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牛顿对哲学问题的热情却有增无减。他建造了一根特殊的烟
囱，用来排走烟雾。1
1一根“烤炉带嘴烟囱”。Yehuda MS 34，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引述，第
253 n 页。
到了三十多岁时，牛顿的头发已经灰白，常常乱蓬蓬地垂在肩膀上。那
时的牛顿身材瘦长、鼻子醒目、眼睛弯圆。他每次在房间里一待就是几
天，把吃饭的事置之脑后，在烛光下工作。他在餐厅吃饭时也是独自一
人。三一学院的同事们早就学会了不去打扰他用餐，还会绕过他用棍子
在石子步道上画的图解。2 他们眼中的牛顿寡言少语、格格不入，拖着
鞋跟磨平的鞋子，袜带松开。牛顿惧怕疾病（瘟疫和水痘），服用自己
用松脂、玫瑰露、橄榄油、蜂蜡和干白葡萄酒制成的药剂来预防疾病。
但实际上，经常接触汞的做法正慢慢地毒害着他。3
2威廉·斯塔克利，《艾萨克·牛顿爵士生平回忆录》，第
60-61 页；亨弗莱·牛顿回忆，
Keynes MS 135；约翰·威金斯，Keynes MS 137。
31979 年，人们在对四绺存留下来的牛顿头发进行分析时发现了含量达到致毒水平的汞。
L. W. 约翰逊和 M. L. 沃尔巴特，《汞中毒：艾萨克·牛顿身体与精神疾病的可能原因》
（“Mercury Poisoning: A Probable Cause of Isaac Newton's Physical and Mental Ills”）；P. E.
斯帕戈和 C. A. 庞茨，《牛顿的智力错乱：新证据老问题》（“Newton's ‘derangement of
the intellect’. New light on an old problem”）。但严重程度依然存疑，汞中毒对牛顿精神困
扰的影响也是如此。另请参阅罗伯特·威廉·迪奇伯恩的《牛顿 1692 年至 1693 年的疾病》
（“Newton's Illness of 1692–1693”）。
直到几个世纪以后人们才知道，牛顿不仅是一个行事秘密的炼金术士，
而且就其知识和实验的广度而言，他堪称欧洲无可匹敌的炼金术士。多
年以后，理性上渐渐成熟的牛顿将物质研究的探索之路一分为二。一条
路是化学：一门用逻辑和严谨性来分析物质元素的科学。另一条路是炼
金术：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技艺，涵盖人类和宇宙的关系；援用嬗
变、发酵和繁殖。炼金术士生活在一个充满繁茂、勃勃之力的王国中。
而在由中规中矩、制度化科学构成的牛顿的世界里，炼金术变得声名狼
藉。
但牛顿属于前牛顿的世界，当时的炼金术正处于全盛时期。一种腐坏的
意味的确与这类研究相连，炼金术士被人疑为谎称知道如何炼制黄金的
江湖骗子。而化学和炼金术之间的现代区分尚未出现。当巫术专家、牧
师约翰·高尔将炼金术抨击成“一种有名望、令人垂涎和骗人的巫
术”时，他把这种散发恶臭的做法称为“化学”。4 众所周知，炼金术士钟
爱隐秘，并用密码和字谜让自己的著作变得晦涩难懂，牛顿也不例外，
而且更甚。炼金术士崇奉神秘的权威和某些神圣的经文，他们喜欢采用
拉丁语风格的笔名，并传阅秘密手稿，但基督教神学家们也是如此。牛
顿是彻头彻尾的机械论者和数学家，但他无法相信一个没有灵的自然
界。对于世界上大量的元素和构造（以及它们从一种物质到另一种物质
的转换）而言，一种纯粹的机械理论太过遥不可及。
4约翰·高尔，《精神占卜》（ Pys-mantia），第 360 页。
牛顿结识了一些神秘人士，并抄写了他们（一位 W. S. 和一位 F. 先生）
的论文。5 他构思了一个笔名——“Jeova sanctus unus”（意为“神选之
子”），是把他名字的拉丁文写法“Isaacus Neuutonus”交换字母顺序后造
出来的。在房间外面的花园里，牛顿搭建了一个实验室，那是一间和礼
拜堂一墙之隔的棚屋。他在实验室里点燃的火日夜燃烧。6 对于炼金术
士而言，自然借由过程获得生命。物质是主动而不是被动的，是活性而
不是非活性的。很多过程在火里发生：熔化、蒸馏、升华和煅烧。牛顿
通过锡、砖和燧石炉对这些过程进行研究和实践。在升华过程中，蒸气
