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是艾伦的朋友,一位年长的英国男人,显然是英国那些公学培养出来的类型——冷静、绅士、极力克制的优越感、装腔作势的活力。苏昂觉得他很可能毕业于哈罗,因为她认识的所有哈罗毕业生一辈子都穿着咖啡色的麂皮鞋,无论天气有多热,无论搭配什么衣服。
他看看苏昂,又看看艾伦。“这回又是在采访谁?”
“不不,”艾伦解释,“苏是我的朋友,第一次来观光。”
“噢!”保罗脸上露出一丝揶揄,“感觉如何?大开眼界?”
苏昂只能点头,说不出更多的话。为了掩饰尴尬,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看出来了,”保罗转过头对艾伦说,“Bangkok has her now.”
苏昂茫然地看向艾伦,艾伦只是微微一笑。
他们简单地交谈了一会儿。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保罗,苏昂很难想象他也是寻欢客。她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人,只知道他离婚很多年了,一退休就搬来了曼谷。
“为什么搬来这里呢?”她好奇,“不觉得天气太热了吗?尤其跟英国比……”
“我就喜欢热。我就喜欢人多。英国的老年生活太冷清了——而且我住在肯特——你在英国待过,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看了苏昂一眼,“我是个老人,没错,但我首先是个男人。我没法放弃夜生活,放弃女人。如果放弃了女人你就是个死人了,不是吗?你说我能在肯特找到一个姑娘?开玩笑!一个像我这样领养老金的人谁也找不到。谁会要我呢?可是在这里——”
他停顿一下,示意她看旁边那个生活在成人迪士尼乐园的老人。“是啊,这很不幸,没有尊严,也不高贵,我知道。我也很尴尬。对于我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很丢脸吧——但比死了强,是不是?”
苏昂不知该怎么接话。她看着保罗,他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但那光辉时刻已然消逝,如今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由灰色的胡子、深深的笑纹和光滑得像是刚打过蜡的秃顶构成。
保罗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猛灌一大口啤酒。
“我喜欢泰国,一切都很直接、方便,也没有人评判你。在这里你不用处方就能在任何药店买到伟哥,还那么便宜……当然,这是愉悦,不是真正的快乐,但也挺开心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找姑娘比什么都容易,而且她们喜欢老人——我们很容易搞定,又不会惹是生非……英国妓女像地狱一样恐怖,但泰国妓女看起来甚至好像享受其中一样——谁会不想要泰国姑娘呢?她们是农民的女儿,年轻,乐观,不是被生活搞得千疮百孔的怨妇。而且她们在你身边时从来不会不停地看手机!”
“我的老天,保罗!你这是几杯了?”艾伦用夸张的语气说,“瞧瞧这表达欲!我要打开我的录音笔了啊!”
“看到台上那个18号吗?长卷发那个。”保罗没理会她,“她的名字叫Porn——你们倒是说说,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名字叫Porn的姑娘啊?”
她们都努力地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保罗是最好的采访对象,艾伦这样告诉苏昂。他惊人地健谈,经验丰富,而且从不喝得烂醉。他们在Nana Plaza相识,他从一开始就很乐意配合采访。她也欣赏保罗对待那些泰国姑娘的态度——礼貌,尊重,不会要求她们做任何他不会要求自己妻子做的事情。有时他甚至会带某个姑娘去度假——去清迈,或是海边,就像一个小小的蜜月。他在所有的酒吧都很受欢迎。
“我们之间是金钱交易,没错,但你无法否认当中也有种友谊,那是最好的部分。我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们的友谊。”保罗耸耸肩,“不过,就像佛教说的,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幻觉,所以也许友谊也是个幻觉——虽然躺在我身边的泰国女孩对我来说已经够真实的了。”他摸了摸鼻子,被自己逗笑了。
苏昂问他有没有考虑过长期的关系。在泰国她看过很多这样的组合:一个中老年的白人男子和一个略为年轻些的泰国女人,像情人又像保姆。有时两人甚至会有孩子。
保罗连连摇头。他说如果需要保姆,他完全可以找个专职的,但在一段长期的关系里,只有钱和友谊是不够的。他会希望两人之间有真正的感情——爱,或是近似于爱的东西。问题是,他讽刺地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昂不自觉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探询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年轻的女士,”他耐心地说,“但你可能还不大了解泰国人和他们的文化。别看曼谷这么繁华,其实泰国很多地方还是穷得很,这些女孩基本上都来自东北农村的贫困家庭。对,她们很温柔体贴,但她们也很现实。你要知道,爱对泰国人的意义跟我们不一样。当我们说我们爱一个人,我们的意思是我们认为她们很有趣,我们喜欢她们的样子,我们想和她们建立家庭。但一个泰国女孩说她爱你的时候,她的意思是:我要你照顾我和我的家人——而照顾往往是经济上的。我不是说这是对的,我只是说在泰国事情就是这样。可是我们farang呢,如果真的坠入爱河,又总会担心我的泰国女孩并不真的爱我,因为她太热衷于我的钱。而她会认为我不够爱她,因为我不愿意给她钱。泰国女人讨厌小气的男人,而我们想要一个对我们的钱不感兴趣的女人。这是两个无法兼容的概念。”
“我真的要打开录音笔了啊。”艾伦笑着宣布。
“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吧,”保罗说,“有个farang爱上了一个来自东北Isaan的女孩,他每年冬天都会来泰国,甚至一起去她的家乡,帮她们家盖房子,资助全家人的生活。但他从未意识到,一个经常在她们家进出的男人其实是她的丈夫。每当这个farang出现,丈夫就搬出去,闭上嘴。”
苏昂感到难以置信。泰国的普通家庭对这种事情不介意吗?她疑惑,难道他们可以接受家人在酒吧里裸体跳舞,为了钱和陌生人睡觉?
