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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17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他喜欢住Noёl Coward套房——里面都是蓝色调。如果被别人订了,就住旁边的毛姆套房,布局差不多,但颜色是深桃红。”

“你怎么这么清楚啊?”

“我是他的粉丝啊,”Alex笑着,“而且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对了,你想看看毛姆的房间吗?如果没人住的话,我朋友应该可以安排。”

苏昂认真地想了想。“算了,”她摇摇头,“我是喜欢毛姆,但我不大相信他。”

Alex不解地扬起眉毛。

他那趟东方旅行的游记是七年以后才写的,她解释道,一般来说,人们在结束旅行后会马上把书写出来,对吧?可是隔了七年,还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所以那本书里细节不多,写得也更刻意,感觉隐藏了很多东西。你看,也许他的确是住过Oriental,但他根本没有描述过酒店本身或者房间的细节……再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住过那个房间——她指一指楼上——那个桃红色的房间。

Alex若有所思。“而且他其实不是一个人旅行,但看他的书你会以为他是独行侠。”

“可能因为他是同性恋吧,不想暴露自己的私生活。”不过,苏昂同意,毛姆的确是个有点狡猾的作家,很清楚自己的局限,所以也很会隐藏自己。

然后她忽然沉默了。她想到了她自己。平川也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人在泰国。她不想也不知该如何向他提起Alex。苏昂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超越友谊的言行,但人的心理,尤其是男女之间的心理,并不总像小说中那样历历分明,它更加暧昧不清,也时时摇摆不定。

自从她正式开始了IVF的疗程,自从她知道Alex清楚她的来意,苏昂感到轻松多了—— 毕竟,她是在为一个宏伟而正当的目的而努力,尽管她也常常想起那句话:与你同行的人比你到达的方向更重要。而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在这场艰难跋涉的身心苦旅中,与她同行的人并不是平川。

二十六

竹吧位于庭院边的长廊一侧,比苏昂想象中小得多。他们是第一批客人。

“晚上人很多,因为九点有爵士乐队表演。”Alex告诉她,“但我一般都傍晚来,这个时候最清静。”

正如它的名字,酒吧里竹子的元素无处不在。沙发上的丝绸靠垫印着竹子图案,座椅的扶手设计成竹节式样,天花板上复古风格的镜子以黑竹镶边。吊扇、深色木墙和黑色藤椅刻意营造出殖民风格。今时今日,“殖民风格”这个词在某些地方似乎只剩下美好的内涵,历史之痛早已被抛诸脑后。所有“殖民风格”的东西都被视为有型、经典、富有历史气息。竹吧是城中最受观光客喜爱的酒吧,显然,也是最具有“殖民风格”的。

Alex说,竹吧不仅有城中最好的爵士乐,也有最好的鸡尾酒。“它是那种……懂得鸡尾酒不只是Mojito的酒吧。”

竹吧的两位侍者都认识Alex。他们迎上来打招呼,双手合十。如今苏昂已能判断什么是真心诚意的“wai”——合十前后都要有眼神交流。她认为他们的“wai”是出于对Alex而非对她的尊重,但仍然回给了他们一个同样正式的“wai”。

调酒师是位戴着眼镜、华裔模样的微胖男子,Alex称呼他为“Ice”。苏昂在有酒精和无酒精的鸡尾酒间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豁出去点了一杯Pisco Sour。

“好选择。”Ice礼貌地说,向她投来深深的一瞥。

Alex要的是竹吧版本的Negroni,基酒中有他们自制的焦糖金酒,端上来时附送一枚咖啡提拉米苏马卡龙。闻起来很香甜,不像传统的Negroni那么“男性化”。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暴烈日光与喧嚣市声中结伴行走,或是在嘈杂的小餐厅里吃一顿地道的美食,这还是头一回在只有他们两人的高级酒吧里相对而坐,各自啜饮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两个人都忽然有些局促。

苏昂环顾四周,没话找话地说,这个酒吧确实不错,有种让人静得下来的气氛……

Alex凝视她。“很像你啊。”

她的心跳加速,忍不住回看他一眼。他又好像忽然有点害羞,侧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几乎像是在演戏。

这似乎就是那种时刻了,当你不自觉地谈论起自己的隐私,潜意识里也许只是为了打破尴尬,而身处的封闭空间也令他们得以谈论一些需要具备某种亲密感才能谈论的话题。苏昂发现自己又一次讲起了那个已被重复过很多遍的故事,就像是又一次从自己的心口拔出一把刀。她向他说起那三次不得已的流产,三个从未来到世间的孩子,还有自己通过网络搜索做出的、不被平川看好的决定……她絮絮地说着,既是煎熬,也是释放。

Alex忽然问她,为什么平川没有和她一起来泰国。

“他工作走不开,而且……”苏昂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想生小孩。”

他愕然,“这么重要的事,你们没有说清楚吗?”

