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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21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平川那天深夜才赶回家。他坐在床边抚摸她的头发,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你想聊聊吗?”他用一种令人尴尬的温柔语气和她说话,仿佛她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你想聊聊吗?这是平川一贯的沟通方式,但当下的她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是如此疏离而又可笑。如此深刻的、摧毁性的哀痛,有可能只靠“聊聊”与他人分担吗?你是“他人”吗?此时的我不需要你那一直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性,我更需要的是知道你也感到了和我一样的痛苦——给我一个患难与共的拥抱,或者跟我一起抱头痛哭……

“不想。”她转过身去背对他。

长长的沉默。平川呆坐在那里,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他坐得离她更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

“其实我呢,”他小心翼翼地说,“这辈子没有小孩也没关系,真的……”

这句话在她心上用力开了一枪,泪水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以手遮眼,溃不成军,胸口仿佛烧出了一个洞。你什么都不明白,她想,你什么都不明白。

平川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身体的滞重感仿佛透过床单传递到了她那里。不过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关上了门。那扇他们曾为彼此敞开的心门,也在她面前砰地关闭。刹那间,一切复归于平静,如履薄冰的平静。

一夜之间,生活变成了废墟,太阳不再升起。

她崩溃了足足几个星期,感觉被剥掉了一层皮,失去了对所有曾经喜欢的事物的一切兴趣。每天早上刚刚醒来,这种感觉就像本能反应一样找上她,然后她得拼命把自己打醒,心想我得赶紧爬起来洗漱上班去。她无数次幻想能有另一个苏昂,代替她出去上班,代替她继续生活,或者代替她承受这些痛苦悲伤。

悲伤像某种随时可能发作的疾病,每当它如海浪一般袭来,她便感到喉咙发紧,肌肉无力,因透不过气而窒息。这种悲伤超出了苏昂以往的任何经历。在纯度上它与抑郁症不同,在绝望程度上却与它可怕地相似。作为一个被肢解后重新拼接起来的人,她的一部分已经死去,和那几个没有得到埋葬的胚胎一起。她坐下,起身,吃饭,行尸走肉般看着世界在她面前匆匆碾过。有时半夜醒来,满面泪水,不知道自己是在哀悼那几个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还是在哀悼她曾拥有过的正常生活。

伴随着悲伤的是那沉重的愧疚感。她知道这么想很荒谬,但心底里就是觉得对不起平川。是的,他们曾经不想要孩子,平川说他可以这辈子都不要孩子,但“不想”和“不能”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连续的三次失败令苏昂觉得是她自己有问题,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对她从未被发现的罪行进行了审判和惩罚。内疚之下还隐藏着一层难以克服的羞耻感——她没办法做到其他女人都能做到的事,她与她们或许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还有孤独。人们不常谈论这种事情,因为它依然是社会生活中的禁忌。苏昂知道身边认识的人中也不乏有过早期胎停流产经历的,而这一比例据说也是逐年上升。可是连续三次!她不禁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如此不幸的女人。三次流产仿佛是一种见不得人的痛苦,她无法和他人诉说这种内心的折磨,连父母和好友都只知道第一次怀孕的事。她早早就从与他们的交流中明白了一件事:在真实的世界里,人们很难谈论诸如流产或死胎这样真实而沉重的话题。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会使用“那个”“你那时候”之类的委婉语。是的,我的孩子在我体内死去了,她几乎有点愤怒地想,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尽管她也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出于礼貌。

丁子也许是唯一能直言不讳的人。但她那时已经怀孕了,苏昂没法和她说起这个话题。她甚至不大想见到丁子,因为她会忍不住像个变态一样一直盯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而在第二次怀孕之后她决定把一切都只保留给自己,不需要他人的八卦、担心或是同情。她甚至有种迷信般的偏执,仿佛只要不说出去,下一次就有可能成功。当然,结果证明她一次又一次地错了。什么都不曾改变。她又失去了一个孩子。可怕的事情一再发生。

所以她和平川只能彼此依靠。他选择了男性典型的逃避方式——企图通过显示理性、体力和自控能力来掩盖自己的情感需求。然而苏昂的生活开始围绕着看医生、做检查和查资料打转,下班回家,她所有的话题全都是生育,她忘了该怎么谈论别的东西。起初平川非常体贴,但渐渐地他开始沉默以对。他的沉默在他与她之间膨胀,将彼此越推越远。于是那理所当然的“同仇敌忾”的假想崩塌了,他们的悲伤也分开了,隔离了,再也无法汇聚成同一片水域。到了后来,他们不管跟对方说什么都像是错的,两人近乎无话可说。他们开始各行其是:苏昂每天沉浸在深深的自怜自伤之中,平川则已跳入创业的深坑——他和几个朋友正在用业余时间开发一款App,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要到很久以后,苏昂才能意识到当时的她给予平川的压力。他没有愤怒的余地,没有发泄的通道,因为苏昂把自己看作唯一的受害者。他们默默固守着各自的缺失,而这一缺失又将他们逼到了各自性格的极端。他们发觉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已无法容忍对方。