DJ换了首泰国舞曲,似乎瞬间就点燃了舞台上的气氛。女郎们相互嬉笑着,随着节拍扭动她们青春诱人的肉体。“那么,这些女孩,她们最后的归宿是什么呢?”苏昂有些迷茫地问,“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工作一辈子。”
“没什么出路。她们大部分都是受损品,酗酒,吸毒,赌博成瘾,还有个游手好闲的泰国男朋友。”保罗轻蔑地说,“最理想的当然是嫁给一个farang啦,跟他去他的国家,或者留在泰国。要么不结婚,但要定期给她的银行账户打钱。”
“这算是奢望吗?”
“奢望?哈,你也太低估这些姑娘的魅力了。”保罗似笑非笑地说,“你知道有多少年轻farang爱上一个酒吧女郎,想要娶她回家吗?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继续打钱给她,而她却已经承诺嫁给好几个人,同时管每个人要钱。相信我,我们farang对泰国农村的经济实在贡献巨大。”
艾伦调侃地说,看来保罗是有切身的经验啊。
“我来泰国太久了,什么都见识过了。”他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超然态度说,“跟你们说实话,我同情那些坠入爱河的farang。他们来到曼谷的第一天就遇见了一个姑娘,然后每天晚上都和她在一起,假期还没过半,他们就沦陷了。不管姑娘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妈妈生病了,弟弟没钱上学,爸爸出了车祸,水牛死了,田地被抵押了……我听过一千零一个悲惨的故事。他们坐在酒吧里,手牵着手,眉来眼去,好像真的在约会似的。天啊,我都要吐了。我已经放弃告诉他们真相了。他们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把自己想象成披着闪亮盔甲的骑士,要去拯救那个为了家人才迫于无奈在酒吧工作的姑娘,以为只要把她带出那个环境,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派胡言!她们是妓女,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卷入这种所谓的爱情根本不值得。对这些姑娘来说,farang只不过是自动提款机。按对了按钮,钱就出来了。他们以为他们可以买到爱吗?不可能的。妓女不会爱上她们的客户。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不是理查·基尔和茱莉娅·罗伯茨演的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漂亮女人》,没错。反正我从没见过成功的例子,我也不知道有谁见过。我认识十几个娶了酒吧女郎的男人,有些人把她们带回了自己的国家,有些人就留在了泰国。毫无例外,它们都以灾难告终——不只是破碎的心,还有巨大的经济损失。你不能相信她们,真的不能。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你,她们不用48小时就能把你骗个精光。”
苏昂在座位上挪动一下身体。不知为什么,她有种微妙的感觉,觉得保罗并不像艾伦说的那样尊重这些酒吧女郎——至少,他的尊重只停留在表面上。
妈妈桑再次踱过来,用一种寻找金矿的眼光盯着保罗。她已经来来去去很多次了,也许是碍于艾伦的面子,才一直没有上前催促。这一回,保罗终于回应了她的目光。“7号,谢谢!”他打了个响指,在音浪的震动中大声向她喊道。
妈妈桑满意地离开了。保罗拿起还未喝完的啤酒,起身准备换到另一桌。“就拿7号来说吧,”他还不忘继续之前的话题,“作为一个正处于事业巅峰的酒吧女郎,她知道她可以有一个farang男朋友,她知道她可以嫁给他,她知道她可以和他生孩子,甚至可以去他的国家,见他的家人。但她也知道,她永远不能爱他。这些女孩有标准,这些女孩守规矩。金钱第一,这是这一行永远的规矩。”
她们看着7号踩着高跟鞋款摆腰肢走下台来,走向保罗。如果不是出身寒门,她本来完全可以成为演员或模特,享受众人的掌声与爱慕。保罗为她拉开椅子,脸上带着绅士的微笑。而他的秃顶却像武器一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咱们也走吧?”艾伦说,“她们快到了。”
三十一
艾伦约的是梅——苏昂在曼谷的房东。之前艾伦已在电话里向她解释过,她的采访中需要包括ladyboy的群体,而梅可以帮她找到愿意接受采访、更重要的是愿意袒露心声的采访对象。她向苏昂保证,梅并不介意她们一起见面。
她们原本约在Cascade,一个ladyboy的go-go bar,但艾伦觉得酒吧里音乐太吵,空气也不好,临时改约在Nana入口处的小吃摊见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打针,”她指指肚子,“这几天总是很容易累。”
“一切都好?”苏昂问。
“嗯,8个卵泡,对我来说不算差了。”
“我总觉得很不真实,”苏昂回想着酒池肉林般的景象,仍感觉脸颊滚烫,像是在发烧,“你和我,两个IVF患者,却跑来逛go-go bar,还约了一个ladyboy——也太刺激了吧!”
