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登上一辆白色七座面包车,车身上同样印着酒店的名字。Nong发动车子,告诉她从机场到酒店大约需要45分钟。路上车很少,太阳已经落山,天空褪成一种柔和的蓝紫色,暮色中的热带丛林也不再绿得那么激烈,那么令人心悸。到处都是椰子树,无穷无尽般绵延至看不见的远方,就像一大群顶着满头乱发的高个子男人。没过多久,车窗两旁就出现了大片农田,花花绿绿的酒店和餐馆广告牌穿插其间。Nong偶尔向她介绍几句岛上的情况,她的英语非常流利。
“苏小姐,你还没吃晚饭吧?”
“没有。”
“Khun Alex想请你共进晚餐,苏小姐,他都安排好了。”
Nong说起Alex的语气,就好像他是这里的国王,令苏昂有些许不适。
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四周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僻,不时有一两头牛在窗外严肃地与她对视。苏梅岛和曼谷太不一样了。她一直默默留意着每一个转弯和标志性景物,却仍不由自主地在颠簸中渐渐睡着。醒来时天已彻底黑了,车子正转弯驶入酒店。苏昂恍惚地眨着眼,仿佛从原始风情一步迈入现代文明。
正如她出发前在网上看到的信息,日落酒店完全不是她此前想象中那种只有几个房间的小民宿,而是真正的小型精品酒店,甚至可以说是个小度假村,泳池、餐厅、酒吧、水疗中心、健身房一应俱全,25个房间分布在酒店各处——“日落房”位于两层高的主楼,泳池边环绕着一幢幢泰式风格的“花园别墅”,“海滩别墅”则自然坐落在海滩前沿——鲜花绿树蔚然丰盛,点缀了每一处空间。
此刻她站在半露天的前台大厅。一位身穿同样制服的女孩送来一杯冷饮和一卷冰镇过的小毛巾。苏昂用毛巾擦着后颈,一面仰头四顾,不自觉地寻找着监控摄像头。她注意到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巨大竹编吊灯,造型抽象而灵动,像鱼类又像蝴蝶,与对面墙上的大型蝴蝶壁画交相呼应。墙壁大胆地刷成一种朱红色,与散落四周的朱红色圆凳座椅相得益彰。小巧的圆形茶几有着原木色的桌面和黑色细腿,落地窗边的黑色大陶瓮里种着绿植,另一面墙上挂了一排木框肖像画。能看出所有的色彩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冲突与和谐,在以木材为基础的自然装饰风格中增添了一份现代艺术的趣味。这是Alex的手笔?
Alex仍然没有现身,但Nong显然是依照他的指示,直接把苏昂带到了海滩别墅。这是日落酒店最好的房型,附带小巧的私人花园和水力按摩池,客厅和卧室都相当宽敞。装潢设计则延续着前台大厅的风格,以红、黑和原木色为基调,墙角放着竹编落地灯,墙上挂着大幅风格抽象的肖像画。从落地窗望出去,大海仿佛近在咫尺,此刻正发出轻柔的呜咽。
“你想什么时候去吃晚餐,苏小姐?”Nong笑意盈盈,“Khun Alex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苏昂请她给自己30分钟。然后她简单地收拾一下行李,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一条在Chatuchak买的裙子——有小小金色佩斯利印花图案的蓝色连衣裙。头发往后梳,光着脖子。她对着浴室的镜子化妆,仔细地描了眉毛和眼线——许多天来的第一次。唇膏必不可少,30岁以后她发觉自己已无法离开唇膏,否则就会被人关切地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这个场合刻意装扮,但就是本能地这样做了。她审视镜中的自己,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于是决定戴上从Fai那里买的金色双圈耳环。她再次望向镜子,终于有点满意了——合适的光线,合适的装扮,也许她仍勉强称得上有魅力。
Nong准时来接她。穿过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径,沙滩与海水在她们眼前徐徐展开。苏昂有一丝疑惑,因为餐厅显然在另一个方向。走下台阶,细软的沙子立刻淹没了她穿着凉鞋的脚。Nong示意她把鞋子脱下放在台阶旁,她们光脚走在沙滩上。
夜色四合,椰树上方悬着一弯新月,月光下她看见前方舞台布景般的画面——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两把藤编沙发椅,立式烛台矗立一旁,燃着稳重而温柔的火焰。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酒杯,出人意料的晚餐地点。
Alex正站在沙滩上看海。独自一人,仍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亚麻衬衫,同样赤着脚。他有一种融入任何他所在之处的能力。下一秒他转过身来看她走近,镇定自若地扬起一边嘴角,就像舞台上的男主角正在恭迎他的搭档——抑或是对手。
四十六
“我记得这条裙子。”Alex帮她拉开椅子,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欣赏。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变了样,也许是烛光和白色衣领的比照令他的肤色显得更深,也许只是因为她想他想得太多,反倒令眼前的真人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苏昂心头微微悸动。这就是Alex和平川的不同之处:平川永远认不出她新买的衣服,甚至压根不记得她有些什么样的衣服。
“这些,”她扬起手臂,挥走那一抹柔情,同时将海滩、烛台、餐桌包围起来画了一个圈,“会不会有点浮夸啊?”
