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平川的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但她从未告诉他,那时她生活得很不开心。工作的繁重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阴影来自她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怀疑。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想过报考艺术院校,但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所有人都告诉她,只有学习不好的学生才会去上艺术院校,而艺术是付不起房贷的。搞艺术的人是被诅咒的人,他们多半无法养活自己,注定要过着妖怪般的异类人生。作为一个好学生,她理应走上一条更为光明和平稳的道路。于是她再次屈服于那种笃信——公平地说,她也从未抗争过。在那个年代,在她成长的那个地方,视野有限,信息闭塞,成年人的话都如警世恒言。他们所公认的最好的人生就是出国留学,读个能挣钱的专业,毕业后找到工作留下来,然后在当地成家立业,孩子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奔跑,制作甜饼干,过圣诞节,去欧洲度假,花大价钱保养牙齿,冬天铲掉门前车道上的雪……
在咨询了几位海外亲友的建议之后,她糊里糊涂地选择了法律专业,心中怀着一丝对港剧中飒爽英姿的律师美好而模糊的幻想。但这幻想在上学期间,尤其是在工作之后就分崩离析了——她发觉自己怎么也没办法喜欢上这一行,尽管出于一个华裔学霸的本能,她能够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到最好;再加上一点点演技,她能够在同事和客户面前扮演一个足以令他们信服的专业人士。这令她处于一场与自己的本性进行的永恒战斗之中。她觉得自己分裂出了两个人格,它们水火不容,彼此痛恨,其结果就是她对自己感觉无比糟糕。她在客户面前微笑着,但她知道自己连灵魂都皱着眉头。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遇见平川以后,心口一个空虚的大洞被填满,就像某种使人身体衰竭的病症被治愈。情感生活的充实令无趣的工作变得可堪忍受,平川所构建的那个充满理性、秩序和效率的世界为她提供了一种既新鲜又可靠的生活方式,而且与她的职业性质有某种惊人的和谐。渐渐地,她开始接受,甚至开始欣赏自己的“专业人士”身份。有时被人评论说她的工作风格像个男律师,她会将其视为一种赞美,心中暗暗得意。我要更大声,更自信,更能熬夜,更咄咄逼人,她想,我要证明我也能像男人一样,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
有时她甚至怀疑,过去那场与自己的本性进行的战斗究竟有无意义——一个人的本性显然有很多层面,而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是好几个人,那个“认识你自己”的追问又怎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曾经的很多个深夜里,苏昂的大脑一直燃烧着一个疯狂的想法:辞掉工作,用所有的积蓄重回大学读个美术史或艺术品管理之类的学位,然后从零开始,与法律生涯一刀两断,走上一条也许万劫不复的岔路。然而,自从她的两个人格开始合二为一,她就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归旧日自我的最后一座桥终于坍塌,坠入永恒的深谷。渐渐地,她连素描都懒得画了——她早就不画油画了,但旅行、坐车或等待时偶尔还会在小本子上随手勾勒风景或人物肖像来打发时间——只剩下缝制布包这唯一勉强与艺术或审美沾边的爱好,因为还具有一丝实用的目的,得以保留下来,幸存至今。
从前的苏昂也许更像艾伦,如今的她却周身笼罩着平川的影子。某种意义上他重新改造了她,令她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大认识的人。她学会了控制情绪,安于现实,不再费心追逐生活之外的东西。她在他的劝说下戒掉了香烟,能做几个拿手菜,打开过的食品袋会用塑料夹子夹住封口,也不再把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她仍然喜欢喝酒,但几乎再也没有宿醉,没有断片儿,没有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的懊悔。艺术仍能给她带来乐趣和满足,但那不再是求而不得的狂热梦想,而是枯燥工作的一种调剂。就算有时还是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可是——哪里会有完美的人生呢?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当平川也同意生活中似乎少了点什么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回国的决定,认为那是最合乎逻辑的选择——平川一向很擅长将自己的困惑合理化。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国外待一辈子,他又开始列举要点,一来父母都在国内,也没有意愿去国外养老;二来英国的生活一眼可以看到尽头,透过在英国的华人朋友的生活,仿佛可以看到自己未来几乎没有差别的人生路径。我们还是想要更多的可能性,对吧?而眼下的中国热闹、蓬勃、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所有的人都在往回走。
