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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苏昂的脑海里有幅画面开始形成:Alex盘腿坐在一张蓝色的瑜伽垫上,双眼紧闭,轻轻呼吸,身体如一块金属板般坚挺静止。背景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窗外可能有一片竹林……她得承认她不怎么喜欢那幅画面。她从来都不理解沉浸于“灵性”“冥想”“上师”“心灵觉醒”的那类人群,他们不在她常规的世界观里——她那安全的、熟悉的、被一层厚厚的知识和逻辑所武装的世界观。然而Alex忽然出现在她一向抵触的人群里,令她开始反思自己的抗拒是否只是出于某种潜伏在心底的恐惧或傲慢……

“然后你就会感觉很好吗?达到‘心灵的平静’什么的?”

“有时候吧。”

她依然疑心重重,但她决定要努力克制自己想质疑想讥讽的那一面。

住持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个小和尚,给他们端来三杯冰茶——加了很多冰块的橙色饮料,盛在不锈钢杯子里,塑料吸管还打成一个漂亮的结。住持热情地向他们竖起大拇指,表示他强烈推荐这款“寺庙自制冰茶”。

苏昂啜了一口。太甜了,不出所料。泰国人就是喜欢如此甜蜜的东西。她礼貌地朝住持笑笑。

他们一度就那样干坐着,慢慢啜饮着自己那杯冰茶,与身旁的石猴面面相觑,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动蝉鸣。就在这样的寂静变得快要难以承受时,住持忽然开口:“苏女士是来泰国旅游的吗?”

苏昂摇摇头。“我是来怀孕的,或者说试图怀孕吧。”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而且声音比她预计的大得多,“试管婴儿,你知道吧?”

住持抬头对她微笑。小小的、好奇的微笑。“祝你成功。”他温柔地说,“很好的修行,非常好的修行。”

“……什么?”

“生育,很好的修行,”现在是大大的微笑,他伸出双臂比画着,“能理解到你是更大东西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独一个个体。”

她草草点头,似懂非懂。“但我有个问题,”她说,“既然佛教认为人生充满痛苦,那为什么我们还要生育后代,让他们也受苦呢?”

住持脸上有些许惊讶的神情。

“你以为这种事情是由你决定的吗?”他用直率的目光凝视她,“生育是业力作用,孩子与父母之间是一种业缘关系。生,或不生,其实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

“你看到过一直渴望孩子却怀不上的吗?看到过不想要孩子但意外怀孕的吗?”他棕色的脸庞平静而严肃,“还有那些怀了孩子,却因为先天缺陷还没出生就流产的呢?”

苏昂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看住持,又看看Alex。生活有些时刻让人很难相信宇宙万物是随机组合的。

“你的意思是,无论我们怎样选择,结果都是注定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就好像在研究它们的构造一样,然后点头。“佛教的态度是,一切随缘,不执着,不强求。”

“那我做IVF算是强求吗?有没有违背佛教的理念呢?”

住持乐不可支地笑了。“你是在泰国做的IVF,”他提醒她,“泰国是一个佛教国家。”

“那佛教是怎样解释人工受孕的呢?”她追问。

“佛陀生活的年代还没有这些技术手段,但在我看来这很好解释——当你生病了,就应该去接受治疗;如果是不孕不育的疾病,那么人工受孕就是治疗方法。”他停顿了一下,用右手的手指轻敲膝盖,“就因果而言,也许这家人种下过孕育艰难的因。如果人工受孕成功,那说明还有得到子女的福报,只是过程艰难一点。要是没有这个福报,人工受孕也很难成功——或者连做人工受孕的机会都没有。”

苏昂再次陷入沉默。腹部一阵扭结,某种似曾相识的疼痛击中了她,那是一种被无数母亲承受的古老疼痛。

“种下过孕育艰难的因……”她重复他的话。流动的疼痛在体内扩散开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要还的债?”她看一眼旁边的Alex,他神情凝重,一言不发。“我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主动堕过胎……可是,自然流产,胎停流产——一次又一次——也统统都是我的报应?因为我在前世今生做了坏事?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造过恶业?”

