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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202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是的,她曾经很生他的气,觉得与他无法沟通,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味了,就像牛奶变质了一样。有时她甚至怀疑,她的不育是否预示着更深层的问题,暗示着他们在本质上合不来——在人类最基础、最实质的层面上无法相通。可是当平川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独自在泰国经历的一切变得好似一场幻梦。与此同时,异域氛围令一些平时的压力消失了,他们有了时间可以交谈,而深厚的温情凸显出来,久经考验,足以信赖。她怎能忘了呢?平川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世界上没有别人能够知晓的事情。他知道她的一切——从她没法忍受哪怕只是长长了一毫米的指甲,到她从不穿印着字的衣服,以及如果流落孤岛她会带上哪几本书——他们早已深深地扎根在彼此的生命里了啊!

那种羞耻感再次汹涌而来。这些日子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像是在另一个星球度假,冒充土生土长的外星人。那是短暂而病态的冲动,一场鬼迷心窍的轻浮游戏。她怎能如此愚蠢?她怎能忘了自己是谁?赶紧回到现实中来!

“怎么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假装不经意地用指尖抹了抹就快要涌出的泪水。太辣了,她故意又喝了一勺汤,做出龇牙咧嘴的样子,这个冬阴功怎么会这么辣啊。

吃饭中途平川接了个电话,是他的合伙人老韩打来的。他说了几句便起身,给她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了餐厅。十多分钟后他才回来,眉头微蹙,看上去有些神不守舍。苏昂还以为他会跟她讲他们创业项目的事情,但他只是定了定神,便把刚端上来的芒果糯米饭放到两人中间,递给她一个叉子。

“所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医生怎么说?到底靠不靠谱啊?”

她还以为他永远不会问呢。苏昂笑了笑,告诉他泰国的医疗水平没什么可担心的,至于成功率嘛,每家诊所其实相差不大,对个体而言就更没意义了。

“那你的情况算是好的?”

“我的卵泡数量算是不错的,但质量怎样就不知道了。”

“那要多久才能知道?”

“你是说PGS?五天,最多六天。”她翻出保存在手机里的IVF流程图,向他详细解释取卵取精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他们的卵子和精子将会被配成胚胎,放在培养液里培育。这些胚胎之中可能只有20%~50%能够发育到囊胚期——那时的囊胚大概已有100多个细胞,形态结构稳定,生命力也相对旺盛——然后就可以剥取5到10个滋养外胚层细胞,进行基因检测分析,筛查出异常胚胎。

“你说话好像生物老师啊,”平川调侃她,“然后医生就会选一个正常的胚胎放回你肚子里?”

“子宫里,”她纠正他,“如果有正常胚胎的话。”

“然后你就怀孕了?”

“如果胚胎能顺利着床。”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五天以后,医生就要——怎么说?给你移植这个胚胎?”

“是啊,怎么了?”

平川用纸巾擦一下嘴角。“五天以后……我可能真没法再过来陪你了,最近忙得昏天黑地的。”

“没关系,”苏昂说,“我自己没问题。移植很快的,休息一会儿就能下地了。”

“可是……如果你真的怀孕了,也很快就要生了吧?”

“九个多月算很快吗?”她警觉,“有什么问题吗?”

平川摇摇头,摩挲着下巴。“就是……有点太突然了……九个月以后,我那个项目很可能刚好是最忙的时候,我是担心……”

“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啊。”

“是啊,”他讪笑一声,“你通知过我的。”

苏昂一下子就坐直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努力让对话维持在一种避重就轻又有迹可循的层面,尽管那把利剑始终悬在头顶,随时会斩钉截铁地落下。

她小口地抿着巴黎水,满心烦躁,勉强支撑着不显露情绪。

“没关系,不会太麻烦你,”她说,“我会请月嫂,我妈也可以过来帮忙……”

“月嫂。”他重复。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有点像在微笑,但嘴角向下弯,而不是向上,“家里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我们可以搬家,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怀着孕搬家?在我这么忙的时候?”

