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Joy?”梅眼波潋滟,就像喝醉了酒似的。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她含糊地回答。一个有很多秘密的朋友,她想。他知道Joy的过去吗?“那不重要。”Alex很可能会这样说。
一直到她下了车,回到公寓,洗完澡吹干头发上床睡觉,她都不停地在脑海里做算术题,推算着十年的时间线,将几个事实翻过来倒过去地排列组合,想要拼凑出一个更合乎逻辑的故事。她回想着每一次跟Alex的对话,寻找他话里的蛛丝马迹,试图赋予它们新的意义,直到一无所获、精疲力尽地睡着。
那天晚上,苏昂梦见了Joy。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Joy。她有一个希腊女神般的肚脐,长发如水漫流四溢。梦总是靠白天的经历提供养分,就像一个胎儿。Joy领着她不断地穿越梦中的街道——更确切地说,是一座本不应该存在的水下城市。街道上满是飞奔的鱼儿和摇摆的水草,但每座房子前面都有小小的神龛,所以苏昂猜想她们应该还在泰国。苏昂时不时地陷入水草的纠缠,Joy却泰然自若地在她前方漂浮。很久以后她才蓦然惊觉,那不是水草,而是Joy的头发。
三十三
被门铃声惊醒的时候,苏昂还在梦中跟着Joy穿街走巷。她努力挣脱梦境,床边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5点16分。她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门铃变成了沉闷的敲击声——声音不大,但连绵不绝,机械中透着点歇斯底里,令人毛骨悚然。
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到门边,从猫眼看见正低头抱膝坐在走道上的思思。苏昂马上有了种预感——她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那一刻她彻底清醒过来。
思思脸色苍白,目光呆滞,马尾已经散了一半,脸上有干掉的泪痕。她以一种梦游般的姿势进了门,仿佛光是敲门这个动作已令她精疲力尽。“对不起啊,”她僵硬地咧开嘴,“我本来想等到天亮的……但我实在没法一个人待着——陈倩一早就要去诊所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五点多,我……”她飘移到沙发上,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是余姐?”她努力保持镇定,渴望一个否定的回答,“没怀上?”但她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思思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微笑,又像是要哭。
“死了。”她终于惨然一笑,“自杀。”
苏昂感到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来了,她想,终于还是来了。
验血得知自己没有怀孕之后,余姐在SMB诊所的洗手间里用一把水果刀割开了手腕的动脉。
一直负责她的医生和中介都表示,那天下午她知道结果后显得很平静,并没有多说什么,临走前还跟医生微笑道别。从诊室出来以后,中介姑娘试图安慰她,并问起她下一步的打算。余姐说她想回家休息,中介还有别的患者要照看,就和她说了再见。
但她并没有回家。没人知道之后的那几个小时她到底去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在医生护士们纷纷下班、诊所几乎空无一人的时候溜进三楼洗手间割腕自杀的,在那之前还喝掉了一整瓶威士忌。等到楼下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发现她和那个Johnny Walker的空酒瓶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救护车赶到后,当场认定她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天啊,苏昂心想,天啊。她感觉自己不大对头,仿佛整个脑子都生了锈。
“这几天……”思思停了下来,表情扭曲。苏昂看出她正在百般克制,让自己不要哭出来,“我知道这几天她一直在偷偷用试纸验孕……她肯定是有预感,肯定早就想好了……”
“……没有遗书吗?”
“什么都没有。”
割腕自杀的死亡率其实很低,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这一点。好像是听丁子说的——她一向热衷于搜集各种奇怪而无用的信息——据说是因为人体的凝血机制什么的。但割破动脉不是另一回事了,因为它位置较深,所以割破可能真的会致死……苏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知道这不合时宜,却不由自主地对余姐产生了某种近似于“肃然起敬”的感情。
余姐显然是一心赴死,思思说,她的脸上有种受惊过度后的麻木。这诊所第一时间通知了余姐的中介,中介又打电话告诉了思思。她难以置信,不顾中介的劝阻,执意要和她们一同前往医院。一路上她神思恍惚,大脑拒绝接受这整件事,直到看见余姐的遗体——她只看到了肩膀以上的部位。已经有人把一条叠起来的毛巾放在她的头上,掩盖住了因倒在地上而被血浸透的半边头发,但脸上仍有斑斑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看上去就像那种原始部落的文面,在白惨惨的灯光下显得恐怖又诡异。
她一转身就吐了。去洗手间清理的时候,她一想到余姐就是在这种地方割腕自杀,尤其是一想到那个惨烈场面,就忍不住抱着医院的马桶吐了又吐。
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这种事情,思思用双手捂住脸说,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是在异国他乡认尸,对方还是一个只认识了十几天的人。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
年轻的中介姑娘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但她表现出了可贵的镇定。她不断地打电话,通知家属,安排事宜,办理各种手续,还要回答医院和警察的问题。警察已经去过现场,之后又跟思思一起去她们的公寓取证……等到思思录完口供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她不想回家,于是在街角一间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枯坐了半天,熬到天色微明才来敲苏昂的门。
“陈倩她们也知道了?”