“做IVF压力大,”艾伦笑道,“更需要别的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啊。”
坐在小吃摊等梅的时候,苏昂忍不住对艾伦说了自己的感觉,关于保罗对于性工作者的态度。艾伦点头,承认自己也有同感。她认为保罗对那些女孩的看法随时间而改变,起初他同情她们,视她们为受害者,但渐渐转变想法,认为她们其实是猎食者,选择了一条轻松的捷径——她们每个月从酒吧那里领到一笔工资,还能从客人支付的“女士饮料”和“酒吧罚款”中分一杯羹,再加上出台的收入和从farang“男朋友”那里得到的补贴……一个月赚几万泰铢是很平常的事,而工厂女工或女佣却只有几千泰铢的微薄收入……
在某种程度上,苏昂理解保罗的看法。那些女孩的确像是猎手。她不会说她们在工作中很快乐,但她们也并非真的很痛苦。苏昂能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出一个事实:金钱与性的结合,加上狩猎的刺激、被需要的权力感,无疑会令人上瘾。
“那你的看法呢?”
艾伦思索片刻,手指敲打着油腻腻的桌面,“我认为一概而论是很不公平的……酒吧女郎大多来自Isaan,泰国东北部的水稻种植区,靠近老挝,天气干燥,极度贫穷,很难靠农业维持生计,所以很多家庭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城市找工作——你不会相信她们工作的时间之长和收入之低。当然啦,她们不一定非得要投身色情业,但她们的选择真的很有限。在我采访过的性工作者中,很多人已经做过女佣或清洁工,在餐厅当过服务员,甚至缝过衣服,开过小摊……什么都做了,但赚的钱还是远远不够用。性工作者也是人,也要每个人都想要的东西,想让自己和家庭过上体面的生活。我一直记得有个采访过的女孩跟我说,她有时觉得当酒吧女郎前做过的其他工作都是在浪费时间,她说她早就该干这个了。坦白说,那些女工或女佣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小时的工资还不到1美元,难道这不也是出卖身体?难道你看着她们刷12个小时盘子就会更心安理得?”
苏昂的大脑里又有一角崩塌了。艾伦总能令她看到她从未看到,也不知道自己从未看到的东西。
真正导致女性纷纷投身色情业的是资本主义和全球化,艾伦总结道,这是一个被媒体忽略的大新闻,因为它政治不正确。俄罗斯大学生在澳门从事性交易,南美洲的女性在世界各地卖身赚钱,美国、英国、西班牙和北欧的年轻姑娘在东南亚当私人伴游……没错,对底层女性来说,所谓的自愿往往并非真正的自愿,而是受到了制度性的剥削和压迫。但为什么没人讨论,即使是在欧美富裕国家的年轻女性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参与肉体交易?不是因为她们被迫这样做,而是因为她们选择了这样做。资本主义运行的条件就是要不断鼓励和扩大人们的消费需求,你的欲望和情感都变成了资本操纵的对象。如果消费主义告诉每一个年轻姑娘,说你有权和其他人一样,买漂亮衣服,买名牌包,买一辆车,去国外旅行,受高等教育……那么十有八九只有一个职业——尤其是时间灵活的兼职——才能让你有这么多钱来做这些事情。我们应该回归传统的道德吗?也许吧,但是已经太晚了,腐蚀已经太严重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尽量减少损害,甚至佛陀也会同意这一点。
真相总是难以触及,苏昂想,而且真相往往不止一个。“但有一点我不明白,”她困惑地说,“为什么被指责的总是女性,而不是那些买春的男人呢?为什么嫖客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妓女好逸恶劳?”