“或者不搬。总有办法解决。”

总有办法解决。他再次重复她的话,又是那种笑容——居高临下,嘲讽中透出谴责的意味,总令她自觉渺小而愚蠢。

“干吗这么阴阳怪气啊?”她有点火大,“反正针也打了,钱也付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的语气很冲,他也意识到了,于是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解释说他不是想反悔,只不过想要把之后的事情计划周全。照现在的融资趋势来看,老韩希望他尽快辞掉工作来全职做开发,而在做决定前他得列出时间表和收支计划,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他俯在餐桌上,烛台的光从下面打上来,令他的脸熠熠生辉,仿如充满远见卓识的智者。他说他不想让她陷入无人照顾的境地,也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来参与育儿的宏大工程。所有重大的人生事件似乎都在同时发生,他需要仔细考量才能做出取舍与平衡……

可你不能把一切归咎于我,苏昂在心里说,是你自己选择去创业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把弄着叉子。两人都没了胃口,芒果糯米饭剩了一大半。他叫来服务员买单,晚餐在沉默中画下句点。

他们走到外面,一层层地下了扶梯。周末的晚上人流如织,情侣们手挽着手走过一家家流光溢彩的店铺。少男少女们嬉笑打闹着,用自拍杆拍下年轻荒唐的合影。苏昂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更羡慕他们全身心地属于这里。Central World是曼谷最大的购物中心,她每次来都会迷路,这一次又不出意料地错过了通往天桥和轻轨车站的出口。她踌躇着想找人问路,又不愿在平川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只好硬着头皮带他乱走,最后终于穿过伊势丹百货走出了这座巨大的迷宫。

伊势丹门口有两座香火鼎盛的神坛,一座是爱神Trimurti,一座是象神Ganesh。人们向爱神祈求爱情,向象神祈求财运和事业运。他们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想要爱情的人更多。传说爱神特别喜欢红色玫瑰,于是神像周围堆满了信众供奉的红玫瑰。就像四面佛一样,泰国的神坛总是安放在购物商场门口,人们膜拜过古老神明后又马上走进消费主义的寺庙。她想起自己曾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带平川一起去拜四面佛,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你说的这个PGS——”平川忽然说。

她的目光从那些红色玫瑰上移开了。

“是不是筛选过的胚胎就万无一失了?就能保证生下来的小孩完全健康?”

“不能。”

他显然吃了一惊,“他们不是号称可以检测全部23对染色体吗?难道不是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检查出来吗?就像排地雷一样?”

苏昂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向街边走去。PGS并不是万能的,她边走边向他解释,PGS目前只能筛查单基因、染色体异常等导致的遗传病,能明确筛查的也就100多种,比如唐氏综合征、白化病、地中海贫血等等。可是目前人类已知的遗传病至少超过7000种,对于一些多基因遗传病,比如唇腭裂、癫痫、精神分裂症,筛查起来就比较困难了。也就是说,你可能连地雷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在哪里,你也不知道它会以何种方式爆炸。而且这颗地雷还会变化。所以,是的,由于技术的局限,PGS筛查后依然可能生出带有缺陷或疾病的小孩。

那这个根本算不上什么保险嘛,他不以为然地说,费了那么大劲,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还是不能保证有个健康的小孩。想想看,生出来才发现有问题,那比前三个月流产还要可怕多了……

“但风险小了很多。”她纠正他。

“但还是有风险。”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又开始了,是吧?他那永远居高临下的、“男性说教”式的自鸣得意和挑剔怀疑。其实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她的决定,正因为这个决定是苏昂一个人研究并实施的——不理智、不周全、不靠谱的苏昂。啊哈,她算是看明白了,他的灵魂由铜铁打造而成。他对新环境的好奇、他表现出来的轻松幽默全都是故作姿态。其实他对泰国、IVF、PGS仍统统抱以怀疑,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绝望之下自导自演的一趟疯狂之旅。时间流逝,背景转换,北京变成了曼谷,杨树变成了棕榈树,他的思想却依然没变,没有想象的热情,也没有任何反思。

她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后面接踵而至的人群,压了压心头火,确保能平静说话后,这才开口道,风险是没法逃避的,生活中到处都是风险,活着本身就是运气。就算胚胎百分百正常,但你能保证整个孕期都安稳度过吗?能保证不受到外界任何的致畸影响吗?就算一切顺利,孩子健康地出生了,你能保证他以后就一定不会患上任何疾病?就算身体健康,你是不是又要担心他意外受伤、学习不好、找不到工作,或者事业失败、家庭破裂的风险呢?