从焦土灰烬中升起，冷却后再次凝结。在煅烧过程中，火令固体转化为
粉尘；炼金术的先驱们曾建议“不要厌倦煅烧”“煅烧是一物之宝”。7 当
深红色泽的土——朱砂经过火的烧炼，就会出现一种令人渴望的物
质：“银白水”或“混沌水”，即水银。8 它既是液体，又是金属，呈光亮
的白色，会快速形成小球。一些人认为，装有水银的轮毂可以自行运转
个不停。9
炼金术士认为水银对应水星（就像铁对应火星，铜对应金
星，金对应太阳），在神秘的炼金术著作中，他们采用了水星的古老符
号 。或是用“蛇”来暗指水银。10
5Keynes MS 33。F. 先生或许是伊奇基尔·福克斯克罗夫特〔B. J. T. 道布斯，《牛顿炼金术
的基础》（ The Foundations of Newton's Alchemy），第 112 页〕；无论如何，神秘和牛顿
论文中不明身份人士的频繁出现持续困扰着他的传记作者。“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韦斯
特福尔照常评述道，“但牛顿拥有炼金术手稿并非猜测，他肯定是从某人那里得来的，因
为我相信，这些手稿不是凭空出现的。”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第 290
页。
6在 17 世纪 80 年代，牛顿曾有一个文书，名叫亨弗莱·牛顿（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后者
回忆说：“尤其是在春天和秋天，他那时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大约六个星期，火几乎日夜不
熄，他守了一个晚上，我守了另一个晚上，直到他完成了他的化学实验……他的意图是
什么，我没能深究，但他的痛苦……让我觉得他的所图超出了人类技艺和工业能够达到
的范畴。”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牛顿：文章、背景与评论》，第 300
页。
7《贾比尔著作之理查德·罗素英译本》（ The Works of Geber Englished by Richard Russell，
在伦敦重印：登特出版社，1928 年），第 98 页。
8朱砂是红色的硫化汞，也被画家称为朱红。炼金术士知道朱砂是水银（quicksilver）和硫
黄（brimstone）的“升华”。同 时，对水银与汞（mercury）的鉴别还不完善；炼金术士还
谈到“哲学汞”，一种更为常见的物质，它也可能是从其他金属中提取出来的。
9林恩·汤森德·怀特，《中世纪技术与社会变革》（ Medieval
Technology
and
Social
Change），第 131 页。
10这个符号是一对蛇（一雄一雌），缠绕在一根棍杖上。
牛顿在一次会议上写道：“这两条蛇发酵得很好……”“在发酵结束时，
我加入了 16 格令 11
，这种物质就随着猛烈的发酵大大膨胀起
来……” 12 像其他炼金术士一样，牛顿认为汞不仅是一种元素，还是每
种金属固有的状态或原理。他曾谈到过黄金的“汞”。他渴望得到一种特
殊的、贵重的、“哲学意义上的”汞：“这种 ……从物体中提取出来，具
有很多常见的冷多余物，而且还具有一种特殊的形态和提取出它的金属
的性质。13 汞的部分神秘吸引力在于它和其他金属发生反应的趋向。它
与铜、铅、银，甚至金发生反应，可以形成柔软的汞合金。熟练的操作
者可以用汞来净化金属。时间久了，汞在体内累积，导致神经损伤：震
颤、失眠，有时甚至会导致妄想症。”
11英国历史上的质量单位，1 格令≈ 64.8 毫克。——译者注
12Add MS 3973，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引述，第 537 页。
13Keynes MS 55，B. J. T. 道布斯，《牛顿炼金术的基础》引述，第 145 页。
罗伯特·玻意耳也在用汞做实验。1676 年春天，牛顿在《哲学汇刊》上
读到一篇名为《论水银与金的白热状态，由 B. R. 慷慨分享》的报
告。14 他认出了颠倒过来的作者名首字母缩写，并猜测这项研究趋近炼