“说清楚的话,很可能我就来不了泰国了……”她咬着下唇,“是我自私吧,我承认。”

“那你呢?你确定了吗?”

“确定什么?”

“你说你之前一直都不喜欢小孩——”他盯着她看,“那现在你是确定了自己真的想要,还是因为得不到才特别想要?”

“有区别吗?”

“当然。你可能不是想要小孩,而是不想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她不自在地笑了笑,“那又怎样?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

苏昂停顿不语。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了最近重读过的毛姆,他的故事总给人历久弥新的感受。

“如果你看过毛姆的游记,可能记得那个故事……”她沉吟着,等思路清晰,“一个男人……不想跟未婚妻结婚——很多年没见的未婚妻,感觉已经很陌生了。两个人终于快要见面的时候,他却临时逃跑,后来跑到中国的哪里来着……”

“四川还是西藏,好像是。”他说,“还是被她找到了。”

“对。”

“所以呢?”

“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未婚妻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是因为真的太爱他,还是因为已经等了七年,要是最后还不能嫁就太没有面子了?”苏昂停顿一下,“但原因不重要,不是吗?反正她最后如愿以偿了。”

她小心地转动着杯子,细细观察,然后突然说:“我也一样,我想要一个健康的小孩,所以原因根本不重要。”

Alex有点吃惊地看着她。

“可是得到了以后呢?”他说,“得到了以后,真的会快乐吗?你想过吗?”

苏昂没有回答。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就像握着一件武器。

“人偏执起来就会盲目,太想要什么东西,以为得到了就等于幸福。但以后会不会觉得空虚?会不会后悔呢?对,你可能会高兴几天,因为你赢了。然后呢?养育孩子是一辈子的事。”

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但苏昂甚至没有看清他们是男是女。Alex的话在她脑海里刮起龙卷风,扫过连她自己都不敢触及的角落。是的,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实现这个愿望,却从未想过愿望实现之后的人生——她会是个好妈妈吗?她和平川的关系能否通过考验?他们会不会自动成为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是……她又喝了一口Pisco Sour,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多么可笑,她想,我在靠酒精来理清思绪……“可是,”她字斟句酌地说,“如果不试一试,我也永远会有遗憾。你说得对,心愿达成以后可能也不会快乐,可是反正我现在已经很不快乐了。没办法啊,人就是短视的动物,只能看到眼前的痛苦,只能去想办法解决眼前的痛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酒,“后悔又怎么样呢?生小孩可能会后悔,不生小孩也可能会后悔,既然选择哪条路都会后悔,那我只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可以了——”

“你以为你可以负责。”他忽然打断她,“有时候那个代价是很沉重的,可能是你承担不起的,但是你又必须得承担……”

苏昂感到自己全身的刺一下子都竖起来了。她语无伦次又咄咄逼人地告诉他,你和一个生育困难的人说起生育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就像在说亿万富翁肯定也有烦恼一样,都是正确而无用的废话。就像她在公司里听到那些已为人母的女同事们抱怨孩子的顽皮和不省心,在网络上看到大家讨论全职妈妈的困境、育儿与工作的平衡、放开二胎或三胎的争议……这些话题都很严肃,很犀利,很有讨论的价值,但也时常给她带来另一重痛苦——她属于一个更边缘的群体,被排除在了这些公共讨论之外。身为女性,她完全能够理解母职的矛盾与艰辛,却也不免感到被自己的女性群体所忽略甚至轻视。在女性意识逐渐觉醒的大环境里,“不生育”的权利被视为是最急需保障与争取的,但这并不代表它是唯一重要的权利,也不代表生育与不生育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谁来“看见”她们这些沉默的少数呢——她,思思,余姐,还有国内医院不孕不育科室外的人山人海,她们的痛苦挣扎不仅不值得被关注,有时还会被冠以“繁殖癌”和“生育机器”的污名……

她吃力地说着,想把那些困惑和委屈统统倾吐出来,但发觉自己总是舌头打结,词不达意。Alex默默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口无底深井。男人永远无法理解这些——即便是像Alex这样的男人——她这么想着,声音渐渐消沉了。

