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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Alex发现了。“我脸上有糯米饭?”

她如实告诉他。他忽然转过头来凝视她。

“你也是啊。”

“也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苏昂立刻反应过来。血液和肾上腺素瞬间以一种陌生的方式涌遍全身,那些她说不清自己是否喜欢的念头开始从车窗、从门缝、从她已经打了封条的地方悄悄地挤进来。

从Chilom站出来,他们一道步行去她的公寓。那条路晚上很安静,只有流浪狗懒洋洋地趴在便利店门前,把身体蜷成逗号的形状。每当有人经过,它们的尾巴就轻轻甩动。夜空的颜色好像熟透的李子,雨后的树木散发出混合着土腥气的西瓜味。桥下隐隐传来运河水的呜咽,还有风钻进树叶的声音,好似窸窣作响的丝绸。他们没有交谈,但都很有默契地故意放慢脚步,聆听着街道被夜色灌满的声音。路灯昏暗,走路时他们的手臂和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如遭电击,退缩回去。她意识到有什么在夜色中悄然酝酿,像一股看不见的风在他们耳边轻声叹息。

进入小区,灯光亮了一些。他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住脚步。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后天到?”他突兀地问。

苏昂看看表。“应该说是明天了。”

“那,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最近特别忙,只能待一个周末。”其实都不到两天——平川周六下午才到曼谷,周日去诊所取精,当晚他就得飞回北京,因为周一有个重要的会议。

“明天你是要打那个……那个什么针吗?”

“夜针。”那是取卵前的最后一针,也是促排卵最关键的一步——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HCG)来促进卵泡最终的成熟。夜针的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由医生根据个人的卵泡大小与激素水平等种种因素来确定。

“要我陪你去打针吗?”

“不用啦,”她笑笑,“就几步路。”

然后就到了那个时刻。午夜的静谧里,两个人相对无言,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愿退。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亲密。她的心中有种模糊而焦躁的期待,但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像之前在寺庙里做过的那样——但又不大一样,这一次他靠得更近,呼吸中有啤酒的味道。她忽然惊觉他想要吻她。并不是说他有什么明显的身体语言,但她就是知道。很多年前,在她的公寓楼下,她也是这样看穿了送她回家的平川。那一次她欣然接受,顺其自然地让那个吻发生——一个温柔的、长久的、深深的吻,令她的膝盖酥软——但这次不行。尽管心中有种隐秘的、虚荣的喜悦,一支理性的军队却已集结起来,用整齐划一的口号提醒着她: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

她镇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就像是在分析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也许她没有意识到,但其实心中早有准备。也许这件事就像冰山,一直在朝着他们漂来。

在男女感情方面,她从来都不是道德家,承认对他人偶尔心生欲念才是人之本性。心动并不是罪恶,她一直认为关键在于如何筑起防线,抵抗欲望。如果臣服于欲望,一切就都会变质。一旦开头,覆水难收。

从见到Alex的第一天起,她就抱着侥幸之心,认为他们之间不会牵扯私人感情——她不是一开始就亮明了已婚的身份吗?他不是早就猜到她来泰国的目的吗?以他的处境和聪明,她一直相信他不可能轻举妄动,而她也可以把这份好感永久地深埋于心。但无可否认,这些天来她的确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觉得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失控。

是的,这些日子就像在做梦一样,但梦总会醒的。她不会忘记自己来泰国的真正目的:一个健康的孩子——她和平川的孩子。尽管他们之间存在着难以忽视的问题,但她从未想过要离开他,或者背叛他。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把手抽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望向一旁。

“Sorry。”他说,仍看着别处。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我们最好别这样……”她艰难地说,心里又酸又软,“我们……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的生活里面有很多责任……”

如果她还年轻,如果她没有结婚,事情也许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但事实是她已不再年轻,无论她有多么渴望年轻人的自由放任,她同时也深知那可能会令她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你这样有意思吗?”他忽然忍无可忍般打断了她。

她一愣,“什么?”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

“说吧。”

他在路灯下看了她一会,半张脸在阴影里。

“在清迈第一天见到你,”他缓慢地说,“我就觉得你不开心。”

一开始他以为是小孩的事,后来觉得也不全是。如果她总是……因为什么责任,什么理性,因为社会的要求,因为跟别人比较,因为惯性,为了证明什么,或者为了赌一口气……因为这些东西活着,那她怎么会开心呢?