那个习惯性的笑容还停留在住持的脸上,但后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令她想起B超室里医生的目光。

“非佛教徒往往觉得因果报应不公平,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记得在前世做过什么错事。可是,不记得并不代表我们不用为此负责。”

“即便如此,凭什么让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为别人上辈子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呢?”苏昂语气生硬地说,“我觉得任何人都不该因为他人的业力而遭罪。如果这就是佛教的理论,那我不愿意相信这种理论。”

住持从容而刻意地喝了一口他的冰茶,然后再次抬起头来微笑,那双鱼一般的眼睛定在她脸上——不是在看她的五官和表情,就好像是在看藏在下面的什么,某种比人格更深的东西。

“过于简单的解释是有问题的,连佛陀也认为,业力错综复杂,就像宇宙的成因一样深不可测。”

又来了,那些故弄玄虚的屁话!苏昂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移开目光去看Alex头顶上的树枝——那里似乎有些异样的东西……她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一只假鹦鹉和一只假松鼠,远看就像真的一样。这是一个主题公园,她忍不住想,整个曼谷就是一个主题公园。看看他们,他们总是微笑。每个人都永远在微笑。红灯区的那些女孩似乎在酒吧之外没有真实的生活,这个老和尚在寺庙之外也没有真实的生活。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很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在微笑,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那么,你能不能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呢?”她的话里有刺,“不回避,不绕来绕去,不用太多的术语。”

他又摇头晃脑地笑了,就好像她刚刚说了个笑话。“当然,当然。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他伸出手,轻拍两下Alex的小臂,现在是羞涩的微笑,“我的英语不够好。”

住持以一种混合着英语和泰语的语言开始讲述。这两种语言交织得如此随机和紧密,以至于苏昂已无法分辨出其中英语的部分。伴随着Alex的翻译,她渐渐开始明白他的观点,这个观点在她看来是崭新的:尽管我们出生时有一个由宿世业力决定的寿命(或称“业命”),但假如在某个时候,过去所造的某桩严重的恶业恰好成熟,导致你忽然死于非命,这就意味着你会在那个“业命”穷尽前死去。比如说,你的业力本来决定了你可以活到80岁,但你在75岁死于车祸,那么你还剩下一点点业力需要在人类的生命中消磨。在这种情况下,你往往会转世,但随之会流产,或成为死胎,或是只活了极短的时间便死去。

“所以,你也可以把这种情况理解为胎儿自身的业力所致。”住持说,“就像是他要还的债。”

苏昂思考着他的理论。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她没法说自己不被震动——就像头脑里的一堵墙开了一扇窗,一小束光趁势而入——但那丝戒备感依然如影随形。“但也可能是我和我先生的因缘果报,不是吗?”

“当然,你们的悲伤痛苦就是果报。也有可能,胎儿与你们在前世就有共业,或是冤亲债主……还是那句话,业力错综复杂,深不可测。”

“可是,难道佛陀对这种事没有定论吗?难道佛教对同一件事可以有好几种不同的解释?”

住持看着她,神情中有一种老练的慈爱。“你要知道,佛陀的语言和凡人的语言是不一样的,就像东方人和西方人的语言也有很大的差别。西方人相信语言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不断追求它的清晰和准确,但我们东方人很早就意识到了语言的局限性,有时越是看似不精确的语言,反而越接近事物的本质……同样的道理,凡人的语言只能做出一种解释,此外就再没有其他含义了。但佛陀的语言中,有直接宣说的意义,也有从直接意义中引申出的间接意义,还有……还有言外之意……如果有人认为自己的解释就是唯一的真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解释方法,那这种想法是不好的,在我看来很不好。”

他的英语其实说得不错,但她看得出他的挣扎,用英语“传道解惑”并不是他的强项。

“我知道,我知道,”他微笑着举起双手,“你想让事情简单得就像ABC,就像一加二等于三。你对你的逻辑、你的头脑很骄傲。但这不是逻辑推理。要思考这些问题,你需要……另一副头脑。而且,不同的层次,有不同的知见。”

她点点头,“所以,你根据我的‘层次’做出了一个适合我的解释,对吧?不得罪人的解释,只是为了减轻我的负罪感……”

住持忽然相当严厉地打断了她。“你这种思维方式没有用。”那张总在微笑的脸忽然变得坚硬,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人们总在发生这种事情时责备自己,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得到的惩罚——这一世或者上一世——不管你相不相信佛教的理论。但这样的想法没有用——完全没用,因为你没法证实。你也没法改变结果。对不对?而且只会给家庭成员之间带来完全不必要的隔阂和压力——而这本来正该是你们团结起来、互相支持的时候啊!因为每个人都在为失去这个胎儿而悲伤。”

他的话像刀刃一样滑进她心里,既冰冷又炙热,令她的心微微收缩。如果你选择相信他的话,苏昂想,也许真的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就不用再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去继续接下来的旅程。

然而,就像听见了她的心声,老和尚摇摇头,用力地啜着吸管,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你怎么认为,你相信什么,其实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完全一样,不管你相信什么。”他转头看看Alex,用一根粗手指戳戳他的手臂,很用力,“你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你怎么做。”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膨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迷茫。

“我……我怎么做?”