当她终于停下来时,他说:“我不是在劝你做什么选择,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

“等这阵冲动过去,等到你真的想清楚。”

“但生物钟不会等我。”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声音中的紧绷,他沉默着,把酒杯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是我多管闲事。”他抬起头笑笑。

一阵歉意涌上苏昂的心头——她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为什么要把他的关心当作质问?她飞快地摇了摇头,感觉像是在道歉。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双臂倚在桌子上,用一种刻意的轻快语气说,“说到生物钟啊——”

她不想再和他争论,最方便的办法便是退出私人领地,回到更安全的中立地带。于是她转了个话题,开始向他说起艾伦的事——她的渴望,她的困境,她的迫切……对艾伦来说,你是她目前所能遇到的最佳人选,她用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做出总结,亚裔、单身、健康、好看、聪明、没有“不良”嗜好——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笑了。这件事乍一听或许会觉得荒唐,她说,但仔细想来其实并无不可——一切都可以走正规的程序,你只是个捐精者,也不用承担任何后续的责任……

她的话又投进了深井。他似乎听得进去,但没有任何回应。

“当然啦,”苏昂说,“除非你不喜欢有自己的后代这个概念本身。”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她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表情很郑重,就像一个演员要开口说一句很有名的台词一样。

“其实我挺喜欢小孩的,”他开口了,“应该比你更喜欢。”

“那为什么……”

“我要得起吗?”他嘴角抽动一下,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苦笑,“婚姻也好,孩子也好……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很好,可是真的适合我吗?我要得起吗?”

苏昂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她记得他在清迈时回答过同样的问题,与当时的答案相比,他此刻的反应似乎更为真实。

“我一直觉得,生小孩应该有个前提,”Alex解释,“就是你已经证明了人生是快乐的。”

“你不快乐吗?”Alex是她所见过最潇洒不羁的人,过着无数人梦想中的生活:无须起早贪黑地工作,时间在繁华都市和悠闲岛屿间分割,拥有好相貌和好品位,或许还有很多女朋友——她想起了艾伦对他的评价。当然,她知道他很孤独,但那孤独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孤独,与他身上散发的异域情调一样,也成了他魅力的一部分,就像流星、落花、萤火。

她能感觉到他在谨慎地挑选字眼,就像在一片布满地雷的森林里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

“快乐不适合我。”

“什么意思?”

“就是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人吧。”

她皱起眉头看向他。

“我觉得,”她斟酌着说,“没有哪一种人生是完美的。”

“你不会想要我的人生。”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

“我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爱人。”

“你只不过是离了一次婚……”

“没有离婚,”他突兀地说,“她死了。”

Pisco Sour的酒劲上来了——它那清新的口感总会让人在一开始掉以轻心。苏昂相信是酒精诱出了她的灵魂,它轻飘飘地飞起来,飞到他们头顶的藤制吊扇上,停在那里俯视着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时间也停止了,要么就是在停下的过程之中。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场景看上去像是电影,甚至像是照片。她看着照片中的他,像是认不出他似的,像是他不再是从前的他了。

Alex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从不追根究底,同时又很爽快。他不像很多男人那样,有想把人逗笑的强迫症,或是好为人师,到处指指点点,炫耀自己的学识。Alex有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动声色地接纳一切,又对一切都没有明显的渴望。他不怎么好奇,但相当体贴。他愿意倾听,也会适度地分享。当然,苏昂一直知道他有所保留。但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要说她那会儿就看懂了什么,这并非事实。不过她早就感觉到有一个秘密,某种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她甚至能从他的微笑和眼神里感觉出拥有那一类型的秘密所带来的孤独。

又或者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我揭开你一个秘密,再回报你一个秘密。

“怎么死的?”肉身充满同情地发问,灵魂仍在旁观。

“车祸……摩托车。”

“天哪……”她说,“你……”她没说下去,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愚蠢的。

他摇了摇头。现在连他的脸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年半了。”

“在曼谷?”

“苏梅岛。”

她大脑里的某些齿轮咔嗒一声对上了。

“所以,那个旅馆是你们一起开的?”

他苦涩地点头:“那是她的梦想。”

“你是在泰国认识她的吗?”

“美国,”他说,“也是在美国结的婚。”

“然后一起回泰国开旅馆?”