他追踪着她逃避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比如这个IVF……你跟你先生之间有很多问题,对吧?你们连生小孩这件事都没有共识——但你还是一定要生?你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生小孩?好吧,我又在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觉得……”

她的脑子里繁星跃动。“觉得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以他自己的经验来看,赌气的决定,不假思索的决定,一意孤行的决定……往往会被时间证明是错误的。

“错了也不关你的事吧。”她生硬地说。

“干吗又赌气啊?”

一丝疲惫滑过他的脸。但他很快克制自己,仍用一种轻柔的语气对她说,他只是觉得,她不用非得活在那个角色设定里——一定要生小孩,一定要做法律,一定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不能任性,不能脱轨,不能浪费自己所受的教育……有些人是无可选择,有些人是没有目标,他说,但你不一样。你是幸运儿,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又有与之相称的才华,为什么要浪费生命?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为什么宁可守着那个被塑造出来的人设,都不肯让自己真正活着?为什么连想象都不敢想象,就先接受了理性的限制?

他的话很长,但不失效果。Alex一向很擅长表达,知道怎样才能直戳痛点。而她也的确被戳中了,里面的物质和能量汩汩流出。然后,伤口迅速被愤怒填满——脆弱伪装成的愤怒。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她听见自己尖刻的声音,“不要小孩?辞掉工作?人到中年去寻找一下自我?还是干脆搬来泰国?”

“也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我是说……至少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我想好了。”

“你没有。”他脱口而出,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为什么你不敢承认呢?”他盯着她,目光又准又烫,“我们才是同类。”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本应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感受,但他就这样直接把它说了出来,像砖头一样扔在她脸上,逼她做出回应。她呆站着,既觉得欣慰,又感到羞恼;既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又感到无止境的恐慌。她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借着这股冲动说出她最介意的事情。

“什么同类啊,”她说,“就算我对自己不诚实,至少不会随便编故事博取同情。”

她又惊讶又难过,怎么就这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问你自己啊,”她带着淡淡的痛苦冷漠地说,“你哪句真哪句假,自己不知道吗?”

一阵短暂的、充满敌意的沉默。“……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告诉我,Joy真的死了吗?”

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像是流浪狗正在争夺地盘,在静寂深夜里格外令人心悸。苏昂紧盯着Alex,他好像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得难以动弹,无法言语。两秒之内,他的身体仿佛缩小了两个号。她有种感觉——她相信绝不是错觉——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恐惧。

那一刻她终于确定梅说的是真的。

“有谁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终于开口,面色依然僵硬,“鲍勃?”

她摇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泰国有朋友。”

现在她确定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焦虑。奇怪的是,这让她感觉很棒,就像手握权力。

“不是……”一滴汗闪烁在他的额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焦虑渐渐退落下去,转为不动声色的冷静。“信不信由你,”他淡然说道,“但我没骗你。”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把嘴闭上了,就像吞了一把刀。

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享受着胜利,但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俄罗斯套娃里一定还有个人在,她对自己说,他里面还有个人想挣脱出来。

艾伦盯着她,两人有一阵子什么都没说。苏昂抿紧嘴唇,等待着她的反应。以艾伦的敏锐,她肯定是在分析她所听到的一切,还有那些藏在话里行间、无法言尽的细节和情绪。

“泰国人讨厌面对自己的错误或谎言,”艾伦终于开口说,“他们的文化里没有指责别人说谎的习惯。”她告诉苏昂,这一切都是因为“greng jai”——面子。显然,苏昂令Alex感到没有面子,于是在他眼里,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在泰国,表面即一切。无论水下有没有怪兽,水面的平静是不可侵犯的。

“可他又不是泰国人——”她忽然顿住了。他觉得他是。

“他说他没骗你,”艾伦身体前倾,语气很郑重,“你信吗?”

苏昂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身体。每次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把心脏贴在电线上接受电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虽然我想象不到是怎样的苦衷。”

“来,”艾伦兴致勃勃地说,“让我们来理一理。”

她把手边的餐巾纸展开,铺得平平整整,又从包里找出一支圆珠笔。

“Alex告诉你,Joy死于一场车祸,时间是一年半以前——没错吧?”

“我记得很清楚。”

她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旁边标注上时间。

“然后,梅告诉你,她听说Joy五年前就死了——至少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六年前——对吧?”