“为他tam boon,为他们,”住持庄严地说,“祈祷他们能有一个更好的转世,更好的人生。遇见优秀的导师,得到智慧和觉悟。”他顿了顿,语气益发严肃,“但更重要的是从这些经历中学习。珍重这些体验——即便是痛苦的体验——把它们当作我们这一世的修行。”

“修行……”

“对死亡的修行。记住死亡和分离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所以我们应该做好准备。”他的声音很坚定,就像在演讲一样,“而当你准备好了,就会明白它只是一个过渡而已,好像出生一样。就会带着乐观和希望继续生活,还有你从过去经历中学到的所有东西。”

她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也许在佛教的世界里,对于死亡的思考是健康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只是因为人类害怕死亡,更因为我们真正害怕的是面对死亡的恐惧。

“但是,”她垂下眼睛,“我觉得我没有那样的智慧。”

住持露齿而笑,表情轻快而真诚。“你有,每个人都有,只不过藏得很深。”他温柔地说,“你只是缺少耐心。你想要知道答案,而且现在就要。你看,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都要马上得到答案的世界里,不想为任何事花费时间。但我们需要慢下来。你要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断转化的过程。”

苏昂别过头去。坐在林间的树影微风之中,她发觉这样的哀伤让她难以承受,可同时又有种古怪的愉悦。她觉得平生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悲喜交加。

“也许我应该接受前世今生的理论,”她喃喃地说,“就算我上辈子是个坏人。”

“你的遭遇并不意味着你上辈子是个坏人,”他摇摇头,“只意味着那就是你这一世的修行。”

“你真的相信我们不只经历一生一世吗?”

“当然,”湄南河一样宽广的微笑,“当然。”

“你觉得,”她忽然哽咽,说出她从未对人说过的心声,“下辈子我还有可能见到他们吗?”

“是的,”他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许,下一世你会成为他们的孩子,再下一世作为朋友相遇……有时是父母,有时是敌人——当然,两者有时是同一回事。”他又一次被自己逗笑了,五指并拢,在空中画圈,“看到吗?你和他们一起穿越轮回。”

苏昂的泪水终于潺潺而下。她明白他已看出她内心被掩埋的秘密之地,她最深刻的障碍与沉迷。

她哭了又哭。到了后来,哽咽和抽泣混在一起,甚至令她不断发出可笑的打嗝声,但这是她第一次哭得如此无所顾忌。长久以来,她和平川之间有一个无法提及又难以忽视的分歧:苏昂把那三个没有出生的胎儿视作真正的生命,平川却认为他们是不存在的人——所以她似乎没有资格如此悲伤。她早就从平川的态度看出,他认为她的自怜自艾是在放任自己沉溺其中,近似于一种人格缺陷,以至于她都开始为自己的痛苦感到羞耻。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再时时流泪,看上去像是已经渡过了痛苦,但她在内心深处明白,她只是花了很多时间学习与痛苦相处,而不是战胜它们。

住持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面容平静而慈悲,却不再有沟通的可能。苏昂忽然再次被那种强烈的“命中注定”感击中。她是为了余姐才会踏上这趟旅途,但她现在觉得,这其实是由一股更强的旨意推动的。一桩悲剧只有在你真正理解它的时候才能过去。她糊里糊涂地来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寺庙,其实是为了结束自己人生中的一段过往,为了拆掉心墙,让新的光照进来。她已开始明白老和尚试图告诉她的道理:痛苦虽然不可避免,但除了煎熬,你还可以选择从中收获更多的东西,甚至让它变成你自身的一部分。

她在泪眼模糊中看见Alex。他移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对他的举动感到意外,但也马上情不自禁地回握他的手。她喜欢他手指的触觉,那种感觉很自然,就像已经握了好多年。

毫无征兆地,对面的住持开始唱诵起来。这回的声调和刚才很不一样,每隔几秒便发出一个悠长的尾音,掷地作金石之声,又好似虎啸龙吟。他的声音仿佛具有一种足以改变物质形态的力量,苏昂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从前结冰的地方,变成了涓涓细流。它们在她身体里汩汩流淌,就像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向那失去之人道别。