“说来话长,”他停顿一下,“不过,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苏昂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这个话题,但Alex似乎并不介意。他似乎早就决定了要和她说说这些事。自从他们在清迈重逢,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她敞开心扉,让她也走进他的心里看看。毕竟,友谊的本质就是不断地交换:交换信息,交换情感,交换时间,以及更重要的——交换秘密。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他愿意和她待在一起了——两个破碎的人,被生活以不同的方式击碎。她为Alex感到难过,但心中也有种微妙的欣喜。她喜欢看到他袒露自己的脆弱与伤痛,这让她隐隐感到,他觉得她很重要。

二十七

晚些时候,当他们在Saphan Taksin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着Pad Thai(泰式炒金边粉)时,周围的景象与东方酒店的奢华精致形成巨大反差,令人感觉身处另一个时空。这家店只做Pad Thai,据说非常有名,来买外卖的当地人大排长龙。但苏昂觉得太咸了,不是她印象中酸甜可口的正宗味道。可是谁知道呢?也许这才是泰国人心目中的正宗。给外国人吃的Pad Thai,和给当地人吃的Pad Thai,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看着身边正在狼吞虎咽的Alex。把自己代入他的情境里,她无法想象他怎样能够生活下去,在他的妻子车祸去世之后,在一片已轰然坍塌的土地上,在他不熟悉的人群之中。

“Alex,”她忍不住问,“你没有想过回美国吗?或者中国?”

Alex停止了咀嚼。

“Joy……走了以后,我回了旧金山一趟,处理点事情……”他皱起眉头,“我以前从没发现旧金山那么冷,风那么大,人的皮肤那么苍白……当然了,旧金山是个好地方,那边的朋友都劝我回美国……”

“后来我飞回曼谷,从机场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的空调坏了,所以司机把车窗都打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仿佛在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些热气,那些熟悉的味道马上冲进来,填满了整辆车……然后我觉得,几个月来我头一次真的感觉到放松,可能是我的大脑自动调到了‘回家’模式吧。我可能还偷偷流了眼泪,大概是发现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我再也回不去美国了。”

苏昂被狠狠打动了,她仿佛能看到出租车上的那一幕。对有些男人来说,落泪比挨打还痛苦,但哭泣是合乎人性的好事。

他举起一只手,抹过脸,再往上抹过短发。这手势抹掉他消沉的回忆,他又回复了轻松的态度。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摩的的后座上,一边在超级混乱的车流里面左穿右插,一边还很自然地在用手机回复短信——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差不多是个泰国人了……”

“鲍勃跟我说,有一次他回美国,觉得满大街的女人都特别高大,看起来全都像人妖……”Alex微笑,“他说,可能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S码。”

苏昂也笑了,但没有忘记他尚未回答的问题。“那香港呢?”

他的笑容消失了,就像一盏烛火忽然被吹熄了似的。

“我和Joy决定结婚的时候,我爸坚决反对——我妈很早就去世了……后来彻底闹翻了,他连婚礼都没来参加……之后我们回泰国,一开始我在曼谷一家公司上班,他已经不太高兴了,后来知道我又跑去苏梅岛开旅馆,简直气坏了,觉得我不务正业,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学业和事业——你知道,他是很传统的那种家长……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联络了,只是偶尔通过我哥知道一些他的消息——我哥住在加拿大……”他摇摇头,“香港早就回不去了。”

苏昂不解:“为什么要反对你们结婚?”

Alex放下筷子,又露出那种复杂的神情,“他不喜欢Joy的……出身。”

她更诧异了,但没有追问,等他解释。

“她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出国前在酒吧工作。”他有些艰难地说,“而且她是跟一个美国人结婚去的美国,入籍以后又离婚了……我爸觉得她是为了拿美国身份才结的婚,一直很怀疑她的人品。”

她沉默着,心想这怀疑也并非毫无道理。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爸不相信。”他停了一下,“我没办法反驳,而且我也觉得不重要。”

“对啊,不管怎样那都是以前的事吧,”她小心地附和着,“只要你们两个幸福就好了。”

他沉默片刻。“我们……也算是幸福过的。”

他的眼睛很坦率。但她当时就已知道,有些事情他还不打算告诉她。俄罗斯套娃又剥开了一层,可他的人生还有很多层。

外面下雨了。那是泰国独有的类型,它同时混合了两种雨——鲁莽的、草率的、啪嗒啪嗒落下来的大颗雨滴,夹杂在一种雾蒙蒙的毛毛细雨中。雨水顺着屋顶的蓝色塑料布流下来,那些塑料布很可能已经挂在那里几十年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坐在那里,嗅着雨水带来的新鲜气味,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盘Pad Thai。邻桌的顾客正在欢快地聊天,不时发出泰语那独特的绵长尾音。种种思绪如雨水倾落在苏昂的脑海里,她想象着当年的Alex,抛下自己熟悉的一切,飞越半个地球,一头扎进陌生国度,在热带的烈日下汗流浃背地行走,努力练习着泰语的五个声调……某种混合着同情和感动的情愫油然而生,强烈到令她心疼。我们为爱所做的一切,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们为爱所做的一切。