“没错。”

她在直线上方不远处又画了一条直线,再次标上时间。

“但那也可能是假消息,是吧?”艾伦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第二条直线,“可能某个人听错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假消息就传开了。”

“有这种可能性,”苏昂承认,“但有两个疑点……”她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换上了侦探的口吻。疑点之一,是梅的朋友在苏梅岛看见了据说已经死去的Joy,但对方拒不承认……好吧,也许真的认错了人,也许她只是不想跟她相认。但更可疑的是Alex的反应,她告诉艾伦,你真该看看昨天晚上他那副样子——简直就像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艾伦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在两条直线下方写起字来:

推论一:梅说谎,Joy一年半前死了;

推论二:Alex说谎,Joy没死;

推论三:没人说谎,Joy五年前假死,一年半前真死。

她放下笔,研究了一会,皱起眉头。“你觉得呢?”

“我选三。”

“奇怪,”艾伦说,“我也是。最不合常理的反倒可能是事实真相。”

这也是昨夜一直翻涌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了——她甚至为当时的恼羞成怒感到尴尬——充斥心中的更多是疑惑:就算Joy真的“假死”过一次——就像梅所说的那样,为了摆脱过去,重新“转世”——又有什么不能对她说的呢?为什么他表现得就像有什么巨大的难言之隐?他明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评判他人的类型啊……

可话说回来,他又凭什么要对她毫无保留?

艾伦在“推论三”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下大大的问号。

“我理解你说的‘转世’,”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那个问号,“泰国的确是个‘转世’的好地方。我认识一个越战中的美军上尉——对了,你看过《现代启示录》吗?很多人认为他是《现代启示录》里某个人物的原型——在战场上他看尽了所有的痛苦和荒谬,嗯,简单地说就是受够了,所以越战结束以后,他选择留在曼谷,摇身一变,成了好莱坞在东南亚的牵线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在东南亚拍摄的好莱坞电影——几乎所有的,你肯定也看过一些——全部都是由他牵线促成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大多数情况下,‘转世’的前提是——你有一段丑陋的过去。”

“丑陋的过去?”

“你看过那个新闻吗?Eric Rosser,美国人,著名钢琴演奏家,在曼谷交响乐团独奏,在东方酒店弹钢琴,开音乐学校教有钱人家的孩子……直到有一天,FBI和泰国警方联手逮捕了他。”艾伦故意卖了个关子,啜了口她的大吉岭红茶,“你猜怎么着?原来他是FBI全球十大通缉犯之一,臭名昭著的儿童色情犯——整了容逃到泰国!”

她把杯子放回杯托,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有些人看起来十足是个绅士,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通缉犯——当然,也有很多人在自己的国家人模人样,来到泰国却表现得像个罪犯……唉,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是:泰国很吸引游客,但同时也吸引各种罪犯、骗子、性变态……就算他们被抓住,也知道他们不会,或者只会在监狱里待上很短的时间,因为总可以花钱或找人解决……所以farang喜欢在这里避难,就像从前的银行劫匪总爱逃去巴哈马群岛和拉丁美洲一样。”

苏昂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的脑袋像个被剧烈摇动过的雪花玻璃球。

“你是说……等等……”她定一定神,“Joy做过酒吧女郎,但不是go-go bar的那种——好吧,就算是那种——也算不上是多么丑陋的过去吧?这里毕竟是泰国啊!到处都是……都是酒吧女郎……”

“一点没错!”艾伦两眼放光地说,“所以这事才没那么简单——她根本没有必要假死来‘转世’嘛!”

穿着泰式裹裙的女侍应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给她们面前的茶壶添上热水。她们在静寂中长久地对视。

等她走了以后苏昂才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可没下什么结论啊。我只是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的好朋友Alex也没那么简单。”

在苏昂听来,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响亮。

“但我还是很难相信……”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害怕的是什么,“他们是想换个环境才搬回来的,他还找了工作……他们不是什么逃亡的罪犯……”

“我可什么也没说。”艾伦耸耸肩。她的目光在苏昂脸上移动,像个伪装得和蔼可亲的侦探,“我只是有个小小的疑问——他们哪来的钱开旅馆呢?”

“Alex被裁员了,有遣散金……”

“他工作了几年?能有几个月的工资补偿?够付多久的房租?有没有贷款要还?”

