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或想做什么，但他肯定不会去放羊、犁地或
赶粪车。他用更多的时间来采集草药，或在家人看不到的地方拿着一本
书躺在阿福花和阴地蕨丛中。1 在羊群踩踏邻居家的大麦时，他在溪流
中建造了一架水车。他观察流经木头和岩石的水，留意到涡旋和波浪，
体会到流体运动。2
他不服从母亲的管教，还经常责骂同母异父的妹
妹。3 他还曾因为家里的猪擅闯他人领地，以及对残破的篱笆置之不理
而被庄园法庭惩罚。4
1威廉·斯塔克利，《艾萨克·牛顿爵士生平回忆录》，第 46-49 页。
2几年后，牛顿成为剑桥大学的新生，他凭借记忆绘制出经典流体力学的图表，或者说，
他绘制出在这门学科出现之前，流体力学图表应该呈现的样貌。牛顿猜测空气和水的阻
力之间具有某种联系：“……因为你可能会观察到，在水中运动的物体确实会在身后拖曳
着这股水……或至少水是随着一股很小的力在物体后面被拖动的，你可以通过水中的微
粒观察到这股力……类似的情况也会在空气中发生……”《问题》，《关于剧烈的运动》
（ Of Violent Motion），Add MS 3996，第 21 页。
3三年后，牛顿在一份清单上罗列的罪过包括“拒绝尊奉母令关禁闭”“殴打我的妹妹”“对我
的母亲乱发脾气”“对我的妹妹乱发脾气”。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牛顿良知的简录与状
态》，第 13f 页。
4理查德·S. 韦斯特福尔，《永不止息》（ Never at Rest），第 53 页。
格兰瑟姆国王学校的斯托克斯校长和舅舅威廉最终对牛顿的行为进行了
干涉。当时，威廉·艾斯库正准备加入三一学院神职人员的队伍，这所
学院是剑桥大学十六所学院中最著名的一所，斯托克斯和威廉于是安排
牛顿前往那里就读。牛顿朝着南方赶了三天两夜的路，并于 1661 年 6
月入学。剑桥大学把学生分成三类：贵族，在高桌前吃饭，身穿华丽的
长袍，而且几乎无须考试就能拿到学位；自费生，缴纳学费和食宿费，
主要目的是成为圣公会牧师；工读生，给其他学生打杂（比如跑腿、侍
候就餐和吃剩饭）来换取生活费。按照乡下的标准，寡妇汉娜·史密斯
此时已成了有钱人，但她给儿子的钱少得可怜。牛顿以工读生的身份进
入三一学院。他的随身之物足够日常所需：一个夜壶、一本 140 页的笔
记本（长 5.5 英寸，宽 3.5 英寸，皮质封面）、“一个容量为 1 夸脱 5 的
墨水瓶和墨水”、用来夜读的蜡烛和一把书桌锁。6 他的导师是一位平庸
的希腊语学者。在其余的时间里，他一人独处。
51 夸脱≈ 1.136 升。——译者注
6“三一学院笔记簿”（Trinity College Note Book），MS R4.48。牛顿的导师是本杰明·普莱
恩。牛顿曾有过室友，但他们谈不上是朋友。
牛顿认为学习是一种侍奉上帝的执念和有价值的追求，但也有可能成为
一件引以为傲的事情。他自创了一些难懂的速记符号——这样既可以节
省纸张，又可以加密自己的文字——在遭遇精神危机的时候用来记录自
己的罪过。这些罪过包括“忘记祈祷”“在礼拜堂里漫不经心”，还有各种
不够虔诚、专注的表现。他责备自己违犯安息日戒律的数十种行径。一
个星期日，他削断了一支羽毛笔并对此撒了谎。他忏悔自己有“不洁的
想法、言行和梦”。他悔过，或者说试图悔过，“迷恋金钱，贪图享
乐”。7 金钱、学习、享乐：这些是让牛顿心生向往的三个诱惑。而金钱
和享乐，牛顿一生都不曾大量拥有过。
7韦斯特福尔在《牛顿良知的简录与状态》中转录了剑桥菲茨威廉博物馆（Fitzwilliam
Museum）收藏的记事簿中的内容。韦斯特福尔评价说：“我们不得不得出如下结论：青
年时代的牛顿要么思想纯洁无瑕，要么自省能力远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或许这两个
结论都没错。”
内战结束，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护国公制也随之湮灭，他本人死于疟
疾，尸体被人从墓穴中挖了出来，头被砍下，挂在威斯敏斯特宫顶的一
根旗杆上。叛乱期间，清教革命者控制了剑桥大学，并驱逐了各个学院
中的很多保皇派学者。眼下，复辟成功的查理二世登上王位，清教徒遭
到驱逐，克伦威尔的尸身被枭首示众，而剑桥大学在护国公时期的记录