那段时间,当他深夜归来,常会发现家里一盏灯都没开,而苏昂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有一天,他终于受够了她那种自我毁灭般的任性情绪。

“不知道啊,”她心中那股怨气腾涌而起,巴不得跟他吵上一架,“我又不像你那么冷血。”

“我冷血?你觉得我不难过?我不就是没像你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天天哭嘛!”

“你当然不用哭了,怀孕的又不是你!做了三次人流的也不是你!”

“所以孩子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平川看她的神情,就好像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病菌,甚至可能具有传染性,“你的人生里就没别的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苏昂的泪水再次滚滚而下。平生第一次她开始恨他,正因为内心深处她明白平川的指责是对的。是的,她发现如今的自己除了生育能力之外很难再专注于别的任何东西,看到街上的孕妇总是觉得嫉妒而苦涩,就连孩子们在公共场所跑来跑去的样子都让她难以忍受,下班后也不再愿意去酒吧或见朋友。于是她变得越来越孤僻,总是独自咀嚼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三次流产像鱼饵一样诱出了她身上最糟糕的部分,甚至改变了她对世界的看法——正如平川所说,生孩子变成了唯一重要的事情。那些痛苦时刻的冲击力是如此强烈,就好像她永远只活在那些时刻,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真实。她从一个活泼有趣、生机勃勃的人,变成了容易受伤的偏执狂。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变回来。

最痛苦的不仅仅是失去了三个孩子,更在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苏昂想知道她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什么时候可以放心地再次怀孕?她是否注定永远无法成为母亲?她和平川会变成怎样的一对夫妻?她是如此渴望一个孩子,可一想到怀孕就会被恐惧淹没,宛如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该如何逾越这种矛盾?更何况,她和平川的性生活已经约等于无了。有一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他忍不住伸手过来想爱抚她,但她背过身去,坚决地把他的手甩开。她完全不想让他碰她——她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总之,不孕或不育会带来某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甚至逼你开始思考人生中那些看似无稽或遥远的问题,比如母性冲动究竟发自本能,还是不孕不育的羞耻感?比如妻子是否比丈夫更有资格做出生育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余波又将怎样影响彼此的未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会走向何处?没有孩子的晚年生活会是什么情形?而世上其他的夫妻并不经常受到这样的考验,至少不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吧——仿佛上一刻还在蜜月旅行,下一秒已经在讨论你们的凄凉晚景。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止一次苦涩地想,真希望她从未怀孕,或是索性在蒙昧甚至意外中顺其自然地完成身体被赋予的“使命”。

作为在互联网伴随下长大的一代人,苏昂早已养成习惯,每逢遇到疑问困惑,去网络上寻求答案。但互联网是一种双面的技术,一方面它是了不起的工具,几乎能够提供所有的知识和数据,这在她父母那辈信息匮乏的时代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和便利;可与此同时它也带来新的挑战,因为面对过剩的信息,你需要有正确的方法去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否则便会被数据淹没,或是跌入某些搜索软件制造的陷阱,只能接触到被操纵的信息。

在中文网络上搜索“多次胎停”,源源涌出的是一大堆混合了科学、迷信、广告和私人叙事的东西——什么封闭抗体,什么免疫治疗,什么凝血问题,什么精液筛分,什么“ ╳ ╳ 育胎丸”之类的中药……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只有几千条真伪难辨的信息。但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苏昂日常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便是在资讯之海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碎片,对它们进行分析、取舍与综合。她有耐心,懂英文,接受过专业训练,对科技的强大力量抱有笃定信念,剩余所需的也许只是直觉和一点运气。

苏昂自己的过往经验告诉她:所谓运气,有时更像是偶然性中所蕴含的必然。比如很多年前的那个周末,她被朋友硬拉去参加一个她压根不想参加的伦敦华人聚会,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平川;比如她和平川在意大利旅行时坐错了火车,意外抵达的小城却成了整趟行程中最令人难忘的地方;比如那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她一如既往地在茫茫网络之海中打捞信息,“PGS”这个不时出现的缩写词终于开始吸引她的注意。