她看着苏昂。那并非挑战的眼神,也没有敌意或嘲讽,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所特有的东西——持续观察,冷静分析,又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怀疑。她是怎样看我的呢?苏昂想,她会不会在心中感叹:真奇怪啊,人们为什么总喜欢自欺欺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Alex有没有告诉你,我联系过他?”艾伦忽然说。

她茫然地摇头。

“他拒绝了我。”艾伦说,“好吧,他没有明确拒绝我,但一直推说他在出差,没时间见面。当然,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类型——虽然真的很可惜。不过出于该死的好奇心,我想你也可以说是某种直觉吧,我找人查了他的手机号码。”

她显然在苏昂眼里看到了惊恐,于是立刻摇了摇头,给她一个微笑。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她说,“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查不到。但这恰恰就是重点。最近这段时间里,那个手机号就像是专门用来和你我联系的。”

空气里若有电光,在苏昂耳边噼啪作响。

“你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说,“他不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刻意把她隔绝在他的真实生活之外。

“他好像一个假人,苏。我们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但我十年前就认识他了,”她条件反射般地辩解,“我还见过他的朋友,去过他工作的场合……”

“真的吗?”艾伦笑了笑,“你可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

她颓然坐着,无言以对。

“单独拎出哪个部分,或许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线索合在一起……唔,没准会是个很精彩的故事。”

她在艾伦脸上看到了危险的狂喜,一个背负秘密、流落异乡、适合充当故事素材的人物正在那双绿色眼眸中渐渐成型。她觉得自己唤醒了一位调查记者的好奇心与好胜心,而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好事。

苏昂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双手抹过脸庞。他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脑海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尖叫,你又希望他是什么人?她本能地不相信那种不着边际的夸张猜测——就好像全世界的秘密特工和逃亡罪犯都潜伏在曼谷——但她知道自己更害怕另一种可能:她遇见的是一个功力深厚的情场高手,一个心机深沉的普通人,全然暴露出她自身的轻浮和愚蠢。

她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张望,凝视着拥挤人潮和迷宫般的街区。现在她确定他属于这里,这个充满活力、欲望、污秽与陷阱的城市,这个过去与未来的复杂混合体。她想知道他是否真有另一种波谲云诡的人生,她更想知道,他是如何穿梭于两种人生之间的汹涌波涛和曲折航道。

三十七

当平川和他的旅行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苏昂的第一感觉是错愕,就像走在路上时猝不及防地在反光玻璃里见到自己的影像。平川穿着她买给他的那件亚麻条纹衬衫,身上散发着汗液与薰衣草香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他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眼角的小痣,疲倦的笑意,眉宇间雷打不动的沉着。一切如常,却又无比陌生。她感到自己就像毛姆小说里那些背井离乡来到殖民地的主角,渐渐习惯了热带土地上的新生活,心甘情愿地从旧世界里自我放逐出去,可它此刻派来信使,要将她重新揽入怀抱。

进门后他把箱子放下,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她能感觉到他的胸骨硌着她的脸颊。他低下头,她忽然有些紧张,担心他想吻她,于是假装脖子发痒去挠,从他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的确觉得他好似一个陌生人,而她暂时还无法接受这样的亲密。

她尴尬而恍惚地走开去给他倒水。平川有点局促地站在客厅里,打量着她在泰国的“家”。

“不错嘛,还挺……现代的。”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她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是不是瘦了一点?”他问。

她摇摇头,“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皱起眉头,“你吃饭怎么解决?叫外卖?”

“外面吃饭很方便,也便宜。”她说,“又不是中国,哪有那么多外卖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不大自然,却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也没有淘宝京东美团什么的……”她觉得平川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找话说,“缺什么都得自己出门买?”

“习惯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装饰画上。“罗斯科?还是那个什么李安?”