他们在轻轨的暹罗广场站告别。Alex要去Thong Lor,苏昂则换乘前往Chilom。Chilom站直接与Central百货的三楼相连,苏昂几乎是直接被明亮冰冷的车厢传送到同样明亮冰冷的商场。她下到一楼,推开大门,马上进入了由黑暗、热气、摩托车、小摊贩、流浪狗和乞丐所构成的世界。

路过时她把口袋里的零钱都分给了那些捧着破碗的乞丐们。破碗里除了几个硬币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有些人连碗都没有。这些人也算是幸运的,有些人连手都没有。

诊所里空空荡荡。白天的喧闹过后,医生带走了奇迹魔法,病人带走了痛苦烦恼,这个地方此刻已失去了它宗教场所般的氛围。注射室的电视上正放着大型玛丽苏家庭剧——一位长发高高盘在头顶的中年女子正在哀叹,显然是刚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个情妇。她信任的朋友同情地在一旁点头,拿出一盒纸巾。这时被背叛的妻子忽然哭了起来,瘫倒在沙发上,用一把纸巾轻拍着脸颊。打针的夜班护士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她的双手合在一起,紧紧拢在胸前。她几乎也要哭了。

“痛?不痛?”护士终于回到现实,给她打针,努力说着蹩脚的中文。

“不痛。”苏昂恍惚地说。她的大脑还在坐过山车,这一天高低起伏峰回路转,信息量大得难以消化。离开诊所的时候,她忽然非常想念平川。Alex的遭遇令她意识到她一直以来的自怜自伤何其可笑——你一路抱怨自己的破鞋,直到看见有人断脚。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原罪,我们总是从大于自己的苦难中得到安慰。

平川还在加班,估计是在捣鼓他的“母婴地图”项目。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苏昂能够想象他是怎样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回答她的问题——晚饭?已经吃了……吉野家的双拼饭。什么时候回家?可能再过一个小时吧……都好,就是忙。而且北京的雾霾天又开始了……你呢?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来问候她:你怎么样?打针了吗?曼谷没有雾霾吧?

苏昂没有回答。此刻她站在7-11便利店门口,抱着两大瓶纯净水,看着脚边的流浪狗。它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舔着背上那块丑陋的粉色伤疤。

“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她能感觉到他的警惕和迟疑。他对她天马行空的问题并不陌生,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经过将近十年的共同生活,如今他们之间的问题只剩下:什么时候回家?交取暖费了吗?垃圾倒了吗?晚上吃什么?……

“我愿意相信,”他谨慎地说,“至少,相信的话会比较幸福吧。”

“如果一个人坏事做多了,下辈子变成了一只狗。那它怎样才能在下下辈子变回人呢?”她疑惑地说,眼睛仍盯着那块伤疤,“做一只好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为什么人生在世有那么多的痛苦?各种各样的痛苦?”

平川叹了口气。“释迦牟尼当年在菩提树下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你叫我怎么回答。”他停顿一下,“你喝酒了?”

“就一杯。”

“一个人?”

她迟疑一下,“和一个朋友。”

他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但苏昂能感觉到他又在使用沉默的力量,他在用他的沉默谴责她。

“早点睡吧。”

“嗯,”她说,“你也是。”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她和平川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而那曾经是他们共同的爱好。住在英国很难与酒精绝缘,晚上两人常常浅酌一杯,但每周五晚的Friday Drink才是他们最盼望的。她和平川交往以后,他把她带进了他的朋友圈,那帮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五下班后在Charing Cross的一个酒吧相聚。她喜欢他的朋友们,他们也许谈不上光芒四射,他们的谈话有时略显乏味,但他们谦逊、善良、愉快,与她那些野心勃勃、愤世嫉俗的律所和投行朋友们截然不同。她和平川渐渐成了Friday Drink的中坚分子。就算有时要加班,她也总会在工作结束后赶到酒吧喝上一杯。她回忆着那段岁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她怀念酒吧狭长的过道、抛光的木地板和装在品脱杯里的啤酒,她怀念大家站着喝酒聊天、有时连晚餐都省略掉。她怀念平川和别人说话时也不忘朝她投来的温存一瞥。她怀念伦敦冬天的薄雾、公园里永远不会变黄的草地、广场上雪花般撒落一地的鸽子粪便。她怀念他们之间能够坦诚相对、无须隐藏或有所顾忌的曾经。