三十五

他们之间也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苏昂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松开了Alex的手,也不记得他们是怎样走出寺庙又上了出租车。她只记得自己瘫坐在车里,精疲力竭却又如释重负。而Alex的沉默令她感觉很舒服,就像被包裹在一片安全而辽阔的海洋中。她把头靠向车窗,闭上眼睛。然后她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们已驶入城市,四周霓虹闪烁,灯光不断地掠过他的脸。她茫然地眨着眼,回想起在寺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自己的激动和眼泪,忽然感到一阵羞赧。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剧烈而真挚的感情中似乎总蕴含着某种生而荒谬的东西,就像人们严肃表达内心感受时却总不免被人讥笑。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说话,都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两人不着边际地聊着,从曼谷交通聊到各地房价,又从家居设计聊到泰国政局……与在清迈重逢时相比,他不再像个完美的幻影,苏昂感到他们之间终于渐渐形成一种真实的关系,尽管他的真实是好像被碾蒜器一点一点压榨出来的那种真实。他的真实是如此复杂绵密,你永远不知道还有什么没被放进碾蒜器里。但今晚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话题终会像小船漂浮到更为私人的领域,而他也已准备好向她袒露最深的秘密。

没有任何明显的间隔,没有任何刻意的转折,苏昂很自然地开始向他说起平川,从他的早期版本——一丝不苟的得体、雷打不动的沉着、在专业领域的自信、恋爱时超越理性的温柔与热情……一直到他开始让她失望的最近——他的自尊心和冷漠、他那叫人提心吊胆的沉默、以工作为借口的逃避、审视她时带着批评意味的目光……

所有的性格特点都有两面,她说,就像坚毅和固执其实可能是同一回事,胆小还是谨慎、随性还是鲁莽、大方还是浪费……往往都只取决于你的先决立场。在他们的热恋期,平川的一切都被她透过粉色眼镜来看待。她还记得,有一回他们在巴塞罗那参观现代美术馆,她很迷恋其中一个由无数气球构成的装置艺术。徘徊几次之后,出于一股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神秘的宇宙不可抗力,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个气球。然后那个气球轻飘飘地掉了下来,最终落在了地上某处,整个庞大的艺术品在结构上有了一点微小的、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变化。她并没有慌张,但平川惊呆了,他无法相信她竟然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任性之举。

我们应该马上去找工作人员,告诉他这件事。平川说。

他肯定都看不出来哪里有什么不同,她说,别大惊小怪了,艺术家本人也不会奢望它一直保持原状的。

但它不是行为艺术!它当然需要保持原状。

可气球总会漏气啊,位置总会改变——也许时时刻刻都在变。你现在跺一下脚,或者大声咳嗽一声,我敢保证也会有气球掉下来。

她是在强词夺理,当然。错的当然是她。但他最后还是任由她拉着他逃走了。他们拉着手快步走向美术馆的出口,然后跑了起来,一直跑到阳光下的广场上才停下来,面对面地喘着气。她看得出他还在生她的气,也气自己居然为了她违背内心的准则。但她还是忍不住大笑,觉得他一本正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着实有些可爱,就像困在陷阱里的一头牛。也许还掺杂着一丝得意,因为她就是他的陷阱——他栽在了她手里。

这件事在后来的日子里一再被提起,但往往是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被当作指责彼此的证据。我早就知道你骨子里就是自私任性,不顾后果,他说。我也知道你从来都是那么居高临下,刚愎自用,她反击,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当然,最后他们总会各退一步,握手言和,承认自己夸大其词,重新做回好朋友和亲密伴侣;但内心深处他们都已知晓彼此的真实看法,暗自惊讶于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差异。火种已经埋下,随时一触即发。比如,她去泰国的决定便是自私任性的再次证明,他早早就用身体语言下了判断。

这时他们已在Thong Lor下车。Alex带她来到一家名叫“Sit and Wonder”的小餐馆。那是个很让人舒服的地方,满墙的黑白老照片,有种低调的时髦。音乐也很有品位。他们点了一个冬阴功虾汤,一个炭烤猪颈肉,一个青木瓜沙拉,一个虾酱炒空心菜。不过是寻常泰国菜,但味道好得出奇。Alex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几句虾有多新鲜,青木瓜有多入味。苏昂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他喝着汤,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滑过。“听起来,你先生好像是很‘正经’的那种人?”他笑了一下,似觉不妥,又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比较严肃保守的那种?”

