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无父之人，以“三一”为名的学院的成员，怀着与对待炼金术一样
不眠不休的热情转而投入对基督教神学的研究中。他翻开一本新的笔记
本，在对开纸的页头上写下拉丁文标题：“基督的一生”“基督的奇
迹”“受难”“下降”和“复活”。有些标题的下面始终是一片空白，有些则写
满热烈的、学术的和语气困惑的笔记。他最感兴趣的主题是上帝与基督
——圣父与圣子的关系，尤其是“论三位一体”（De Trinitate）。1 在此
处，牛顿转向了异教观点。他放弃了自己宗教信仰的核心教义：神本位
中的三位格，神圣而完整。他否认耶稣和圣灵的神性。
1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永不止息》，第 311-312 页。“神学笔记本”标记为 Keynes MS
2，其中一篇在牛顿去世后被（托马斯·佩利特）标记为“不适合印刷”，然后被储存起来，
无人读过，直到凯恩斯在 1936 年将其购入。
英格兰的大学首先是基督教的工具，在剑桥职业生涯中每迈出一步，牛
顿都宣誓忠于自己的信仰。但在剑桥任职的第七年，即 1675 年，他需
要向前更进一步：他将接受圣品并被任命为圣公会牧师，否则将面临驱
逐。随着任命的临近，牛顿意识到无法再坚信自己的正统信仰。他将无
法立下虚假的誓言。他准备辞职。2
2牛顿告诉了奥尔登堡，并在 1675 年 1 月的信中提醒他说：“时间迫近，我要退出学会
了……”《通信集七》，信函 X.132。
牛顿信仰上帝，但不是出于职责，而是出于他对自然理解的根底。他相
信上帝是永恒而无限的；永生且强大的上帝掌管万物；上帝在物体中无
处不在，并填满“没有物体的空间”。3 他相信上帝是持恒的——这种信
仰和他对绝对空间尚未完全确定的认识融合在一起。4 牛顿心中的上帝
建立了宇宙运行的规则，这是一个人类必须努力去理解的创造物。但是
这个上帝并没有在运动中设定发条并弃之不顾。
3摘自大卫·格雷戈里的备忘录，参见 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牛顿：文
章、背景与评论》，第 329 页。
4“圣父是恒定的，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变得更加空于或满于他，因此这是自然的永恒需求：
所有其他存在都可以从一地移动到另一地。”《真宗教的短期方案》（“A Short Schem of
the True Religion”），Keynes MS 7，参见 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牛
顿：文章、背景与评论》，第 348 页。
他无处不在，不仅由其“能力”，而且也由其“实质”……一切事物被
他“包容”且在其中运动，但没有相互作用……他是“长存的”和“遍
在的”……他全都是眼，全都是耳，全都是脑，全都是臂，全都是
感觉的、理解的和作用的力。5
5《原理》，第 941 页。
如果说上帝是永恒不变的，那么宗教就不是。6 深入的研究催生了牛顿
的信仰和异教观点。他一次又一次地研究并述写教会的历史。他逐字逐
句地阅读《圣经》，对预言特别着迷，他认为预言是需要拆解和阐述的
复杂象征符号。他把这看作一种责任。他列出了一个包含十五条解读规
则和七十个预言图形的目录。他寻找事实、日期和数字，反复计算基督
再临的时间，他把这个时间理解为原始的尚未堕落的基督教的恢复。他
详细研究了对耶路撒冷圣殿的描述，那是一个“所有比例都最为简洁和
最为协调的”结构，7 并试图借助希伯来文《以西结书》中庞杂的算法来
重新构建圣殿的平面图——
6“宗教部分是基本的和不变的，部分是偶然的和可变的。”《真宗教的短期方案》，
Keynes MS 7，参见 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牛顿：文章、背景与评
论》，第 344 页。
7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引述，第 348 页。
于是他测量了它的长度，二十腕尺
8；测量了它的宽度，二十腕
尺。在圣殿前，他对我说，这是最神圣的地方。他测量了圣殿外墙
的厚度，六腕尺；之后又测量了环绕在侧的每间侧房的宽度，四腕
尺。侧房三层相叠，层层排列共三十间……