“警察都上门了啊!本来不想惊动她的,她今天要取卵嘛——她老公昨天来了。”思思说,“小钟应该不知道,她已经取完卵,昨天就飞去普吉岛玩了。”
苏昂问余姐的家人会不会来。
“她老公会来,估计下午就到了。”思思咬着下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最好别让我看见他!”
她们同时陷入沉默。两人心里都明白,她们一直没有触及整件事中最艰难的部分——惨剧发生的原因。余姐无疑是因为绝望而自杀,但又是什么造成了如此万劫不复的绝望呢?她是被什么念头逼得无路可走,令生命遭到彻底的颠覆?
思思无法原谅余姐的丈夫,她认为他那个“这次还怀不上就离婚”的威胁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老公外面有人——很久了,她告诉苏昂,那女的也是一直怀不上,要不早就上位了。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惊讶?苏昂想,什么样的男人会对自己的妻子说出那种话?他显然早就对她没有感情了,说不定现在还暗暗松了一口气呢……他应该被谴责吗?当然。他是罪魁祸首吗?也许吧,但诚实地说,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把一个人赶上绝路。
思思用一种奇怪而空洞的眼神盯着她,半晌才垂下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要搬出去了。”她说,“我已经跟中介说了,反正他们还有别的房子。”
苏昂忽然想起来,再过两天思思也要取卵了。她本应保持好睡眠和好心情,不该被卷入这些可怕的事情,看到那些足以造成一辈子心理阴影的场景。
“你老公什么时候来?”
“后天晚上。”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忽然说,“其实,他也出过轨。”
苏昂心里十分震惊,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慢慢拖过一张椅子,在思思对面坐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挺作的,一点小事就闹分手。自从打算要孩子——应该说是自从知道我怀不上以后,反而变了,也可以说变理智了吧。我觉得以前碰上这种事我肯定是要离婚的……生气当然也生气,也跟他吵,他也痛哭流涕,说他鬼迷心窍了,再三保证说跟那女的断了……后来也就这么着了,也没说原不原谅,反正日子也就这么过着。他有没有再犯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但也无所谓了其实。因为我想明白了啊,这里边我也有责任。怀不上孩子,又折腾着治病,做试管,我对那事儿是一点欲望都没有了,对夫妻生活完全没兴趣了,对他也确实不公平吧——男的跟女的不一样,毕竟。而且说实话,我的问题比他的严重——弱精是可以治的,大不了做试管呗。要真离婚了,他可能很快就能再找到个年轻女孩儿,说不定过一两年就生了。我怎么办呢?一个离过婚的女的,还生不出孩子,再找个跟他差不多条件的基本不可能了……”
苏昂很不自在地坐着,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她仿佛看到那种残酷和庸俗随着生育的问题翻腾到了生活表层,变成了她们日常生活的品质。
“不怕你笑话啊,后来我也喜欢过别人,”她好像管不住自己似的说,“是单位的同事。其实也没怎么样,不知道算不算精神出轨,反正就是小暧昧吧,每天去上班都挺开心的。后来他离职了,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以后我反而能理解我老公了。都是人,都经不起考验啊。怎么说呢?喜新厌旧是人性,婚姻其实是挺奇怪的一个东西……刚结婚的时候肯定是有爱的,但荷尔蒙没了就没了,越到后来就越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了。但你会因为这个就离婚吗?也没有意义吧?就算再找一个,死去活来爱一两年,之后还不是一样?都一样,很可能还不如原来那个。尤其是我还想生孩子。我老公一堆毛病,但优点也不少。他脾气好,喜欢孩子,比我有耐心,应该会是个好爸爸。脑子也挺好使,估计以后还能辅导孩子功课……再现实一点说,他在体制内工作,很稳定,收入也不错。搭伙过日子嘛,说白了就是合作关系——两个人把资源拿出来互相整合,取长补短,互惠互利。我也有我的优势,当然。我勤快,能干,爱收拾,做饭好吃,长得还行,也通情达理,对吧?”