现在想来,在英国的那些年月犹如一段漫长的真空期——知道自己不会永居异乡,却尚未决定归期;过着稳定的生活,却从未认真考虑买房、生育、自我实现等“真实”而沉重的人生议题。他们半心半意地飘浮于生活的表层,并不在意命运的暗流将把他们带向何处。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缺乏梦想和目的地的生活,意味着你会抓住任何一根朝你飞来的稻草。别说回国了,就算平川提议他们搬到火星,她也会不假思索地跟着他走。
刚搬回北京时,生活新鲜、忙碌,充满小震惊和小挑战,令人应接不暇。可是,当他们完全安顿下来,一切各就各位,最初的兴奋渐渐褪去,生活又回复了平淡的忙碌。他们仍干着老本行,常常加班,周末和朋友聚餐,传说中各种令人振奋的可能性统统与他们无关,所有的社会角色依然如迪士尼的旋转茶杯一般在原地打转。琐屑的小疑心开始悄悄钻进苏昂的知觉:如果生活并没有实质的改变,他们到底为什么回来?她很少抱怨什么,但她的确常常在心底里怀念伦敦的大片草地和长椅、丰富多样而质量极高的文艺活动、不以金钱衡量成功与否的多元价值观……当她身在其中时,总觉得命运的大幕尚未拉开,真正的好戏还没上演。如今回头看,才发觉那或许才是他们人生最精彩、最快乐的华章,而它已然一去不返。
渐渐地,她能感到心口的那个大洞又开始显露轮廓,嘶嘶冒着凉气,而这一回它很难再被爱的激情填满,因为那激情已不复存在——如今他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再对彼此保持好奇。在很多时候,当她在思索时来回微微咬着下唇,或是不自觉地开始挤压手指关节,会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从平川那里学来的……随着她自己的放弃,他对她艺术天赋的欣赏似乎也被消磨殆尽。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她甚至常常要绞尽脑汁地从最近的新闻里挖掘话题,否则他们之间往往只剩下勺子碰撞碗碟发出的锵锵声。多么天真,多么可笑啊——他在越洋电话里给她唱In My Life的时候,他带着醉意躺在她大腿上的那个夜晚,他拿出戒指向她求婚的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接着就发生了意外怀孕事件。另一个大洞出现了,沸腾着生活中所有的不安。他们选择用指责对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安,于是便再也无法听见彼此的不安。然后,一切都不可遏制地往更坏的方向飞驰而去。
此刻,当她一个人躺在曼谷的深夜里,以一种“后见之明”的超然视角重新审视他们的过往,看那些共同分享的岁月漫步而过,苏昂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许多事物的本来面目。她开始直面那些曾被刻意忽略和隐藏的感受,也能够更加真切地看清导致他们走到今天的每一步,就像是沿着龟裂的土地走到了干旱的源头。怀孕流产只是个导火索,更多的伏笔早就埋下了。她曾经相信,命运让我们和某人相遇,是为了从那个人身上寻求圆满。但回忆如一口深井,从幽暗深处发出了回音:你不能只以半个人走入婚姻,怀着对完美另一半的笃信和依赖,幻想红毯那端的人手里握着全部的答案。
二十九
一早起来,苏昂看到手机朋友圈里丁子转发的本周星座运程。如果她相信星座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的生活将“充满新希望”“可能在某特殊领域大放异彩”。她习惯性地继续查看工作邮箱,发现世界少了她依然在正常运转——也许还运转得比以前更好。她在心里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旁。
在真实的异国生活里,没有Alex做伴的日子毫无光彩。这两天他有工作要忙,苏昂只好自己消磨时间——她再一次和“战友”们去拜了四面佛。思思依然热情,小钟依然高冷,余姐依然有种诡异的神经质,而陈倩……苏昂本以为陈倩是个最温柔和顺的女子,然而回程时和她聊天,得知她为了二胎能生个儿子,已经打掉了三个女胎——前两次是自然受孕,最后一个是在国内医院做的试管婴儿。
“为什么要做试管?”苏昂仍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国内又不能告诉你性别……”
陈倩懊悔地长叹一声:“唉,就是有认识的人说,医生看形状就知道是男是女嘛!”
“看……什么形状?”
“受精卵的形状嘛!”陈倩说,“结果被骗了啊!口口声声说一定帮我移植个男的,结果四个月一照B超还是女的,只好打掉了嘛!”