艾伦耸耸肩。
“你知道的,男人一向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比地球上所有其他生物都要优越和聪明。”她翻了个白眼,“他们觉得你是女的,缺乏常识,需要他们来教育。他们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对任何事情都要居高临下地指点一番。我采访过一个farang,他无比确定地说酒吧女郎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你可以每天都睡到很晚起床,像去party那样精心打扮自己。你去酒吧,有人会给你买酒。如果你喜欢一个男人,可以带他去酒店,他早上起来还会付你钱。”
苏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啊,他们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看不到她们的负担,也看不到这一行的风险。”艾伦摇摇头,“有一次,梅带一个被客人打得血肉模糊的女孩去警察局,但是警察一听说这个女孩在帕蓬的go-go bar工作,就说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这不是特例——任何时候,一个泰国女孩被打,警方通常都会站在男人那一边。”
“是因为理论上性服务业在泰国仍是非法的?”
“没错,其实这正符合那些娱乐场所的利益,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向那些女孩提供任何福利保障了。”
她们点的肉丸粥和罗勒叶炒猪肉碎盖饭端上来的时候,梅刚好赶到,熟络地和她们两个打招呼。她今天穿一条V领的黑底印花连衣裙,上面有大朵大朵的粉色花朵。眼影比往日更为深浓,涂着玫红色亮泽唇膏的嘴唇湿漉漉的,长发紧紧束成一个高马尾,宛如某种面部提拉术。她的妆容似乎永远不会被热带的烈日融化,身上找不到一滴汗水。而苏昂和艾伦已经像两个流浪汉一样汗流浃背。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想,应该有人来调查一下,看看泰国人到底有没有汗腺。
和她一起的是个高挑苗条的长卷发“美女”——如果苏昂事先毫不知情,她绝对不会怀疑她的性别。Nut长得很美,是那种极具女人味的美,身材凹凸有致,连皮肤都白皙细腻,所以苏昂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往脸上扑那么多粉,涂那么艳丽的口红。和几乎所有的ladyboy一样,她喜欢性感暴露的衣着——极细极高的鞋跟,黑色露背长裙,除了关键部位,其余全是透明的薄纱,走起路来春光无限。但她的眼神很活泼,泄露了她的年轻。她在大笑之前总是先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对别人会开玩笑这件事感到吃惊。
Nut开口说话,是普通的女中音。唯一的不和谐只是那个阴影般的喉结,苏昂听说它可以通过手术来消除,但通常是变性过程中很后面的步骤了。刚才她已在Nana里看到无数的ladyboy,恐怕比大多数人一生中看过的还要多。有些只是把自己打扮成女人,另一些则已脱胎换骨,足以令真正的女性自惭形秽。
不过,她无法不注意到她们身上有时有种让人不大舒服的东西——眼里的某种浮夸和冷酷,抑或是臀部的曲线。臀部,苏昂认为,应当要么女性化,要么男性化,而不是介于二者之间。她们所唤起的兴奋大概来自那种混淆不清、边界模糊的神秘感吧,苏昂想。光是看着她们她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晕船。
人们常说东京就像《银翼杀手》中的洛杉矶(“天使之城”),但她觉得曼谷才更符合电影中的设定。想想看,临近午夜的素坤逸路上,坐在夜市摊位、大排档、按摩店、色情酒吧和货车后厢改造成的小酒摊之间,与泰国妓女、俄罗斯黑帮和ladyboy喝上一杯,看着街道上的霓虹灯、没有窗户的公交车、慵懒的衰败与淫秽的夜生活……更巧的是,曼谷的名字也是“天使之城”。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兀自迷失在这幅超现实的画面中,看着她们三个聊得热火朝天。Nut的英语没有时态也没有章法,但词汇量颇大,沟通不成问题。她说,自己今年20岁,来自泰北农村,现在在go-go bar工作,也会出台跟客人过夜,最低4000泰铢一次。选择这一行,是为了攒钱做变性手术。
“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机会,也没怎么受过教育,”她丝毫不带自怜地说,不断用手指梳理着长发,“而且我也很少考虑将来的事。”
Nut告诉艾伦,她很小就开始偷穿妈妈和姐姐的裙子,把泥灰抹在睫毛上充当睫毛膏。她的第一次变装实验在稻田里进行,“kwai”是唯一的见证者。那时她就已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孩。
“kwai是谁?”艾伦有点困惑。
“是泰语里的‘水牛’啦!”梅哈哈大笑,用手掩着嘴。
自从星巴克的匆匆一面,这还是苏昂头一次与梅重逢。她一直觉得梅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此刻更是以一种欣赏的眼光观察着她出色的社交才能——令两个初相识的人很快就卸下心防。她总是笑声不断,以至于有时让你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说的那些话真的很有趣。起初,她在艾伦和Nut之间充当翻译和润滑剂,令双方适应彼此的语言和节奏。然后,当一切进入正轨,她便转向苏昂,开始照顾她的情绪。
“公寓住着还行?”