苏昂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只有这些也不够,”思思接着说,“就算是合作,也得有能把两个人紧紧拴在一起的东西,比如说,财产上的捆绑,事业上的互相帮持,或者——”
“孩子。”
她点点头,声音低下来:“问题就是我怀不上孩子。”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啊。”
她凄然一笑,“但他综合分高啊。”
“那又怎么样呢?”苏昂有些不习惯像做交易似的谈论这种事情,婚姻似乎不应该只是一堆理性的计算。
“那最后可能还是得离,”思思的目光忽然变得像枪口一样幽深,“如果连试管都不行的话。”
某种东西在她体内搅动。“就因为孩子?”
“不然呢?我们都想要孩子啊。”思思倒似乎诧异了,“你不也是吗?”
她一时语塞。她想问思思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孩子对她又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渴望,还是维系家庭的纽带、无爱婚姻的拯救、“合作”关系的保障?但下一秒她立刻感到了那种讽刺——Alex不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吗?“原因不重要,”她记得自己说,“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人总是轻易放过自己,剖析起别人倒是犀利。
思思继续说道,试管一次两次不成功倒也没什么,但如果这努力看不到尽头,一般来说,男人会重新评估这段婚姻的价值,开始想象新的关系和新的人生。他们不愿意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悲剧——女人也不愿意,当然,但男人手里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筹码。如果不孕不育的根源只在于丈夫而非妻子,事情也许会不一样,但若是妻子也有问题,两人最后往往会走向离婚的结局。这是一个普遍的现实。
也许因为对于男人来说,婚姻关系始终是次要的关系,苏昂想,更重要而安全的联系是他们的血缘:父亲,兄弟,孩子。她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活在女性有更多选择的时代呢!如果说余姐的不幸源于她自身的弱小,可难道思思不是独立女性、不够强大和通透?事实上,她可能太过通透了。跟余姐不同,离婚对思思来说并不会是世界末日,她无论是经济还是精神都足够独立,但离婚不符合她的利益。当爱已成往事,她把婚姻乃至人生都看作一个巨大的算式,加加减减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当生育——更确切地说是不育——以千钧之重落在生活里,她那个巨大的算式算到了底。
但你能说她道德不正确吗?那这个男性作为既得利益者存在的社会又何尝正确?追求利益可耻吗?损人利己才可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其他的选择适合她吗?像西方人一样,不爱了就干脆利落地离婚,进入新的恋情,然后再结婚,再离婚……一次次的伤筋动骨、前途未卜?
其实她自己也一向是羞于谈论利益的。这不符合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婚姻和家庭理应是没有算计和功利的、因爱而生的共同体。苏昂甚至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她和平川的关系。什么是把他们两人紧紧绑在一起的东西呢?她确实偷偷想过,如果彼此都换个对象,生育是否就不再是难题,但她发现她完全无法想象和不是平川的任何人孕育一个孩子——也许这意味着他们的婚姻还不至于陷入最深的危机;然而她的确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思思,因为她们都是被夺走了珍贵之物、被迫看清自身缺失,也因此需要做出艰难决定的人。对很多人来说,孩子是一个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爱情或婚姻产物,甚至是伴随着某种偶然或意外、糊里糊涂地就成为父母,彼此间自动多了一条纽带。但她们不一样。当不育动摇了生活秩序,一切都要被重新评估——谁的问题?谁拥有权力?谁愿意做出牺牲?谁的选择更多?……而对这段关系中的弱势者来说,当你被洪流冲下山坡,你的手总会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希望你这次能成。”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但愿吧,”思思说,语气却不大肯定,“其实也该知足了,你看看余姐……”
她的心抽痛了一下。死亡投下的阴影又回到了房间里,她们不愿提及的东西正像群饿狗般围绕着她们打转。
思思说,她和余姐也不过是做了十几天的同屋,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只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她,甚至避之不及,她才出于同情与她寒暄,听她说话;但在内心深处,她承认自己仍视余姐为异类,认为与她只可能展开那种最最虚伪、最最肤浅的交流,可是说到底,人与人之间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表面上看,她无论是婚姻还是自身境遇都比余姐好太多了,但不育这件事就像一把解剖刀,划破表面,暴露出同样阴暗的真相——她们都无法放弃婚姻,因为离婚不是一个真正的自由选择,因为生活里有太多东西建立在婚姻这个基础之上。
这就是为什么余姐甘愿忍受那些对待,苏昂想,再怎么挣扎也哪里都到达不了,去一个熟悉的地狱也好过无处可去。又是一波痛楚袭来。她再次感到她们都团结在一种超越了地域、阶层与生活背景的东西里。那是一种只属于女性的经验,太过普遍,太过深刻。个人的痛苦变成了群体痛苦。她已经不知道她感到的是谁的痛苦了。
“你饿不饿?”她站起来,“我给你煮个泡面吧?”