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几乎令苏昂产生错觉,以为世界就是那样运作的。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艰难地咽了回去。人的悲欢无法相通,很多时候,也许只因为每个人都是基因和环境的产物。不过在那之后,当陈倩邀她一起逛街吃饭时,她还是找了个理由拒绝了,希望对方能听出她悬于舌尖的寒意——我承受着失去三个孩子的痛苦,你却随随便便谋杀三条生命……她苦涩地摇摇头,独自走进灼人的日光。
除了与Songchai医生的会面,这几天她几乎都是在暹罗广场度过的。现在苏昂明白为什么泰国人总在建造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商场——在这个地球上平均气温最高的大都市,商场就是最完美的避难所。它们与人行天桥和轻轨站相互连接,它们彼此之间也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结构错综复杂的巨型灰色建筑物,宛如一艘停泊在暹罗广场上空的太空飞船,任凭城市在外面隆隆作响。
苏昂逛遍了所有的商场——许多都称得上是世界一流的商场。饿了就在商场里的餐厅吃一碗面,累了就找个咖啡店休息。全球品牌,国际美食,选择无穷无尽,多到几乎令人厌烦。她惊讶于这座城市的时髦与国际化,在保留传统美学的同时,人们物质生活上的西化程度比中国更甚。在许多方面,它可能比伦敦还要精致。当然,她也知道,首都城市都是它们国家的怪物,曼谷只是曼谷。
由于全世界的Zara、Gap、Armani、Gucci都长得一模一样,苏昂对那些泰国本土设计师品牌更感兴趣。它们集中在Siam Centre的三层,与其说是店铺,其实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现代艺术展。那些大胆的配色、华丽的刺绣、浮夸的图案、张扬的荷叶边与不对称设计……只适合出现在秀场、杂志和舞台,很难想象真的会有人穿上街去。但她还是逛得乐此不疲。每个爱逛街的人都知道,那种乐趣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自我幻想——你可以幻想用衣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很多时候,穿衣装扮是日常生活中仅存的创造性活动——她总会这样为自己的购物欲开脱——尽管那种“创造”往往只发生在头脑里,其成果却很少为旁人所留意。
每次逛完Siam Centre,她会从四层的空中长廊直接走到Siam Discovery。那是一间极具设计感的商场,售卖精挑细选的创意商品,像一个巨大的买手店,或是所谓的“生活方式体验馆”。这段时间它正忙着推出一个全新的“生态购物理念”,整个商场四层都被打造成了一个“生态乌托邦”,汇集着几千种“健康和环保生活方式”的潮流单品——食品、时尚、家居装饰等一应俱全。徜徉在这个精美而昂贵的乌托邦里,苏昂无法不感到某种讽刺:环保与消费怎可能兼容?但她依然在这场注定要失败的狂欢中游荡了一个多小时,买下了几件令她爱不释手但其实毫无必要的“绿色”文具——没有为环保做出任何贡献,只不过略为减轻了浪费资源的负疚感。
“生活方式”是当下最热也最被滥用的词,这是苏昂从飞船探索中得出的结论。所有的购物商场都在大肆宣扬着这种稀释人生的见鬼概念——当然啦,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充当营销工具、听起来又没那么赤裸裸的时髦词语,正好完美覆盖他们售卖的所有商品,从穿衣到护肤,从饮食到运动,从汽车到野营,从家居到旅行……那些“生活方式”展厅和店铺永远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在鼓励每一位徜徉其中的顾客:你应该过一种更有品位的生活。其背后的潜台词是:你还差得远呢!
她和丁子常吐槽那些常年在社交媒体上塑造完美生活方式的博主们:那些看似拥有“毫不费力之美”的年轻男女,那些会让你相形见绌、觉得自己平庸粗糙的网络红人。她们都关注了一个推崇“极简生活方式”的北欧金发女孩,她有一张精灵般的面孔,永远穿款式简洁(但显然价格不菲)的衣服,头发散乱得恰到好处,泳装照里找不到一丝赘肉,皮肤好到可以任性地只涂凡士林,她的房子、花园、家居装饰,甚至她的狗和她的男朋友都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照片里的她永远笑容灿烂——坐在一尘不染的白色沙发上大笑,手捧一杯咖啡大笑,吃着“百分百有机小麦”制作的百吉饼大笑,在野外徒步时大笑,在向日葵花田里大笑,在后院里抱着她的狗大笑……不得不说,女孩的笑容和“生活方式”的确赏心悦目,但每次欣赏她更新的照片时,苏昂都会感到微微的刺痛——一半是妒忌,一半是怀疑。有一次丁子也承认,她总是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极简精灵女孩的男友和狗因被迫完美和被迫大笑而疲惫不堪,终于在半夜结伴偷偷跑掉……噢,她是多么想念丁子!
