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异国之地的消息很快传来。《哲学汇报》报道了发现“菲律宾群
岛”和“霍屯督人”。1 受此启发,1726 年,舰队街的一家印刷商出版了
一套由一位名叫莱缪尔·格列佛的上尉讲述的《在世界几个边远国家的
旅行》( Travels into Several Remote Nations of the World,即《格列佛游
记》),书中描绘了奇妙的民族:野胡族和布罗卜丁奈格族。格列佛最
后游至巫师岛格勒大锥,他在那里听闻了古今历史的比较。2 亚里士多
德登场,他有着柔软的长发和瘦削的脸庞,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指
出笛卡儿的涡动学说很快“会被推翻”,并提出了一些认识论相对主义的
观点:
1玛乔丽·霍普·尼克尔森,《科学与想象》( Science and Imagination),第 115 页。
2乔纳森·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 Gulliver 's Travels),第三卷,第八章。
他预言引力论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虽然目前的学者对之大力拥
护。他说,关于自然的新理论体系也不过是新的风尚而已,它们会
随时代不同而变化;即使是那些声称能以数学原理证明这些体系的
人,也将是昙花一现,一旦有了定论就会过时。
亚里士多德的魂魄可能会这么想。人类的宇宙论从未如此之快地来了又
去,新的学说几乎一直在席卷旧的学说。乔纳森·斯威夫特没有理由知
道牛顿的学说会是永世长存的那一个。
伏尔泰讥诮地说,这几乎无关紧要。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其中阅读哲学
的人寥寥无几。“有思想的人少之又少,而他们是不会想到去扰乱世界
的。” 3 但是,他被牛顿的学说所吸引,开始在自己的著作中传播“牛氏
学说”——大众科学和神话编造。他讲述了苹果的故事,他是从牛顿的
外甥女那里听说的。“无限的迷宫和深渊是牛顿开启的又一段新旅程,
而他为我们提供了寻找道路的线索。”很多法国人(无论学识渊博与
否)抱怨牛顿用神秘的吸引力代替了他们所熟悉的脉冲,伏尔泰为牛顿
做出了辩护。他模仿牛顿的口吻捣鼓出一个回复:
3《哲学通信》,第十三封信,第 67 页。
你们对推动并不比对引力更懂,而如果你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物体
趋向另一个物体的中心,那么你们就想象不到为什么一个物体会推
动另一个物体……我发现了一个物质的新特性,发现了造物主的秘
密之一。我计算了它,并证明了它的诸般作用。人们应当为我给它
起的名字而挑剔我吗?4
4《哲学通信》,第 86 页和第 79-80 页。对后世一代来说,英法之争影响了法国人对牛顿
的看法。1699 年,牛顿当选巴黎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但他从未承认过这一荣誉,也从
未与巴黎皇家科学院进行过交流。当法国科学家指称“牛顿派”时,他们通常会说“那些英
国人”。
英格兰和欧洲的其他牛顿传记作者对其各种个人细节做了记录。这位伟
人视力清晰,只掉过一颗牙齿;他满头白发;他保持着温和而谦逊的态
度,喜静不喜闹;他从来不笑,除了一次在别人问到阅读欧几里得在生
活中有什么用时,“艾萨克·牛顿爵士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他死于膀胱
结石,死前经历了数小时的痛苦,满头大汗,但他从未哭泣或抱怨
过。5
5贝尔纳·勒·博维耶·德·丰特内勒,《艾萨克·牛顿颂词》( The
Eloguim
of
Sir
Isaac
Newton,伦敦:唐森,1728 年),1727 年 11 月在巴黎皇家科学院宣读;转载于 I. 伯纳
德·科恩编著的《艾萨克·牛顿关于自然哲学的论文与信函》,第 444-474 页;依次根据约
翰·康杜特的“备忘录”、《艾萨克·牛顿:十八世纪视角》( Isaac
Newton:
Eighteenth-
Century Perspectives),第 26-34 页。(“他的脾气如此恭谦温顺……他的一生是持续不断