“不会吧?”他皱起鼻子,假装很受伤,“我们的客人都很喜欢呢!”
Nong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Alex说他已自作主张决定了晚餐菜单。他动作利落地把香槟瓶塞拔出来,想给她倒上,但苏昂坚持只喝气泡水。
“听说有人昨天还喝了两杯威士忌,”他故作疑惑,“我还以为……”
尽管移植已被推迟,但理论上只要她仍想怀孕,最好做到滴酒不沾。昨晚她的确破戒了,可她认为那是必要的“牺牲”,若非如此,此刻她也不会在这里与他相见。苏昂只是耸耸肩——今夜她想要保持清醒。
两人碰了碰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始。一周没见,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已渐渐消解。但大自然永远懂得什么场合需要它的帮助,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月光下的海面,一条银光闪烁的虚幻之桥。苏昂告诉他,这里的海景美得不可思议,日落酒店也完全超出她的预期。她本以为它像是她在清迈住过的那种小民宿,开在热闹的游客区,周围簇拥着餐馆、酒吧、商店、按摩店、旅行社……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旅馆,”Alex说,“它们都开在Chaweng海滩和Lamai海滩附近,但我们这里是安静的Taling Gnama,原汁原味的苏梅岛。”
当然了,他承认,“安静”和“原汁原味”的另一面是偏僻和不便。这一小段海滨只有两家酒店——另一家是豪华的五星级度假村——附近都是乡野村庄,餐厅商店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夜生活了。大多数人会更愿意住在便利的游客区,只有真正想要享受宁静海滨和自然风光的游客才会选择这里。为免住客太过无聊,日落酒店也竭力提供各种服务,比如免费租赁自行车、摩托车、皮划艇、冲浪板和浮潜设备;自然,也少不了富有仪式感的海滩烛光晚餐……
穿制服的侍者端来他们的晚餐。搭配泰式酸辣酱汁的生蚝,个大肥美,完全不腥。香茅老虎虾,柠檬蒸红鲷鱼,蟹肉炒饭,大虾冬阴功汤。每道菜看上去都新鲜美味,可惜苏昂这几天一直在腹水的压力下努力进食,几乎丧失了饥饿感和曾经的好胃口。
但她仍努力做出享受的样子,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完美的食物,完美的海风,完美的光线。苏昂慢慢剥着虾壳,脚趾钻进凉爽的沙子里,奇突又惬意的体验。尽管身体经过一天的折腾愈发沉重疲惫,灵魂却被这海岛风情逗引起来,变得轻盈而敏锐。
Alex没问她任何关于IVF进程的事情,她也没有主动提起。他们的话题心照不宣地只围绕日落酒店展开。他告诉她,他们最初接手日落酒店时,它还是一间经营不善的小旅馆,前任老板打算离开苏梅岛另觅投资机会,留下了24年剩余租赁期、15个房间、3名员工和一个大而无当的花园。Alex发挥专长,将酒店彻底翻修改造,招聘了更多员工,走精品酒店的路线——当然,房价也涨了三倍。生意比以前好得多,尽管还是比不上Chaweng海滩的那些酒店。偏僻的地理位置始终是他们的弱势,好在回头客的数量一直相当稳定。
“我猜,”她不动声色地说,手上继续剥着虾壳,“你们一开始就是看上了这里的偏僻,对吧?”