对美的物件的迷忘仍然支撑着她每天至少两万步的飞船之旅。有些商场实在太大了,它们超乎寻常的面积和布局令她渐渐迷失方向,有时想再回某家店铺看看,但逛了一圈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到处都是大理石和玻璃幕墙,到处都是扶手电梯和人造灯光。她不知又走了多久,却永远无法抵达目标。或许还是得先回到中庭大厅。她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迟钝,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空虚。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再也出不去了——她注定被困在此地,迷失于泛滥成灾的美,品尝更空虚的空虚。
最后依然是美解救了她。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苏昂跟在一位拎着名牌购物袋的美女身后,拐了几个弯,坐电梯下到一层,然后奇迹般地看见了出口。门卫殷勤地帮美女拉开了玻璃门,外面很可能有豪车和司机正在等候。泰国的富人们是另一种人类,就像是直接从泰剧里走出来的角色,只有在飞船里才会与普通人发生短暂的交集。
染过头发、穿着紧身范思哲衬衫、脸上打了肉毒杆菌的男人们,拎着名牌包、一身蕾丝裙、刚刚做完美甲的女人们,全都有着一口钱能买到的最白的牙,被昂贵化妆品和发型师打造得神采奕奕。他们的孩子们也在飞船里长大,很可能从来不去户外玩耍。外面太热了,而且阳光会晒黑他们的皮肤——和很多亚洲女性一样,美白也是泰国人毕生的追求。黑皮肤意味着在田间劳作的农民,而苍白是城市生活的颜色,金钱与地位的颜色。所以泰国人时时刻刻都在躲避太阳。而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又变成他们的父母,去有空调的商场购物,炫耀自己的白皮肤和新衣服。
黄昏来临时,苏昂会怀着解脱的心情走出飞船,站在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天桥上俯瞰城市。她看见真实的“生活方式”,还有曼谷的利爪和牙齿。数百万人在无情的生存斗争中挣扎,其中大部分是来自农村的打工者。当交通灯变成绿色,打头阵的摩托车呼啸着冲过斑马线。后座的女人双腿并拢地侧坐着,身体随着车子所画的弧线东歪西倒。紧随其后的是皮卡车、公共汽车、出租车、嘟嘟车和大货车,发动机咆哮着,喷出的烟雾渗入潮热的空气。双腿残疾的男子在人行道上乞讨,有时靠着墙壁睡着。在连接Paragon 和Central World的天桥上,一个女人总是坐在那里,以一种永恒的耐心将万寿菊和茉莉花穿成一串串出售。她的两个小女儿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嬉笑打闹,凌乱头发掩盖不了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有一次苏昂看见她俩在合吃一个甜筒,一人一口,珍而重之,小心翼翼。是的,每一点小小的运气都必须好好珍惜,街头生活充满不确定,危机四伏,来日大难。
然而,尽管曼谷居大不易,人们的身上却仍有一种柔软,一种在全球大都市中很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温和慵懒。当你在人群中等待公交车,或是乘自动扶梯去坐轻轨,大家都自觉地排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互相推挤。即使列车刚刚进站,站在扶梯上的人们都懒得加快脚步。
傍晚是她的户外探索时间,目标是暹罗广场周边的街道。湿润的热风舔舐着脖子,苏昂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小店,有时进去看看,有时不。店铺里总是播放着缠绵娇柔的泰国流行歌曲,这里似乎并不欢迎愤怒的摇滚乐。忽然间她闯入一个服装市场,看见夕阳余晖泼洒在透明塑料顶棚,市场的无数条通道闪闪发亮。塑料模特们整齐地站成一列,展示着它们身上便宜而时髦的小洋装。一排排凉鞋有着热带丛林花朵般的外形和颜色,迎合着当地人的品位。这里的街道、市场、文字,甚至时尚,她统统都不熟悉,但这似乎正是她想要的:某种不求甚解的神秘。
她注意到每条街都有一大堆纠缠的电缆。也许是因为通信公司从不拿走那些已经停止运作的电缆,他们永远只加新的上去,最终制造出了一大团电缆意大利面。总有一天它们会占领整座城市,就像某种掠食生物。它们和破损的人行道共同组成一幅庞大而粗陋的画面——不美,一点也不,却同样击中了她的心。或许这也是她想要的:不被审美的自由。但这可能又是个悖论,因为不完美其实也是审美的对象。
眼前的景象渐渐与记忆中的电影画面重合。她意识到这里就是很多泰国青春电影的取景地。有那么一段时间,因为身边朋友的推荐,她接连看了好几部泰国电影。这个国家的青春片有种不可思议的清新,即便有时表情夸张、情节狗血,那种清新却是一流的、货真价实的。她也喜欢现实中的泰国青少年,他们穿着校服,如此斯文、干净、友好,不像那些叛逆的、带刺的、被宠坏了的西方孩子们,以及他们油腻腻的长头发和自以为很酷的衣服。
苏昂最喜欢的还是每天下午六点国歌奏响的时刻。泰国人总将“six o’clock”说成“sick o’clock”,她每次听见都在心中莞尔。国歌由泰皇谱曲,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军乐。每当“sick o’clock”音乐响起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停下手头的事情,保持静默以示尊敬。在户外运动场,人们拿着哑铃的手悬在半空,脸上表情扭曲。打太极或跳健美操的人也保持着那个姿势,就像被下了咒语一般。而在暹罗广场,少男少女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边,女孩子脸上有种无辜的神情,她们轻轻地攥着手指,书包垂在身侧,长发在风中飘。
她是如此喜爱这座城市,以至于开始相信它也会回报她以同样的爱,尤其是看到那间白色的店铺和那个熟悉的身影。Chatuchak偶遇的设计师店主,暹罗广场的新店……生活中的偶然性有时更像是宿命。潜意识里,或许她也一直在寻找这家店。
店面不大,但与Chatuchak的简陋小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俨然已是一家设计师店了。白墙上钉着大块的木板和挂钩,上面整齐地陈列着一件件首饰,顾客可以自行取下试戴。黑色、白色和金属色的凉鞋则看似随意地散落在木地板上。店主Fai正坐在柜台后面吃着一袋青木瓜沙拉。她今天穿一条简单的黑色A字连身短裙,搭配浅金色长耳坠和同色的绑带凉鞋——在她的世界里,首饰永远是主角。苏昂再次留意到她有多瘦,但优美而挺拔,像一棵树苗。
Fai立刻就认出了她。“Chatuchak,”她扔下那袋沙拉,上下打量着苏昂,露出欣喜的笑容,“很适合你!”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戴着上次在Chatuchak买的耳环,脚上也是Fai设计的凉鞋。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穿,走一整天都不累,性价比无敌。
“帅哥男朋友今天没来?”