她忍不住笑了,“蒙德里安。”

“对对。”

“但这幅是罗斯科。”

“唉,”他故作懊恼,“我永远分不清——”

“因为你讨厌艺术。”

“我可不讨厌艺术啊,别冤枉我,”他一本正经地说,“但一想到艺术讨厌我,就太讨厌了。”

他俩对视片刻,然后突然同时笑了。

有些记忆又回来了。他和电话里的平川仿佛是两个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风尘仆仆,但轻松机智,还有种不动声色的幽默感,这让她回想起与她初相识的他,令她既高兴又有点伤感。

平川的行李箱里塞满了她让他带来的那些布包。他去冲澡的时候,她把它们拿出来一一检视。有一个怎么都找不到,他在浴室里大声地告诉她,所以他自作主张地多拿了三个差不多的,又选出二十个小零钱包。“都是我觉得好看的。”他强调。

她抚摸着自己的作品。丝绒面料的锦囊式小包,自带一种恰到好处的光泽;深蓝色平纹灯芯绒的斜挎包,上面的白色圆圈刺绣摸起来有明显的凹凸感;彩色格子的帆布口金包,她在淘宝上挑花了眼才买到最合适的口金和牛皮手拎带……每个包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她清楚地记得她是在哪里找到的原材料,她的灵感从何而来,又是怎样一针一线地将它们实现……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眷恋,简直有些舍不得将它们送走。

但她早已和Fai约好今天下午见面“交货”。平川再次证明了自己的细心——他特地带来了那个容量惊人、常被她戏称为“行军包”的巨大背囊。他们把四十二个大大小小的布包装好,走出公寓,走到大街上,苏昂像个导游一样向平川介绍着他们经过的诊所和店铺,还有她经常光顾的路边摊。她停下来买了两个烤猪肉串,照例让摊主帮她挑选。天气很热,平川背着那个“行军包”,一副游客模样,汗流浃背,直冒傻气。但苏昂自顾自地和摊主用简单的英语闲聊着,她感觉自己仿佛在故意告诉他,她有一个他无法参与的世界,而她在这里适应得有多好。她晒黑了,一身穿戴都是在泰国买的,现在她不相信泰国人能一眼分辨出她是外国人。

平川立刻被烤猪肉串的美味征服了,刚吃完就再要了一串。苏昂指给他看马路对面的粉面摊,告诉他如果明天她取卵耗时太长,他可以自己先在那里解决午饭。他点点头,穿过马路去打探了一番,同意米粉看起来很诱人,但分量实在太小。

“你可以加一碗米饭,”苏昂说,“泰国男的都这样,就着汤粉吃米饭。”

“为了省钱?”

“可能吧,不过,”她辩护似的说,“其实泰国的穷人活得也挺开心。”然后她发现自己是在重复艾伦和Alex说过的话。

平川看着粉面摊,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这是他第一次来曼谷,就像冬眠的熊一觉醒来,正急切地想探寻周遭的事物。在skytrain上他紧盯着车厢上方的屏幕,那里正在放映帅气泰国男明星的止痛片广告。

“这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暹罗之恋》,”她提醒他,“Mario,那个混血帅哥。”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还是在伦敦的时候,她从网上下载了这部电影,很可能是他们看过的第一部泰国片。最初是苏昂的男闺蜜向她推荐的,据说他看了不下五遍,每一次都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她和平川刚在一起不久,她还不大确定平川这种“钢铁直男”对于同性恋的态度。但她暗自决定,如果他表现出了鄙夷或嫌恶,那他就一定不是对的人。

但他看得非常投入,显然也被影片的情愫深深打动。

“存在即合理嘛,”她记得他当时这样说,“虽然我还是觉得当直男比较幸运。”他话锋一转,顺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昂忽然想到Alex。真奇怪,Alex就从来不会给人“钢铁直男”的感觉——尽管他也是如假包换的直男。他似乎天然就是那种走在边缘的人,带着暧昧不明的气息,有很多副脸孔,接纳各种可能。

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针扎似的沿着脊背一路向上。那是一种令她鄙视自己的极度羞耻。坐在自己的丈夫旁边,想着另一个男人。确实是羞耻。羞耻。羞耻。

Fai已经买好了泰式冰茶等待他们的到来。她穿一件烟灰色的背心裙,展示着晒黑的肩膀和美丽的锁骨。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根大辫子,露出脖子后面的文身——看上去像是一串梵文。她一如既往地戴着自己设计的首饰,看上去非常漂亮,直接上时装杂志都不足为奇。苏昂忍不住看了一眼平川。

短暂寒暄后,Fai马上拿出专业的态度,开始挨个清点和检查那些布包,偶尔停下来抚摸一下面料,用泰语发出喃喃地赞叹。

“比照片更美!”检查完毕,她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觉得定价还可以再高一些,你这些包包的材料和设计可是独一无二的!”

