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阴沟里打滚,在毁掉自己的人生,他试图向她解释,我也知道我是个骗子、疯子、罪犯。我不会为自己开脱,这种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法解释,无可奈何。如果我只想要舒服和安全的话,待在旧金山就行了。可是,我觉得有一类人他就是一辈子都在追逐舒服和安全的对立面。随大流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太累了,太无趣了,没有任何意义,也可能我就是注定没办法过正常的人生吧。就算不是因为Joy,也总会有什么东西把我拉到这条路上来,就像是我没法逃避的命运……没错,我做的事情很危险,但所有我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都很危险。我选择留在泰国,因为我就是喜欢热,喜欢刺激,喜欢危险。我喜欢它总能让我惊讶。我喜欢有时候分不清男人和女人。我喜欢这里没人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喜欢帮别人转世重生,感觉就好像终于发现了我的潜能,就好像我在这个过程里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Alex向她袒露灵魂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吸着椰子汁,一只手深深地插进沙子里,摸索着沙粒之中的小贝壳和小石头。也许Alex选择了一种荒谬的人生,她想,但要求别人解释自己的选择本身也是荒谬的。
她终于明白的是:Alex是一个定时炸弹,一个危险的烂摊子,一个已经定型的成品——你没法再做任何改动。与她此前的想象不同,Alex并非那种不巧遇到一个邪恶而有魅力的女人,被她引入迷途、一去千万里的倒霉蛋。Joy不是最终目的,而是通往更高理想的手段。为了这个理想他宁愿把人生建立在深渊的边缘。读大学的时候,她在案例分析课中见到过不少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他们具有某种共性:本能地拒绝安稳,追逐危险和荒唐的事物,想要刺激而不凡的人生。也许这些特质也早就流淌在Alex的血液里,也许早在美国时他已隐约产生了怀疑,觉得按部就班的人生就像监狱,时刻无休的奋斗毫无意义。遇见Joy以后,他被她和她的生活方式吸引了,她与他内心隐秘黑暗的一面不谋而合。她第一次带他回泰国,那种真实生命的感觉,那种善恶交织的混乱,那种神秘、自由、污秽和浪漫狠狠打动了他,他对另一种人生的模糊概念,如同地下暗流最终冲出地面。他的本性终于追了上来,而他此前的生活就此崩溃。也许他是借了Joy的梦想来实现自己的梦想,甚至也许假死骗保并非Joy的主意,也许从头到尾都是Alex在操控这一切,也许还有更多的故事被他选择性地隐去了。他们成功了,但Joy始终没能抓住那可能令她顺利“重生”的东西。当他穿过那扇大门的时候,她还在另外一边。艾伦说得对,我们大多数人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它像会说话的影子一样紧紧跟着我们。然而Alex本来就是个异类,他排斥正常体面的生活契约,毫不犹豫地在异国他乡重新塑造了自我。也许他仍对Joy的死心怀愧疚,也许这成为他自我放逐的另一个理由,也许他注定要通过一种冒险的方式实现自我,总之,他选择了走进更深的黑暗里,附身于自己创造出来的新角色。他无比孤独,但孤独也让他得到可以不计后果的自由。他追逐危险,因为危险令他感觉自己正真切地活着,也令他得以忘却他所失去的事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一直盯着海面。他的表情让苏昂想起《奥德赛》故事中正行过海妖岛屿的奥德修斯。女妖塞壬的魅惑歌声不绝于耳,自愿被绑在桅杆上的奥德修斯痛苦地扭动着,挣扎着想要跳入海中,一直一直地下坠,去往海底某处,一个能让他将一颗心妥善安放的地方。
“你可能不同意,”他忽然转过头来,“但我不觉得我是个坏人。”
苏昂扔出一颗小石子,它入水时几乎无声无息。她忽然觉得困惑,对与错在她心中依然泾渭分明,但好人和坏人的界限究竟在哪里?要是所有人都非黑即白,世界该会多简单又多无趣?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喜欢复杂模糊的人——或许每个人都是吧,这就是为什么黑帮电影和犯罪故事如此广受欢迎。听他说话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有太多人——比如余姐——也许的确需要这种生死的往返票。
“我们行内有种说法,”她说,“刑事律师会看到坏人最好的一面,离婚律师会看到好人最坏的一面。”
“那你呢?”