的辛劳、耐心、宽厚、慷慨、克己、虔诚、仁善和其他所有美德之集合,没有掺杂任何
不道德。”)丰特内勒还以当代的方式美化了牛顿的家世:“是从男爵约翰·牛顿的长房子
孙……牛顿家族拥有伍尔索普庄园已近 200 年。……艾萨克爵士的母亲……同样来自一
个古老的家族……”为丰特内勒说句公道话,他依据的是牛顿在被封爵之后自己美化过的
家世。
传闻中牛顿唯一那次笑,其说法最初来自亨弗莱·牛顿;斯塔克利(《艾萨克·牛顿爵士生
平回忆录》,第 57 页)对此进行了详细考虑,并说他时常看到牛顿笑,而且“他很容易
被逗笑,即使不是大笑”。
在英格兰,新近流行的公报在乡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牛顿的死在长达
数十年里引发了爱国诗歌和抒情诗歌的大量涌现。毕竟,他是研究光的
哲学家。挽歌作者们似乎将他在棱镜中发现的所有颜色都归功于他:火
红色、茶橘色、深靛蓝。理查德·洛瓦特在 1733 年创作的《淑女日记》
( Ladies Diary)中写了一首诗:
……伟大的牛顿为他的神秘艺术
奠下基础……
大不列颠的子孙们将热切期盼他的工作继续下去。
借助非同寻常的定理,他可以追踪月亮,
它真实的运动无处不呈现。6
6保罗·艾略特,《公众科学的诞生》( The Birth of Public Science)引述,第 77 页。
英雄——英格兰的英雄,新式的英雄,他挥舞的不是宝剑,而是“非同
寻常的定理”。知识与力量之间的联结就此形成。并非所有形式的知识
都平起平坐:《绅士杂志》曾抱怨学校“灌输的两门主要知识是法语和
舞蹈”,却以愉快的口吻报道,一枚纪念牛顿的勋章被铸在伦敦塔上。7
更多赞美牛顿的诗歌接踵而来,崇拜者只需用两行字就能献上一首赞
歌:
7“……自然向他敞开怀抱,它的秘密不再对他隐藏。”《绅士杂志》第一期,
( Gentleman's Magazine I,1731 年 2 月),第 64 页。
牛顿不再需要——无言悲痛的致敬:
他安葬于此,他的世界宣告了安息。8
8《绅士杂志》第一期(1731 年 4 月),第 157 页。
亚历山大·蒲柏的对句更为受人欢迎:
自然和自然律隐藏在黑暗中;
上帝说,要有牛顿!就全都有了光。9
9《墓志铭》( Epitaphs,1730
年)。蒲柏的诗句在 20 世纪成了人们照葫芦画瓢的对
象:“没过多久,魔鬼咆哮道:‘嚯,要有爱因斯坦。’于是一切又回到原初。”《牛顿综合
的意义》,参见亚历山大·柯瓦雷的《牛顿研究》。
在书面文字乏力之处,牛顿在公共讲座和巡回演示上展露了头角。牛顿
提出了能够加以验证的主张。通过计算,他表示地球是扁圆形的,在赤
道位置更宽,这与笛卡儿的椭圆形地球说相反。1733 年,法国科学院
提议解决这一问题,并派出两支探险队带着象限仪、望远镜和 20 英尺
长的木杆分别向北奔赴拉普兰,向南奔赴秘鲁。当两队人马在十年后返
回时,他们带回了印证牛顿观点的测量数据。对恒星和行星的了解就像
风一样,为国家的舰船提供了动力。哈雷做出表率,证明了相信牛顿的
学说意味着什么。他做出了戏剧般的公开预言,计算某颗彗星的路径,
并预测它每七十六年会返回一次;这一预测本身在被证实之前的很长一
段时间里令英格兰人既激动又困惑。哈雷在 1715 年预测了日全食,方
法是绘制了一张月球阴影在何时何地经过英格兰的日全食带地图。皇家
学会成员在指定时间聚集在庭院里和屋顶上,在晴朗的天空下,他们看
到了不合时令的夜幕忽然而至,日冕光华耀眼,张皇的猫头鹰飞向天
空。他们就这样被一位天文学家对天体奇观的预测折服,并因此打消了
自己的恐惧。10
10其中的一位观测者威廉·惠斯顿说,日食讲座和“日食前后售出的图绘”让他赚足了一年的
养家费,他还说:“当时恰好有一位来自的黎波里的使节在场,他起初以为我们精神失常
了,个个都装作知道全能神在某个准确的时间将令太阳黯然失色;这是他的神明无法做
到的……当日食在我们预测的时间准时发生时,他再次被问到现在对此有何看法?他回
答说,他以为我们是通过魔术知道的。”《回忆录》,第 205 页。
在牛顿学说发展成为一种新的正统学说时,它就成了众矢之的。它在一
些以类似于《对牛顿哲学的评论:伪数学证明的谬误之处,那些作者依
据这些谬误来支持哲学无疑是一目了然之观点——而数学和物理都充分
证明哲学本身是错误和荒谬的》11 为题的文章中不断遭到反驳。它成了
讽刺作品的灵感之源,一些作品是蓄意而为的,另一些则表达了天真的
敬意。一位改信牛顿学说的人士,大吉林汉姆的牧师,写了一篇名为
《基督教神学的数学原理》(“Theologi?