“我只是就事论事,”平川错愕地看着她,“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的。”

“反正,如果你决定了要生孩子,就已经决定了要冒险。如果一点风险都没法接受,那就不要生孩子。”

“我可没决定啊,是你决定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他沉默了几秒。“说实话,我觉得不用这么着急。没做好准备,时机也不对,”他挠了挠颈背,表示为难,“你看,房子都是租的,又要全职创业,钱和时间都没法保证,怎么想都找不到最优解……”

苏昂的耳朵里刺刺作响,仿佛插着一根点燃的引线。内心深处她早已知道平川的态度,但当他们终于把话摊开来说,她还是一听就爆发了。怒火在她的身体里熊熊燃烧,涌入她的血液和大脑。

“你当然不着急了,”她挤出一个冷笑,“反正你是男的,你60岁都可以生孩子,大不了跟别人生呗。”他怔住了。“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她无法自制地打断他,告诉他她觉得他很虚伪。对,很虚伪。嘴上说着什么要考虑清楚,好好规划,其实心中早有打算——他的需求是第一位的,别人的需求都只是绊脚石。他总想让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来,走每一步前都要计划周全,不能出错,而且对别人也一样要求严格。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他总表现得高人一等。他永远是对的,所以她就是错的。他们根本没法平等地讨论问题。

“你讲话一点都不客观,”平川满脸不悦,“我从来没有……”

“别不承认了,你就是这样,只不过你自己注意不到。”她愈发控制不住自己,想说出她所认为的最丑陋的真相,也许只是为了戳破他那副波澜不惊的外壳,逼他跟她吵上一架。她告诉他,她早就觉得他变得很无趣,也令他们的生活越来越无趣。他太理性了,太喜欢规划了,总想要正确,总想要安全,但他可能忘了,不正确和不安全里也有种东西,那叫人性。

平川盯着她,像是在研究她,想搞清楚一件她没有明说的事。

“我觉得可能是你变了。”他冷冷地开口,说他记得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她明明喜欢那种安全感。

她又向前走去,目光绝望地扫过辉煌灯火和车水马龙,想让自己分心,忍住啜泣。但情绪就像被上了发条,结界已冲破,堤坝已溃决。她最终还是在马路边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人生中就是有很多事情无法计划,没有最优解,因为人就是人,不是程序。你得承认逻辑是有限的,理性是有限的,人的见解和力量都是有限的,很多时候全局的利益最大化也未必是真正的最优解。

不时有路人朝他们投去一瞥——欢乐人群中的异类,两张紧绷可悲的脸。更年轻的时候,每当看见人们在路边争吵,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几乎为人类感到尴尬,就好像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此刻终于理解了他们,因为那些本不该说的话仍源源不断地从她口中涌出:你不是喜欢讲逻辑吗,她听见自己说,那我告诉你实话吧,你去创业这件事才最不符合逻辑。看看你那些创业的朋友,如此狂热地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成功,简直到了令人难堪的地步。再问问你自己,你究竟为什么而创业?你是否真心相信你的项目?你从中看到了什么价值?你享受这个过程吗?它可值得你投入所有?

平川避开她的注视,紧紧咬着嘴唇,以沉默维护着尊严。

你真的变了。他最终得出结论。

她感叹了一声,介乎冷笑与抽泣之间。

可能是吧,她说,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像我自己。

三十九

苏昂的喉咙干得沙沙作响。按照要求,头天夜里10点以后她就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跟前台确认过信息后,她和平川在大厅沙发上坐下来等待。他们到得很早,诊所里少见的冷清。

旁边沙发上坐着一对有些年纪的夫妻,女人看上去四十多,男人顶着一头不大自然的黑发,但一看就知道至少五六十岁了。他正和身边的中介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她在哪里学的泰语。“云南?哦那边的确学起来方便。”他说起话来有种苏昂熟悉的领导口吻,“不错啊,技多不压身嘛……”他的妻子始终一言不发。

“一会儿那个取精是怎么个取法啊?”他又干笑两声,“不会是在厕所里吧?”

“当然不是,”中介姑娘有点尴尬,“有专门的房间……”

苏昂看了平川一眼,他正埋头看手机,对四周充耳不闻。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之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她将那个鬼魂般追逼了他们那么久的话题摊开来说——而且语言像钉子一样尖锐——是不是做错了?整晚她僵硬地躺着,知道他也在装睡,心中半是解脱,半是懊悔。早上起来她没话找话,假装一切如常,但伤害已然造成,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了。

护士叫了他们的名字,然后示意平川留在原地,苏昂先跟另一个护士离开。临走前平川还是碰了碰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微笑。进电梯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平川,他的背影似乎隐隐散发着某种高尚,令她自惭形秽。不得不承认,尽管她昨天刚愤怒地讨伐过他的“理性”,但也正因如此,她不用担心他会意气用事,临阵脱逃。

她跟着护士坐电梯到四楼,在一个小房间里换上手术服——上身是和服式样的开襟系带布衣,下身是开裆裤,但前面有一块裙布作为遮挡。头发用一个浅绿色浴帽全部罩住。自己的随身衣物都要存放在一个寄物柜里,连手机都不能带进去。