金术士大量炼制黄金的梦想。他私下写道：“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渴望染
指制备这种 的知识。”一种危险的知识可能就近在咫尺：“一个企及某
种更为高贵之物的入口，但它的传播必会给这个世界造成巨大的伤
害。” 15 牛顿相信（并且知道玻意耳也相信），物质的基本构成无论在
何处都是相同的；大自然在这个通用之物上的各种运作产生出数不胜数
的形状和形态。那么，为什么金属嬗变会是不可能的呢？变化的故事无
处不在。
14《哲学汇刊》，10:515–533。
15“据我简单的判断，自他认为适合公开露面以来，到目前为止，这位高尚的作者确实在
其他方面审慎地有所保留。”牛顿致奥尔登堡的信，1676 年 4 月 26 日，《通信集一》，
信函 157。牛顿对自己的异常多话语带遗憾地总结道：“我此前如此放任自己信口开河，
但我恳求您不要公开这封信。”
与同时代做实验的炼金术士或化学家不同，牛顿用秤精确地称量化学物
质。16
总是痴迷于测量最佳精度的牛顿记录下几近四分之一格令的重
量。他还测量了时间，其精确度达到八分之一小时。但测量从未取代感
觉：牛顿会在烟雾缭绕的实验中去触摸、嗅闻和品尝显露出来的黏液和
液体。
16彼得·
斯帕戈，《牛顿的化学实验：从现代化学的角度进行的分析》（“
Newton's
chemical experiments : an analysis in the light of modern chemistry”），参见保罗·塞曼和阿黛
尔·希弗的《作用与反作用》（ Action and Reaction），第 132 页：“据我所知，包括玻意
耳在内的当代化学家无人达到过这种化学定量的程度，确实也没有人这样去做，直到后
来才有人这样做。”
牛顿探究生与死的过程：植物，还有一种特殊的现象——腐败，它产
生“黑色腐烂肥腻物”，并将物质化成气体。他用细小潦草的笔迹匆匆写
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经过腐败就改变原貌。”首先是自然腐败，然
后是新事物的产生。“万物皆可腐坏。万物皆可产生。”因此，世界不断
死亡并重生。这些散发物、矿物精气和水蒸气产生出一种上升的空气，
并在云层上漂浮：“飘得如此之高，仿佛失去了引力。” 17
17《关于植物中自然的显著规律和过程》（“On Natures Obvious Laws and Processes in Vegetation”），参见 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牛顿：文章、背景与评
论》，第 301 页、305 页和 303 页。
这与自然界万物处于不断循环的过程极为相符。因此，这个地球就
像一个巨大的动物或一株无生命的植物，为日常的精力恢复和至关
重要的发酵吸收以太的气息……这是精妙的灵，搜索所有进入其最
微小毛孔的粗大物质之最隐秘的暗处，并以比任何其他物质都更为
精细的方式将它们划分开来。
驱动这种生与死的循环的、促动这个循环的世界的，必定是某种活跃的
精神——大自然的普遍作用物，它的秘密之火。牛顿只能把这种精神看
作光，而光，转而言之就是上帝。他列举了原因：万物皆可在火中发
光，光和热相互依存，没有任何物质能够像光那般巧妙地渗遍万物。他
在自己生命的深处感受到了这一点。
牛顿写道：“没有任何热可以像太阳的热那样令人愉悦和振奋。”
牛顿的炼金术研究体现出一种将自然视为生命而非机器的观点。炼金术
的语言中充满了性别之论。繁衍来自种子和交媾，原理是雄性（水星）
和雌性（金星）。又比如：
这两个汞是男性的精子和女性的卵子……稳定又可变，是缠绕在墨
丘利节杖上的蛇，是弗拉梅尔的龙。只有男性的精子或只有女性的
卵子，是产生不出任何物质的……这两者必须结合才行。18
18Keynes MS 56，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引述，第 299 页。
火和灵魂来自种子，来自种子的美德。如果炼金术是牛顿对性欲最接近
世俗的探索，那么它也是一种走过神学之路的探索。对于炼金术士来
说，金属嬗变意味着精神的净化。是上帝把生命赋予物质，并让它们具
有了各种构造和过程。神学作为炼金术的一部分，成为牛顿中年时期的