“太舒服了,”苏昂笑道,“简直要鼓起勇气才能出门。”
“你知道吗,苏小姐?”梅风情万种地把马尾拨向一边,露出修长的脖颈,“我接待过很多客人,但和你特别有缘。”
她俩不约而同地看一眼艾伦。梅用她的啤酒瓶和苏昂的矿泉水瓶轻轻碰了一下,眼神交汇间,她们都明白对方知道自己的来历——远非全部,却是一个人想在陌生人面前藏起来的那部分。但她们同时也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坦然,这意味着她们不再视彼此为陌生人。
梅在两人初识的那个晚上便已猜到了她的来意。她知道公寓附近那家鼎鼎大名的诊所,当然,再加上苏昂浑身散发出的焦虑。“我很会看人,”梅盈盈浅笑,“毕竟这曾是我赖以谋生的本领……”她又仔细打量一下苏昂,目光中有些许惊讶,“但是今天看见你,感觉和上次完全不同了,你看起来很放松,也开心多了——发生了什么?”
苏昂感觉这个问题要经过很长的距离才能抵达她大脑中存储答案的部分。
“也许是因为……因为我认识了一些朋友吧,”她含糊地说,“生活那么充实,都没时间去焦虑了。”
“比如说来逛go-go bar?”梅笑得狡黠。
“比如说来逛go-go bar。”苏昂也笑了。她告诉梅刚才的见闻,包括与保罗的相遇,以及他那一套“猎食者”理论。而梅边听边喝着啤酒,不断轻轻摇头。这些男人,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farang,她感叹道,他们永远无法想象贫穷,无法想象一个人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来逃避贫穷。那么多farang辞职来泰国旅行,是因为他们知道回去就能找到工作,但想想泰国农民有多么渴望稳定的收入吧!
苏昂明白她的意思。也许一个农村家庭的女孩最深刻的恐惧是贫穷,所以当她有机会在色情场所工作并养活自己,似乎不能算是多么沉重的牺牲。
“羞耻吗?别跟我谈羞耻。在泰国,唯一的耻辱就是贫穷。做酒吧女郎当然并不伟大,但如果她能存下钱来,早早独立,她可以寄钱回家,给爸妈买块地,或者做点小生意,也许还可以结婚。这样她们就能得到家人和同乡的尊重……”梅的语调中透着淡淡感伤,“这不就是每个泰国女孩想要的吗?其他的选择?种田,带孩子,等酗酒的丈夫回家?”
“但也肯定有很多人没法存下钱来,甚至染上了毒瘾或赌瘾,连自身都难保,不是吗?”
梅没有回答她,因为一群嘈杂的farang正经过她们身边,走向Nana Plaza。那群人由一个光头、花臂、挺着啤酒肚的西方男人带领着,他们在群体之中找到了寻欢之行的正当性,因此格外亢奋,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笑,每隔几个字就是一句脏话。男人看见了性感的Nut,他频频回头,用目光揉皱了她的身体。
梅回过神来。“你肯定没种过水稻吧?”她突兀地问。
“……没有。”
她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又带着点苦涩。
“太辛苦了,我是说种水稻。辛苦得就像地狱。普通大米卖4泰铢1公斤——可是上一次公厕也要4泰铢!种水稻花销那么大,还能剩下多少钱?是啊,现在有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但也很昂贵。买碾米机,买打谷机,买拖拉机,买种子、肥料、杀虫剂,花钱雇人收割,花钱雇人搬运……一年到头都在工作,卖了米却赚不到钱。有时候年景不好,没有雨水,或者雨水来得不是时候,结果水稻都坏了,一切都完了。”
她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留下一个玫红色的唇印。
“最恐怖的是从银行贷款。农民只能在季末出售稻米,所以得先借钱才能支付一切开销。然后遇上坏年景,根本赚不到钱。如果没法偿还贷款,银行就会收回田地,然后这个家庭会失去一切:土地,收入,甚至他们的女儿。”一丝苦笑爬上她的嘴角,“我14岁的时候,爸爸贷了款买小拖拉机耕地,但那年雨水不好,收成很差,所以还不了钱。后来他拼命工作,也只够付利息给银行,好让他们暂时不拿走土地……我是家里的老大,所以我来曼谷工作。一开始在有钱人家做女佣,像水牛那样工作个不停,但赚得太少了,根本不够。再后来,爸爸生病去世,妈妈骑自行车的时候被车撞伤了,弟弟妹妹们都要吃饭,所以我去了帕蓬的go-go bar工作——那时还没有Nana呢——用一张假身份证,因为我那时还没满18岁。”
她的语调如此平静,就像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苏昂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而梅做出一种表情,被人关心时想让对方放心的那种表情,就像在说“你只能接受这个世界,悲伤愤怒都无济于事”。