PGS(Preimplantation Genetic Screening),意为“胚胎植入前遗传学筛查”,是指胚胎植入着床之前,对早期胚胎进行染色体数目和结构异常的检测,通过一次性检测胚胎23对染色体的结构和数目,分析胚胎是否有遗传物质异常的一种早期产前筛查方法。从而挑选正常的胚胎植入子宫,以期获得正常的妊娠,提高患者的临床妊娠率,降低多胎妊娠。

PGS适应人群:

高龄孕妇(年龄≥35岁);

反复自然流产史的孕妇(自然流产≥3次);

反复胚胎种植失败的孕妇(失败≥3次);

生育过染色体异常疾病患儿的夫妇;

染色体数目及结构异常的夫妇。

尽管看得一知半解,但直觉告诉苏昂:这就是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后两次流产的胚胎化验结果都是染色体异常——导致妊娠失败和自然流产最常见的原因;然而她和平川本身的染色体经过检测并没有问题,如果无法用“坏运气”来解释的话,她不禁怀疑是他们身上某种尚未被现代医学发现或证实的因素导致了这种结果。她曾不止一次地与医生讨论“解决方案”,但他们总是不以为然地摇头,说着一模一样的话:“你就多试几次呗,就像掷骰子一样,说不定哪次就中了。”

掷骰子?医生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却意味着一次次的担惊受怕,忐忑不安,希望与失望交织生长,又再一次被打碎。之前的三次经历已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的痛苦,直到命运决定停止对她的惩罚。而且,身为女性,她还不得不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问题——30岁后,卵子质量与年龄成反比,胚胎染色体异常的风险也越来越高,这时间成本她实在耗不起。

如果染色体异常是她多次失败的原因,那么这传说中的PGS似乎正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新技术。仿佛看到了黑暗隧道尽头的一束光,苏昂兴奋地屏住呼吸,在一个个网页链接间来回穿梭,最后定格在某个美国论坛上的一个长帖。两个小时后,她终于把所有的回帖全部看完,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直觉没错。论坛上有不少与她同病相怜的女性现身说法,将自己采用PGS技术的过程和经验一一道来。令苏昂印象最深的是那位名叫“blue09”的帖主,经历了足足八次流产却找不到任何原因的她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做了PGS,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登录论坛更新近况,直到顺利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两个小时之内,苏昂仿佛跟随“blue09”走过了一段浓缩的人生,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游走,看到最后的好消息和婴儿照片时,她听到泪水打在键盘上的“啪嗒”一声,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这个长帖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见识到最新的科技能够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可能。为了解决不孕不育的难题,试管婴儿(IVF)技术应运而生,又不断更新迭代。第一代技术(体外受精)解决的是因女性因素导致的不孕,第二代技术(单精子卵细胞浆内注射)则解决因男性因素导致的不育,而第三代PGS更是雄心勃勃地致力于帮助人类选择生育最健康的后代。随着分子诊断水平的发展,检测效率和准确度也不断提高,有些先进的实验室仅需24小时便可得出筛查结果。想想看,在严格意义上的“新生命”甚至尚未形成之前,你就有机会偷窥到孩子的遗传密码,选择基因没有缺陷的胚胎进行移植,后期发生悲剧的概率便大大降低——简直是天赐神技!

可是,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胚胎移植”,这意味着:你必须接受以试管婴儿的方式来受孕。

“试管?”

“你小点声……”苏昂紧张地示意丁子,又忍不住环顾四周。咖啡店里人声嘈杂,似乎没有人在留意她们的对话。她已把一切向丁子和盘托出。尽管不想要同情,但面临重大抉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好友的意见。

信息量太大,丁子似乎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说如果你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还纠结什么呢?

苏昂咬着下唇,想了半天才模糊地说,她觉得怀孕应该是一种特别的人生体验,而不是一种医学体验。而当丁子问她是不是觉得试管太人工、不够自然时,她却答非所问地嚅嗫道,一般人怀不上才去做IVF,但她的问题并不是怀不上……

丁子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了。“那你其实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对吧?”她直视她的眼睛,“你怕别人以为你是怀不上才去做试管的,其实你觉得这是种羞耻,对吧?你连‘试管’两个字都不好意思大声说。”

她看着她,像是要她回答,尽管这其实是一个设问句。苏昂想否认,但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因为好友的指控而麻木沉重,无法开口。

丁子叹了口气。她说她一直听说生孩子这件事是有歧视链的——做试管的不如打排卵针的,打排卵针的比不上自然受孕的,剖腹产的不如顺产的,喂母乳的看不上喝奶粉的……她的声音忽然提起来,变得很尖锐——“真是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啊!”