主要研究对象。
新一代机械论哲学家们致力于创造一种超脱隐秘特质的科学，他们相信
没有巫术的物质——无生命的死物，就像牛顿所说的那样。皇家学会的
大师们希望与江湖术士划清界限，以理性而非奇迹构建所有的解释。但
巫术依然存在。作为占星家的天文学家数量依然翻倍，开普勒和伽利略
都曾从事过占星活动。19 探索自然界秘密的巫师成为科学家的模板。尼
采在此两个世纪后问道：“你是否相信，如果没有巫师、炼金术士、占
星家和魔法师等人作为先驱——这些人的预言和警誓使大家极力图谋制
止这股力量的兴起，那么科学会崛起并壮大吗？”
19I. 伯纳德·科恩，《科学中的革命》，第 59 页。
笛卡儿曾竭尽全力去提炼自己的体系，用像磁力这样隐性（但真实）的
力代替机械（但虚构）的涡旋。牛顿当时正在反叛笛卡儿的观点，这种
反叛在微小量的领域中尤为激烈。哲学家们距离原子比距离星辰还要
远。原子当时依然是一种人类无法看到的想象之物。支配天体的力量也
是人类所看不到的，但人类已经可以从对累积数据的数学处理中推断出
这些力。对于任何化学或炼金术的实验者来说，一个问题浮现出来：是
什么让粒子在最初凝聚起来的？20 是什么导致惰性原子粘在一起，从而
形成矿物质和晶体，甚至（更为奇妙地）形成植物和动物？牛顿认为，
笛卡儿的哲学具有轻率的特定性。它为每个新现象都提供了一种不同的
机械论解释：一种为空气，一种为水，一种为醋，另一种为海盐，“还
有其他的事物：您的哲学无非是一种假说体系”。21 牛顿想要的是一个
普遍原因。
20《论引力与流体的平衡》（“De Gravitatione et ?quipondio fluidorum”），参见 A. 鲁泼特·
霍尔和玛丽·博厄斯·霍尔编著的《未发表的科学论文》，第 151 页。“我认为，硬物的各
个部分不仅相互接触，而且保持相对静止，但它们彼此之间坚实牢固地凝聚在一起，并
紧紧捆绑在一起，就像用胶水粘住一样……”
21“而在哲学中，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呢？哲学存在于众多的假说之中，有多少需要解释
的现象，就有多少假说。”Add MS 3970.3，凯斯·哈奇森，《科学革命中的神秘特质发生
了什么？》（“What Happened to Occult Qualities in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引述。
就像对光的本质的问题一样，牛顿选择了一种狭义的研究之道：绕开他
的程序是否在根本上属于机械论这个问题，而将其全部归结为微粒和
力。关于光，牛顿曾说过：“其他人可能会认为它有许多难以想象的大
小不一、小且快的微粒，它们从相距遥远的发光物体中生发出来，一个
接一个，但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时间间隔，并且它们不断地被一种运动
原理驱策向前。” 22 他还说道：
22牛顿致奥尔登堡的信，1675 年 12 月 7 日，《通信集一》，信函 146。
上帝赋予动物的自身运动超出我们的理解能力，他无疑能够将其他
运动原理注入我们知之甚少的物体中。一些人会不假思索地认定这
可能是一种灵性原因，但一种机械原因可能会显现出来……
牛顿并没有背弃他无法解释的东西，而是更加深入地投身进去。干粉末
拒绝粘在一起，苍蝇在水上行走，热量通过真空进行辐射，汞中充满金
属粒子，仅靠思维就能引起肌肉的收缩和鼓起。就撞球或涡旋而言，自
然界存在一些他无法用机械论去理解的力。这是一些生命之力、植物之
力和性力——精神和吸引的无形之力。后来，牛顿比其他任何一位哲学
家都更有效地去除了科学对求助于这类神秘特质的需求。目前，他需要
这些特质。
在没有点燃炉子、搅拌坩埚的时候，牛顿会仔细审阅自己日益丰富的炼
金术文献库。到了 17 世纪末，他编制了一套私人化学索引，那是一部
上百页的手稿，其中包括五千多个对数百年来炼金术著作的单独旁注。
这套索引和牛顿自己的炼金术著述在他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为
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