性贸易,苏昂心想,就像稻米贸易,推动了泰国的GDP,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大量的外汇。而这也意味着,这些贫困的农村家庭正在做出双重奉献——他们的大米和他们的孩子——去支持那些住在豪华别墅里的富人,去支付警察和军人的薪水。这真是一个奇怪透顶的系统啊,就像猎物付钱给牙医来保护猎食者的牙齿。
后来,梅告诉苏昂,赚钱变成了她人生中唯一的目的。她是如此决绝,甚至在业余时间也主动出击。每天傍晚,在开始酒吧的工作之前,她会去那些住客几乎全是farang的高级酒店和公寓楼,向他们传递眼神,或者挨户敲门。如果有人愿意开门,她也不提钱,走进去踢掉鞋子,露出灿烂的笑脸,问有没有冰可乐。她很熟悉那些farang的心理——他们都是头脑简单的大孩子,心中怀有一丝微妙的负疚感。他们通常都很礼貌,很抱歉,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或是没发生什么,最后他们都会给她钱。
曼谷有不少女孩都在玩这种狩猎游戏,但梅认为自己格外幸运,因为她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结识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澳大利亚人大卫。他比她大三十多岁,是个成功的小商人,也是个有高血压和心脏病的胖子,还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人”。他们相识两年后结婚,在一起整整七年——每年有一半时间住在曼谷,另一半住在澳大利亚的珀斯,直到他心脏病突发去世,留给她所有的遗产。
苏昂有股冲动,想把保罗叫来听听梅的故事——看啊,一个罕见的成功案例,现实版的《漂亮女人》。
这笔遗产令梅得以“转世”,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梅把钱主要投资在房产和美甲店,收入颇为可观。被她资助多年的弟妹也都已独立,她甚至给每个人都存下了结婚的钱。妈妈仍在农村老家,但住在一幢舒适的新房子里。她和大卫没有孩子,这是她的小小遗憾,所以她收养了弟弟的女儿,现在已经在读小学了。
“所以你现在是过着收租和数钱的快乐人生咯?”苏昂调侃她,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没那么夸张啦!”梅矜持地笑,低头欣赏自己那点缀着闪烁水钻的深红色指甲,“其实,我还在一个叫Empower的NGO工作——一个保护性工作者权益的NGO。我就是在那里遇见艾伦小姐的。”
苏昂有些意外。原来她并没有打算彻底抹掉过往的痕迹,变成另一个人。
梅说,既然国家没有给女性提供更好的福利和收入,而性服务业已然是泰国最大的产业,她的NGO认为她们应该着手将其现代化和规范化,给女孩们更好的待遇,保证她们的安全,让她们因年纪而强制退休后有机会从事新的职业……
“干这一行要承受很大的风险——其实也不只是这一行……我们有数据,差不多一半的泰国女性都曾经被强暴或遭受身体虐待。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都想嫁给farang?当然,钱当然是主要原因,但也因为farang对待妻子比泰国男人好得多,家庭暴力也少得多。”梅轻轻摇头,“这就是我们的国家,表面上看起来很有礼貌、很开心、很好玩——sanuk sanuk,对不对?谁会知道下面藏着那么多的暴力,那么多的秘密……”
苏昂凝视她的眼睛。她知道梅也有属于她的秘密,不公平的黑暗秘密,但她显然已经超越了那些过往。是的,她仍在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地释放魅力,但那当中也有种确凿无疑的力量。
而另一边的艾伦和Nut恰好也在讨论相关的话题。Nut说,她最近在通过学习佛经来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比如说,为什么她生来就是这样。答案是业力的作用,Nut边嚼着烤猪肉串边向艾伦解释,她一定是在前世曾经强暴或虐待过女人,因此才不得不反复地转世为ladyboy来理解女人的感受,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忏悔,直到业报偿清,才能再次重生为异性恋者。
然而在这一世,没有恶业会累积到Nut身上,她的行为和性取向也不会被视为罪孽,因为取向和命运都早已被注定,在今生无法更改。或许这正是泰国那不可思议的宽容的来源,苏昂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想,或许我们每个人在某个前世都曾经是ladyboy。
“告诉我,Nut,”艾伦认真地问,“你觉得ladyboy和真正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Nut歪着头,笑了,“真正的女人有子宫。”
“仅此而已?”