她又转向平川:“你太太是位艺术家!”

平川腼腆地微微一笑,眼角细纹随之加深。

Fai也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大号的布包可以在内部增加拉链小袋和隔层袋以收纳小物件;有些斜挎包的内部需要缝上格板,以使它更坚挺有型。她还提议可以给那些小号手拎包装上可拆卸的皮带或链条,这样就增加了一种背法。

苏昂完全同意。在Fai的刺激下,她的灵感也源源而至。“你看这两个包,其实是不是换成竹节手柄更有型?”

“竹什么?”

她马上在手机上搜出图片给她看。Fai恍然大悟,兴奋得拍手。两个人又热烈地讨论了一阵,关于每种类型的包包在设计上的改进空间。苏昂再次感到了那种久违的幸福——创造的幸福。有那么几分钟,她的头脑里上演着一场精神错乱般的狂欢。就像是在亲眼见证自己的新生。那些平庸黯淡的事物快速地向后退去,而闪闪发光的新生活就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一样踏着贝壳破水而出,它朝她逼近时所散发的那种能量令她昏聩。也许Alex说得没错,她的大脑因着这个急切的想法而燃烧,我有才华,我的确是在创造。创造力其实也是对自己的生命想象,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应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握住这种新生。

Fai拿出已经拟好的英文合同,苏昂确认后在上面签了字。那只是一个一年的寄卖合同,范本是从网上找的,已经提前在电话里讨论过细节。两人都清楚,与其说是商业利益的考量,这场合作更多是出于纯粹的彼此欣赏。她们之间有种莫名的信任,但也都努力想把这件事办得更合乎规矩。

“如果卖得还可以,”Fai诚恳地说,“我真的希望能和你长期合作。”

她正想回应,平川却忽然插嘴说:“先确认一下,你知道她的包没法量产吧?”

他说出这句话,就像是将她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的新生从她身上逃开了,宛如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那些宏大景象和奇光异彩瞬间消失,苏昂重重地跌落回现实,面对着平川那坚不可摧的逻辑城池。

Fai有些惊讶地看了平川一眼,又飞快地朝她投去一瞥。“当然,”她回答,“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得降低期望值——无论是盈利还是效率……”

类似的场景和对话曾在她的生活中一再发生,但这是苏昂头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研究着她的丈夫。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她们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某种惺惺相惜的“女性创作者联盟”,与他那崇尚效率和利益的工具理性全然相反的东西。她咬着下唇,忍不住思忖在过去的岁月里,他究竟有多少次用他的理性杀死了她的创造力。

Fai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长长的发辫拨到一边。“我喜欢的恰恰就是没法量产的部分。”她没多解释,便转向苏昂继续说道,如果长期合作的话,虽然她们不在同一个国家,但她特地了解过中国到泰国的物流公司,其实也是很快的……

“要安全就是DHL,但很贵,”平川再次插话,“EMS也不便宜,不过清关能力强。小件的话FedEx性价比不错。现在顺丰、中通、申通也开了泰国线,其实也可以考虑快递代理公司……”

Fai又笑了。“哇哦!你先生什么都知道。”

“没错,他什么都知道,”苏昂看了平川一眼——他那胸有成竹的神情,自鸣得意的嘴角——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疲惫,“而且他永远都是对的。”

“幸运的你!”

对此她没能顺利应答。

三十八

泰国很适合你那些包,平川走在天桥上四处打量,告诉她他的“重大发现”:街上大部分女孩都背帆布包,不像国内女生人手一个名牌皮包。也许是因为天气热,他推测,要么就是旅游大国自带一种度假般的轻松氛围……然后他忽然凑近她,用一种非同小可的语气说:“而且这里有很多嬉皮士哦!”