则被全部烧毁。此时，距离伦敦五十英里，面积只有伦敦的百分之一的
河边小镇剑桥动荡不安。这里是信息和商业的交汇之地。每年，在收割
和耕作之间的那段日子里，来自各地的商人都会前往剑桥参加英格兰最
盛大的集市——史托尔桥集市（Stourbridge Fair）。集市上的货品琳琅
满目：羊毛和啤酒花、金属制品和玻璃制品、丝绸和文具、书籍、玩具
和乐器——一派各地语言和各式服装齐聚一堂的热闹场面，就像一位小
册子的写手描述的那样，这是“一本各色人等的摘要”。8
牛顿精打细
算，用有限的零钱买了书，有一年还买了一个棱镜——一个做工粗糙的
玩具，镜片里有几个气泡。通常，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会带来另一个后
果：剑桥镇遭受了瘟疫之灾。
8爱德华·沃德，《走进史托尔桥集市》（ A Step to Stir-Bitch-Fair，伦敦：J. How 出版，
1700 年）；丹尼尔·笛福，《大英全岛游记》（ Tour through the Whole Island of Great Britain，1724 年）。在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 Pilgrim's Progress）中，史托尔桥集市
是典型的虚空市（Vanity Fair）。
剑桥大学的课程变得陈旧落伍，课程设置沿袭了中世纪初建校时的经院
传统：学习分崩离析的地中海文化的典籍。在欧洲大陆的千年巨变中，
这些典籍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避难所中得以保存下来。那时，所有世俗
知识领域的唯一权威就是亚里士多德——医生的儿子、柏拉图的学生和
藏书家。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涉及逻辑学、伦理学、修辞学，甚至还涉及
宇宙学和力学。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推崇系统性和严密性、类别和规则。
他的学说构筑起一幢理性的大厦：关于知识的知识。在古代诗歌和中世
纪神学的辅助下，这门学说成为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世代相传却几乎
没有改变。牛顿一开始仔细阅读了（但没有读完）亚里士多德的《工具
论》和《尼各马可伦理学》（“对于要学习才能会做的事情，我们是通
过做那些学会后所应当做的事来学习的”）。9
9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Nicomachean Ethics），第二卷第一章。
牛顿在一片不断变化的语言迷雾中阅读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连同大量的
注释和争论。书中的文字交错重叠。亚里士多德描述的是一个充满物质
的世界。每种物质都具有多种特征和属性，这些特征和属性的总和就是
一种最终取决于物质之本质的“形态”。属性可以改变，我们称之为“运
动”。运动是行为、变化和生命。它和时间相互依存、互不可少。我们
如果明白了运动的成因，也就明白了世界的成因。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运动包括推、拉、带、转、组合与分离、消与长。
运动中的事物包括渐熟的桃子、游泳的鱼、在火上加热的水、成长中的
孩子、从树上落下的苹果。10 重的物体和轻的物体会移动到各自恰当的
位置上：轻的物体上升，重的物体下落。11 一些运动是合乎自然的，另
一些运动则是剧烈和违背自然的。这两种运动都揭示出事物之间的关
联。亚里士多德断言（并通过复杂的逻辑证明）：“凡运动着的事物必
然都有推动者。” 12 这个事物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推动和被推动。这个简
单的事实意味着，必然存在一个没有被任何事物推动的第一推动者，否
则运动就会进入无限循环：
10以及“变热、变甜、变稠、变干、变白”。亚里士多德，《物理学》（ Physics），R. P.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