二十八

他们也是幸福过的。或者说,是极近似于幸福的一种状态。

有一次,在忘了因为什么理由庆祝而导致的醺然醉意中,苏昂坐在那张他们一起去宜家买回来的红色沙发上,平川躺着,头枕着她的大腿。宜家的茶几上放着宜家的红酒杯。那时他们已经同居一年多——认识三个月后,他们就搬到一起住了——但仍有种热恋之中的晕眩感,简直不合情理。他们以前都恋爱过——不止一次,当然——可这次感觉很不一样,这次像是……像是来真的。

她轻轻抚摸平川的脸,手指滑过他的额头、鬓角和下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带着醉意,问出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知道什么?”

“知道你爱我啊。”她哧哧地笑,又吻他一下。

“从一开始啊,”平川说,“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

“我说的是爱,love,”她用英文强调,“你说的是喜欢。不一样。”

平川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微微颤动。“你还记得那次你回国唱K吗?”他忽然笑了,仍闭着眼,“还打电话给我?”

她当然记得。她回国度假,和老同学一起去唱卡拉OK,点了一首甲壳虫乐队的In My Life。然后,生活中那个永恒的小讽刺又来了——在家中浴室里你是帕瓦罗蒂,但总是忘了歌词;而唱起卡拉OK时,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你却又忘了调子。还有一首歌就轮到她的时候,苏昂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下她不知怎的,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平川求助——不顾那是国际长途,也忘了他们之间隔着八小时的时差。

中国的晚上是英国的下午,平川还在上班。可是他只犹豫了两秒钟,就轻声在越洋电话的另一头唱了起来:

There are places I'll remember

All my life, though some have changed

Some forever, not for better

Some have gone and some remain

“你知道吗?我对着电话唱歌的时候,办公室里特别安静,我那些同事们全都在旁边鬼头鬼脑地笑。”他笑着,微微皱起眉头。自那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卡拉OK事件,“后来,我挂掉电话的时候,Thomas就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说:‘You are in such deep trouble, mate.’然后,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在点头。”

苏昂也笑了。那的确不是平川的一贯作风。

“可是我居然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睁开眼睛看她,“所以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应该就是在那一天吧,我就知道了……”

他把她拉向他,手搭在她的后颈上,使劲吻了她。那感觉美妙至极。

而她又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他的呢?平川从没问过这种问题,但苏昂知道答案——不是某时某刻的电光石火,而是点点滴滴日复一日汇聚而成。她爱他的得体和诚实,他与世无争的气质,拍照时脸上别扭的笑容,沉默时那种独特的魅力;她爱他毫不费力却挑不出错的穿衣品位,衬衫和毛衣永远色彩和谐,连牛仔裤裤脚的卷边长短都恰到好处;她爱他在博物方面的知识——能够叫出公园里所有花草树木的名字,而且聊得那么兴致盎然,光是听他的语气就已心神摇荡;她爱他身上那股温和的阳刚气质,修水管、换轮胎、组装家具样样在行,一眼就能看出哪堵是承重墙,家里永远有足够的工具、电池和药品;她爱他的踏实可靠,总是提前很久就开始规划假期和旅行,尽心尽力将他们两人的银行账户、保险和退休金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爱他无微不至的细心——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煮咖啡,吃外卖时所有的餐具都帮她拆开放好,记得她最喜欢什么食物、书籍、花草,甚至是某种口味的润唇膏;她爱他对她的宽容,宽容她在烹饪上的笨拙,宽容她积在排水孔中的头发、泡在水池里的碗碟、从不清理的烟灰缸、从冰箱里拿出来却总忘了放回去的食物,宽容她可怕的懒惰、无可救药的方向感和爱迟到的坏毛病……

当然啦,其实她也并非那么一无是处。苏昂相信自己也有让平川欣赏佩服的地方,比如说,审美情趣和艺术欣赏水平——很大程度上源自她曾经的十年油画学习经历,尽管后来放弃了,却也足以令这个理工男肃然起敬。她给他讲她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影,她逮着机会就放她喜欢的波普爵士和摩城唱片给他听,他们手拉着手去博物馆和美术馆,周末和节假日跑到欧洲看展览,她用她脑海中储存的大量艺术家八卦和传奇故事令他哈哈大笑并五体投地……