苏昂思忖着,欲言又止。是的——是吧?但真的吗?与艾伦一起去Nana Plaza的那个夜晚,她找回了一些曾遗失在时光中的记忆碎片。她想起年轻时与平川同游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橱窗女郎们一路对平川搔首弄姿,狂抛媚眼。她觉得有趣,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以为他一定会害羞脸红夺路而逃,没想到他竟出奇地老成淡定——他甚至以一种幽默的礼貌朝她们微微颔首,神情落落大方,俨然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她从未觉得他如此魅力四射,无可救药地再一次坠入爱河。

那是一趟眩晕之旅。每一天都仿佛在魔幻现实中飘浮,背景是凡·高的色彩旋涡和伦勃朗的光影魔术。他们和十个陌生人一起喝酒、骑多人自行车,在性爱博物馆里被一个会移动的人体模型吓了一大跳……有天深夜,她和平川醉醺醺地走在路上,忽然看见路边有个被遗弃的破烂蹦床。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他们欢呼雀跃地冲了过去,然后果不其然地双双穿破蹦床摔倒在地——那里已是一群蜗牛的家。于是他们带着一身的蜗牛壳和蜗牛黏液,在《星月夜》般翻卷旋转的幻觉中面对面地傻笑……

多奇怪啊,某个场景深埋在记忆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直到一道现实的光照亮了前尘往事,你想,啊,原来它一直就在那里,原来平川也曾有过那样的年轻放纵,也曾顺从于本能和激情,愚蠢地咯咯发笑,尽情享受冒险的快活。她居然忘了他们一起做过的那些傻事——至少她以为她忘了。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变得永远像钢丝一样紧绷、警醒、深思熟虑,也无法体谅他人冲动或随性的瞬间?苏昂记得,第三次流产之后,她在痛苦的重压之下重拾了香烟。她悄悄背着他抽——其实总共加起来也不到十根——每次抽完都小心地毁灭证据,但平川还是发现了。你真该看看他脸上的忧虑和失望啊——简直就像抓到未成年小孩抽烟或偷窃的家长!

你至于吗?她恼羞成怒,只抽了几根而已!我是个成年人!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只是用那种阴沉的神情凝视着她,然后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有自制力的成年人,我还以为你真的在意自己的健康……他顿了顿,还有小孩的健康。

你在说什么啊?她惊呆了,怀孕前我完全没有抽!我都戒烟多少年了!

那谁知道呢?他冷冷地抛下一句。

尽管他后来道了歉,但她当时就已决定,她将永远无法原谅他这句话中所蕴藏的暴力。接下来的一切就像一场小型灾难,她伤心气愤、歇斯底里、泪流成河。持续了几天的争吵、纠缠、相互指责。最后,表面上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他尽力粉饰太平,她变得客气而内敛,他们都极力避开任何有可能成为导火索的话题。但他们也都能觉察到彼此的失望。从“抽烟事件”开始,再也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再也没有开怀大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身上曾令对方神魂颠倒的那股力量,已成过眼云烟。

苏昂没有喝酒,但那个小餐厅里就是莫名其妙地弥漫着一股令人微醺的空气。她发觉自己在座位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滑,滑到几乎只有肩胛骨留在了座位上。

她对他说,她知道婚姻里必然会有瑕疵,或是需要努力克服的矛盾……但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你会开始厌烦那些从前吸引你的东西呢?

然后,当她重新坐好,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猛然直面着Alex那令人哑口无言的英俊时,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住了。刚才这一切,她身处其中的那幅画面,多么像是电影和小说里的惯常套路——当一个角色开始向一位异性倾诉自己不如人意的伴侣或婚姻,往往意味着他与她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特别的,并且往往被认为是不道德的情愫,俨然是呼之欲出的背叛征兆……她蓦然惊醒,把头转向一边,向侍者再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

“跟我说说你们的事,”她下定决心般地说,“你和Joy。”

他放下盛着啤酒的杯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比如,”她忽然变得很坚持,“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Alex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里面没有一丝快乐。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唔,这种事应该是有的吧……虽然我自己没遇到过。”初次遇见平川时,苏昂觉得他很顺眼,但诚实地说,他并不是那晚最帅或最有魅力的男生。

当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他说,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那时他已完成学业,开始在旧金山的一家室内设计事务所工作。公司附近有家日本快餐店,他正是去那里吃午饭时认识的Joy。那天他遇到工作上的难题,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又把钱包忘在了店里。身为侍者的Joy追出来,把钱包交还到他的手中,然后粲然一笑,露出略不齐整的门牙,双眸亮晶晶的。天正下着小雨,她的头发立刻蒙上了一层细小的雨珠,几缕长发粘在脸上——让他一见钟情的那张脸。

“她一定很美吧?”她想起梅对Joy的描述,心像被一只无形的蜜蜂轻轻蜇了一下。

“嗯,很可爱,很……生动。”起初他想当然地以为她是日本人,但很快就转变了想法。她的脸初看很清纯,但眼睛里有种野性,转动和光闪异于常人,或者可以说是某种邪恶的气息,他说,日本女孩没有这种东西。