连自己也没想到会从这里开始,在脑子里预演过的那些开场白统统没有用上。
Alex笑了,带着一种假装恼怒的表情轻轻摇头,“可怕的好奇心。”
“好奇心是不服从最纯粹的一种形式,”她看着他,“有个作家这样说。”
他喝着汤,没有说话。
“放心,”苏昂摊开双手,“我没有录音笔,连手机都没带。”她想了想,又提议说,如果他仍有顾虑,只要对她的问题点头或摇头就可以了,如果不想回答,就耸耸肩。
他笑出了声,差点被汤呛到。然后他拿起了香槟杯,带点戏剧性地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大可不必,”他啜了一口酒,“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
顺着她开的头,他从日落酒店的选址开始讲起。是的,僻静对他们有利,因为那时Joy已经“死”了——他直接用了“死”这个字,语气很自然,仿佛认定这是彼此都清楚的事实,但拒绝透露具体的操作细节——用一个“新身份”开始苏梅岛的新生活,自然不希望出没在人多热闹的地方。他们用保险赔偿金的一部分租下了日落酒店,价格很划算,可以说是捡了个便宜。前任老板的经营策略完全错了,他用一种不无自得的语气说,这里不需要便宜的民宿——穷背包客几乎一定会想住在更方便热闹的地方。他做了研究,发现旁边的五星级度假村生意并不差,显然也有偏爱隐私和静谧的人群。但五星级酒店的房价至少300美元起步,他于是决定走中间路线,瞄准那些既看重享受又想要性价比的顾客群。重新开张后的日落酒店虽然比不上邻居的豪华气派,却也是一流的干净和舒适,服务更是力求无微不至。所以住过日落酒店的客人总是源源不断地回来,他说,甚至有些原来住旁边五星级酒店的客人也搬来了这里,毕竟两家酒店共用同一段海滩,享受的是一样的风景——但在我们这里只需要付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价钱……
苏昂怕他聊着聊着就变成了酒店从业者的专题演说。“继续讲Joy吧,拜托。”她说。
对,Joy。他短促而尴尬地一笑。
Joy剪短了头发,戴了眼镜,改变了穿衣风格,甚至把脸上的痣都用激光去掉了。她考虑过整容,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老实说,她已经判若两人了。”起初一切都挺顺利。当然,开业前的装修筹备很折磨人。申报装修、注册公司、办营业执照、办工作证……更不用提泰国装修工人是出了名的低效。基本上都是他在外面跑,不过也有靠谱的朋友帮忙。Joy就留在酒店里监督工人干活,跟他们沟通进度啊效果啊什么的。她一向很擅长跟人打交道,所以酒店开张以后也由她负责培训和管理员工——“你觉得Nong怎么样?她就是Joy一手训练出来的。不是我自夸,我们的员工都是第一流的,每个客人都这么说。我猜她就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一开口就叫人难以拒绝,这种天赋解释不来。”
一开始他们非常谨慎,Joy甚至很少在客人面前露面。万一客人里面有旧相识,或者保险公司派来的调查员呢?其实拿到钱以后,他们还两地分居了快一年——Joy在苏梅岛,Alex在曼谷——就是为了确定没人在调查他们。那笔保险金数字不算大,说实话不大可能被盯上,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后来酒店生意慢慢上了轨道,一切风平浪静,他们的警惕性也开始下降。Joy没出过苏梅岛,基本上只在一个小范围里活动,但有段时间她喜欢去Chaweng那边的夜市逛逛,没想到有一次真的迎面撞见老朋友——也不算朋友,就是个认识的人吧——而且对方马上就认出了她。那次把她吓坏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去夜市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话如同棕榈叶间风的叹息,“从那时起她就又开始不对劲了。”
苏昂看向他。他却转过头去,看着海面上的星光,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才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觉得电影和小说总是在误导人们,甚至新闻也是。你以为生活里会有某种戏剧性的转折点,某种魔法时刻,你以为只要你做到某件事——比如说,如果你决定出国读书,或者把辞职信拍到老板桌上,或者和不爱的伴侣离婚,或者爱上某个特殊的人——一旦那样的魔法时刻到来,你就会得到自由,得到幸福,一劳永逸。王子和公主打破了魔咒,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对吧?穷光蛋买彩票中了大奖,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真实的世界不是那样的,生活远比那些复杂。你可能会有一些暂时的休息期、小高潮,但永远不可能一劳永逸。幸福不是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不是放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宝藏。现在他觉得它其实是一种能力,一种天赋,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而且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苏昂有种预感,他快要说到重点了。她屏息凝神地听着。除了海浪和风,没有别的声音。
也许Joy就缺乏这种能力,他苦涩地说,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她永远都没办法满足,永远把希望寄托在某个转折点、某个魔法时刻。起初是一心要去美国,结果美国也变不出魔法来。然后又觉得还是泰国好,要回来,要在苏梅岛开旅馆。她说那是她的终极梦想,只要梦想成真就一劳永逸了、别无所求了。好吧,终极梦想动用了终极手段,你看,最后她还是开心不起来……
“那当然,”苏昂忍不住插嘴,“你们的梦想成真是用自由交换来的。”非法的交换,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谁又不是呢?”他眼里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牺牲现在的自由去换将来的自由。”
强词夺理,她想,却一时语塞。
Alex又给自己斟满了香槟。