Christian?
Principia
Mathematica”)的论文,计算出福音书的反证概率随时间的推移降低,
并将在 3144 年降为零。维也纳医生弗朗茨·梅斯梅尔“发现了”动物磁性
或动物引力,即一种(他声称)基于牛顿原理的治疗原理。他以自己的
名字命名了这一治疗原理:梅斯梅尔术(Mesmerism,即催眠术)。
11乔治·戈登(伦敦:W. W. ,1719 年)。
但当时的英语中还没有“牛顿学说”这个词。》12 在意大利,出现了一本
名为《女士用牛顿学说》( Il Newtonianismo per le Dame)的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很快被译成法文,之后被译成英文,名为《艾萨克·牛顿爵
士的哲学——为女士使用而写》( Sir
Isaac
Newton's
Philosophy
Explain'd for the Use of the Ladies),内容是六段对话,语气生动而豪
迈。它用平方反比定律来计算异地恋人之间的吸引力。我们的哲学家终
归还是挥舞起宝剑:“于是,艾萨克·牛顿爵士,虚构系统的公敌,因哲
学真意而有恩于你之人,一口气砍掉了复活的笛卡儿九头蛇的两个最重
要的脑袋。”》13
12直到 1890 年才有了这个词,如果我们相信《牛津英语词典》所述的话,而它的首次出
现带有贬义:“1890 年《雅典娜》( The Athen?um)杂志 7 月 19 日 92/2 期 [Mercier] 宣称
牛顿学说是‘源自人类想象的最为荒谬的科学怪谈’。”
13《艾萨克·牛顿爵士的哲学——为女士使用而写》(伦敦:E. Cave,1739 年),第 231
页。
这种英勇的文风很快就不再时兴。现在,诗人不再赞美牛顿,但他们可
以热爱他或他的传奇。伊丽莎白·索科洛直言不讳道:
也许他编造了苹果的故事,也许没有。
我知道他是如何在一生中
渴望找到似乎并不存在的力,
但那个力发挥了作用,且精准无误。14
14伊丽莎白·索科洛,《关于牛顿和苹果》(“Of Newton and the Apple”),《嗤笑引力》
( Laughing at Gravity),第 7 页。
在几个世纪之间,诗人们怀疑他,甚至把他妖魔化——他精明的头脑,
他冷冰冰的理性,他对“他们”所拥奥秘的抢掠。因此,牛顿是被他的敌
人和他的朋友共同塑造而成的。
1817 年 12 月一个阴冷的夜晚,济慈和华兹华斯应邀参加浪漫主义画家
本杰明·海登在画室里举行的晚宴。15 海登向他们展示了自己尚未完成
的大幅油画——《基督进入耶路撒冷》。在簇拥着基督的追随者中,他
画了牛顿的面孔。济慈为此揶揄了海登,而且语带讥讽地说了祝酒
词:“为牛顿的健康干杯,祝他的数学陷于混乱。”牛顿用棱镜分解了七
彩虹色。他把自然归纳为哲学,他让知识成为一种“常见事物的沉闷目
录”,他曾试图“用规则和线条约束所有的奥秘”。16 雪莱抱怨牛顿:
15海登的《自传》( Autobiography,1853
年),玛乔丽·霍普·尼克尔森。《牛顿需要缪
斯》( Newton Demands the Muse)引述,第 1 页;佩内洛普·修斯–哈雷特,《不朽的晚
餐:1817 年伦敦文学界天才与欢笑的著名一夜》( The Immortal Dinner: A Famous
Evening of Genius and Laughter in Literary London, 1817)(伦敦:Viking,2000 年)。