苏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老梗,主题为“苏昂是个嬉皮士”。平川刚认识她时便说她是个嬉皮士,因为她的自由散漫、她的音乐品位、她对扎染T恤、彩色配饰和各种民族风情装束的迷恋……当然,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打扮成嬉皮士,可他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本质。有一次,当他们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讨论起乔布斯年轻时的印度之旅,平川忽然说,如果苏昂生对了时间地点啊,他敢肯定她也会从阿富汗开始,一路抽着大麻,沿着那条“嬉皮之路”一直走到印度……

去印度旅行是她的主意,而平川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想立刻搭下一趟航班回去。即使连刷牙都用纯净水,旅途中他还是在不断地拉肚子。他几乎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陪她走完了全程,痛苦地面对着挑战人类极限的贫穷、脏乱、喧嚣、无序,以及他那一向引以为豪的理性和计划在印度全无用武之地的事实本身。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似乎都在售卖一种被平川称为“阿里巴巴裤”的宽松大裆裤,各种颜色材质,裆部几乎垂至脚踝,背包客人手一条,就连政府官员穿上它也会立刻变身为嬉皮士。在瓦拉纳西,苏昂终于没忍住买了一条,结果一路上都不得不忍受平川的抱怨和嘲笑……

当她第一次给他看她做的包时,他只瞥了一眼就说:“这是嬉皮士背的吧?”

他说起这三个字时永远带着几分揶揄,令她感觉他并不怎么欣赏她的作品。但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离开了Fai的小店,一路上他不断地说起她的那些布包,看上去像是真心为她感到自豪。不过,显然,当一件事被赋予了商业价值,人们的态度往往也会随之更改。

他们穿过暹罗广场走向Central World商场,两边尽是新潮店铺、高楼大厦和购物中心,平川目不暇接,她能看出他的惊讶。他承认他从没想到曼谷这么国际化,这么现代,这么“文明”,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第三世界国家”。苏昂知道,对于包括平川在内的很多人来说,提到曼谷,他们只会立刻联想起红灯区、人妖、破旧的街道和摇摇欲坠的吊脚楼,而在曼谷以外的地方,人们整天穿着纱笼走来走去,坐在海滩上嚼槟榔。他们没想到泰国人也会去时髦的咖啡店喝咖啡,吃牛角包,开着摩托车去豪华商场。

她忽然有点开心起来。曼谷当然并不全是暹罗广场这样的繁华地带,但她很高兴平川能亲身来到这里,见证他自以为是的偏见。她想起他曾担心泰国的政局动荡——在她出发前几个月,泰国刚爆发了一场军事政变,铺天盖地的新闻上了世界各地的报纸头版,照片上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红T恤,红头巾,红色横幅,红色的皮卡车,甚至是红色的血……所以当她告诉平川她要去泰国做试管时,他显得忧心忡忡,就好像她在冒一个天大的险,就好像她将要和坦克正面对决。而事实上,泰国政变的本质是一场权力再分配,犹如一场使用了坦克的辩论,既不会改变政治制度,也不会阻碍经济发展,对普通民众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外国媒体总是把它说得好像天都要塌了,鲍勃曾带着嘲讽的微笑告诉她,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来到Central World的七层,餐厅是她早就订好的一家。经过等位的人群,身着泰式裹裙的服务生把他们带到里面的一张桌子。

餐厅以黑色和金色为装修基调,灯光也刻意调得非常昏暗,几乎仅靠桌上的烛台照明。烛光摇曳,愈发衬得邻桌的年轻女孩眼若秋水。她正和对面的男生轻声谈笑,小口小口地抿着一杯橙色饮料,时不时在对方的炽热目光中垂下眼睛。平川也注意到了这漂亮的一对,他看了看他们,又与苏昂对视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苏昂不禁微笑。这也是他们之间百玩不厌的无聊游戏——在餐厅、酒店、机舱之类的公共场所,猜测身边的人们是不是情侣。

“但是快了。”平川眨了眨眼。邻桌男女之间有明显的化学反应,两人眼中只有对方,全神贯注的暧昧像一张塑料薄膜将他们紧紧包裹,每个眼神每句话都让那张薄膜轻轻颤动,随时可能一戳即碎。他们不知道最美好的就是现在,苏昂不无惆怅地想,之后的一切也许再也配不上此刻的暧昧……

她自作主张点了四个菜:黄咖喱蟹、柠檬蒸鲈鱼、冬阴功虾汤和虾酱四季豆。平川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菜单,说他们应该多出来吃饭——感觉很久没有找家好餐厅吃饭了。

他工作太忙,而她也早就失去了到处寻觅美食的心情。他们也很少自己下厨,总是叫外卖或在家里楼下的餐厅解决。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总是相对无言,各自看着各自的手机。

“还记得Belgo吗?”