苏昂听出了她的潜台词:生殖方面的虚荣心如此愚蠢,你怎能参与这种愚蠢?

丁子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然后她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你知道吗?”她说,“要不是怀孕,我都没发现我们公司没有哺乳室。”

那么气派的大楼,宽敞的办公室,厨房休息室咖啡茶饮什么都有,同事一个个那么光鲜体面——但是没有一个哺乳室!她看向苏昂,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同样的震惊。而且从来没有人向领导提出过这个问题。哺乳期的女同事只能躲在厕所用吸奶器吸奶,有时为了连上电源线,还得站在水池边遮遮掩掩地吸……唉,她摇摇头,表示心酸。“我怀疑这样是不是不卫生,也不好问她们,就上网搜,你猜怎么着?一个男医生回复说:‘如果吸奶前有注意卫生就没有关系的,就算不是在卫生间也会有感染的可能。’”

苏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常撞见同样的场景。她的公司也没有哺乳室。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丁子得出结论,就是关于女性生理机能方面的话题都是禁忌,没法被光明正大地讨论。月经是禁忌,妇科病是禁忌,哺乳是禁忌,不孕不育是禁忌,产后抑郁啊漏尿啊性冷淡啊统统都是禁忌。

她盯着苏昂看,眼神仍带着一丝困惑。

哺乳、月经、生育……全世界几亿人都在经历的事情,凭什么要拼命避讳,要觉得羞耻?就是因为我们不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别人——好吧,主要是那些男的——可能就真的以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然后呢?那些没法跟“大多数人”一样的人,那些达不到“正常”机能的人就会觉得羞耻。其实有什么可羞耻的呢?生病的人需要去看医生,哺乳的妈妈需要有哺乳室,生育有困难的人需要去做试管。这时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温柔,明显是说到了要紧的部分。

“好吧,你跟别人需要的帮助不一样,但反正都是需要帮助。需要帮助又不是谁的错,为什么要觉得羞耻呢?”

这些话像一块钢板狠狠拍在苏昂身上。但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丁子忽然做了一个即使在她们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中也很少做的动作。她拉起苏昂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不管怎样,我们又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她的声音浑厚,令人安心,“你只是做了当下可以做的选择而已。”

苏昂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努力压抑住想拥抱丁子的冲动,只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跟你讲啊,”丁子故作严肃地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变了,男女角色互换,月经、生育、哺乳都变成男人的事,那就不再是禁忌,而是骄傲。你信不信?男人会炫耀自己月经量有多大,卫生巾和试管婴儿都会被纳入全民医保,大街上哺乳室多得跟便利店似的,电视台可能会找些男艺人来拍真人秀综艺,就叫——”

苏昂扑哧笑了,“‘哥哥们的经期生活’?”

“‘奶爸去哪儿’,”丁子做了个鬼脸,“是真的会喂奶的那种哦!”

她俩大笑了一阵,前仰后合,但讽刺大于快乐。

“哎,不是人人都说自然的才是最好的嘛,”苏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觉得,自然受孕的胚胎,质量怎么说都比人工的好吧……”

丁子的眼睛像傍晚的路灯那样突然亮了起来。

“嘿,我昨天刚看了一篇科普文,”她身体前倾,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我们都以为最后成功跟卵子结合的那个精子是最厉害的吧?游泳冠军,对吧?”

“难道不是?”

“可能的确属于最好的那一百个之一吧,因为大部队都在前面几关被淘汰了。不过啊,到了最后一关的时候,那个卵子外面有一层什么膜,单个精子是没法钻过去的,得靠那一百个精子集体合作才能让那个膜慢慢变薄……”丁子眉飞色舞地打着手势,“你懂吗?一个只能钻一点,先到的先钻,边钻边死……然后啊,等到它薄到一定程度,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幸运的精子刚好在那附近最后努力一把——”她猛地一拍大腿,“就能冲进去跟卵子会合了!”

苏昂兀自发呆,“也就是说,前面那些跑得快的都是炮灰?”