“我们的目标是熬过……追诉时效,那几年里肯定要牺牲自由。当然,‘死’的是她,她的牺牲更大,好几年没法跟亲人朋友联系。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你看,她又不是被关在监狱里,或者躲在地下室,对吧?岛上风景那么好,酒店里那么舒服,每天面朝大海,衣食无忧。这不是很多人都向往的生活吗?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她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看着苏昂,满眼困惑,像是想要她回答。苏昂一言不发,事实上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讽刺。有一种可能是,他解释,她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其实她根本不想住在一个岛上,其实她根本不想要安逸的生活。但她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只能从和别人的比较中寻找答案,朋友有什么,她也要什么——男友,丈夫,出国,钱,海岛酒店,退休生活……所以她永远得不到满足,然后又开始寻找下一个魔法时刻,比终极更终极的梦想……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想明白,也许那就是永远无法求全的人生难题啊——你以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会幸福,可是得到的往往并不比失去的多。
还有空虚感,Alex接着说,不知为什么,愿望达成以后永远逃不掉的空虚感……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吧。
“贤者时间。”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他看着她,笑了。“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技术进步的根源,”她说,“人类欲壑难填。”
“向前向前向前。”
“所以,她又想要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猜。”
“孩子。”
Alex的震惊持续了几秒。他没说话,但眼神警觉。
“好眼力。”他终于说。
苏昂惨然一笑。因为她吃过一样的苦。
那句谍战名言是怎么说来着?“是朋友总会有破绽,只有敌人才天衣无缝。”Alex终究还是朋友,尽管她也是直到最近才回想起那些蛛丝马迹。
“你还说自己是丁克。”她嘲讽地说。
“没错,她也知道,结婚前我就告诉过她。那时她可没反对,她从来也没喜欢过小孩……我当然不同意。而且,这也太荒谬了——我们怎么能为人父母呢?我和她,你能想象吗?两个……”
罪犯。逃亡者。她在心里说。
“但她就是有这种本事,我告诉过你。她知道怎样把一件荒谬的事情说得合情合理,让你没法拒绝。就算很不愿意,最后你还是会让步。”
他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然后又给自己斟满。
“我让步了,但没用。试了半年,她就是没法怀孕。她以为是我的问题,拉我去看医生,结果我没问题,是她卵巢早衰。没有卵子,你明白吧?完全没有。连IVF都没得做。”
苏昂感到一阵恍惚。忽然之间,所有的巧合都像是命中注定。
然后一切急转而下,Alex告诉她。自愿不生孩子是一回事,由医生告诉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一回事。Joy完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她已经习惯了操控别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没法操控自己的身体,没法跟自然对抗。这对她是致命一击。从前那么有活力的一个人,总是大笑,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后来却天天以泪洗面,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常常起不了床。看不了电视,听不得声音,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有时她能够起床,愿意和他说话,那么一开口一定是关于孩子,也一定会演变为又一场激烈的争吵。他原本觉得孩子只是她另一个异想天开的借口,用来转移对无聊生活的厌倦,结果却变成了吞噬她的恶魔,难以逾越的刀山火海。没法生育这件事把她掏空了,磨光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深受伤害。
多么熟悉的感受,苏昂酸涩地想。事情已过去这么久,每每想起自己当时的状态,还是忍不住喉头发紧,双眼灼热。那就像是黑暗,当它到来,便无所不在。
Alex的眼睛里有种令她感到陌生的痛楚,但这种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他早该想到是抑郁症的——很可能是重度抑郁。但他震惊困惑于生育问题的破坏性威力,又被她的好斗情绪所激怒,起初竟丝毫没往那方面想。他只觉得Joy故意朝他大吼,推他,甚至打他,是想令他失态,想引出他内心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懊悔,或是悲伤——表示无法生育孩子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遗憾、永恒的缺失。他能感觉到她甚至并不在乎他是否真的这么想,她只是需要他表现出来……而她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配合,其结果便是令她愈发痛苦暴躁,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放弃了与她交流,独自搬去酒店的一间客房,还时常跑到曼谷待一阵再回来。两人仍在同一屋檐下,却开始对彼此视若无睹,直到有一天,他在曼谷看到一则公益广告,“抑郁症”的可能性钻入脑海,他如梦初醒。
他立刻飞回苏梅岛,与她长谈,反复道歉,不断求她去看医生。但抑郁症在泰国还是相当陌生的概念,泰国人不习惯也不好意思去寻求医生的帮助,认为那是丢脸的事情。他们宁可去寺庙做功德,或是聆听僧人的教导。有些人会去禅修,用正念练习来减轻痛苦。后来Joy也去过几次,但对她并无效果。再后来她开始自残,半夜偷偷起来,在厕所里用刀割自己的大腿,以为他不知道……
“有一次我们去Wat Phra Yai,苏梅岛最有名的寺庙。里面有一尊很大的金色佛像,地标性的那种,很壮观,几公里外都能看到。下来以后我们在海滩上走,我走在前面,回头跟她说话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她身后的佛像,好像从天空和海水里出现,好像电影里定格的画面。那一刻我突然就很想哭,那种预感特别特别强烈,就是知道她会死,总有一天她会来真的……”
震惊扭曲了苏昂的视角。一股寒气从她的脖子后面升腾而起,嘶嘶作响。这段对话的走向令她始料未及。她一直相信Joy已经死了。没有证据,她就是凭直觉知道——但完全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是……自杀?”