然后她被带到里间休息室。墙边立起的小白板上已经写好了当日的手术排序——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个具体的时间,一直排到了下午。护士让她在一张移动床上躺下,给她盖上薄被,挂上盐水。旁边还有五张床,只有一张空着。每个人都素着脸,穿戴着一模一样的手术服和浴帽,眼睛盯着天花板,偶尔小声交谈几句。

临床的中国女生主动和她搭话。她问起苏昂的“情况”,对她有那么多卵泡表示羡慕。她说自己只有6个基础卵泡,怎么促也不长——当她说起“卵泡”这个词的时候,那语气就像是在谈论某种类似金钱的财富。她看上去很年轻,但因为输卵管堵塞的问题,已是第三次尝试IVF了。前两次都是在国内做的,一次没有合适的胚胎可以移植,另一次移植失败。听说泰国诊所因为PGS技术提高了成功率,于是来这里再拼一把。

中介贵是贵,她说,但的确比在国内做试管幸福多了。除了每隔几天看一次医生,其他时间都可以和试管姐妹们一起去逛街血拼,按摩泡脚,要么就是躺在家里看剧刷手机,每天三餐都有人做好送过来……唉,这些日子好像做梦一样,从没享受过这样让别人伺候的生活。她和丈夫本来已经没有预算了,来泰国做试管的费用是她父母资助的,他们心疼她,想尽量为她减轻压力……

靠墙床位的女人被护工推出去了。她们暂时停止了交谈,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紧张吗?”临床问她。

“还好……你呢?”

“有点儿,”她皱起眉头,“我怕全麻。”

苏昂不明白,“可是全麻就不庝了呀。”

“国内很多医院取卵不打麻药,我觉得其实也还能忍受吧,不过每个人不一样,有个大姐就说她疼得都不想活了。”

“为什么不打麻药呢?”粗长的取卵针,穿过阴道,穿过子宫,穿过膀胱,插入卵巢,光是想想都令苏昂打个冷战。

“谁知道呢,可能全麻成本高吧。也有人说麻醉药会影响卵子质量……”

“这没有科学依据吧……”

“但愿吧,”对方叹口气,“做试管可不就是这样,疑神疑鬼的,生怕哪里有一丁点差错……别人是生蛋,我们是造原子弹啊!”她停顿了一下,又告诉苏昂,就因为怀孕的事,为保“万无一失”,她已经三年没吃过辣椒和油炸食品了——而那些本来是她的最爱,尤其是水煮鱼和麻辣小龙虾……

苏昂躺在那里,既觉得震动,又不免羞愧。她又一次意识到她一直活在一个很自我的世界里,满心不忿,怨天尤人,认为自己被命运亏欠,从不像临床的女生一样,把这一切都当作西天取经般的磨难默默承担下来——挤压家庭预算,放弃最爱的美食,忍受不打麻药的痛苦,还有各种合理与不合理的“禁忌”……她甚至觉得,她们潜意识里或许还有种自我献祭式的迷信,希望自己的痛苦牺牲能够换来相应的回报,就像相信吃素清修禁欲能够积累功德一样……新生命仍遥遥无期,她们的肉体和精神却已经被消耗了,生活严重变形,只能服从于一个目标——而它只是远方灯塔若隐若现的亮光,谁知道她们还要穿越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听见另一边的两位“病友”也正在讨论各自卵泡的个数和大小,以及怎样将年假、病假和公共假期最有效率地拼凑起来以达成出国治疗的目标。小小空间里回荡着某种全新的女性语言,还有“患难与共”的姐妹之情,但更多的是迷茫和焦虑,以及习以为常的绝望。苏昂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创造生命的日子,里程碑般重大的日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应该洋溢着期盼与欢欣。可现实却是相反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天真无知。她想着平川,他还在等待吗?是否已被带去了取精室?长久以来她头一次意识到那种荒诞:男人和女人,分处两个空间,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再假他人之手获得所谓“爱的结晶”。没有鱼水交融,没有情不自禁,只有被精确管控的时间和身体,以及无动于衷的释放与采集。勃起也许心如死灰,取卵多半无知无觉,交合在实验室里完成,事后也没有和谐与满足,两人只是麻木地进入下一阶段的等待和焦虑。试管婴儿和自然受孕实在太不一样了,她想知道诊所里有多少“爱的结晶”真的纯然发自爱情。

快到9点半的时候,护士让苏昂去小便,然后她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躺在一张刑具般的手术床上,手脚都被牢牢固定。心率,血压,清洗阴道,戴着口罩的护士们忙忙碌碌。手术室里有一个精确到毫秒的钟,持续不断的嘀嗒声制造出一种悬疑片般的紧张感——kronos时间。