16济慈,《拉米亚》( Lamia)。
那些在无限中闪耀的巨大的星球
他只看作一些金箔银箔的玩意儿
悬挂在天顶,为他故乡的午夜照亮!17
17雪莱,《麦布女王》( Queen Mab),V: 143–145。雪莱认真阅读了牛顿的著作,并拥
有自己的见解。“我们看到拥有各种力量的各种物体:我们只知道它们的作用;关于它们
的本质和成因,我们却一无所知。牛顿把这些称为事物的现象,但哲学的傲慢就在于不
愿承认自己对它们成因的一无所知。”《麦布女王笔记》( Notes to Queen Mab),VII。
他无法认识到,正是牛顿使得星星成长为全能的球体。华兹华斯对牛顿
的印象也是冷酷而威严的。他在三一学院看到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牛顿手持棱镜,面色沉静,
大理石永久铭刻着一颗心灵
徜徉在思想的未知大海,曲高和寡。18
18华兹华斯,《序曲》( The Prelude),III。
最讨厌牛顿的人要数神话编造者威廉·布莱克,他是诗人、雕刻家和梦
想家。布莱克生来就讨厌牛顿。他既讨厌牛顿,又尊敬牛顿。在描绘牛
顿时,布莱克将他画成一个半神半人、全身赤裸、肌肉发达、有着一头
金发和灵巧双手的形象。但他也看到一个与想象力为敌的人:立法者和
镇压者——“这黑色的强力隐藏在无人知道、抽象沉思的神秘之中”。19
像莱布尼兹和信奉笛卡儿学说的人一样,布莱克也害怕牛顿的真空;但
他们的不同是,他相信真空的存在:“这个可恶的虚空,这个让灵魂战
栗的真空。”他责备牛顿的完美和严密,他责备牛顿作为追求真理之人
的成功。“上帝禁止将真理限制在数学演示的范畴之内。” 20 他责备牛顿
通过抽象和概括背离了个例,他责备牛顿将理智置于想象之上,并责备
牛顿以怀疑的方式获得知识:
19布莱克,《乌里森之书》( The Book of Urizen),I。
20布莱克,《约书亚·雷诺兹爵士作品的注释》(“Annotations to the works of Sir Joshua Reynolds”)。
理性说,奇迹;牛顿说,怀疑
对,那就是理解整个自然的方式
怀疑,怀疑,没有经验过的人就别信。21
21布莱克,《论圣母玛利亚与乔安娜·索斯科特的童真》(“On the Virginity of the Virgin Mary & Johanna Southcott”)〔《讽刺诗及短诗》( Satiric Verses & Epigrams)〕。以及
《教诲怀疑与实验必定不是基督之意》(“To teach doubt & Experiment / Certainly was not what Christ meant”),《永恒的福音》( The Everlasting Gospel)。
威廉·布莱克描绘的牛顿,1795 年
? 泰特美术馆(Tate Gallery),伦敦 / Art Resource,纽约。
他责备牛顿在伊甸园的黯然失色、工业化和机械化中扮演的角色(浪漫
派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浓烟滚滚的工厂令天空变得暗淡。“牛顿的水
车”,黑暗邪恶的机器。布莱克喊道:
牛顿的水车,
我所看到的许多齿轮,没有齿轮的齿轮,只有暴虐的齿轮,
相互强迫着转动,不像在伊甸园中的那些,
齿轮套着齿轮,自由地转动,和谐而平静。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