Alex没有抬头。他的坐姿变得有点僵硬,手指用力地握着酒杯,直到指节发白。
事实上,他仿佛咬着牙说,也无法证实是自杀。但你很难想象她有什么别的理由半夜跑出去,骑着摩托车行驶在盘旋陡峭的山路上,没戴头盔,天还下着雨。那是一处集合了多种危险因素的地形道路:雨中道路湿滑,超长上坡后紧接着超长下坡,下坡坡底急转弯,一侧山崖阻挡了转弯的视线。摩托车突然失控,撞破护栏,掉下路旁约25米的深沟,Joy当场死亡。泰国的摩托车交通事故发生率极高,她的死看起来就像一场并不罕见的意外事故。
“那……说不定真的就是意外事故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她上一次是怎么‘死’的吗?”
苏昂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他的表情。她一下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让空气变得诡谲迷离,看不见的鬼魂藏匿其中,缥缈不定,伺机而动。
四十七
认识Alex以来的第一次,苏昂感到自己终于走进了他的心里,看到了被隐藏极深的愧疚。他在心房的废墟里翻找有用的材料,把愧疚打扮成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某种自我流放式的孤独——于是他才能在这片已轰然崩塌的土地上活下去。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太过痛苦难堪,唯有孤独能助你活在那样的阴影之下。
她常觉得他是个飘浮着的人。言语可亲,又漫不经心。有产有业,却无根无凭。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是因为他的生活没有根基。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任何人,对一切都三心二意,不为将来做任何打算,就像是在刻意挥霍生命——而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罪过服刑。
他们已吃完晚餐,一前一后地走在沙滩上,中间隔着一到两步的距离。月光毛茸茸地晕染着海面,小小的浪花前仆后继般在海岸上粉身碎骨,不时有从餐厅和酒吧里传来的音符飘荡至他们身边。每当晚风悄然拨动椰树叶子,他都好似忍不住似的侧头看看。一对西方老人在远处散步,手挽着手,不知是日落酒店还是旁边五星级酒店的住客。一群半透明的小螃蟹穿过沙滩,向海面游去。她仿佛正行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心中有股冲动,想上前抓住Alex的衣服,看看他是否会化作流沙,被水冲走。但她最终只是用脚蹚了蹚漫上沙滩的海水,并为之感到震惊——不是海水有多凉,而是这一切竟是真的。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蹚完水回来。这场景将苏昂带回不久前的那个夜晚,他消失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有发生的那个吻,被道德感和谎言击碎的暧昧。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正好迎上他的目光。她本可以立刻逃开,但她没有。两个人久久目光相接,如同一场复杂而微妙的相互辨认。
“你本来可以不见我的。”她说。
这句话让他动了一下,好像某种咒语被打破了。
“是鲍勃说服你的吗?证明我确实安全无害?”