思思点头。“唉,麻烦你了,”她说,“真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但跟你聊聊感觉好多了。”她在沙发上躺倒,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小腹,“你说,这下会不会把我的卵子都吓死了几颗?”
“不会啦……”
“唉,本来就没几颗!”
苏昂烧上水,在橱柜里找出一包方便面。
“说实话,我一直有种感觉,”思思盯着天花板,“她是为我着想,才没有在我们那房子里那个……她是怕我看到会吓死吧?她虽然有点怪,其实人是很善良的……”
苏昂看着锅里正在慢慢沸腾的水,就好像令人不安的影像混在气泡里浮出了水面。她无法不去想象那幅画面。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血腥而痛苦的死法呢?为什么不是上吊、吃安眠药,或是从高处跳下?她忍不住想象自己从暹罗广场的人行天桥上纵身一跃,在阳光中下坠,然后往马路上那么一撞,被疾驰而来的车辆卷入轮下。简单,迅速,来不及感受痛苦。
“我就是觉得老天太不公平了,”思思长叹一声,“受了那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还不能要上一个孩子——其实都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四面佛也不管用……”
“她还那么虔诚,天天都去……”思思顿了顿,“你知道她打算怎么还愿吗?”
“……跳裸舞?”
她们先是轻轻笑了笑,接着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简直像两匹歇斯底里的马。一想起余姐当时那副表情,苏昂就笑得越发不可收拾。她们不停地笑啊笑啊,直到两人在泪光中相逢。思思转过身去,用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颤动不止。
苏昂在那锅方便面上打了个鸡蛋,用筷子将它搅成蛋花——这是她最喜欢的吃法。她小心地将面条连汤一起倒进碗里,端到沙发前才发觉思思已经睡着了。身体略略倾斜着,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静寂中能听见她微微的鼻息,想必是相当累了。
她从衣柜里找了条薄毯给思思盖上,然后坐到餐桌前开始吃那碗面条。她机械地嚼着,一边望向窗外。天已经亮了,这座城市若无其事地迎来新的一天,在晨光中显得新鲜而无辜,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苏昂走进浴室,她只想把这个夜晚从身上洗掉。
突然降临的悲剧该如何理解呢?人们都是如何承受这些的呢?这些你通常只会在报纸上看到的事情,那种你会试着想象,或者竭力不去想象的事情。对于思思带来的噩耗,她虽然震惊,却也一直像在看戏,有种古怪的疏离感——尤其是思思忽然又说起自己的私事。直到此刻,在水声所凸显的静寂里,一切才渐渐变得真实起来。
苏昂抱紧双臂,仰头任水流倾覆而下,直到感觉快要窒息。她在脑海里倒退回那些时刻:余姐得知验孕结果的时候,她正在和Fai商议她人生中的第一笔设计合同;余姐坐在洗手间里,用水果刀割开手腕的时候,她正迷醉于红灯区的灯红酒绿;当思思赶到医院认尸、受刺激呕吐不止的时候,她正吃着罗勒叶炒猪肉碎盖饭,和梅谈论着那些离她自己的生活十万八千里的事情……
她和余姐从来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她几乎不认识她。她回忆着那些短暂的交集,强烈的内疚像一颗子弹将她的心脏射穿。她知道那种感觉也许并不真实,但就是觉得自己犯了某种难以定义的罪。难道她没有看到她那些神经质的动作、古怪的说话方式、被阴影环绕的眼睛吗?难道她看不出来,她整个人就像头顶着一块乌云在行走吗?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嗅到了余姐身上悲剧性的气味,甚至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最终事情真的发生了,以她不敢想象的方式。
不只是她,还有思思、陈倩、小钟……她们这些看见过她却又对她视而不见的人,她们这些为了避免尴尬而装作若无其事的人,她们这些虽无恶意,却没能去关注她、警告她、救她,或至少做点什么的人,早早就已准备让她去独自面对将她攫取的命运。
苏昂换上睡衣走到客厅,思思仍在沉睡,薄毯已被蹬到一边。她把它重新盖好,然后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下,希望自己也能马上睡着。睡眠可能是最好的逃避方式了,她想,多么方便,就像暂时死去一样。
三十四
思思拒绝跟余姐的丈夫碰面。在他抵达之前,她已经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中介提供的另一套公寓——仍在同一个小区,只是隔了几幢楼。做完取卵手术的陈倩也拒绝回去,理由是“风水不好”。她的丈夫取完精后就直接回去收拾行李搬到了酒店。
中介姑娘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接待了余姐的丈夫,并带他去办理各种善后手续。听说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个子中年男人,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说起话来甚至有些谦恭。看到余姐的遗体后,他流了几滴泪,但并非那种无法把持的悲痛。在中介的建议下,他选择了一家当地的华人殡葬服务公司,打算将遗体在泰国火化后再直接把骨灰带回国。