“他只是朋友……”她有些尴尬,“你知道的吧?”
Fai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露出一种狡黠的神情,好像在说:现在是朋友,以后可不一定。
“我已经结婚了。”她急匆匆自证清白似的说,向Fai举起左手,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
“好吧,”Fai言若有憾,“好吧。”她忽然移开目光,指一指苏昂手里的椭圆形手袋。“美丽的包包,”她带着点撒娇般的嫉妒语气说,“你总是有美丽的包包。”
“也是我自己做的。”
Fai张大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凑近来看,用手指轻轻抚摸点缀在上面的小小镜片。“印度刺绣?”
“这种布料叫Shisha,”苏昂内心交织着腼腆与自豪,“其实原本是我在印度买的一个抱枕套……”
那天她在斋浦尔发现了两家相邻的服装兼面料店。其中一家足有四层楼,里面堆满了令她欣喜若狂的东西:拉贾斯坦邦特色刺绣的床罩、抱枕和民族服饰,古董蕾丝睡衣,寺庙里供奉用的装饰绣片,用金线缝纫的壁挂,用饰有贝壳的面料制作的钱包……顶楼全都是破旧不堪、比这栋楼还要老、但对她来说宛若宝藏的“垃圾”,其中既有旧窗帘和做降落伞的材料,也有华美惊人的婚礼纱丽和绸缎礼服。她在里面待了足足五个小时,和店主一起喝了两次茶,最后抱着一大包战利品离开。而在一楼等待的平川已经在Kindle上读完了一整本书。他看着她和她的那包“破烂”,无奈地抱怨说行李肯定又要超重罚款了……
“抱枕套!”Fai看上去很佩服,“天哪,你到底做了多少个包包?”
“一百多个吧……”
“出售吗?”Fai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会只是自己做来玩的吧?”
然后一切就这样自然地发生了,仿佛一列火车呼啸着跑上了属于它的轨道。事后,当她开始回忆这一过程,整个人依然好似飘浮在云端。她只记得她拿出手机给Fai看相册里的作品照片,而Fai惊叹着,不断发出赞美的声音。她感觉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记忆就像跳动的片段,她与Fai来来去去的对话宛如模糊的背景音,直到Fai说出那句话——
“你愿意拿一些来我的店里寄卖吗?”
苏昂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无法相信从天而降的运气。她小心地观察着Fai,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Fai的眼神诚恳而热切并无半点调侃之意。她转过头去,看着四周的白色背景和墙上那些清冷的首饰。是的,她那些色彩丰富的布包将会是自然又别致的点缀。她听见Fai在一旁说,可以在这边加一个挂衣杆,把那些包包整齐地排成一列。然后她眼前就忽然出现了那幅画面——红色几何波点的小手提包,蓝白佩斯利花纹的单肩包,黑底白色数字图案的帆布翻盖斜挎包,野玫瑰刺绣的羊毛材质圆形手包,摩洛哥花纹的大号斜挎包……它们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就在这间纯白的店铺里,感觉再合适不过了。
“愿意,当然,”她努力按捺着声音里的激动,“太愿意了。”她算了算,还有五六天平川就来了,可以让他把那些包包带来曼谷。
她们又一起仔细浏览了一遍她手机里的照片,很快就挑好了二十个不同款式的包。Fai对那些零钱包也很有兴趣,但因为没有全部的照片,她让苏昂自己挑选一些带来。她们约好一周后来店里“交货”,顺便把合同签妥。Fai的条件是抽15%的佣金,而且给每个包定价时要两人一起商议。
“你可以相信我,”她认真地说,“我了解市场,而且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作品。”
苏昂完全没有意见。她对这类商业操作一无所知,她其实也并不在乎能赚多少钱。对她来说,整件事中唯一重要的,就是她那些包包不再只是一堆无用之物,这个世界上也许的确有人会真心喜欢她的作品,喜欢到甚至愿意付钱来拥有它们——这真的可能吗?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你学过设计吗?或者学过画画?”Fai还在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我猜你应该有美术功底吧?”
苏昂下意识地点头,又随即摇头。“只学过油画,很久以前了……”她想起了那晚的回忆,想起当年放弃了的艺术院校。其实那放弃并不单纯来源于长辈的劝说和世俗的压力,还因为在内心深处,她深知自己不是天才,只是懂得绘画知识,有点普普通通的能力,半吊子的模仿搞得还不错而已。她曾对平川说起自己的困惑:如果你很喜欢艺术,但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平庸之辈,还有必要继续在这条路上努力下去吗?会不会太可悲了?