他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鲍勃很喜欢你。”
“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忽然挥动一下手臂,打断了她。“我也想见你,”他看向远方,“我很想你。”
顷刻间,苏昂身体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断了。的确,所有感情的实质都是权力关系,而此时此刻,那股在“权力较量”中落了下风的怨气消融殆尽。我也是,但她只能在心里说。
“有些话我本来觉得不说也罢,反正我们也不大可能再见面了……”
他说得有些艰涩,但他还是说了。他坦然地用了“爱”这个字,说他也许爱上了她,毫无防备,身不由己,但这并不表示他期待她对此有所回应。他说Joy走后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爱上谁,不该也不配爱上谁,但这恐怕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事。他说他有时觉得她就像是魔法变出来的,是老天派来考验他的——他早已与从前的生活切断了联系,但她是他搬来泰国这些年所见到的第一个故人,况且是概率极低的偶遇。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对她日渐萌生的感情是因为当年那段暧昧往事,还是因为她连接着那个他怅望的世界和告别的人生。他说他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矛盾与悲伤,但正是这一点让她更吸引自己。他说他一直在尽力压抑自己的情感,但那天晚上,她低头转身的样子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无法描述,甚至无法赞美——令他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受了蛊惑,竟渴望建立某种联系,于是在他们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想要与她更为亲近,甚至想说服她挣脱原来的人生。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明白她应该继续过着她正常安稳的日子,他瞬间的贪念需要悬崖勒马,于是他退回自己的世界,等待时间抹去这些记忆,直到他从鲍勃那里确认她真的想要再见他一面。他说他原本没必要也没打算向她解释一切,可是不知怎的,在这晦暗的天色之下,在藏着他过往秘密的小岛一隅,他突然有股冲动,渴望让她了解他,了解他所有的错误和矛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可就是觉得她能够理解这一切。说到底,被倾听和被理解是人类最大的心理需求,不是吗?
他的倾诉很长,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有那么几个瞬间,苏昂觉得如此坦露心迹几乎有一种不得体,她甚至想让他停下来别说了。但在更多的时候,她放任自己深陷在他双眼里,任那种伤感的爱慕将她淹没。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看她,她无法否认心中有些享受。当他终于说完时,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于是只好一直保持沉默。四下寂静,天地不言,连海浪和椰树都沉默着,时间微微膨胀,就好像它也在深呼吸。
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停住了。他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记住一张照片。
说不感动不心动是假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夜色里,面对着俊朗若画中人的他。但苏昂大脑里有个声音不断提醒她:别放过直觉告诉你不该放过的事情。你远道而来难道只为了听这番表白?
她突然绷紧了身体,就像一个人要打苍蝇时那样。别放过它,别让它过去。让她分神的东西正在拉扯着她的心——专注的目光,漂亮的脸,星光点点的海面,没发生的吻,虚荣心——但别管那些。别让它过去。
“你对艾伦做了什么?”
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忽然僵硬了几秒的肩膀,微微上挑的眉毛,那微妙的表情转瞬即逝。他笑了笑,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都告诉你了?”
“她哪敢啊,”苏昂语带讥讽地说,“她还托我向你道歉呢。”
“你不知道,她——”Alex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狠劲,又很快把它压了下去,“她要挟我。如果我不配合,她就要把我的事曝光。”
以一名记者的语言功力,艾伦委婉却足够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她甚至给了他两个选项,是她一直渴求的两样东西,让他从中择一。一是某“业内人士”的联络方式——她仍在诈死骗保这一领域进行深度调查,她明白他有更靠谱的线人和第一手的信息;二是……他的精子。
多荒唐,他的语气中同时夹杂着困惑和怜悯,多狂妄。
苏昂在心里笑起来,笑得由衷又长久,但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艾伦就是艾伦啊,目标明确,不择手段——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知行合一。苏昂一直很好奇她究竟是如何获得各行各业的线人,其实还能是什么呢?若非许以利益,便是加以要挟。
“可见她多欣赏你啊,”她揶揄他,“人才难得。”
“聪明反被聪明误。”
“然后呢?”
“我让她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他目光湛然,“然后,她取卵那天,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Alex says no……”
苏昂看着他,感觉自己失去控制,好像在看电影,那种“医院里混入了职业杀手”的情节。“谁?”她屏住呼吸,口干舌燥,“什么人?”