8古代长度单位，指自肘到指尖的距离，1 腕尺≈ 45 厘米。——译者注
一个充满诗意的复杂难题，又一个需要破译的谜语。他努力想要计算出
古制腕尺的长度，这其中似乎藏着一个对他来说具有某种意义的信息。
如果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羞耻，那就把圣殿的样子展示给他
们看……还有关于它的所有样式、关于它的所有法令、关于它的所
有样式和关于它的所有法律：并当着他们写下来。
英文版《圣经》的存在（长期遭到教会的反对，并最终在牛顿出生前的
几十年才得到认可）激励了清教徒的追求。《圣经》的白话版推动了世
人去研读经文并做出自己的阐释。学者们把新的哲学工具应用到对《圣
经》的解读中。任何人都可以把研读《圣经》当作一种自我指导的活
动，很多人试图把纯粹的福音书和其中世纪的增写本区分开来。古老的
争议重又出现。牛顿当时正在专心研究拜神的历史。他比较了新的英文
版《圣经》和古代语言的《圣经》，收集了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
和法文版的《圣经》。他找到并熟读了教会先驱们（圣人和殉道士、亚
大纳西和阿里乌、《六经合璧》的作者奥利金、该撒利亚的优西比乌、
康斯坦西亚的伊皮法纽，以及其他数十人）的著作。他深深陷入这场曾
于四世纪在尼西亚和君士坦丁堡撕裂了基督教世界的巨大争议中。
三位一体是个神秘的问题。它违背了理性的解释，建立在一种既无法被
理解也无法被证明的悖论中：圣子充满了人性与神性的光辉。作为一个
人，基督无法立刻明白自身的神性。尽管如此，他是与圣父“同质的”。
一个上帝，三个位格：圣父、圣子与圣灵。
在四世纪初，亚历山大的苦行僧阿里乌领导了一场反对教条的叛乱。他
告诉人们，上帝本身就充满神性，是永恒不变的；圣子是被创造出来
的，是附属的，需要经历成长和变化。因为这个异教邪说，阿里乌被逐
出教会并被判有罪。他的著作被烧毁，但幸存的书稿足以让一千年后沉
迷其中的牛顿相信三位一体论是基督教的一个骗局。这个骗局在僧侣和
教宗的手中变得完美。“三位一体”这个词从未出现在《新约》中。为了
在经卷中找到明确的根据，正统教徒注意到了《约翰一书》：“在天上
作见证的原来有三，就是圣父、圣言和圣灵，这三者本为一。”只有
《钦定本圣经》中有最后一句。9 带着批判眼光的阅读使牛顿相信，原
始版本的经文被刻意地贬低，以支持错误的教义——一种可恶的虚假宗
教。10
9学者们一致认为，古希腊语经文中没有包含“这三者本为一”的句子，反而是现代英文译
本中有“这三样也都归于一”的说法。
10“经卷的两个明显讹误”，《通信集三》，信函 83，等等。
在神学上，就像在炼金术上那样，牛顿感觉自己在探求过去在几个世纪
的黑暗历史中被扭曲的古代真理。知识要么丢失，要么隐匿在秘密代码
之下，让庶民无法读懂，要么遭到渎神者、牧师和国王的扭曲。他相信
数学——上帝的语言——也有同样的遭遇。在所有这些领域中，他试图
找回曾经为人所知但此刻已丢失的语言和法则。他肩负一项使命。他相
信自己正在做上帝所做的事情。他在一篇手稿中写道：“就像世界通过
光的诞生，在黑暗的混沌中被创造出来一样……我们的工作是展现出黑
暗混沌的开初及其第一物质。” 11 在神学领域一如在炼金术领域，他对
秘密有多珍视，伦敦的新派哲学家们就对秘密有多抗拒。这里没有公众
的科学，而是有与匿名心腹的会面、手稿的交换和隐秘的兄弟会。
11B. J. T. 道布斯，《牛顿炼金术的基础》引述，第 164 页。以及简·戈林斯基的《炼金术
士的秘密生活》，参见约翰·福威勒等人的《要有牛顿！》。
阿里乌派正在经历一场秘密的复苏，但对圣三位一体的怀疑依然等同于
危险的异端。牛顿把自己的理由写了下来，这无异于犯下大罪，一旦被
曝光，他可能会失去职位，甚至自由。12
12在牛顿生命的尽头，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其中包括牛顿在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
的继任者威廉·惠斯顿。惠斯顿被剥夺了教授职位并因持有异教观点而受到审判，因为他
公开了自己的阿里乌派主张。他在牛顿的支持下获得了教授职位；接着，牛顿拒绝他加
入皇家学会，因为（惠斯顿认为）“他们不敢选择一个异端论者”。关于牛顿，惠斯顿是这
样说的：“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警惕、谨慎和多疑的人。”《回忆录》，第 250 f 页。
