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利略在 1611 年用望远镜观察到了太阳黑子，却因为含混不清的语义
问题无法公布自己的发现：
实际上，人们长久以来都被迫把太阳称为“最纯净、最澄明之物”，
他们一直认为太阳上面没有任何阴影或杂质；但是现在，太阳向我
们自证，它并非纯净无瑕、没有斑点；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太阳
是“有斑点且不纯净的”呢？事物的名称和属性必须匹配其本质，而
非其本质匹配名称，因为先有事物，后有名称。21
21伽利略致马克·威尔瑟的信，1612 年 5 月 4 日，史提曼·德雷克翻译，参见《伽利略的发
现与见解》，第 92 页。
历来如此（这是语言的本质），但并非总是如此。措辞、语法和拼写都
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几乎才刚刚开始形成明晰的轮廓。就连专名都缺
乏公认的拼写方式。重量和度量更是一个大杂烩。旅行者和信件可以在
没有“地址”（把特定的名字和数字用作地点的坐标）的情况下抵达目的
地。在牛顿给皇家学会的秘书去信时，他是这样写收信地址的：“致家
住威斯敏斯特圣詹姆士草场老帕梅尔路中段的亨利·奥尔登堡先生。” 22
22举例，《通信集一》，信函 35。
奥尔登堡信奉并倡导集体认知，他本名海因里希·奥尔登堡，出生在德
国的贸易城市不来梅，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出生的年份，后改名为亨里克
斯，最后才改名为亨利。他在英国内战期间以特使的身份来到英格兰跟
奥利弗·克伦威尔见面，并开始与克伦威尔的拉丁文秘书约翰·弥尔顿、
克伦威尔的妹夫约翰·威尔金斯、青年哲学家罗伯特·玻意耳等饱学之士
以及其他不久后成为皇家学会核心成员的人士来往。后来，正如奥尔登
堡的一个熟人所言，“这个富有求知欲的德国人通过旅行大长见识，
并……与所到之地的人们进行了思想的切磋，被……认为是一个值得称
道的人，于是被任命为皇家学会的秘书”。23 奥尔登堡精通多种语言，
对于皇家学会来说是完美的联络人。他通过普通的邮政服务和外交人员
的通信网络接收来自遥远都市，尤其是法国巴黎和荷兰阿姆斯特丹的信
函。1665 年，他开始以新闻简报的形式印刷并分发这些信函，并称之
为《哲学汇刊》。这种新式印刷品——一份科学杂志，一直被奥尔登堡
视为个人事业，直到去世。24 他找到一个印刷商和一家提供送货服务的
文具店，可以帮他把几百份刊物分发到伦敦各处，甚至更远的地方。
23塞缪尔·索比尔，《英格兰之旅》（ A Voyage to England，1709 年），玛丽·博厄斯·霍
尔，《亨利·奥尔登堡，塑造皇家学会》（ Henry Oldenburg. Shaping the Royal Society）引
述，第 52 页。
24“汇刊”这个词语正适合用来称呼这种新的系列出版物，尽管这个名称与刊登内容并不完
全相符。这一语境下的“杂志”和“期刊”等用词在当时还不存在。而“公报”“册刊”和“小
册”这类词语则含有令人不快的意思。亚德里安·约翰斯，《杂论：进到早期英格兰的作
者、社团和报刊》（“Miscellaneous methods: authors, societies and journals in early modern England”），第 162 页。
《哲学汇刊》可以说是历史上的第一本科学刊物。德里克·杰特森指出，西芒托学院
（Accademia del Cimento）于 1657 年开始印刷自己的会报，并持续印刷十年，而在《哲
学汇刊》问世前两个月，《学者报》（ Journal des S?avans）开始在巴黎出现，其内容涵
盖历史、法律和自然哲学。《牛顿手册》，第 431 页。首期《哲学汇刊》卖出了大约三
百本，但这本刊物从未给奥尔登堡带来过他所期望的利润。
《哲学汇刊》上登载了各式各样的新闻。家住普利茅斯附近的塞缪尔·
科普莱斯先生报告了他每天对潮汐高度和速度的观察。他声称，从三月
到九月，早晨的潮汐比晚上的潮汐高出了一英尺（“注意，是‘垂直
向’”）。25
一位意大利帕多瓦的作者声称发现了反驳地球运动的新证
据，而另一位当地的数学家对他提出了异议，并引用了一个瑞典人的实
验，这个瑞典人在实验中“从垂直于地平线的炮管”中发射了几枚炮弹，
并观察炮弹是朝西坠落还是朝东坠落。胡克先生在木星上观察到一个斑
点。一头样貌怪异的牛犊在汉普郡出生。一种新式乐器问世：肠弦大键
琴。皇家学会收到过毒蛇和从佛罗伦萨寄来的毒药。学会还研究了石棉
织物（据说这种布料可以经受最猛烈的火焰）和永动机模型。26
25《哲学汇刊》，3: 632；3: 693。