护士反复核对她的身份: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年龄?最后一次B超,你有几颗卵泡?重复几次,不容有失。Songchai医生也出现了,在口罩后冲她笑着打招呼,比平日里热情得多。他用力握她的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意思是让她放心。“祝你好运!”医生用不大标准的中文说。

心情如战士奔赴沙场,肉体却退化为任人“宰割”的动物。这已是她的第四次全麻手术。苏昂读过全麻影响记忆力的科学论文,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有点享受被麻醉的感觉——就像是进入了一种鹅绒般柔软的时间空洞,甩掉了肉体,超脱了一切。

护士给她戴上氧气面罩。她知道麻醉师正在往她的静脉推注药水。那些戴口罩的人行动开始变得缓慢,说话的声音也拉长了,渐渐融合成混沌的一团。苏昂感到自己越来越轻,仿佛在温软的云朵间飘浮。等到头顶的手术灯变成好几个的时候,她的身体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仿佛睡了一个很长很安稳的觉,又似乎只过了一秒钟的时间,苏昂醒来了,脑子里一团糨糊,然后她记起了一切——科技的伟大刚刚在她身上聚焦了片刻。她努力撑起眼皮,看见了熟悉的绿色帘布和头顶的日光灯。她意识到已经换了房间,又回到了之前等待时的休息室。腰腹部传来隐隐的酸胀,像痛经的感觉,但几乎算不了什么。

护士拿来果汁和饼干,把床支起来让她坐着吃喝。在护士搀扶下去上厕所的时候,她看到了之前和她聊天的女生,她们现在隔着两张床。她侧过头,向苏昂投来一个小小的微笑,像是在说“看哪,我们终于打完了第一场仗”。

苏昂继续躺在床上输液,眼看着“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也想走,但护士说她需要比别人多输一袋药液,因为她刚刚取了“很多卵子”,卵巢受到过度刺激,很有可能会导致腹水。

腹水。她心头一紧。来曼谷前她还跟平川提起过“OHSS”(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尽管它是IVF疗程中较为常见的并发症,轻重和危险程度也不尽相同,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可能“中招”。

“我到底取了多少卵子?”

“31个。”

她吃了一惊。“那……卵子多,是好事吗?”她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能配成更多的胚胎。

“嗯……”护士不无为难地笑了笑,“这可不好说。”

其实她也知道,取得多并不代表卵泡质量好——有些很可能是空泡,或者质量不足以成功受精。她呆滞地躺着,心中忐忑不安,想起了艾伦的话:做IVF的感觉就像在坐过山车,心情总是大起大落……对了,不知道平川那边进展如何?应该早就完事了吧?她又一次感到了那种荒谬:你冒着腹水的风险,每天打针,一次取出很多卵子,而本来你的身体是被“设计”成一个月只排一个;与此同时,男人只需看着AV小电影,在一个舒服的房间里自慰射精。真不公平啊,但生活从来就不公平。

她终于被批准离开。换完衣服出来,平川已等在外面,和几个显然也是家属的男人坐在一起。他一见她便立刻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如释重负。“还好吗?”他说,“我已经交过费了。”

护士把开的药给她,并详细解释了用途——止痛的,消炎的,还有每天两粒塞入下体的黄体酮软胶囊。然后她语气郑重地告诉苏昂,Songchai医生担心她腹水的问题,无法保证能按原计划五天后移植鲜胚。

她有点蒙。“无法保证是什么意思?”

护士解释说,如果腹水严重的话,移植后情况更不乐观。她的身体会很不舒服,甚至需要住院治疗。考虑到这些风险,不如先暂停移植,把胚胎冷冻起来,等腹水消失,身体好转,下个月——或是随便多久以后——再来移植冻胚更为稳妥。

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苏昂一颗心直往下沉。她定了定神,问护士移植冻胚的成功率是否不如鲜胚。

两者其实差别不大,护士告诉她,腹水的情况也要看个人体质,如果只是轻度的话,过几天很可能自然消失,或许还是可以按原计划移植鲜胚。不过,反正她的胚胎要等五天做PGS筛查,不如这五天先好好休养——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马上来看医生——五天以后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平川一直神情凝重地听着,这时忽然插话,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腹水。护士说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是要多喝水多排尿,另外要补充高蛋白,让卵巢恢复得快一点。

尽管苏昂一再说自己走路没问题,诊所还是给她安排了轮椅。她像个病人似的坐着轮椅下电梯到了大门口,保安还给叫了出租车——而走路回家本来只需几分钟。在车上,她发现平川一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她,于是主动打破沉默:“你吃饭了?”