很少有人会用“邪恶”来形容自己的伴侣,苏昂想。

那天晚上他清醒地躺着,满脑子都是她。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家日本餐厅,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他渐渐摸清了她的排班时间,但直到三个星期后才有勇气约她出去。他们一起去了一家西班牙餐厅,点了一桌子tapas,喝加了冰块的sangria。那天他才知道她是泰国人,原来她不在店里的时候是在社区学校上课,读的是护理。她穿一件曲线分明的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光彩照人。他整个晚上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视线。她说起话来比他想象中成熟,但对自己的事情说得不多。喝第二杯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约我?她目光斜斜地看着他,脸上半是亲昵半是嗔怪。

就在那一瞬间,故事的发生已成必然。他脸红了,但也恍然大悟:原来她也对他有意。而他同时也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约会过这样的女孩,Joy和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类型都不一样。

“那她是哪种类型?”苏昂故作不解,暗中期待他能够吐露更多,好与梅提供的信息逐一核对。

Alex看着她。“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你这种类型的女生,”他仍在看她,也许只有几秒,苏昂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直到他的目光忽然垂了下去,“但她……她完全不一样……”

苏昂感觉身体某处有一种撕扯感。有荷尔蒙的冲动,但也有别的什么,像是喜悦和恐惧的混合体。

他继续说下去。自那以后他们开始频繁约会,很快她便搬进他的住所。他被这个和他来自不同世界的女孩深深吸引——她又甜蜜又狂野,又世俗又神秘;她性格泼辣,会无所顾忌地发脾气,骂脏话,也会撒娇示弱,喜欢让别人快乐;她毫不矜持,喝醉了会站在桌上跳舞,时常流露出一种卖弄风情的顽皮劲儿;她极为关注事物的外表,会不停地谈论美甲、卷发棒、唇膏色号、头发分叉之类的问题;她非常非常地在意钱,在意到了可以说是庸俗的地步,却又完全不善于理财……总之,Joy和他以往所约会的那些来自中产家庭、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生完全不是同一路数青年。

“但我其实也能理解。她是真正的草根啊——”Alex辩护似的说,“泰国农村穷孩子,早早就出来工作养活家人……怎么讲呢?人很难彻底摆脱自己的出身。”

苏昂没有接话。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Alex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草根”吗?

可是与此同时,他试图解释,她又有种鲜活的生命力,像熊熊大火一样照亮了身边的人,常让人感到出乎意料的愉悦。她就像……就像一个陌生的国度,和她在一起时,他也如同置身异国,变成了和平时迥然不同的人。

“那……你们有共同语言吗?会吵架吗?”她小心地问,“听上去你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然,他苦笑,当然会吵架。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和对世界的看法吵架。各种成功或不成功的伴侣改造计划。但你可知道,就连两个语言不通的个体都有可能相互理解,爱情这回事无法以逻辑分析。在初始阶段,它其实是一种直觉,一种本能,因违背理性和逻辑而更显神圣。在Alex看来,他对Joy的爱源于对失落自我的追寻。有些人会爱上自己的影子,他却身不由己地被那些他不具备的东西深深吸引——她的异国风情,她的狡黠机灵,她的野性难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身体里有某处缺失,遥不可及,深不可测,无法言说,但它无疑就在那里,仿佛正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就像那什么神话里说的圆球人,”他做了个手势,“你知道吧?被切开了两半。”

那是柏拉图的寓言:原本的人分为三种——男男合体、女女合体、男女合体,他们都是球形人,四手四脚,背靠背粘在一起。后来宙斯为了让人类虚弱,将他们个个劈成两半,于是他们毕生都在苦苦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她问他是否认定Joy是他失落的另一半。

他没有回答,却给她讲了个故事。那是他们在曼谷度蜜月的时候,有一天深夜,两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片没有路灯的僻静区域时,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他们身边,忽然伸出手去抢Joy肩上的挎包。当下他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但Joy反应快得就像一道闪电。她死死抓住挎包的皮带,用力地拉扯,居然把那个男人拉下了车,摔倒在地上。然后她跑过去,用包狠狠地砸向男人的头。对方呻吟着,双手捂着脸。她用泰语大声地斥责他。男人狼狈地扶起自行车,落荒而逃。

他们继续走着。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开始指责她的鲁莽。“他说不定会掏出刀来!”他说,“万一附近有他的同伙呢?你胆子也太大了!不怕他捅你一刀?!”