平川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承认,“但我觉得天才和平庸之间可能还有很多层吧。”
和平川交往以后,她从他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即使没有横空出世的天才,做一个平凡而称职的专业人士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长夜里,心底还是会有什么蠢蠢欲动,就像无法被完全扑灭的火种。在那样的时刻,她就会找出喜欢的布料,坐到老朋友般的缝纫机前。她曾以为那只是对美的眷恋,然而此时此刻,在这间布满作品的设计师小店里,她终于恍然大悟:那是一种对创造的渴望,与天赋或并无关联。无论是天才还是庸人,这一生总逃不掉某些时刻,不得不与生命的虚无感对抗,想要创造点什么,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顺从人类繁衍的天性,创造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出店门她就给平川打了电话。他听起来并没有想象中惊讶,也答应会按照她发给他的照片把那些包包都找出来。以平川一贯的谨慎,苏昂本以为他会提醒她小心一点,别被人骗了,可他并没有。当然,也许他早已认定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那种无用的爱好,那些无人问津的包包,与其像大白菜一样堆在墙角,还不如去随便什么地方碰碰运气。
“您这是已经在开辟再就业途径了啊,”平川久违地调侃她,“还是海外市场。”
她被逗得扑哧一笑,心里却很受用。
“曼谷生活好像很精彩嘛。”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讽刺。
“还真是,”她承认,“我太喜欢曼谷了。”
她的IVF进展也很顺利。两天前她再次见到了Songchai医生,阴超结果显示促排卵针效果不错,她卵巢里的那16个卵泡正在茁壮成长——身体收到激素,它就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实在不可思议。医生用鼠标在屏幕上比画着,逐个测量卵泡的直径。他用泰语报出各种数据,助理护士在病历本上做着记录。你的卵泡中至少有13个的直径已经超过了8毫米,他告诉苏昂,而8毫米被认为是“好”卵泡的标准之一。然后他根据阴超和验血结果再次给她开药,在促排卵针之外还加上了防排卵针——以防止卵子还没等到预定的取卵日就提前排出。
然而,在与Fai讨论合作的那个傍晚,与平川通话的那几分钟,苏昂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到曼谷的初衷。曼谷让她想起了人们口中的伦敦:一个人若是厌倦了伦敦,那他必然是厌倦了生活。她抬头望向看不见的毗湿奴,这座城市的造物主。正是华灯初上之时,钢筋水泥的太空飞船奇迹般地变身为灯火辉煌的神仙宫殿。夜市小摊贩们纷纷出动,在人行天桥下排成一条长龙,叫卖着衣服、熟食、凉鞋、旅游纪念品、盗版DVD、成本还不及一杯酒的假劳力士和看起来像彩色药水的香奈儿瓶子。这是一座可以被闻到的城市——烧焦的辣椒和烤肉,香烟的烟雾,未经处理的污水,香蕉煎饼,茉莉花,香薰棒和按摩油,汽车尾气,切开的榴梿,打工妹身上的廉价香水……闪烁的霓虹灯点亮了无数张脸——漂亮的脸,丑陋的脸,farang游客的脸,残疾乞丐的脸,面无表情的脸。她看着身旁背着沉重背囊、显然初来乍到的farang男子露出难以置信的恍惚神情,仿佛正在一个热夜之梦中行走,仿佛见到了他只敢在梦中期待的东西。当异乡人来到这里,如同一条鱼离开了自己的水域,他们在期待着什么呢?
