而一副牌只有52张。出现牌不够的情况怎么办呢?不同地方的规矩不一样。当时盘俱乐部的规定是,把弃掉的牌重新算入新牌发掉,也有其他地方规定在第七街使用公牌,也就是说,各玩家共享最后一张牌。在盘俱乐部,牌不够发的情况还是比较常见的,因为低限桌都打得松。等后来我到了$100~200甚至更高的时候,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打七牌高低梭哈没过几天,我就接触到了另外一种更快、更合理、更能发挥技术的牌戏——有限德州扑克。
老邱德州Q&A
Q:有意激怒对手是合适的做法吗?
A:我从来不那么做,因为这既不符合我的原则,也不是我的性格。但是,对手在牌桌上也很难把我激怒。在牌桌上再无礼的对手我都见过,所以也没有什么新招能对我奏效。即使从纯利益的角度出发,我也很怀疑真正靠激怒对手带来的EV。多情况下你会高估把对手激怒的能力,或者对手还没生气,自己就已经快失控了。而且,你在跟特定对手实行心理战的时候,必然会减少你对其他玩家的观察和思考,这其实对你们两个来说是双输的局面,另外的玩家会渔翁得利。扑克是9个人的游戏,不是两个人的。
Q:有人说下注时,自己必须明白这个注的作用是诈唬还是EV价值,这对吗?
A:多数情况下是对的,但也有例外。有时候你下注是为了防止对方诈唬,比如下面这个例子:河牌出来后,你和对手单挑,你在前位,幸一手边缘牌,处于过牌—弃牌和过牌—跟注的边缘。对手是个高手,如果你过牌,他很可能会下注,而且在价值注中有效地混入一些诈唬,让你很难对付。如果你下注,那么他会扔掉所有不如你的牌,还会扔掉一小部分能打过你的牌,而且他不会诈唬加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你率先下注的EV要略高于过牌。
具体EV是不是高,高出多少,要取决于你过牌后对手诈唬的比例,以及你下注后他扔掉比你好的牌的比例。这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希望读者朋友们好好琢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