“哎呀,我有数,”她若无其事地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也许令他惊异的并非抢劫事件本身,而是Joy在回归故土后展露出来的本性。几天后他们去了清迈,正好赶上泼水节,整座城市陷入了一场长达三天的狂欢,人潮汹涌,水花四溅。他们才刚走到大街上,十秒内已全身湿透。忽然之间,几股强劲而冰冷的水柱直击面目,令他睁不开眼睛,冷得直打哆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甚至都没看清谁是“罪魁祸首”,Joy却已一个箭步跳上了旁边那辆皮卡车。她直接抄起后厢里的冰桶,一只手拎住那个正端着巨大水枪的花臂大汉的后领口,一言不发地把那桶冰水顺着他的脖子从脊背灌了下去……然后,趁那大汉表情扭曲、失去还手之力的当口,她又飞快地跳下车,咯咯笑着,拉着他迅速跑开。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究竟是谁,又属于何处。她拥有他完全不具备的勇敢、敏捷和街头智慧,随时准备好迎接任何意外:一个醉鬼,一条野狗,一次冒犯,一场抢劫——这对她来说似乎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物。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懦弱无能,同时又对她充满敬畏。

苏昂将自己代入那个情境想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她也对Joy充满敬畏。

“在泰国度蜜月?”她问,“你们那时还没搬回来?”

Alex摇头,“但那算是一个转折点……”

他在某次争吵又和好之后的巨大情感波动中求婚。他们去了泰国和柬埔寨蜜月旅行,在Joy心心念念的苏梅岛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回忆。但自从回到旧金山,Joy就开始闷闷不乐。泰国之行令她意识到美国的生活有太多不如人意之处,她发现自己终究是一朵来自热带的花,被连根拔起,最后只会落得在异国的冷风中枯萎凋零的结局。

还有钱的问题,他凝重地说。泰国物价便宜,生活简单,钱很禁用。可是在美国,他们的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他有银行贷款要还,Joy也需要寄钱回家,还想把弟弟接到美国读书。她自己在读护理,准备考注册护士——这可算是投入产出比值最高的一条路——但她的基础太弱,学得很辛苦,也缺乏真正的兴趣。一想到将来的工作要么是在医院里面对各种痛苦和伤口,要么百无聊赖地在疗养院里发药,她就觉得人生毫无希望。加上考试很难,第一次尝试就被重挫,她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不管Alex如何开导都提不起精神。在现实的重负之下,泰国的阳光海滩就像天堂般的救赎。她第一次动了回国的心思。

心念一起,再难回头。她渐渐说服了Alex。他本来就对泰国印象极佳,那段时间又陷入了对于“跑步机人生”和“世俗标准的幸福生活”的质疑与迷茫——“那是另一个故事。”刚好他的公司正在裁员,他主动要求被裁,拿到遣散金,准备去泰国试上一试,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到曼谷不久,在鲍勃的介绍下,他去一家本地建筑设计公司面试,并成功拿到了offer。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仿佛整个世界都忽然站在了他们那一边。

苏昂感觉这一切顺利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她本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当时她大概是被羡慕冲昏了头。她自问:如果有机会让你在曼谷生活几年,你会愿意吗?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分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Alex苦笑着说下去。他们在曼谷安顿下来,他立刻就爱上了这座城市,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Joy又开始闷闷不乐。她一直不喜欢曼谷,又嫌他这份工作还是赚得不多,看不到未来,总在幻想着去海岛开旅馆,喜欢给他讲某某人在哪里开店赚了大钱的成功故事。他则觉得她贪心不足,永远在异想天开。他们有过很多争吵,但最终他还是不大情愿地顺从了她。他们一起搬去了苏梅岛。

“总之,后来旅馆是开起来了,”他似乎有意跳过那段日子,“但两个人的问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没法沟通,再也回不到以前……”他再次越过她的脸,看着比她更远的某处,某个大而难以辨识的东西。

时间会沉淀一切,苏昂想,当然也包括爱。更何况,他们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最为稀薄的时候相爱,却误以为彼此是命中注定、完美弥合的另一半。相爱的故事往往无可比拟,不幸的故事却总是大同小异。她的心中有苍茫生起,不知是为Alex还是为自己感到苦涩。

她又想起那晚与思思的谈话,便忍不住问他,既然如此,两人有没有考虑过分开?

他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后来,当她和艾伦像滚雪球般把一路上扫过的事实滚动到一起时,她想到她当时应该追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在当下她只是有些讽刺地想,“利益”这个词最近在她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实在有些高。

“然后你又回曼谷开了室内设计公司?”

“是以前的同事自己出来创业,拉了我一起。”

“后来呢?”

“后来就转做中介了——我告诉过你的吧?”