显然世间的一切都有一套对应的处理程序,苏昂不无感慨,包括借卵生子或身死异乡这样的小概率事件。你以为会很戏剧,实则相当平淡。你以为会很麻烦,却只是标准化的死板。
“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要火化了,”电话里思思的声音有点哽咽,“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显然火葬能一次性解决许多问题——至少中介是这么说的。将骨灰运回国内无须繁琐的文书工作,无须密封的棺材,无须防腐消毒处理,也无须将尸体运往境外的许可证。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张死亡证明和一个小小的铝制骨灰瓮——人们往往直接把它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苏昂不由得开始想象,机舱里究竟曾有多少幽灵在天空中往来穿梭。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这将是余姐所乘坐过的最便宜的航班。
“我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胆子住我们那屋,”思思愤愤地说,“希望余姐的鬼魂半夜显灵吓死他!”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昂。
她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自杀者的灵魂很难解脱,死后仍要承受极大的痛苦,需要生者为其诵经超度。苏昂并非佛教徒,一直抱持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但世上总有科学解决不了的事情,涉及亡者,总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更何况,她一直被那挥之不去的内疚所折磨。
她打电话给梅,想知道以泰国的习俗,应当如何为余姐超度。梅一向热情,但听说死者是自杀身亡,却立刻换了口吻。她说在泰国的信仰中,自杀是最严重的罪孽之一——可能比杀人还糟。你没法给自杀的人做功德,他们在地狱的太下层了,收不到你的功德或者祭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边什么都做不了?”
梅犹豫片刻。“我听一个和尚说过,如果死者的罪孽太深,你可能需要一辈子替他守五戒……嗯,你甚至可能要自己出家才能超度他……”
苏昂当然不打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Alex的电话,请他帮忙问问鲍勃——如果真有人知道这些奇怪冷门的事情,她想,也只能是那位“行走的泰国奇闻轶事百科全书”了。
但Alex的反应有些古怪——得知前因后果后,他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不用问他了,”他终于开口,“我带你去吧,我认识一个和尚。”下午苏昂见完医生,和Alex在星巴克碰头,然后一起去旁边的Aeon超市——泰国超市里能够买到献给僧侣、神社和寺庙的各种供品,它们隐藏在最远处的角落里,位于儿童玩具和宠物食品之间。在Alex的建议下,她选了一个橙色的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僧人的日常必需品:牙膏、沐浴液、纸巾、雀巢咖啡、檀香和橙色僧袍,上面还绑着金色蝴蝶结,就像一个节日大礼包。
全程她都没怎么说话。Alex也很小心地不主动开口,以为她因为余姐的事心情低落。他不知道苏昂心里真正的芥蒂正是他本人。她明白人人都有点不可告人的事,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任何人,可不知怎的,她仍然介意他的那些秘密和谎言。她也知道有些人会单纯为了博取同情而撒谎,真的,她在法学院的课堂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但她更气的是自己——多么愚蠢,多么容易相信那些自称是你朋友的人!野生动物就不像人类这样容易轻信。我们居然还没从地球上灭绝,简直不可思议。
打车去往寺庙的路上,她的心情渐渐缓和,这才开口说起最近发生的许多事,尤其是那漫长得几乎无法结束的一天:她与Fai的生意合作,艾伦的红灯区采访,接下来那个惊心动魄的清晨。当然,她略去了关于Joy的部分。Alex听得很认真。“哇哦!”他不时发出惊叹,“我只不过出了几天差!”他认为苏昂对余姐的内疚之情可以理解,但并无必要。向一个已经落水的人伸出手去,他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是徒劳而危险的。
“我的房东说,自杀是很深的罪孽,根本没法被超度。”苏昂说,“你的那个和尚……有办法?”
“至少他会愿意帮你做仪式。”Alex解释,很多泰国人都有自己相熟的寺庙与和尚,而他认识这位和尚很久了,他很有智慧,善于变通,足以依赖。其实谁又真的知道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情况呢?地狱里会发生什么?他自问自答,我们做这些事情,说到底不过为了自己心安罢了。这正是宗教仪式的作用,它为我们内心那些复杂的情绪创造一个休憩之所,否则我们可能会被这些情绪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是佛教徒吗?”