那笑容慢慢漾开。“仅此而已。”
“攒够钱,变性成功以后,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再多攒些钱,做点小生意……也许学做裁缝。”Nut停顿一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找个好男人啦——最好是个farang!”她捂着嘴大笑起来,就像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个笑话。
梅向苏昂抛来一个眼神,半是赞同,半是调侃,仿佛在说:你看,都一样……“All you need is love...”她用手指轻敲啤酒瓶,跟着旁边酒吧传来的音乐唱起了甲壳虫乐队的那首歌,“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love...”
Nut故意噘起嘴唇,摆出一个风骚的姿势,隔空向梅送去一个吻。艾伦在一旁哈哈大笑。苏昂也笑着,但她满脑子一直想着一些事,一些她似乎早该知道或理解的东西,它们通过某种最显而易见又让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联结在一起。但每当她想揪出那个联结点时,它们又变成了一片混沌。
“你有爱过谁吗,梅?”笑声停止后,她鼓起勇气发问。
“我年轻时太穷了,没有时间玩爱情的游戏。”她又喝了一口啤酒。玫红色唇膏的边界终于有些模糊了。
“那大卫呢?”
她把酒瓶放下,挥手赶走几只苍蝇。
“我只能说,我信任他。”她瞟一眼苏昂,莞尔一笑,“这已经很难得了——一直以来我都只能信任自己……别这么看着我,苏小姐。大卫很快乐,真的,他总说认识我以后的那些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你呢?你也快乐吗?”
“当然!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去澳大利亚……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在珀斯举行了一个真正的婚礼?叫什么来着?对,草坪婚礼——有鲜花和气球的那种。喝香槟,切蛋糕,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她露出一个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就像是回到了澳大利亚的某片绿地,“大卫对我很好,给我买衣服,还会做早餐给我吃——跟电影里一样,直接端到床上!我们连在澳大利亚都不怎么吵架——别以为这很容易,farang和泰国女孩的婚姻结局一般都很糟。两个人住在泰国可能还凑合,一旦去了国外就不行了。我们泰国人不喜欢跟家人朋友分开,在国外人生地不熟,不习惯天气和食物,说不定还要打工赚钱补贴家用。男人的新鲜感过了,看你哪里都不顺眼……离婚率很高,也分不到多少钱……很多女孩最后还是要回来泰国……”
梅絮絮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就在下一秒,苏昂看见自己脑海里的那片雾气忽然散去,而那个一直蛰伏在意识深处的念头终于灵光乍现,就像一颗射向夜空的照明弹。
“我想问你个问题,梅,”她清了清嗓子,不知怎的有点紧张,“你认识很多女孩,对不对?”
“你是说这一行的女孩?”梅扬起一条眉毛,“算是吧。”
“你认识一个叫Joy的Issan女孩吗?”
她笑了,“那得有十几个吧。”
“有没有一个跟美国人结了婚的Joy?嗯……应该是至少十几年前就去了美国。”
她呷了一口水,看着梅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倒是有那么一个Joy——”梅忽然说。
她的心砰地撞了一下胸膛,但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表情。
“但她不算是酒吧女郎。我的意思是,不是go-go bar的那种酒吧女郎。她在一个farang的酒吧做侍应——那酒吧叫什么来着?什么动物,好像是……”
苏昂的心快跳到喉咙口了。“老板叫鲍勃?”