“可不是嘛!所有人都以为,赢家是最快最健康最强壮的那个,没想到它是最——”

“最鸡贼的那个!”苏昂脱口而出。她俩再次相视大笑。

“所以那些精子只不过是在抽奖,不是什么游泳马拉松冠军,”丁子说,“所以我觉得嘛,现在技术那么发达,做试管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当然你可能要打一些针,多一些痛苦——但胚胎还是很优选的啊!医生肯定有办法找到最牛×的精子来跟卵子结合,说不定试管婴儿的质量比自然受孕的还更好呢……所以啊,别瞎担心了。”

苏昂看着她,喉咙又是一阵发紧,说不出话来。

“现在感觉好多了?”

苏昂点点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拥抱了她。

“你还记得吗?”丁子任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一只手上下摩挲着她的背,“我们十三四岁的时候,大家都在等‘那个’,记不记得?”

苏昂闷声笑了,脸还埋在她的颈窝里。“什么‘那个’啊?”

她当然记得。在她们的中学时代,有那么一阵,女同学们怀着好奇又忐忑的心情等待着自己的月经初潮,彼此间总爱悄悄八卦——谁开始了,谁还没有,感觉怎么样……因性教育缺失而益发躁动的男同学们会对女生裤子上的血迹窃窃私语,甚至从女生的包里翻出卫生巾,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令女生面红耳赤,羞愤不已。她们青春少女的身体尚未最后定型,体内那些命中注定了数目的卵子却已开始蠢蠢欲动,它们即将一个接一个地成熟,一个接一个地排出体外——就在她们过分肥大的校服下面——而彼时的她们竟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们就是生命的起源……

在人生的真实面目蓦然显现的这种瞬间,光阴流逝带来的所有变化实在叫人难以承受,苏昂想,就好像忽然从自己的生命里走了出去,十三岁的你吃惊地审视着长大后的自己所要经历的一切。

丁子隆起的肚子抵在她的小腹上。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它多神秘似的,什么自然循环啊月亮潮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讽刺,“现在想想,月经唯一的用处是什么?”

“什么?”

“就是告诉你:你没有怀孕。”

医学给人类带来希望,同时也带来太多的选择。每个月都会有新技术和新突破,但这也意味着你有机会花很多很多的钱,却依然得不到成功的保证。试管婴儿之所以特殊,不仅在于技术手段,也在于你为了一个如此之小的成功机会做出了如此之大的投资。

苏昂从网上无数过来人的经验中学到了一件事:“不育”意味着做出决定。很多很多的决定。首先,在三次失败之后,她是应该利用新技术主动争取,还是被动地再掷一次骰子?然后,哪家医院做试管最好?国内的医院有没有PGS技术?她应该去一家成功率最高的医院,还是一家服务更人性化的,或者一家离住所最近的?网上的信息铺天盖地。每一个决定都被倾注了太多感情,因为从理论上来说,每一个选择都直接关系着你能否拥有你那渴望已久的小宝贝。

她第一时间咨询了自己最常去的那家医院。医生当场就把她打发了出去,说你这种情况应该去看习惯性流产,不应该来做试管。她感到疑惑,说多次流产难道不可以尝试试管吗?医生没好气地说你懂不懂啊,怀不上才能做试管明白吗?你这种情况不符合试管指征,别瞎折腾了!

她兀自站在那里解释自己的情况,但医生忽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一仰,双臂交叉在胸前。“要不你来当大夫吧,”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反正你比我们懂得都多。”

苏昂简直是落荒而逃。几天后她去了一家据说具有PGS资质的著名医院。医院里人山人海,门庭若市,排队排到地老天荒。她站在拥挤的走廊上,在脑海里演习着等会进去要说的话,尽量精简,条理分明,又不能漏掉任何重要信息,就像跟领导汇报一样。上次的事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苏昂终于明白患者并没有随意表达的权利,她必须懂得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轮到她,医生听她讲完,看了报告,淡淡地说你们夫妻染色体都没问题,做不了PGS,因为国内对这一技术有诸多限制,必须是符合条件的夫妻才可以做,比如有染色体问题、有遗传病史、多次移植失败之类,并且需要相关资料证明和严格的审核程序。

“为什么呢?”她看着医生,大惑不解,“明明第三代PGS技术比一代二代成功率高,而且满足优生优育的要求,为什么国外都是想做就给做,国内就不行呢?”

“政策规定。”医生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头都懒得抬一下。

她知道不该追问,却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政策啊?”

医生很不耐烦地抬起头,大概是看到她脸上的失落,愣了一下,施舍般吐出几个字:“性染色体。”

“什么?”