有一次,苏昂在网上找出清代任颐的《三友图》,告诉平川自己一早发现的“惊天大秘密”:这幅作于清光绪年间的水墨画,从左到右,难道不正是李连杰、甄子丹和洪金宝吗?她说,这分明是《武坛三友》嘛!平川惊呆了,差一点信以为真。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珠宝鉴定师刚刚发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她对他进行了相当宏大的“精神文明建设”。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聪明、时髦和值得回味的时光。说句公道话,很多文化活动他还是挺喜欢的。平川一直都很愿意学习——或者说,他是那种绝不甘心浪费门票的人,就算是再不对胃口的展览,他也会皱着眉头看完每一幅画和它们的介绍。他能够理解看到一件东西画得栩栩如生时那种肤浅的快感,愿意去了解画作的社会和历史背景,以及是什么让这幅画值这么多钱;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签了名的小便池也能被称为艺术品,不明白蒙德里安那些齐整的原色方块到底是想表达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不停地撕纸也可以被称作行为艺术……

在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面对着伊夫·克莱因那涂满整个画板的蓝色,他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苏昂记得他缓慢地转过身来,“好看是好看,”微妙的、蓝色的不忿潜伏在他的眼睛里,“但这样的画我一天能刷二十幅啊!”

在奥赛美术馆里他要自在得多。苏昂听着他如释重负地说“我还是喜欢印象派”,头一回没有泛起翻白眼的冲动——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宣称自己喜欢印象派,就像在说诗人里最喜欢李白、歌曲里最喜欢《月亮代表我的心》,只不过是最方便且安全的答案。但平川不一样——反正从她那初堕爱河的眼光看来不一样——他的艺术品位或许相当浅白,但至少是经过了解和选择之后的真诚。

在苏昂推荐给他的画家当中,平川最喜欢的是埃舍尔,那位最擅长制造和呈现空间悖论的荷兰大师。从《手画手》里那相互画出彼此、但无法区分究竟是谁先画出了谁的两只手开始,他沉迷于埃舍尔所构建的那些自相矛盾、无限循环、违背现实规律却又无比严谨自然的奇异空间。这是一个非常“平川”的喜好,苏昂忍俊不禁地想,因为埃舍尔的作品里充满了分形、对称、双曲几何、多面体等数学概念的形象表达。事实上,他喜欢的不一定是埃舍尔,而是数学与逻辑之美。

“但埃舍尔承认自己其实不懂数学。”她告诉他。

“男人天生数学思维好,”他无比确定地说,“他那是一种数学直觉。”

她常发觉自己很羡慕他。人能活得自洽并不容易,但对平川来说似乎毫不费力。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也从未幻想过自己是别的什么人、在别的任何地方、以别的任何方式长大——就像一条生活在海里的鱼,从不会为陆地和天空而分心。和苏昂不同,他热爱自己的工作,而他的工作与他这个人本身也完美契合。编程于他不仅仅是一种爱好或职业,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苏昂经常能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看到编程的效果,比如用最少的水和洗洁精洗碗,却又能达到最高的清洁度,比如用修复bug的专注和耐心来烹饪、打扫、修理家电,比如用数字和逻辑把复杂的决定变得非常简单……

有些时候,她也会对编程塑造他思维方式的事实感到厌烦。他的思想是一曲充满斜杠、点号、算术运算符和逻辑运算符的交响乐,每当他们就某个问题产生分歧,平川总会运用一套令人讨厌的、条理分明的、滴水不漏的逻辑,提出最为“理性客观”的论点。

“这不符合逻辑。”他总是这样说,然后列出要点一二三四五。

“但我们是人,不是代码!”她会这样抱怨,但内心可能已经妥协了。

她崇拜他,也因此信任他的“理性”。要到很久以后,苏昂才会开始反思,她对他的崇拜和信任有多少是因为他本人的说服力,又有多少源自那些根深蒂固的笃信。它并非发生在某个明确的时刻,而是一个缓慢渗透的过程。比如说吧,她从小被灌输理性是好的,非理性是坏的;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文人只会无病呻吟。所有人都默认理科天然比文科优越——“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除了就业前(钱)景更为光明,就连智力上都存在着鄙视链;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默认女生的智力和理科天赋不如男生——“你们只擅长死记硬背,别看现在成绩比男同学好,”老师和家长都会这么说,“他们后劲足啊,一发力就轻轻松松超过你们。”她甚至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带着学习的心态跟男生交朋友,因为“你们女孩事儿太多,喜欢说三道四搞小圈子,男孩子心胸宽广知识面开阔”……在成长过程中,尽管她和妈妈的关系非常亲密,但很长时间里她都更崇拜爸爸——他是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在社会意义上更为“成功”。妈妈的角色则是温柔而平庸的奉献者,用劳动、爱和母性来服务家庭,为家人的理想作嫁衣裳。妈妈很辛苦,为这个家牺牲很多,爸爸会这么告诉她,然后推开碗碟站起来,直接跨过掉落地上的纸巾盒。