“你还记得四楼负责推移动病床的护工吗?个子很高,女人打扮,但有喉结,是个ladyboy。”
她冻住了,就像血液在血管里凝结成冰。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说话:“她是你们的人。”
他眨了眨眼,暗示答案很明显。
“其实不算是,不过,”他心平气和地说,“记得吗?泰国人是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人。”
苏昂在记忆中捡拾自己取卵那一天的画面碎片:医生,护士,口罩,输液瓶,推动她病床的那双大手骨节分明。她记得自己曾好奇地往上看,注意到那突兀的喉结,低沉的嗓音。啊,ladyboy,她对自己说,泰国到处都是ladyboy。
但想想艾伦。想想她在那样的情境里蓦然听到仿佛来自魔鬼的话语,而几分钟后她的手脚就被绑住,麻醉药推入静脉。想想她当时所感到的恐惧。想想她麻醉醒来时的心情。
Alex像是完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摊了摊手,说他不会也不想伤害她,只不过是个小小警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看,他解释,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我们不喜欢痛苦,所以我们也不喜欢那些制造痛苦的人。从佛教徒的观点来看,法律、性、死亡……只不过是幻觉,其实并不重要,但故意制造痛苦是严重违背佛教教义的。
他朝她微笑。熟悉的、面具般的微笑。
天啊,苏昂对自己说,天啊,他以为他是泰国人。他甚至学会了泰国人的笑。那微笑不是真的,它是一层保护膜,一种伪装,他们以此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和真实意图。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farang一踏上这片土地就缴械投降了——他们看到灿烂的笑脸,于是以为每个人都爱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泰国人如此危险,为什么他们美丽的国家从未被殖民。他们微笑着欢迎你的到来,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夺走你所拥有的一切。
Alex的语气中多了某种微妙的轻蔑。
这些farang啊,他们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知道。他们明明是自己受到诱惑留在这里,还总是对我们长篇大论地说教。他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了近乎冷笑的声音。但他们怎么可能赢呢?我们有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历史,更多的法术——我们甚至比他们早十个小时见到太阳。他们怎么可能赢呢?
苏昂茫然地注视着他,海风吹拂着她的迷惑。
“所以,”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你也已经知道我的……情况。”
他又是微微一笑,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还剩三个,对吧?”他安慰般地说,“我觉得还是有胜算的。”
四十八
后来,当Alex试图向她解释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要求别人解释那种事情是徒劳的,正如你没法解释爱或悲哀。你没法用手指着它,就像指着天空说:“那颗星星,对,就是它,就在那儿。”
在他讲述他和Joy的事情时,她一直在想:没错,他听起来很坦诚——正如他一贯对她表现的那样——但到底还有些什么隐藏在他的叙述背后秘而不宣?就像海水在他们脚下流淌,平静慵懒,却隐隐有种令人疑惧的刻意与无情。后来,当他们的话题终于触及艾伦时,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就好像她的心忽然翻了个身。
“你们的中介公司,”苏昂静静地说,“做的不只是房产生意吧?”
整个晚上的第一次,Alex如释重负地笑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什么都瞒不过你啊,苏律师。”
而精明如艾伦竟然漏掉了这一点,直到她在手术室里见到他派来的信使。多么讽刺,她自己的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死亡欺诈是一门行业,有一大堆的专家和顾问能够帮助你完成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多了吧。”
那就是在Joy自杀之前已经开始了。“生意好吗?”
Alex微笑着,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也许出乎你的意料,他说,保险金是永恒的诱惑——不只是人寿保险,还有各种各样的医疗保险。你可以通过旅行社买一份一次性的旅游保险,即时生效,涵盖了旅途中的医疗、意外、财务损失、救援服务等等。然后你在旅行时伪装一起意外受伤事故,通过像他们这样的中介购买伪造的事故报告和住院证明,提交给保险公司。赔偿金也许只是一笔小钱,但也足够支付你的度假费用了……当然,他讨厌且不屑医疗骗保的把戏,一般只负责那些想要消失,或是成为另一个人的客户。除了“传统”的假死骗保者,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客户只是单纯地想要逃离原来的人生——躲避债务的华尔街银行家、有了外遇的已婚男、想逃离家暴丈夫的无助女性,或是没有任何理由、只不过极度厌倦过去、想和它决裂的人……他们可以消失,也可以孤注一掷地“死去”,多条途径任君选择。
“‘隐私顾问’——我们的title。很贴切,是不是?”自嘲与自豪奇异地混合在他的语气中,难以分辨,“我们还可以帮客户在网上隐藏他们想要隐藏的信息——这是个新领域。现在很多操作都通过网络进行,但网络是把双刃剑,就看谁的功力更深了——是找的人还是藏的人。”
“‘死’了以后,你们也可以帮忙搞定新身份?”
他点头,做了个数钱的动作。“一切的关键都是要找到对的人。我们是最专业的中间人。”
“如果我想消失,你推荐什么方式?”