也许像一块滚石,颤抖着投入未知,平生第一次,期待着无法预期的故事。
三十
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所有的第一次此起彼伏地向她涌来。当天晚上艾伦打来电话,问她是否有兴趣一起去红灯区。
在清迈时艾伦曾经提起,她一直在写一篇关于红灯区的稿子,经常进出那些风月场所做采访。苏昂当即表达了强烈的兴趣——曼谷的色情业举世闻名,她早就想去开开眼界。
一小时后她们在Nana站会合,沿着楼梯走到素坤逸路,这条街从曼谷市中心一直延伸至柬埔寨边境。在Soi 4的巷口,艾伦示意她左转,三层楼的Nana Plaza出现在她们的左手边。
此刻苏昂感到自己已然坠入了一个平行宇宙——它的另一个名字或许是“男人天堂”。人行道上缓慢移动的人流几乎全由男性构成,很多人已经喝醉了,而且醉得厉害,走起路来就像正身处一个重力小得多的星球。一身长袍的阿拉伯人,系着腰包的德国人,头戴牛仔帽的美国人,身穿球队T恤的英国人,染着黄头发的日本人和韩国人……他们成群结队,仿佛迁徙的角马和瞪羚正在穿越非洲大草原。穿着三点式的妓女们站在马路对面Nana Hotel的门前,像母狮一样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支迁徙大军,试图从中找出一两只软弱的动物。一看就是皮条客的黑人反戴着棒球帽,手上一大堆金戒指。他们嚼着口香糖,笑得像正在巡游的鲨鱼,不时直接走进兽群,抓住弱者的手臂将他们拽离安全地带。
Nana Plaza的门口也挤满了小吃摊。半裸的酒吧女郎坐在小矮凳上吃着烤肉串配糯米饭,一个侏儒男人站在一旁懒洋洋地抽着烟。艾伦示意苏昂回头看那个乞丐,他正用残肢拖着身体在马路上移动,牙齿紧咬着一个碗。听说妓女触碰残疾人会带来好运气,艾伦说。她今天似乎刻意打扮得比较“知性”,或许是为了避免误会——黑色紧身裤和浆果色的丝绸衬衫,戴一副小小的钻石耳钉,口红的颜色和衬衫十分相配。
Nana Plaza是曼谷三大go-go bar聚集地之一。“它比帕蓬和牛仔巷要新,气氛也更轻松。”艾伦告诉苏昂,“这里的竞争很激烈,每家店都得有自己的特色。”
苏昂有些局促地问她,两个女人去红灯区会不会有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曼谷?”艾伦眨眨眼,“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单身女性很少被骚扰的城市。放心吧,这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会对我们有兴趣——反正我们也不去鸭店嘛!只要你乖乖买酒,不随便对着顾客拍照,这里几乎就是百分百的安全。”她安抚似的拍拍苏昂的手臂,“准备好了吗?”
苏昂故作镇定地点头,她的心情在愉快和忐忑之间来回摇摆。她像一只鸭宝宝跟在鸭妈妈身后,摇摆着走进新世界的大门。
性商场也像一般的商场,有自动扶梯上上下下,只是出售的东西更为“自由”。霓虹灯狂乱地扫射,go-go bar的名字炫耀般在灯牌上闪烁——“Obsession”,“Angel Witch”,“Lollipop”,“San Francisco Strip”……音浪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隆隆的节奏撞击着身体和大脑,也令整个商场为之震颤。天啊,她在心里不停地说,天啊。此刻她的眼前所见,哪怕在她最荒诞不经的梦里也从未出现。
到处都是长发、高跟鞋、吊袜带、白花花的胸部和大腿。每个女孩都打扮得就像是在面试电影中的特殊角色。她们在酒吧门外走来走去地招揽客人,嘴里不停地喊着“hey papa”和“hello darling”。苏昂看见穿比基尼的女孩用手指钻进一个男人的衬衫底下抚摸,男人垂着下巴,眼睛睁得很大,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依然冷静。一个ladyboy坐在酒吧门外,风情万种地吸着烟,修长的身体被裹在渔网连身衣和长筒皮靴里。她触电般转过头,又注意到一位个子娇小的泰国女孩,有着极丰满的乳房,穿着豹纹热裤,肚皮上的脐环闪闪发光。她发现了苏昂的注视,便冲她嫣然一笑,继而挑逗般地伸出舌头,示意她跟她进入酒吧。苏昂赶紧收回目光,觉得感官已经超载,心脏就要在下一秒爆炸。艾伦回头看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现在她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沉迷于泰国的红灯区。她和平川去过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那里的橱窗女郎同样性感撩人,但毕竟隔着一层玻璃,有点像是在看电影。然而在这里,一切都是现场直播,一切都惊人地真实而直接,你伸出手去就能触碰自己的绮梦。就算是最为羞怯拘谨地外国人,在此地也能尝到风流滋味。这里是狂野的东方、最后的边疆、成人的迪士尼、堕落的乌托邦、地球上最好或最坏的地方。她听说过那些故事——男人们闯入此地,然后消失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有的再也没有回来。有的回来了,但已是从前自我的碎片。苏昂看见很多男人在不同的酒吧门口停下来,脸上始终浮着一层微笑——也许是对身处的环境表示会心的满意,又好像在神游太虚——但暂时还没有选择任何一家进入,仿佛还在体会太多选择这一事实本身的疯狂。
每家店门口都有拉客的工作人员。每当有客人靠近,他们就将门口的布帘掀开,让她们看看店内的景象——全裸或半裸的女孩在高台上跳舞,时不时也会有穿比基尼的女孩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
“其实没关系的,不喜欢的话直接拒绝就行。”艾伦说,“对了,你有什么偏好吗?”
苏昂有点羞涩:“可以的话……能去个美女多一点的go-go bar吗?”