“我只能说,现在我身不由己地依赖佛教。”他苦笑,“你呢?你是无神论者?”
苏昂摇摇头。“一定要说的话,我大概是不可知论者吧——半信半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的那种人。”
“圆滑。”他开玩笑地撇撇嘴。
他们要去的寺庙在曼谷近郊,而出租车又不出所料地被困在了堵塞的车流之中。司机在用手机和家人视频,不时笑得前仰后合。苏昂发现自己也已习惯了这散漫的节奏,北京那些焦灼的人群和火热的主题宛如上辈子的记忆。
她看向窗外。曼谷仍然令她感到惊讶的一点,就是到处都有空置的建筑。即便是在市中心,很多建筑物要么没被使用,要么已被残酷地遗弃。她听说早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泰国经济崩溃,许多大规模的高层建筑突然就停止了施工,裸露的骨架在空气污染中渐渐变成黑色。如今它们就像诡异的骷髅,未尽的梦想,仿佛佛陀在提醒世人:即使是建筑也会死亡。然而无数的高楼大厦仍在各处拔地而起——公寓、商场、银行、公司总部……它们雄心勃勃,蔚为壮观;但曼谷似乎只有宫殿和贫民窟,中间什么也没有。
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后,她对这座城市的看法已不仅限于“微笑国度”的美丽与宽容。从“sanuk sanuk”的表层向下挖掘,这个热带天堂开始向她展露那些迷失在黑暗深处的灵魂——被困囿的、被磨损的、被隔绝的灵魂。
车子的速度慢得像爬行。有一阵子,他们和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并排同行,他身后坐着两个男孩——应该是兄弟俩,大一点的那个在最后,小的夹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哥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游戏机的小玩具,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没去注意正在打瞌睡的弟弟。弟弟看起来那么小,头一顿一顿地向下耷拉着,身体随之轻轻摇晃。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苏昂透过窗户看着他细细的胳膊,皮肤已晒成棕色,黑头发随风飘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Alex的肩膀上。她下意识地坐直身子,整个人还有点恍惚。阳光撞击着挡风玻璃,冷气微弱,座位滚烫,那股热气穿透连衣裙灼烤着她的后背。她的下一个反应是转头去看Alex的肩膀,担心上面会有她口水的痕迹。但Alex直接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在用一种她能感受到,但无法理解的语言对她说话,看得她垂下了自己的眼睛。他肩膀的温度仿佛仍在穿透肌肤,直达她的骨头。苏昂整个人被一种下坠感所包围,一种大错特错却难以抗拒的东西,几乎令人感到恐惧——但她仍在不断地下坠。
拯救她的是恰好在此时抵达的目的地。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曼谷,四周呈现出典型东南亚小镇的颓败景象——空荡荡的街道,散落在路边的棚屋,树荫下无所事事的男人,躺在寺庙门口的流浪狗。寺庙本身无甚特别,吸引她眼球的倒是门外的十几个小摊位,后面坐着手相大师、算命先生和塔罗牌专家。这些都是颇有口碑的算命师,算是这间寺庙的特色吧,Alex告诉她,很多泰国人特地大老远赶来咨询。泰国人不大喜欢谈论他们自己的问题,而去看心理医生又太没面子,所以僧侣和算命师实际上身兼多种角色,比如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或是社区领袖。
经历过“千庙之城”清迈的洗礼,眼前这座小小的寺庙益发显得平凡无奇。一进门就看见左、中、右三个殿堂,中间的金顶,两边的红顶,外形都十分朴素。他们直接走进中间最大的殿堂,Alex相识的和尚——也是这里的住持——正坐在侧面的台位上看书。他显然上了年纪,脸上的五官深深地隐藏在刀刻般的皱纹里,皮肤像一件睡衣松垂于身体之外。双眼分得很开,令她联想起某种鱼类,但它们又很有神采,焕发出一种你通常只能在幼儿眼里看到的光亮。他看见Alex,彼此微笑着合十致意,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Alex让她自己说。于是苏昂用英文夹杂着刚学的泰语词汇向住持解释,一个朋友死了,她来为她tam boon,也就是做功德。
是自杀,她补充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差点忘了将那个橙色塑料桶递过去。
住持抿紧嘴唇,郑重地点点头。他转头对另一位僧人说了句话,对方很快拿来一个杯子,里面盛着清水。
住持示意苏昂在他面前跪下,又指指那杯水,做了个手势。她迷惑不解。Alex告诉她,那是让她把手指浸在水里的意思。然后,出乎她的意料,Alex也跪下了,就在她的身边。
当她小心翼翼地并拢五指浸入水中,住持开始用某种语言念诵某种祷文,音调婉转起伏,听起来宛若溪水漫过石头。他是个枯瘦的老人,但他的声音是如此深沉动听,令她感觉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入怀中,内心一片空明。诵经结束时,她几乎有点不舍,想要伸出手去,徒劳地抓住那即将消失在空气中的音符。