韦斯特福尔指出（《永不止息》，第 318 页），艾萨克·巴罗做得更甚，写了一篇《捍卫
神圣的三位一体》（“Defense of the Blessed Trinity”），而其三一学院院长之职的继任者
则发誓要“痛击无神论者，然后是阿里乌主义者……”。
到牛顿去世时，有关牛顿是阿里乌主义者的流言已经传开，但他的朋友和他的传记作者
完全否认了这些流言。比如斯塔克利（《回忆录》，第 71 页）：“有些心怀异端和概念
不清的人，特别是那些信奉阿里乌派原则的人，费尽心机想要把艾萨克爵士拉入他们的
阵营，但这种不公道的做法与反基督教无异。”
1675
年，在最后关头，牛顿保住了他在剑桥摇摇欲坠的职位。国王签
发了一道赦令，永久免除了牛顿在担任卢卡斯数学教授期间必须担任神
职的义务。13 但这并没有终结他对神学的痴迷。他在数十年里通过成千
上万的词汇完善了自己的异教思想。他对自己的论点进行了整理并编了
号。
13牛顿似乎亲自起草了这道赦令。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获得国王认可的，或许巴罗替他说了
情。
1. 上帝（这个词）在《圣经》中没有一次被用来同时表示三人中的
一个以上。
2. 上帝这个词在没有绝对限定于特指圣子或圣灵的情况下，从《圣
经》的开头到结尾，都指圣父……
……
6. 圣子承认圣父比他更伟大，称圣父为他的上帝……
……
11. 对于所有的事情，圣子的意志都服从圣父的意志。如果他和圣
父平等的话，就会是不合理的。14
14Yahuda MS 14，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引述，第 315 页。
牛顿的神学推理与他的物理学和几何学之间没有鸿沟。逻辑证明，上帝
附属特性中的任何神性都源自并依赖于上帝。他画了一个图表：
简单说来，假设 、 和 是 3 个物体，其中 最初有自身重力，并
把重力施加在 和 上，而 和 最初没有自身重力，但向下传递
施加的重力。因此， 中有力， 中有力， 中也有力，但力只有
一个，而不是三个，这一个力就是最初存在于 中并传导或下传给
和 的力。15
15同注 14，第 317 页。
牛顿甚至不愿用 AD 来标记年份，而更喜欢用 AC——基督纪年而非上
帝纪年。耶稣更多的是人而不是上帝。他是上帝的儿子，是上帝与人类
的中保，被选为先知和使者，并被上帝的右手高举。如果能够破译那些
语言和信息，我们就会认识一个有序的上帝，而非混沌；我们也就会认
识一个律法的上帝，而非淆乱。牛顿同时探究了自然和历史，为的是找
出上帝的计划。他很少去教堂。
他的神学研究中充满了怒火，理性倒排在其次。在他的阅读笔记、“文
章”“要点”和“观察”、《真宗教的短期方案》和对预言与启示的分析
中，他愤怒地反对亵渎者。牛顿称他们是苟合者，因为他将这种特殊的
亵渎和欲望联系在一起。他写道：“诱惑者变得越来越坏，欺骗与被
骗。比如他们在对自己的老师动了欲望后，却无法忍受合理的教义；耳
朵蠢蠢欲动，却不让他们的耳朵听到真理。” 16 修道士们正是因为不洁
的思想而滑向堕落。
16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牛顿神学手稿》（“Newton's Theological Manuscripts”），参见
泽夫·巴赫勒的《当代牛顿研究》，第 132 页。
牛顿感到三位一体论不仅是一种错误，而且是一种罪恶，这种罪恶就是
偶像崇拜。对于牛顿来说，这是最令人厌恶的罪行。它意味着侍奉假神
——“也就是死人或类似生物的魂或灵”。17 国王们尤其倾向于此，这位
痴迷的学者郑重地说道：“国王们倾向于去享受他们已逝先人的荣
耀。”就他本人而言，也不得不去接受一份先人的遗赠。
17《真宗教的短期方案》，Keynes MS 7，参见 I. 伯纳德·科恩和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的
《牛顿：文章、背景与评论》，第 345 页。
除了瘟疫时逗留的时间外，牛顿很少返回在林肯郡的家乡，但在 1679
年春天，他的母亲因高烧而病倒。牛顿离开剑桥，日夜守候在母亲身
边，直到她病逝。她的继承人和遗嘱执行人是长子牛顿，而不是他同母
异父的弟弟或妹妹。他把母亲安葬在科尔斯特沃斯的墓地，就在他父亲
的墓穴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