“嗯,”他说,“就在马路对面吃的猪血粉。我给你打包了海南鸡饭。”

“看的什么片儿啊?”

“片儿?”他很茫然,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咳……都是美国五级片,怪不习惯的。”

她扑哧一笑:“要求还挺高。”

他却没有笑,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怎么了?”

“疼吗?”

“哎呀不疼,”她说,“打了麻药的嘛!”

不过,下车走进公寓楼的时候,苏昂还是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某种轻微的坠痛感,就好像里面有东西在晃动,也许是因为取卵后肿大的卵巢。她不敢走得太快。

吃了一半海南鸡饭,苏昂靠在沙发上,顺手打开了电视。中文台在放无聊的战争纪录片,她换了个频道,化着浓妆的女主播正在用泰语播报国际新闻,各种枪击、轰炸、游行示威的画面——满地碎石瓦砾,哀恸的哭泣,惊慌挥动的手臂……外面的世界显然也是一团糟。但不知怎的,从电视里看到的战乱和灾难仿佛都不是真的,而更像是某种舞台表演,某种生长在客厅的景观。它们的效果也往往不会持久——一旦媒体不再追踪报道,观众马上就将其抛到脑后,也许正因为在我们那理性无法穿透的潜意识里,这些悲剧不是真实的,它们只不过是被盛进屏幕形状的盘子里,端到我们面前,试图唤起我们的情绪。也正因为这些情绪不是真实的,只是被调动了,于是当这些事件淡出视野时,我们也就不再关心了。

她换了一圈台,最后关掉电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

“你知道吗?”她闭着眼说,“有一天天都没亮,楼上的邻居来敲我的门。”

“邻居?”平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警惕。

“也是来做试管的中国人。”她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荡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了那个凌晨。当时的思思就像她现在这样,就躺在这张沙发上。

“为什么敲门?”

“因为她的同屋割腕自杀了。”她用一种刀刃般冷静的语气说。

奇怪的是,现在想起余姐,她曾经的存在变得不像真的,如同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可她的死却显得栩栩如生,热带阳光般长盛不衰——尽管两者理应反过来才对。不过短短几天,有关她的记忆画面便渐渐褪色,摇摇欲坠,或许因为她们的“友谊”本身就发育不全,没有支点,宛若空中楼阁。而死亡却变成鲜活的真相,比它所攫取的生命更为真实,像一根线缝进她的皮肤里,与她血肉相连。也许人与人的联结之所以如此重要,其本质就在于它的偶然性:你并不一定要跟这个人成为朋友,但偶然的联结却有可能带给你一些东西,甚至令你永远无法和从前一样——即便在她离去后依然如此。

她的话显然令他如芒在背。平川半靠半坐在沙发扶手上,脸色异常凝重,又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苏昂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自杀事件的来龙去脉,而是她竟然一直没告诉他这些!他们竟已互不了解到了如此地步,令小别之后的重聚变成一条探险之路,一脚脚踩下去步步惊心。

“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苏昂给他讲了思思和余姐的事。她讲了她们的相识,短暂的交往,惨剧发生后的那个凌晨。但还不止这些。她还讲了她去寺庙给余姐超度的事——那棵大树,那个智慧的老和尚。她说她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叩问朋友的厄运之谜——那究竟是宇宙的计划,还是一条环环相扣的责任之链,而她们的袖手旁观又是否构成了链条的某一部分。她说她想知道生者与死者的国度之间有何幸存之物。她说她脑子里偶尔会蹿出疯狂的念头,认为余姐最后终于掌控了自己的生命——然后放手松开了它——而她们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胆敢这么做……她忍不住想告诉平川一切——并不因为他是她的丈夫,而是把他当成一位聆听告解的神父。她想向他讲述她的遭遇、她遇见的人和发生在她身上的改变,告诉他那有多美妙和多危险。但她总能及时闭嘴,因为她的故事里有太多Alex的影子。不过,她也没有隐瞒Alex的存在,但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起,把他说成是一个偶遇的老朋友,一起吃了几顿饭而已。提到他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想让平川发现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四十

她一定是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可能是头天晚上休息太少,她居然在沙发上就昏睡了过去。其间她似乎醒来过,听见洗衣机嗡嗡响,平川走来走去,衣裤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她想睁开眼睛,但做不到,身体好像正在融化,渗入沙发的深处,任周遭的细碎声响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最后是思思的电话将她彻底叫醒。她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机械地把手机贴近耳边,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晚霞满天。

思思给她发了很多条微信,但她睡着了一直没有回复,思思有点担心,特地打来确认。得知苏昂取了31个卵泡,思思表示很羡慕。她两天前取的卵,取了6个,受精成功5个。苏昂迷迷糊糊地听着她大谈特谈受精卵这两天的进展——什么五细胞二级1个,四细胞二级3个……

她问那些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哎,就是细胞发育的情况,”思思说,“明天比较关键,因为正常的话第3天就能长到6到8个细胞了。一级代表质量最好,二级就是比一般好,三级是一般,四级基本就没戏了。”

新的阶段,新的术语。这是一门学无止境的女性语言。

思思还带来一个八卦,“你猜我取卵那天看见谁了?”