住持用英文对她说,现在可以出去,找一棵树,把水倒在树下。倒水的时候想着你的朋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残缺发黄的牙齿,但眼神充满慈悲。这样就可以把你的祝福给她。
佛殿后面就有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苏昂小心翼翼地端着那杯水走到树下,慢慢把水倒在树根上。她遵照住持的话,倒水的过程中一直想着余姐——尽管她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行前她临时抱佛脚地在网上搜索送别逝者的佛经祷文,却发现这种祝福的话在佛经中并不多见,只有诵经结束时的回向文中尚有几句话勉强可用。
水流缓缓而下,苏昂在心中反复念着那句背诵下来的话:愿以此功德回向给余姐,愿其业障消除,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当她回到殿内,把空杯子还给住持,以为还有其他的步骤,但住持只是笑着用英语说“下次再见”——那微笑抵消了话语本身的讽刺。
“这样就结束了?”她看着那张鱼一样的脸,兀自有点发苶。
住持愉快地点头。
Alex问她是否想自己再待一会儿。迟疑片刻,她点点头。Alex也点头,然后和住持一同离开。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苏昂像当地人那样,跪坐在佛像前,双腿屈向后方,四周是莲花、供品、塑像和燃着的檀香。已近黄昏时分,暮色将天空染红,佛殿角落里的阴影被拉长了。空间变小,蜡烛更亮。她回想着刚才的仪式,觉得那也许是佛教成为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宗教的原因之一——整套仪式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已全部完成,礼数很简单,就像给树浇水,既实用又富有诗意。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试图向她传教——她一向讨厌那些狂热的传教者,就好像他们觉得其他人的活法统统不对,就好像在神本人出场之前,他们就是替天行道的人。
她想着刚才倒水时默念的祷文,觉得那些词语都无可救药地含糊、玄妙、暧昧不明。其实在上网搜索之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是丁子曾告诉她的:“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但这很讽刺,因为余姐她终究没能穿过那死荫的幽谷。
庞大的空虚感环绕着她。苏昂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困在了死荫的幽谷里,在内心的一片荒芜中面对死亡。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所有这些幸福和苦难,所有这些努力和神伤?单纯只是偶然吗?一切都只是随机的细胞或分子的凝聚吗?还是运作宇宙的至高智慧把所有的人和事安排到一起,而余姐作为总体规划的一部分,命中注定要夺去自己的生命?
如何寻求出路呢?难道只能依赖信仰的支撑?有没有一种可靠的方法,让一个人能够赖以度过平凡而自足的一生,越过一重又一重的痛苦,从人生的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包括那个最终的、不知何处的去处——并且过渡得心平气和?
此时,此地,答案似乎应当是佛教。在所有的宗教中,苏昂的确最喜欢佛教,尤其是它的早期形式。但她一直无法喜欢因果啊业力啊六道轮回啊那些玄妙兮兮的话,它们听起来……听起来就是不像现实真理。她对心灵方面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而对她来说最难以接受的,是佛教不承认有灵魂或自我这样的东西,每个人都是各种特性、物质与精神的积聚……可是,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有独立的自我,那么一个人与一条狗又有何分别?
更何况,如果万法皆空,虚无就是意义,那人活一世又何苦呢?当然,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无知,她明白佛教的“空”与后现代的虚无主义的区别:佛教超越了虚无主义,因为它找到了一条转身回头的路——放下“妄执”,即可破除烦恼,得到解脱……可问题是,从痛苦、执着、欲望中解脱出来——当你死去的时候,难道这些不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吗?难道这解脱不将是确定的、彻底的以及永恒的吗?苏昂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个悖论:因为惧怕痛苦和死亡,所以在宗教中寻求解脱的方法,可如果死亡本身就是解脱呢?为什么没有一种宗教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真实性和终结性?