医生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排队三小时,对话三分钟。她憋了一肚子火走出医院,回公司的路上忽然恍然大悟:PGS能够把23对染色体全部筛查一遍,其中自然包括性染色体——也就是说,能够预知胎儿的性别。而性别选择在国内是不合法的。

苏昂继续在网上做她的功课,渐渐打消了在国内做PGS的念头。国内只有少数几家医院可以做,条件非常严格,手续也很繁复,而且根据她所得到的资料,国内医院无论是技术、实验室还是就医环境都和国外尚有差距。她决定开辟新的“战场”。

就像生活中的“孕妇效应”,自从开始关注此类话题,忽然之间,无数的广告帖和经验谈扑面而来,海外“战场”显然也早有国人去披荆斩棘。苏昂惊诧于出国去做试管的同胞竟如此之多,尤其是美国和泰国。起初她猜想是因为这两个国家的技术最为先进,可是慢慢看下去她就明白了——

性染色体。还是性染色体。

在国内很多地方,重男轻女、延续香火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如今医学昌明,许多并无生育问题的女性也不惜大费周章出国求医,借由试管技术来实现生男孩的愿望——在美国和泰国,利用PGS技术选择胎儿性别是合法的。

也许真的是家里有皇位需要继承吧——反正苏昂是无法理解这些人对于生儿子的执念。在她看来,能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去美国路途遥远,医疗费和旅费都很昂贵。相比之下,泰国是更经济实惠的选择。虽然异国求医必定有诸多不便,好在技术成熟、流程简单、环境友好。苏昂翻遍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泰国试管的网帖、博客和微博记录,当事人需求不同,经历各异,结局有喜有悲,但几乎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泰国的医疗环境和服务态度。这一点格外打动苏昂,因为她再也不愿回到那条拥挤的走廊,不愿听医生训斥的语气,不愿被那种卑微感和负疚感洗劫——就好像生不了孩子是她的错。

她回忆着当年的毕业旅行,那个国家好像有一种天然的度假氛围,人们一到那里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好心情没准也能增加成功率吧?

去泰国是从未想过的事情,但一念既出,万山无阻,就像火箭势不可当地加速升空,一心一意要将卫星送入既定轨道。苏昂简直从未有过如此强大的行动力,她将自己埋在资料堆里,生活终于开始呈现出新的意义。

泰国医院英文通行,她无须求助任何中介便可与他们直接联系。经过一大堆的研究、比较、邮件和电话往来,苏昂终于在曼谷几家口碑最好的医院之中敲定了那间规模并不算大的SMB辅助生殖诊所,并预约了一个月后与院长Songchai医生的会面。

工作方面,苏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向公司争取到了两个月的无薪事假,上司的脸拉得比驴都长。不过,她只告诉同事自己要回老家处理一些家事,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去向。

说服平川比想象中容易。或者不如说苏昂并不确定她是否说服了平川,她更像是在通知他自己的决定。那时疲惫已经战胜了他们,几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他们不再谈起那件事,尽管它仍然隐藏在他们所做的每件事之下嗡嗡作响。他用一种紧绷的理性来应对她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小心地绕开任何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痛苦的话题,只谈论那些浮于生活表面的琐事,于是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空洞而敷衍。苏昂的沉默也许会让平川以为她已经放弃,可她狂热的心思始终只紧紧抓住一个想法:只要这世上存在某种解决方案,为了怀上一个健康的孩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泰国?”他吐出一口牙膏泡沫,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神微微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她刚刚讲了个非常荒谬的故事。

平川从未去过泰国。他对一切都抱有疑虑:泰国的政局、泰国的天气、泰国的医疗水平……总而言之,他难以相信她竟然真的打算飞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第三世界国家,任凭那里的医生处置她的身体。在他的想象中,泰国就像一片充满海妖与旋涡的海域,每一道水流都可以将她一口吞噬。但他看出苏昂去意已决,只好在沉默中继续刷着牙,避免与她正面冲突。

“听说IVF对身体有伤害,”他刷完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促排卵会提前透支卵子,加速衰老——”

“胡说八道。”她不屑地打断他。每次正常排卵都会有一些没成熟的卵泡被排掉,她告诉他,促排卵只不过是让那些本来要被浪费掉的卵泡也能长大成熟被利用而已。只要用药正常合理,一般是不会有问题的。

平川立刻抓住她话里的小空子,“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正常合理’呢?异国他乡的,怎么保证安全?”他顿了顿,神情愈发凝重,甚至开始提起最近看过的关于地下卵子黑市的新闻——“有个女生好像是取了太多卵,最后搞到有生命危险……”

“OHSS。”

“什么?”