令人怀念的名字。那是一家比利时餐厅,主打青口和啤酒。住在伦敦的时候,那家店在平川的公司附近,下班后他们常在那里碰面。店里的气氛有种大学食堂般的轻松愉快,啤酒有上百种,什么口味都有——甚至有巧克力味道的!每次他们都会点上一大锅青口,就着淡啤酒吃,再用面包或薯条把锅底的最后一滴酱汁吸干。

“我记得他们也有泰式风味的青口。”平川说。

“也不知道Belgo还在不在。”

“我一个同事上周才去过,”他忽然笑了,“说现在青口小得可怜,酱汁淡得像刷锅水!”

“哈!”她往后一仰,“那我就心理平衡了。”

服务生给他们端来巴黎水。平川举起杯子,和她的碰了一下。

“恭喜啊,”他的声音里有调侃,但更多的是愉快,“这么快就开辟了海外市场!”

她摇了摇头,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告诉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早——那些包还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呢。

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了。平川满意地看着那些菜,专心吃了起来。他一向爱吃螃蟹,此刻被店里的招牌咖喱蟹彻底征服,大快朵颐之余,还恨不得用米饭把那混合了黄咖喱、泰式香料和秘制蛋汁的酱汁全部搜刮干净。

他在啃螃蟹的忙碌中见缝插针地叹一口气:“唉,泰国真好。”

“就因为咖喱蟹?”

“说不好,”他放下一只蟹腿,出神地摇了摇头,“就是那种亲切感吧……那种烟火气。”

他说他一直在想她那句话——“泰国的穷人也活得挺开心。”的确如此,这才是最打动他的东西,那些高楼大厦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看看卖给我们烤串的人,在烈日下的火炉边流着汗,但他看起来也挺开心。看看街边那些小店,没有人沉默不语地干活,他们总是说笑个不停。刚才走过天桥的时候,他看到有个男人摆摊在卖不知什么东西做的老鼠、蜥蜴和蟑螂,栩栩如生,有点吓人。天桥底下,有个小胖子穿着缀满亮片的disco服装在打鼓,满脸笑容,浑身是劲。还有个女孩在旁若无人地跳舞,地上有一个碗和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跳舞赚学费”……他们都是穷人,可是他们看上去都很大方、很自在。就连那些走在马路上的人都是一副舒服自在的样子,就像是……就像是在享受走路本身的乐趣。

每个人都知道穷人长什么样子,苏昂想,衣着廉价,皮肤早衰,笑容局促,言行举止中泄露出某种坚硬和沉重。即便是出于某种虚伪的礼貌视而不见,但其实每个人都能接收到贫穷的信号。可是很奇怪,泰国穷人的身上似乎没有那种坚硬和沉重,没有额外的野心,没有不甘的戾气。佛教文化赋予了他们一种温顺柔软的态度,还有神权社会里心甘情愿的姿态。前世注定的“业”既是紧箍咒也是保护圈,人们安于现状,习惯了在被划定的生存区域里享受被允许享受的欢愉。

“所以,单比GDP的话,中国的确有钱,完全碾压泰国,”平川说,“但比起国民幸福度,可能还是泰国人更幸福吧?每天开开心心地逛吃逛吃。”

可是有时候,痛苦是更容易谈论的话题,苏昂想,幸福反而太过深奥。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手肘支在桌上,半开玩笑地说的确如此,连她都想搬到泰国来住了。

平川想了一下,就好像真的在考虑一些可能性。然后他谨慎地说:“可是你在这里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卖包呗!”她自嘲地一笑,“开玩笑啦,退休以后来这里养老还差不多。你知道吗?泰国可以办那个退休养老签证,50岁以上有点存款就能申请。”

“那咱们干脆在泰国买房得了,”平川半真半假地说,“反正北京也买不起。”

“然后就每天穿着夹脚拖,跟泰国人一样逛吃逛吃。”

“可是这里没有冬天,”他说,“一年到头都很热。”

“我就不需要冬天。我就喜欢热。”

“时间长了还是会无聊吧?”

“无聊的话,咱们就开个民宿什么的。”苏昂也半真半假地说。

“顺便在民宿里卖包。”

他俩又同时大笑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平川的脸变得十分孩子气,仿佛真的对他们构想的未来憧憬而好奇。四周飘浮着一种熟悉的理解与共情,她的心中忽然泛起一股爱意。当两个人彼此温柔以待的时候,多么愉快啊,谈论着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开着只有他们懂得的玩笑,不说一句带刺的话,不用随时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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