“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是国内相当出名的女演员,结婚多年,有一个儿子。

“她是想要二胎?”

“显然啊!”思思笑了,“那天她就躺在我隔壁床,但我没好意思跟她搭话。哎,也不知道她什么情况……是怀不上?还是想要个闺女……原来明星来做试管也跟咱们一样待遇啊?我还以为有个特殊通道啥的……”

苏昂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她的注意力已被弥漫在空气中的阵阵香味吸引过去,感觉鼻子都快要融化了。她探过身子,看见平川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着。他穿着洗得严重褪色的蓝色T恤和条纹睡裤,面前的锅子正咕嘟咕嘟直冒热气。毫无疑问那是葡式海鲜饭——他的拿手菜。当年他们去葡萄牙旅行时对这道菜惊为天人,回来以后平川马上试着自己做,第二次就已非常成功。诀窍在于,他不无得意地总结,番茄、洋葱和甜椒煎完后要用搅拌机打成酱汁,再倒回锅里和海鲜饭一起炖。对了,还要撒上匈牙利有机红甜椒粉paprika。

可是烟雾报警器居然没有响?她疑惑地抬头,发现它已被一个塑料袋牢牢套住。苏昂不禁牵起嘴角——他们住在伦敦时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好久没吃这个了。”铺桌子的时候她对他说。

“可惜没有搅拌机,只能凑合了,”他说,“护士不是说要多吃高蛋白嘛,正好。”

苏昂睡着时他去了趟超市,拎回来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得满满的。他边吃饭边告诉她各种食物的用途:冬瓜、西红柿、黄瓜、西瓜是利尿的,瘦肉、鸡蛋和鲫鱼富含蛋白质,哈密瓜、酸奶和脉动则用来补充电解质……

“这是在养猪啊!”

“这段时间就别去小摊儿上吃饭了。”

整顿饭他不断地督促她喝水,提醒她腹水的危险。平川总是这样,总是以有点过于郑重其事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潜在的问题。苏昂剥着虾壳,忍不住地想象未来他和孩子的互动——如果他们会有的话。他在自然与科学方面的渊博知识无疑会让孩子崇拜不已,但他的严肃理性也可能会系统性地瓦解童年的快乐。比如说,在海滩堆沙堡的时候他会给你讲拱顶结构原理,吹肥皂泡的时候则大谈气流压力和表面张力的平衡。等到孩子长大,也肯定不会找他征询关于爱情等私人问题的建议,可是当洗衣机坏了、墙壁漏水或者马桶堵塞的时候,他一定又会变成那个最可信任的老爸。

多不公平啊,当一个人的某些品质对你有用时,你认为他是天底下最棒的人。然后,当你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他,又会将这些品质的另一面无限放大,甚至加以嘲讽——沉稳变成了压抑,自律变成了无趣。苏昂咬一口剥了壳的虾尾,看着对面平川身上被汗水洇湿的T恤,强烈的负疚感就像是把一颗心放在火上不停地烤。天哪,她想,我简直是个自私的怪物!

相识之初,她在他身上发现了自己渴盼的一系列品质——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对他的爱,源于她已认定自身不完美。渐渐地,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开始塑造她的头脑和心灵,他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上悄然生长。它们带给她一帆风顺的职业生涯和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同时也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个牢笼。后来,当不育的问题令她开始察觉此种人生的缺失,当曼谷的奇遇刺激着她内心没有得到释放的能量,她便将这一切归咎于平川,甚至忍不住偷偷问自己:What if he is not the right one?