“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有些人会对促排卵药物产生过度反应——腹部积水、腹胀、恶心,最严重的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概率很低很低,十万分之一吧。”她看他一眼,感觉自己俨然是这一领域的专家,“而且我去的是正规医院——泰国王妃做IVF也是去的那家——不是什么地下黑市。”

“但还是有风险……”

“哪里都有风险。什么都有风险。”她再次打断他,心中火烧火燎,恨不能摔门离开。平川总是这样,只做“正确”的事情,严格规避风险,永远未雨绸缪,思考事情总有提前量。他坚持锻炼,从不抽烟,喝酒绝不过量,买车要配备安全气囊,入住酒店会确认逃生出口,家里总有蜡烛、药物、纯净水、罐头食品和消毒液,出外旅行永远知道现在是何时、自己在哪里、下一步要去做什么……他对“安全可靠”这件事几乎有种病态的追求,一个最令苏昂抓狂的例子是:平川居然一点也不介意剧透,甚至预知结局后再看电影会更令他安心……

看待风险的态度是他们之间永恒的差异与矛盾。有时平川会半开玩笑地讽刺她:“亏你还是个律师!”——真奇怪,人们似乎默认法律人都是风险厌恶者,因为他们的工作是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尽力寻求确定性和可预期性。但这件事还有另一面:作为公司法务,她的工作是为商业服务的,识别法律风险只是第一步,如何提供商务上认可的手段去控制风险才是她更重要的职责所在。也就是说,她不能不说No,也不能只说No。比如说吧,如果她的公司要做一笔收购交易,而事前做尽职调查时,发现收购对象的很大一块资产在私有化过程中有一定的程序问题,这笔交易就不能做了吗?当然不是。正确的做法是在充分告知风险的同时给出解决方案,比如要求对方补正程序,或是在合同中添加交易保护条款。同理,做试管有风险,去泰国有风险,但你不能只从风险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和解决问题。

平川尴尬而短促地笑了一下,走进卧室上了床。她跟了过去,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她感觉自己的人格已变得顶天立地,随时准备压倒与她对抗的人,把他们统统扫荡掉。

他靠在床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凝重,仿佛正在脑海里小心斟酌词语。他说他对IVF确实不大了解,但听说费用很高,成功率却不高。他听一个同事说,自己的姐姐做了四次都没成功。“你想过没有,”他缓慢地说,“万一失败了——”

“就是在浪费钱。”苏昂飞快地接上他的话,“可是如果成功了,就是最好的投资。对啊,这就是赌博。”

“你想赌一把?”

“赌几把都行。”苏昂斩钉截铁地说,“我算过了,我们负担得起。比起买房,我宁愿要一个孩子。”

平川没再接话,低头拿起了手机。他早已习惯了把沉默当成一种武器,这时他会显得深不可测,但身体却在表明态度;然后恼怒的对手会用语言和情绪填满周遭的空气,于是她说的话会超过自己应当说的话。但在这一刻,苏昂并不打算让他得逞。

“创业也有风险。”她乘胜追击般故意补上一句,又立刻被自己语气中的尖酸刻薄吓了一跳。平川继续滑着手机,嘴角隐约弯曲出某种听天由命的弧度。

出发去曼谷的前一天夜里,平川还是很晚才到家。当所有行业都被所谓的互联网思维搞得天翻地覆,本来就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平川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蛊惑,和朋友一起用业余时间创业开发App,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在一定程度上,苏昂能够理解为什么程序员们对创业这件事趋之若鹜。身边大环境热火朝天,本身又懂产品技术,自然蠢蠢欲动,不愿为老板折腰,直想自己创出一片天地,走向人生巅峰——而且最好是一年买房、三年上市、五年冲出亚洲、十年移民火星的效率。但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平川也要跟风蹚这摊浑水。在她看来,平川是典型的技术型程序员,对自己的技术非常迷恋,其他方面几乎全是短板——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对商业和管理都缺乏兴趣,更不用说面对风险的态度……简而言之,他完全不具备创业所必需的人格特质。

也许是因为金钱的召唤吧。人人都知道创业成功是极小概率事件,但他们身边的确有这样的幸运儿。记得有一次他们一起看BBC拍摄的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亿万富翁的日常生活”,其中赫然出现了平川在伦敦时认识的同行朋友!对方已创业成功,脱胎换骨,在镜头里品尝着2000美元100克的鱼子酱,满脸都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她甚至还记得平川看着那一幕时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是善妒之人,但显然也受到了某种刺激,从此心态产生了微妙的不平衡,暗暗摩拳擦掌也打算试试水深。话说回来,谁能抵抗金钱的诱惑呢?看纪录片时苏昂也难以自制地一直盯着那些亿万富翁家里的艺术品,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买得起David Hockney的画……

钱钱钱,回国后她发现人们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钱。古早TVB港剧里的台词近些年忽然又成了流行语——“对不起,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也不一定,苏昂想,不一定能换来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把足足一打橙色内裤塞进箱子里。那是丁子送给她的临别礼物兼“护身符”,附带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平川,取精的那天是否能保证抽出时间去趟曼谷。

“具体是哪一天?”