艾伦笑了,将她带到二楼的Rainbow。
这世上有些场所,进去时自我还算完整,出来却发现它已悄然融化,好似肮脏的雪。Rainbow就是这种地方。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就像受到外星球的辐射,苏昂遭遇了超现实的灯光、冷气、音乐和裸露皮肤的剧烈冲击。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气味,一半是酵母,一半是尿,与烟草和人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当然,还有性的气息,当中掺杂着金钱的呼吸。
到处都是镜子和钢管。大型旋转舞台占据了酒吧的中心。十几个女孩站在舞台上,每个人的白色比基尼内裤上都别着号码牌,有些穿了比基尼上衣,有些没穿。她们倚着钢管扭动身体,偶尔和同伴聊天嬉笑。有几个姑娘激烈地舞动着,身体以一种蜿蜒的节奏与钢管上下摩擦,一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但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无聊得要命。
和阿姆斯特丹黄金地段的橱窗女郎一样,她们外表平均水准很高,身材尤其出色,小腹没有一丝赘肉。苏昂无法将视线从7号身上挪开,那是个肤色苍白的美人,有着模特的大长腿和电影明星的微笑,胸部的形状完美得几乎不真实,脚踝处有个纤细的小蛇文身。她的旁边站着一个齐刘海的长发美女,裸着上身,神情冷淡,戴一副细边眼镜,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在另一场人生中,苏昂忍不住想,她也许是个图书管理员,在家里养了三只猫,喜欢侍弄植物,会烤二十几种美味的小饼干。
她和艾伦都点了不含酒精的mojito。苏昂环顾四周,发觉她们是唯一的女客。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艾伦,酒吧女郎们纷纷朝她们投来默契的微笑。艾伦告诉她,为了搜集资料和做采访,她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夜晚,连香槟都点过不知多少瓶。就像是在印证她的话,妈妈桑走过来,用敷衍的笑容和艾伦打了个招呼,又忙不迭地走开去催促那些尚未选择姑娘的客人们:“挑一个!挑一个!”Rainbow的女孩颜值过人,顾客显然比别处多。这里那里总有一个酒吧女郎像水钻一样闪烁,坐在请她们喝酒的男人身边。她们之中有些人在敬业地工作——听,笑,露出感激的神情,偶尔触碰男人的手臂或大腿,把头靠在他们的肩上;另一些人则只是被动地坐着,等待着下一阶段的交易。苏昂发现她们都有一模一样的笑容——老练而风骚,但没有感情。卖弄风情已成为一种习惯,就像条件反射。
“这里的女孩都出台吗?”苏昂悄悄问艾伦,犹自沉浸在新鲜的兴奋之中。
艾伦点点头。顾客只要支付一笔“酒吧罚款”便可以带女孩离开——通常会去Nana附近步行即可到达的众多时钟酒店之一。之后的收费则差别很大,取决于服务的时长和内容,以及女孩的姿色,或是你有多慷慨。
“那……怎么保证……卫生呢?”苏昂迟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她们会定期体检吗?”
“一般来说,她们每个月检查一次性病,每三个月检查一次艾滋病。”艾伦说,“要定期把健康报告交给妈妈桑。”
她啜一口mojito,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苏昂也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用余光打量着酒吧里的顾客们。各种国籍,不同年纪,却有着惊人一致的欲望。男人们仔细研究着女孩们的身体曲线,就好像要把它们刻在记忆里,就好像这记忆以后还会被反复测试一样。她们的右手边坐着一个至少重达150公斤的老人,有着绯红的脸颊和鼻子,脖子被松垂的下巴遮盖,肚子悬挂在裤腰上,被小一号的衬衣兜着,几乎绷不住。发际线已经后退到头顶,但他固执地将两侧的头发留长,然后拨到中间来遮掩秃顶。为了完成这一“创作”,他还将头发染成黑色——那画面可真不怎么美观。他的手正在女伴裸露的手臂上上下滑动,那女孩有着绿色指甲、过分纤细的四肢和过分伟岸的胸部。老人身上有一种过时的风范,像是那种与年轻模特一起快乐生活的老牌明星,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抽中了人生的彩票——尽管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严重超重的老男人,花钱找了个酒吧女郎。苏昂不禁心想,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肯定也很爽。
“如果说我在这些采访中学到了什么的话,”艾伦轻轻摇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就是尽量不要对他们进行道德评判——他们和她们。”
苏昂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看向不远处一位年轻的西方男子,他长得还不错,T恤的一边袖筒空空荡荡,显然少了一只手臂。一个漂亮女孩紧紧黏在他身边,和他说笑着,时不时把手伸进那空空的袖筒,抚弄他的残肢——严重违反了所有的西方社交礼仪。但那独臂男子笑得像只得到了关注的狗,眼里充满感激。即便不是心理学家你也能读懂他的想法——他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像这样被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待。女孩那年轻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惊异、反感或屈尊俯就,就好像身体有残疾是世界上最最正常的事情。事实上,Nana里充斥着在平常生活中不大可能得到女性青睐的男性:残疾的、秃头的、龅牙的、矮小的、老朽的……但在曼谷他们都能被热情地接纳。
这一切都不像想象中那样非黑即白,苏昂想,它背后肯定有着非常复杂的社会学和心理学渊源……她正想跟艾伦讨论,却发现艾伦忽然眼睛一亮,朝某个方向露出笑容。然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艾伦微笑的对象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加入了她们这桌。
“保罗。”他向苏昂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