她从生活的无数缝隙里窥见那种奇怪的笃信。它显露在妈妈征询爸爸意见的眼神之中,显露在物理老师提起文科生的语气之中,显露在周围的人对“女司机”“女博士”“女强人”的调侃之中,显露在整个法律圈“男性俱乐部”的氛围之中。

还记得大三大四和同学去法院旁听庭审时,苏昂无法不注意到那几乎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法官是男性,书记员是男性,出庭律师也大多是男性。她观察着那些“硕果仅存”的女律师,在心里默默做着笔记:中长发或长发最好——但也不能太长;高跟鞋和裙装是首选,但鞋跟不能太高,裙子也不能太短;需要表现得自信,但绝不可咄咄逼人;需要尽可能多地微笑,但切忌“卖弄风情”;愤怒时必须控制自己的动作和语调,以免显得过于情绪化——尽管男律师的情绪化反倒更容易赢得陪审团的心;哦对了,整个庭审过程中还得说上无数次的“谢谢”和“对不起”……女律师总是面临着双重标准和双重约束,如果说男性对手的进攻方式是近身肉搏,她们的战术则更像是击剑。法学院有位女教授曾特地用一堂课的时间提醒所有女生:她们的外表和举止将受到来自法庭每个角落的无情审视,所以必须密切注意自己的穿着、语言和行为方式。“记住,”教授用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要做法庭上每个人都喜欢的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早早打消了成为一名出庭律师的念头——她消化不了这些现实,也无力质疑那种笃信。初入律所时她留心四周,发现工作环境相比法庭的确更可接受。但有些过于强大的事物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折缝和阴影里,以更微妙的形式呈现。起初是发现没有足够的女性mentor(导师)可供选择,继而意识到身居高层的女性榜样本来就少得可怜。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制结构助长了“男性俱乐部”的风气,如果你不打高尔夫球,你天然就处于劣势。苏昂的女同事中只有极少数人有孩子,这一事实令她察觉到家庭与事业绝无可能兼容。即使你下午5点半下班去学校接孩子,然后晚上在家干上四个小时的活儿,你仍然会被认为“没有尽到本分”,或是“自动放弃了晋升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就接不到大案子,自然也就没法向律所证明你的价值。于是许多女同事“自动”选择了离开,当起了全职妈妈,或是转行去做时间更灵活的工作。但与此同时,她从未听说有哪位男同事为了家庭而离开律所。无数次地,她从他们发号施令的神态、他们相互拍打肩膀的姿势、他们对她们说话的语气中看到那种笃信。“别浪费时间了,”他们仿佛在说,“这终归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渐渐地,她学会了适应那种笃信。当平川开车时调侃起路边正在倒车的“女司机”,她也和他一起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外出开会时遇见挺着孕肚的女律师,她会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已为人母的女同事转行去做公司法务,她不仅认为那是明智的选择,还会由此构想自己未来的职业路径……现在想来,其实她们一直被禁锢在一种伪造的生存经验里,以至于自身真正的天赋和潜能已无法被界定与辨识。诱惑是那些难以兑现的承诺——感恩的丈夫、懂事的孩子、幸福的家庭、被照顾的舒适、被认可的尊严、被保护的安全感……但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它们其实并不存在,但当你发现时可能已经太晚了,你已经在走向礁石,再也没法改变方向了。

如今她已能看出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被海市蜃楼所愚弄和削弱,但在头脑中充满粉色泡泡的曾经,苏昂十分珍惜她与平川之间的差异:男人和女人、科学和艺术、理性与感性……她把他当作学习的对象,迫切地想要自己变得更“好”——比如,更加冷静务实,不那么容易被情绪控制和陷入自我怀疑……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共同塑造一生的习惯和口头禅,兴趣爱好也逐渐融合。她开始喜欢这种井井有条的新生活,把从前那个懒散、混乱、不切实际、常活在幻想之中的自我一点点抛到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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