“大概是我下次月经的第十二天,”苏昂找出一支红笔,把日历上的那个日期圈了起来,“不过提前或推后一点都有可能,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尽量吧。”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

“应该可以,”他叹口气,“离开一两天应该没问题。”

造物真不公平,她想,明明是夫妻俩共同的“作品”,却偏偏只由女人来承受一切变化和痛苦,男人所做的全部贡献不过是在一个杯子里射精。她当然也希望平川能陪她一起去泰国,在她需要时给予照顾和支持,就像论坛上某些幸运女人的另一半那样。然而她明白这已毫无可能了——这些日子他们两人一直各忙各的,同一屋檐下擦身而过,感觉越来越像是室友而非伴侣。对于她去泰国这件事,他心中的态度显然是反对多于支持,但由于她处在“一点就炸”的状态之中,而且子宫长在她的身体里,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便只能是消极应对,仅完成生理上不得不参与的部分,也就是提供精子。

平川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包条浴巾。她忽然发现他瘦了一圈,连脸颊都变得有些骨感。

苏昂说:“你最近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平川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惊异。于是她接下去把话说完:“精子的质量也是很重要的。”

她终于收拾完行李,关上箱子走进卧室。平川已经换好睡衣半躺在床上,手里是一本《虚拟的历史》。那是他雷打不动的睡前阅读时间。苏昂爱看小说,平川却喜欢非虚构类作品,尤其是科普读物和历史书籍。他似乎喜欢想象置身于祖辈所面临的巨大灾变之中,想象面对考验时自己会怎么做。

她在他身边躺下,忽然开口问他,他们做的那个App到底是干什么的。

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迟疑。几秒后他才回答:“亲子地图。”

“亲子地图?”

他放下书,“说来话长。”

他们原本只想做一款“小而精”的App——平川的搭档老韩几个月前添了二胎儿子,因为太太总抱怨国内既缺乏母婴室也缺乏相关信息,老韩于是决定做个App,为哺乳期的妈妈们提供全国各大城市的母婴室信息。没想到投资人对此大感兴趣,希望可以把它发展为亲子版“大众点评”。也就是说,除了母婴室之外,“亲子地图”不但涵盖室内外游乐场、早教中心和博物馆之类典型的亲子场所,对餐厅、酒店、商场、机场、公共机构等地方的亲子设施也都可以提供信息和点评。今后甚至考虑把国外一些热门城市也包括进来,形成有系统的“亲子游”信息一条龙服务。

“变成‘大而全’了。”她说。

“对。”他微微耸了耸肩,有点得意,又带着些许无奈。

“听着不错,”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对有孩子的人来说可能是刚需。”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平川一直避免和她谈起这方面的话题。

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那更像是苦笑。平川也笑了,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她看着他的眼角周围聚集起细小的皱纹,此刻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柔和,看起来终于像是她最熟悉的那张脸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平川似乎微微一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温存的互动了——他难以察觉地退缩了一下,但又马上掩饰过去了。苏昂讪讪地收回手。她也不再能够从中感到那种熟悉的温情了,而更像是对某种共同记忆的笨拙描摹。而那些记忆,那种联系,如今看起来既遥远又渺小,仿佛发生在另一场人生。

“亲子地图”并不是平川的第一个App。他曾做过好几个App——那时大概还被称为“软件”——当作礼物送给她。有一年苏昂生日时收到他做的一个软件,里面有个按钮,每当她想要他的陪伴时按一下,他的书房里就会有一盏灯亮起来提醒他;有一次她说想买条裙子来搭配某件上衣,结果他竟然给她做了一个手机App,可以用它给上衣拍照,得到一个色板,购物时把App对准一条候选的裙子,屏幕下方就会出现这条裙子的色板,于是她就能比较两个色板的匹配程度,令她的女友们惊羡不已;还有某一年的情人节,他事先偷偷录下她常说的一些口头禅和感叹语——诸如“天哪”“不会吧”“真的假的”之类——然后做了一个有很多按钮的小软件,每个按钮都会发出她的声音,简直令她笑到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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