但这不公平。也许限制她的不是平川,而是她自己。是她想成为符合主流的“社会精英”,是她想扮演一个比真实自我更“正确”的角色,是她想要和平川站在同一个“男性的高度”看事情。那张面具戴久了,差不多已经成了她的脸。她太努力想去成为另一个人,结果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怎么了?”平川发现她眼泛泪光。

她摇摇头,把手肘支在桌上,用手捂住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轻声说,脸上的平静几乎牢不可破,“荷尔蒙会影响情绪。”

苏昂点点头,感激却并不相信。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而他也立刻握住了那只手,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那似乎是一个和解的象征,即便只是阶段性的。他们的紧张关系获得了暂时的纾解,就像潮水适时涌入,扑灭了两人之间的火焰。

她坐在那里,看着平川清理桌面,洗脏盘子,扎垃圾袋,最后泡好两杯红茶。他递给她一杯加了牛奶的,茶包的细绳垂在杯子外沿。他重新在桌边坐下。他们喝着茶,开始心平气和地交谈。

苏昂告诉他,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采取过主动的姿态——当然,平川也许会称其为自律性和责任感。她毫无异议地接受了按部就班的教育轨迹,法学院毕业顺理成章地进入律所,又理所当然地跟着平川随大流回了国。到了某个年龄,当身边的女性同行都开始注重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她又在某个前辈的引荐下转做公司法务……然后是不断地怀孕又不断地流产,这更让她有种失控的感觉,觉得好像失去了自主力,永远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无论如何,如今她产生了抗争之心,希望能够主动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不因为他人的期许,不因为理性的计算,不因为惯性的力量,也不因为身上的责任,而单纯因为自身的欲求去做某件事情。

就是怀孕?平川问,没有放开她的手。

她承认一开始只是出于求而不得的赌气心理,她也承认自己缺少成为母亲的觉悟。但欲求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符合理性,它就是会有冲动的成分,无法被充分论证。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盲目的渴望了。来到曼谷以后,这种盲目冲动与异国奇遇所带来的新鲜刺激融为一体,令她入戏至深犹如重活一次。听起来或许可笑,但努力怀孕这件事变成了某种主动性的象征,它意味着去追随未经深思熟虑的欲望,去对抗安全而被动的人生。

平川就此思索片刻。但这里面有些东西不符合逻辑,他说,你想要不那么被动、不那么安全的人生,但如果有了孩子,你可能才真的被套牢了。看看我们身边的同学、朋友,为人父母的生活里更多责任和牵绊,你会失去自我和自由,就更没机会去主动做些什么了。

她明白他的担心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将来的他自己。这担心合情合理,其实也正是令她心烦意乱、不得其解的难题。一面是实现自我,一面是失去自我——无法混合的混合,分明是个悖论,就像牙疼难忍去看医生,却暗中希望诊所关门,医生卧病不起。她想到自己格外喜爱的一篇小说,故事中的主人公称许自己的父亲——“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其实母职不也是这样吗?她是否准备好迎接这痛苦的荣誉?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受不了任何人再来教导她应当怎样生活。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对平川说,让我们把这一步走完吧,行吗?

他问她,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试下去?

不知道,苏昂叹了口气,三次?四次?也许她还是应该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

平川用右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掌上因为使用划船机健身而磨出的粗糙茧子。他的脸上是某种被良好教养掩盖了的紧张。是的,他说,就像赌博一样,不能永无止境地下注。

“你是怕我把钱都花光了?”她尖刻地说。也许真的是荷尔蒙的作用,这几天她身上一直有种时进时退的好斗情绪。

“我怕你钻牛角尖,”他抓住她试图抽开的手,“千万不要像……像你楼上的那个邻居那样。”

苏昂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他脸上的表情。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平川等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用一种几乎令人尴尬的温柔语气告诉她,他会支持她——事实上已经在支持她了——但他们也得做好心理准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就是会失败,说不定他们这辈子就是注定没有小孩。但那也不是世界末日,他们还是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啊。

他停了一下,又看看她,“还有,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说,好吗?”

她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四十一

平川搭乘的红眼航班在清晨五点半抵达了北京。他显然没怎么睡,回家洗漱后便直奔公司。同时做着两份工作,他的压力可想而知。昨晚苏昂主动提起全职创业的事,让他自己做决定。我没意见,她告诉他。说到底,她才是先一意孤行的那个人,她有什么资格给他意见?

不过,一早起来看到平川的微信,她忽然想到,创业也像是一种转世。与刚加入互联网公司的年轻人相比,像平川这样三十多岁、有过海外经验的程序员几乎一定会遭遇不同程度的中年危机。他们在西方安逸麻木的职业生涯和无形的玻璃天花板下寻找着另一条通往康庄大道的出路,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纷纷回国——机会多,发展快,薪资也很有竞争力。他们是在追逐财富,当然,但也不止于此。归根结底也许他们寻求的仍是一种自我实现,对于冒险与重生的渴望也许深埋于每一个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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