梅不无惊讶地点头,一直笑意盈盈的双眼此刻仔细地观察着苏昂。下一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的表情陡然一变:“不过……”
“嗯?”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听说那女孩已经死了……”
苏昂几乎屏住了呼吸。
三十二
回家的出租车上,艾伦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她的那篇报道,还有Nut带给她的写作灵感。苏昂却没在听。曼谷的夜色泼满车窗,她在五光十色的阴影中思索着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梅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她心里满是疑惑的箭,每支箭都呼啸着回返,飞往更早的某个时空。
除非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否则梅口中的Joy和Alex的前妻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她显然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子,梅与她并不相熟,但直到今天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在帕蓬附近的某个小吃摊上,女孩们常在上工前去那里吃点东西。那天的Joy穿着紧身露腰的小背心和牛仔短裤,露出可爱的肚脐和光滑紧致的皮肤,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梅比画着向苏昂形容,笑起来眼睛弯弯,不笑的时候又亮得慑人。她正和另一个女孩说笑,顾盼间眼神勾人魂魄,黑色长发像河水一样在她裸露的肩背上流淌。
“帕蓬有很多漂亮姑娘,”梅看着一个烟圈升起,隐入黏稠的空气中,“其实Joy不是最漂亮的,但她身上就是有股特别的魅力。怎么说呢?随时好像在表演,但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farang都迷她迷得要命。”
那时Joy还在go-go bar工作,也是做侍应。Farang常以为女侍应不出台,其实不是的,梅冷笑道,她们中的很多人也会出台,只是没有强制要求罢了。帕蓬的女孩们有时议论起Joy,说她刚来曼谷的时候也做过酒吧女郎,现在虽然“号称”不出台,身边的farang“男朋友”却也没断过——而且他们都会给她钱。
Joy完全清楚自己的魅力,也因此自视甚高,不甘心屈从于酒吧女郎的普遍命运。当英文水平提高到了一定程度,她就跳槽去了鲍勃的“曼谷斑马”酒吧。那里的女侍应们以外形出色和英文流利闻名,她们的制服是性感的紧身短裙,但你若敢动手动脚,几乎一定会收获耳光。男人们来到“曼谷斑马”是为了酒而不是女人,但Joy的魅力仍为酒吧招揽了不少忠实顾客,传说鲍勃开给她比别人高得多的工资。这使得她成为帕蓬那一带的“名人”,女孩们羡慕八卦的对象。
说来也怪,梅感叹道,八卦归八卦,却没有人真的嫉妒她。Joy的人缘一向不错,或许仍应归功于她那独特的魅力。她尝试着向苏昂解释: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无论身处哪个阶层——他们天生强大,有致命的吸引力,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而另一些人只能为他们所吸引,根本无从拒绝?Joy毫无疑问就是这种人。
所以当她和一个美国帅哥闪电结婚并移居旧金山时,并没有人觉得意外。男孩比她小好几岁,大学毕业后Gap Year旅行经过泰国,在帕蓬的酒吧里对Joy一见钟情,两个人很快就如胶似漆。“可能是真爱吧——那男的又年轻又帅,”梅莞尔一笑,用手捂着嘴,“要么就是他家里很有钱。”
Joy走后,梅偶尔从其他女孩那里听到关于她的零星消息:她在旧金山的餐厅打工,她加入了美国国籍,住在Isaan的寡母生病去世她也没有回家……后来,有人说她离婚了,又有人说她再婚了。再后来就是她的死讯——好像是死于一场意外事故,而且是在泰国。消息是从老家传来的。“可是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的泰国,”梅摇了摇头,“她一个人都没有联系。”
但重磅炸弹还在后面:在那之后,有人在苏梅岛看见了Joy。
传说中已经死去的Joy。
“在一个夜市上。”梅掐灭香烟,强调骇人的事实,“我的朋友很确定那就是Joy——头发剪得很短,但绝对是她没错。她还跟她说话了,但对方就是不承认,一口咬定她认错了人。”
苏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所以……那到底是不是她?”
“谁知道呢?”梅一本正经地说,“也有可能是她的鬼魂。”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但梅的表情很认真。她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戏谑的痕迹,却没有成功。
苏昂忽然想起鲍勃跟她讲过的鬼故事:两个大学生同住一间宿舍,一天晚上两个人都饿了,其中一个出门去买吃的,结果被一个疯子用刀劈成两半。但他的鬼魂对于没能给室友带回食物这件事感到内疚,于是又回到宿舍去敲门。室友打开门,看见他那死去朋友的上半身飘浮在半空,手中还拎着一袋打包的面条。这是在泰国各所大学中流传最广的鬼故事。
尽管看上去牵强附会,鲍勃说,但这类故事的确很能说明泰国人所理解和看重的友情、对美食的爱,以及——尤其是——他们对于鬼神的信仰。绝大多数泰国人即使不确定是否有超自然的存在,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不愿意说自己不相信。
可是……逛夜市的鬼魂?会说话的鬼魂?
“就算是她的……鬼魂,”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仍然不能相信自己在讨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不承认呢?”
梅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啤酒瓶。“你想知道我的看法吗?”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眼里的笑意神秘而遥远。
“我觉得,不如就当她真的死了——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
她很清楚梅的意思:也许有些人就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过往,也许他们就是想把曾经的自己——连同所有的人际关系——连根拔起,彻底埋葬。
“就像转世一样?”
“就像转世一样。”
苏昂不自觉地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当然,Joy当然可以选择“转世”,但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在说谎。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东方酒店的对话,Alex脸上无法伪装的哀伤。如果Joy真的没死,那Alex就是她所见过最高明的演员。可他又到底为什么要对她说谎?如果Joy的确死了,时间又完全对不上——梅得知死讯的时间比Alex所说的早了至少三年。而从他的话里可以推断,Joy因摩托车事故去世时,他们已经在苏梅岛待了挺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