“再后来呢?”她追问。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惨淡的勇敢,“再后来她车祸死了。”

真的吗?苏昂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跟他再确认一遍,至少再确认一遍死亡的时间。她希望是自己在犯傻,要么就是梅搞错了。但这时再继续追问似乎显得太残忍了。她压抑住那股冲动,任由谈话不了了之,陷入心事重重的沉默——直到服务员走过来,用泰国人独有的、面具般的笑容提醒他们,餐厅即将打烊。

她的预感落空了。他显然不打算再说什么——或许他也从未打算向她袒露什么。看着他动作飞快地抢过账单,用流利的泰语和服务员交谈,失望和不甘令她如鲠在喉:我掏心掏肺告诉你所有秘密,你呢?你用什么来交换?

三十六

“真巧,我昨天也去了Thong Lor——陪一个朋友做治疗,”艾伦将一块椰汁糕送入口中,“那里有家诊所,提供各种奇怪的‘创新疗法’——什么‘臭氧血液净化’,什么‘维生素静脉注射’……”

苏昂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仔细端详面前被做成荷叶形状的三层点心瓷盘,最下层的咸味点心已经被艾伦和她一扫而光。Erawan的这家泰式下午茶东西合璧,卖相精致,味道也完全对得起价格。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挑了块英式司康饼。

“还在想昨天的事?”艾伦冷不丁地问,显然已看出她的神不守舍。

她得承认她一直在想,就从她和Alex告别的那一秒开始。整个晚上她都感觉世界和她一起陷入一场高烧。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躺在黑暗中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以不同的速度和角度回放当时那些画面,每句对话都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他的眼睛,他的苦笑,他手掌的温度,他的欲说还休。

“刚才讲到哪里了?”她问,“寺庙,老和尚,然后去Thong Lor吃饭——对了,我记得Alex就住在Thong Lor吧?”

苏昂的目光忽然垂了下去。她用餐刀将小碟子里的鲜奶油和果酱抹到司康饼上,动作很慢,小心地抹了一层又一层,就像是在试图抹去心中的疑虑。

“你觉得,”她终于开口,“什么样的人会选择长住在酒店里?”

“Alex住在酒店里?”艾伦也有些惊讶,“是那种酒店式公寓吧?”

苏昂点头,又随即摇头。她知道Thong Lor是曼谷的时髦地带,被视为高品质的理想居住区。吃饭时她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以为他一定是住在附近的某个高档公寓,答案却出乎意料——Alex说他习惯了住酒店,而且喜欢隔段时间就换个地方住,所以他也只是“目前暂时住在Thong Lor”而已。

不过,他住的也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苏昂向艾伦解释,一般是小型精品酒店或特色民宿,偶尔也会住住酒店式公寓。

“他这是在玩什么?假扮游客?”艾伦来了兴趣,“很浪漫嘛!”

我就喜欢当游牧民族,Alex告诉她,反正我一个人,也没多少家当。再说了,我的工作就是买房卖房装修房,换换地方挺好,就像市场调研。

“永远的‘生活在别处’啊,”艾伦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是真的没有财务压力。”

苏昂叉起一块司康饼,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是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她的脑海里闪过前不久刚看的美剧《国土安全》中的一幕——两个人被派去调查神秘的特工Peter Quinn,他们闯进他的住所,看见的是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小公寓,感觉可以随时被屋主干脆利落地抛弃……她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Alex当然不是什么秘密特工,他只是……只是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她忽然觉得她没法再独自承受这些了。疑念一点点发酵,困惑不断积聚,她仿佛永恒地滞留在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氛里,就等着那一道闪电劈下。告诉艾伦吧,她对自己说,让我知道不是我疯了。

从餐厅出来,Alex提出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但他一再坚持。她承认自己有种罪恶感——还有不到36小时,平川的飞机就要降落曼谷,他们即将携手创造新生命,为一个更加完整的家庭而努力……但瞧瞧她现在在干什么?和单身男子待到半夜,一起吃饭,互诉衷肠……

Skytrain的明亮车厢令人有种蓦然走出日场电影院的感觉——猝不及防,恍若隔世,而真实的生活扑面而来。途中他们开始聊些轻松的话题,但拥挤人群将他们带回之前的暧昧与亲密。玻璃车窗映照出他的脸,她再一次被他的英俊打动——几乎被打伤——以至于她决定开始寻找他的缺点,但就连那被晒伤脱皮的鼻梁也只是增加了他的男性气概,而他自己却似乎毫无察觉。她满心疑惑:十年前他还不曾拥有这样的魅力啊,时光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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