可是当然,她也知道,在她那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下面,在她所有的诡辩、评判、骄傲、愤世嫉俗下面,那种古老的恐惧依然顽固地存在。每当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就会苏醒——正如眼下余姐的死,令她陷入一片空虚永恒的悲哀;正如……她的心又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绞痛……正如那段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肚子里小生命接二连三的夭折刺穿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建造的保护壳……
苏昂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见住持和Alex站在她刚刚洒过水的树荫下,身边聚集了一群正在争抢食物的流浪狗——显然是住持刚刚给它们喂了食。他们两个正在聊天,愉快中透着随意,住持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烟——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Alex不知说了什么,住持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太开,以至于皮肤都被挤到他的光头顶。那怡然自得的神情令她忌妒。
他真的知道宇宙和生命的真相吗?他可曾有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说,他的世界其实是一个网络游戏般的仿真世界呢?苏昂有些赌气地想,一个给人诵经祈福和拨弄念珠的平静世界。他不知道普通人生活的庞杂、社会的要求、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负担、账单的紧迫。他不需要面对爱好和温饱的矛盾、梦想和现实的落差、自由与责任的冲突。他只用穿着他的僧袍,安详地打坐、看书、抽烟、喂狗……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又怎会不平静、不快乐?
住持邀请她参观寺院。它其实比想象中大,佛殿后面还有一座高大的白塔,在蓝天白云下显得颇为雄壮。白塔挨着一面矮墙,墙上立着许多可爱的娃娃公仔,墙内则活脱脱是个雕塑动物园——各种猫猫狗狗、长颈鹿、斑马、大象、老虎、熊猫……甚至连米老鼠和唐老鸭都一脸欢脱地站在那里,像是有意用几分喜剧色彩冲淡寺庙的肃穆气氛。
她想起了清迈的那些寺庙。以灵魂为主题的迪士尼乐园。艾伦还曾经向她提起清莱著名的白庙,据说其主殿的壁画上居然有蜘蛛侠、超人、哆啦A梦等卡通形象,天马行空,不可思议。
“泰国寺庙里好像常有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她微笑着瞥了住持一眼,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个子竟是这么小,但他脸上的神情却给人某种高贵的感觉。
“宗教是我们泰国人的生活方式,”住持愉快地耸耸肩膀,“轻松一点比较好。”
“轻松得可以在寺庙里做脚底按摩。”Alex插嘴。
“你想试试吗?”住持幽默地说,“我的技术也不错哦!”他再次爆发出欢乐的大笑。苏昂发觉自己开始喜欢这个老和尚,尽管忌妒的酸液依然点点滴滴从心间渗出。
白塔后面原来别有洞天。穿过一道拱门,一片小树林郁郁葱葱,榕树、棕榈树、鱼尾葵、鸡蛋花树和各种攀藤植物在他们的四周热烈生长,曲径通幽处是花木掩映中几间大大小小的禅房。数名白衣人在林间小径上低头踱步,经过他们时目不斜视,一副飘然出尘的样子。Alex告诉她那是在此参加禅修班的学员们,他们将在十天的时间里静默冥想,静心修行。
“十天都不能说话吗?”苏昂很惊讶,“一句也不能说?”
Alex点头,说他自己也来过,禅修时不只禁言,连手机和书都不能看。他指着远处一幢两层楼的朴素建筑,告诉她那就是他当时所住的宿舍。
“不会想中途逃跑吗?”苏昂无法想象没有手机的日子。
“前几天会啦,”他承认,“但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一块林间空地,四周散布着石头桌椅,旁边还有一组猴子下棋的趣怪雕像。住持招呼他们坐下,做了个手势就消失了。
见苏昂一直好奇地盯着那些白衣人看,Alex告诉她,泰国有禅修的传统,很多寺庙都提供禅修课程。
“有用吗,这个课?”苏昂问,“十天以后会怎样呢?脱胎换骨?”
Alex笑了——那种你看着自己三岁的女儿天真发问时会露出的笑容。“是啊,我大彻大悟了,马上剃了头,穿上袍子准备出家,拯救天下苍生——”他笑着摇头,“怎么可能!”
“那它到底有什么用呢?”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望向别处。“它让我……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一些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混地说,你只不过在那十天里学到一些方法,真正的修行还需要在生活中实证,比如说,通过冥想,通过你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然后——可能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就会慢慢开始有变化……
“冥想。”她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感觉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现在我每天冥想一个小时。”他的神情中有羞怯和自豪交织的印记。
“……冥想些什么呢?”
事实上,他解释,冥想的实质就是什么也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鼻孔附近,观察你的呼吸。看到脑子里的念头,让它飘走。再看到念头,再让它飘走……大抵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