26约翰·伊夫林，《伊夫林日记》（ The Diary of John Evelyn），第三卷，第 288-289 页，
第 295 页和第 325 页。
这种收集奇观异闻的活动刚开始不久，英格兰的诗人就开始讽刺皇家学
会成员关注的事物和研究的问题。胡克本人就成了一个显眼的攻击目标
——他那关于跳蚤和微生物的奇妙世界。自然哲学家常常被描绘成迂腐
的学究，而且跟占星家和炼金术士没什么区别。塞缪尔·巴特勒语带惊
讶地嘲讽道：“骇人的‘六四年彗星’去了哪儿？它又意味着什么？”
月亮是海洋还是陆地
抑或木炭或熄灭的火把……
这是他们博识的猜想
而他们不变的工作，
是测量风速和称重空气
并把圆圈变成方块。27
27塞缪尔·巴特勒，《月中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Moon”，1759 年）。
事实上，旅行和贸易对皇家学会的发展起到的促进作用要远远大于猜想
和技术。伴随货船上的异国货物一同到来的，还有异国的知识。人们在
遥远的百慕大群岛上发现了蜘蛛网，在加勒比群岛上发现了高 300 英尺
的朱蕉。28 一位富有而充满好奇心的绅士，弗吉尼亚的塞拉斯·泰勒上
尉，报称野生唇萼薄荷的气味可以杀死响尾蛇。德国的耶稣会士阿塔纳
修斯·基歇尔说他发现了地下世界的秘密，比如，海水不断涌入北极，
穿过地球的脏腑，并回流到南极。
28《哲学汇刊》，1: 10；3: 792；3: 704；3: 43；3: 115。
远在剑桥的牛顿吸收了所有这些《哲学汇刊》上的信息，并满腔热情地
做了笔记，比如关于一座火山的传言：“巴达维亚在某天下午被比黄金
还厚重的黑色尘埃覆盖，据说，这些尘埃来自大爪哇一座被认为烧着的
山丘。” 29 还有关于月亮的传言：“牡蛎和螃蟹在新月时长得肥硕，在满
月时长得纤瘦。”到了 1671 年，牛顿收到了直接来自皇家学会的消息。
奥尔登堡给他去了信，信中写道：“先生，一个您并不相识之人因为折
服于您的才智而给您写了这封信……”
29《皇家学会起源史》（“Out of the Hystory of the Royall Society”）摘记，Add MS 3958c。
奥尔登堡在信中表示，他希望刊登一篇关于牛顿反射望远镜的报道。他
敦促牛顿接受公众的认可。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发表科学成果的做法
才刚刚形成）让人对抄袭的可能性十分警觉。奥尔登堡担心可能会有在
剑桥见过牛顿的望远镜的“外国人窃取”这一研究成果，“假意旁观之辈
从原作者手中抢走新发明和新设计的事情发生得太过频繁”。30 哲学家
们建议牛顿参选皇家学会会员。但是，仍然存在一些问题。一些经验老
到的审核人认为牛顿的管状望远镜比大型望远镜放大的倍数大，但另一
些人则认为这一点很难确定。31 一些对新技术心怀不满的人抱怨说，如
此强大的望远镜让“找到目标”变得困难。与此同时，胡克私下告诉学会
会员，说他早在 1664 年就造出了一台功能更为强大的微型望远镜，只
有一英寸长，但他因为瘟疫和火灾的影响而没有继续研究。奥尔登堡没
有在信中提及胡克所言。
30奥尔登堡致牛顿的信，1672 年 1 月 2 日，《通信集一》，信函 29 和信函 3。
31望远镜，或“透视镜”，并没有给所有的皇家学会会员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因其日记
成名的约翰·伊夫林对这一事件记录道：“致皇家学会。新发明的透视镜在何处制造，一封
发自格陵兰岛的信，关于救治那些溺水的人，我们还展示了一些来自冰岛的黑曜
岩。”《伊夫林日记》，第三卷，第 601 页。
牛顿以传统的客套口吻回复道：
我很惊讶于您对保护我的发明投以的殷切之情，迄今为止，它对我
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因此，当皇家学会欣然认为这项发明值得
资助时，我必须承认，它理应为此得到更多，但我并不想将它公之
于世。因此，我可能会继续把它当作私人物品，因为我这么做已经
好几年了。32
32牛顿致奥尔登堡的信，1672 年 1 月 6 日，《通信集一》，信函 33。
然而两周之后，牛顿就把客套抛在了一边。他用夸张的口吻向奥尔登堡
表示，他希望参加一次皇家学会的会议。
我在此向他们提供一份以供考虑和审查的关于一个哲学发现的报
告，正是这个发现促使我制造了你所说的那台望远镜，我毫不怀
疑，讨论这个发现会比讨论那台望远镜要有意义得多，因为根据我
的判断，那即使不是迄今为止在自然的运作方面所做出的最重大的
发现，也是最奇特的发现。33
33牛顿致奥尔登堡的信，1672 年 1 月 18 日，《通信集一》，信函 35。
顺便问一句，作为皇家学会的会员，牛顿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