Alex看了她一眼,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按着下唇思考了片刻。
“徒步吧,”他决定,“常有人在徒步时失踪,特别是年轻女性,在野外徒步时被强奸,被杀害,尸体被藏起来——在我看来这是比较可信的。”
“如果我想要保险金呢?”她追问。
“那就在菲律宾出车祸,那里的交通烂透了。”他停顿一下,看她一眼,“尸体也比较容易搞到……菲律宾的同事很专业,他们还能用生物识别技术做护照——当然价格也更高。”
“如果保险公司派人调查我呢?”
Alex容忍般地笑了笑。
“艾伦那篇报道写得很好,可是你看啊,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很片面——整篇文章基本上都是调查员在自说自话,”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他们喜欢吹牛,不愿承认自己会犯错,还常常把任务外包出去。还有人会接受贿赂,然后写一份干净的报告。”
他告诉她,他和同事会定期参加一些由保险行业协会主办的保险欺诈研讨会,尤其是那些关于海外索赔的会议。他们声称自己是第三方管理机构的雇员,几乎没人会费事去核查他们的身份。会议期间他们四处走动,和上千名保险理赔专业人员混在一起,从调查机构那里搜集宣传材料——那些小册子把每一家的服务内容、经营地域以及员工名字都列得清清楚楚。回去后他们会立刻更新资料和整理索引,他们数据库中的调查人员信息很可能比大多数保险公司都多得多……研讨会的主题是如何发现伪造的死亡索赔,可与会人员更为关注的却是如何控制成本。保险公司的高层们急于表现出精明的一面,往往对高昂的海外调查费用大发雷霆,拼命压制那些真正在干脏活的调查员。这可真是一个畸形的竞技场。
“但你们作为一个中介公司,迟早会被盯上。”
“有可能。”但那些真正厉害的调查小组是给高调的玩家准备的,他扳着手指向她列举,毒枭、洗钱者、庞氏骗局……相比之下,他们只不过是小土豆,而小土豆尝起来并不好吃。
“你们也没法在一个腐败穷国作一辈子假,”她挑衅地看着他,“而且在网络时代会越来越难。”
“那当然,”他微笑着,目光却放射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能量,“但这才更有挑战性啊。”
苏昂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那么,”她换了个问题,“如果不涉及保险,这一整套操作下来要多少钱?”
“所有的证明文件加上尸体,大概五六千美元。如果请我们打点所有的事情,包括扫清障碍,拿到新身份……那就要两万五起价了。”戏剧效果十足地停顿片刻之后,他戏谑地说,“当然,如果是你,可以打个大折扣。”
苏昂沉吟着,轻轻踢着脚下的沙子。她知道自己的神经系统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这段对话是否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还是地狱或天堂?她无法抓住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万五千美元,”她说,“转世重生。”
Alex站在旁边,注视着前方的海面,眼里有种如梦似幻的神情。
“想想看,”他用一种轻若无闻的声音说,“从人生里的小角色变成导演,从监狱里自己挖一条隧道,所有的过去一笔勾销——而且不用真的死掉,你的手里握着生死的往返票……”
苏昂看着他,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激情。他的眼神灼热,双手兴奋地来回摆动。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他仿佛卸下躯壳,在她眼前活了过来。
“但不一定成功。也不适合胆小或者粗心的人。”
“是啊,”他转过头来,语气近乎屈尊纡贵,“太刺激了。太危险了。”
“Alex,”她试探性地问,“你做这行……是为了钱?”
他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能吃多少用多少?”他说,“我赚的够花了,不值得为这点钱冒这么大风险。”
“那,”她追问,“有人威胁你?你有把柄在人家手上?”
他愣住片刻,眼里透出迷惑,就好像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话。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他移开目光,努力控制脸上肌肉,终于还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么说吧,”他的语气半是揶揄,半是自矜,“除了艾伦,还没有人敢威胁我。”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找到。苏昂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心中轰然一声,就像什么东西爆炸了,喷出的碎石纷纷落下又齐齐后退,如同浪头退回海中。如果他们是在一部电影里,她想,此刻天边应该会有一道巨大的闪电,在暗夜里蓦然照亮他们两人,显露出那一小片一直被忽略的真相,清晰得可怕。
四十九
Alex自顾自地在沙滩上坐下来。苏昂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他不知朝哪里用力拍了两下手,立刻有人从阴影中走出,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两个已经冰镇过、开了口、插上了吸管的椰子。他的确是这里的国王,她想,他还拥有日落,拥有大海,拥有月光。它们就像是他的一部分——尽管只是极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