她故作无谓地耸耸肩。“轮不到我来审判或者谴责。”
他用英语说:“但你不会爱像我这样的人。”
苏昂不知道这是个陈述句还是设问句,但她很确定两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爱,在她看来,是个庄重而严肃的词,不应被轻易动用。相较之下,英文里的“crush”要实用得多:短暂而强烈的心动,充其量不过是爱情萌发前的一串火花。事到如今她终于肯承认自己对Alex有过“crush”,也不再为此感到太过羞愧——孤身一人在陌生国度,在消磨意志的热带气候里,人的情感难免会发生些诡异的变化。当Alex言之凿凿对她说“爱”的时候,她其实很尴尬,想纠正他那不过是“crush”,就像十年前洛杉矶初次相遇,但她忍住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感动。人之所以渴望爱,或许因为爱是孤独与愧疚的解药,是突破生活的希望,让我们活得更像一个人。或许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一心想要看到的东西,可调换角度来看,难道她不也是如此吗?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不管是“爱”还是“crush”,它们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她曾陶醉于各种冒险刺激的念头,对某种别样的人生有所幻想——不这么安全稳妥、不这么理所当然的人生。但当Alex作为一个极端的反例被命运送到她面前,当她终于窥探到他的真实世界,她发觉自己的冒险精神摇摇欲坠,她的幻想只是逃避现实而非内心召唤。说到底,她还是太过看重自身的“体面”,太忠于她一直被教导的理念和准则。多可笑啊,来到泰国后她一直在试图回归“真实的自我”,但这个像成品一样确定无疑的自我很可能并不存在。所有不可调和的元素早已共存于灵魂之中,她注定要承受自相矛盾、反复无常的折磨,在一次次的探索和试错中不断雕刻着永未完成的自我。
“你要知道,”她最终说,带着点歉意,“我是学法律的。”她没说出口的是:你也许不是坏人,但若世上仍有公义,你就应该被关进监狱。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抿紧嘴唇。
“但我没有伤害别人,我反而是在帮他们,”他振振有词地说,“那些保险公司才是真的邪恶——千方百计地逃避责任,剥削普通人……我充其量不过是劫富济贫。”
“现代社会的正义是一套规则体系,”她耐心地说,“规则可能比价值还重要。”
“但肯定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正义。”
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在寻求他人认同的孩子,令她不禁有些好笑,“那是漫威电影里的反派理论。”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充满诡异而痛苦的平静。
“好吧,如果用佛教理论来解释,”他自嘲般地说,“可能我上辈子是个坏人。”
苏昂摇摇头。“那并不代表你上辈子是个坏人,”她不由自主地说,就像是有人借她之口说出这句话,“那可能就是你这一世的修行。”
忽然之间,老住持的面容从海面浮现。他咧着嘴,笑容天真,双眼依然分得很开,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某种鱼类。如果你相信佛教,苏昂想,那么我们都是永恒的弹珠——每个轮回都是对前世中某种不平衡的反应,这种反应又导致了新的不平衡。弹来弹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息。佛陀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他推销的是“无”。为了解决我们称之为“生死”的宇宙级难题,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规则仪式,提出了一个反复轮回的人生概念——却没有任何最终的回报!你相信有任何推销员能推销这个吗?可他的确成功了。如今世界上有四亿佛教徒,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她想象着推销员形象的佛陀,还有老住持,忍不住扬起嘴角。然后Alex终于也笑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看她的反应来决定自己的情绪。
“好吧,”她清清嗓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最开始到底是谁的主意。”
她苦笑摇头。纠缠这些细节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
“我还能活着离开苏梅岛吗?”
他假装犹豫了一下。“你很聪明,而且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把脑袋侧向一边,眼神里含着一丝装模作样的怀疑,然后故作惋惜地摇摇头,“但你还不足以构成威胁。”
这次他们同时笑了,但并不由衷。Alex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把手交给他,任自己被他拉起来,接着又被轻轻拥入怀中。苏昂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隔着衬衫感受着他温热的背部肌肉。然后他们略略分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指,两个人在月光下相互凝视着对方。她从未与任何人对视如此之久,久到几乎能从他脸上看出他老去时的面容。如果是在一部电影里,也许他们现在就该接吻了,在那一吻里共同度过某个平行世界里的后半生——充满狂喜、悲伤、忠诚、欺骗的日子;又或许导演会认为现在这样更好,比接吻还要亲密。
但他们并不是在一部电影里。没有细节可以模糊,也没有结局可以奔赴。她只是长久地注视他,仿佛在悬崖边凝望深渊。真相令她感到解脱,尽管那些建筑在边缘之上的美妙事物也终于离她而去。两个迷失的灵魂并不会恰好找到彼此,他们最终还是会自以为自由地继续漂泊和迷失。
她忽然泪盈于睫,感慨万千。那是一种奇妙的预感,两个人似乎都全身心地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最后他说,打断了他们的注视。她没问:“什么好吧?”
他们沿原路走回去,走得很慢,就像是在推迟不可避免之事。沙滩上已空无一人,她在石板小径边穿回留在那里的凉鞋,Alex依然光着脚。到了她的别墅门口,他们只是相互微笑着,没有告别,因为都知道真正的告别已经发生过了。
他慢慢后退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倒退着走向酒店的另一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上了两级台阶,一张脸这才垮下来,一步步向院子里走去。
“等等。”
她回过头来。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
五十
那个电话在吃早餐的时候来了。苏昂看了看号码,意识到决定薛定谔的猫生死的时刻即将到来。有那么几秒钟,她任凭手机在餐桌上嗡嗡震动,恐惧像毒药迅速流遍全身血管,空气惊慌地旋转,她正凭借自己最后一点理智穿越这团疯狂的旋涡。
“苏昂女士吗?”熟悉的美式英语,苏昂能想象她在电话另一边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推一推眼镜,“我打来是想告诉你PGS筛查结果……”
她紧紧攥着手机,直到耳朵都被压得有点痛。隔壁桌是有三个小男孩的一家人,桌上好似被飓风刮过,食物纸巾玩具乱七八糟混作一团。这一刻最小的那个刚把橙汁打翻,正好泼了自己的兄弟一身。哭声斥责声此起彼伏,他们的父母绝望地发出呻吟,服务员忙着赶来收拾残局。苏昂看到了,却又没看到。她周围的时间好像停止了。彻底停止。她还在呼吸和聆听,但一切都冻结在那一瞬间。
“……我们对你那3个发育到第5天的胚胎进行了活检,结果是……”
一阵自由落体般的恐惧。猫的生死就在她的舌头边缘。苏昂感觉心脏就快要跳出喉咙,只得低头假装吃东西,把那几块芒果和木瓜在盘子里移来移去。
“长话短说,苏女士,首先要恭喜你,你有一个完全正常的囊胚,性别女,等级为BB……”
她的鼻头一阵发酸,肚子里也怪怪的,搞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吐。
“遗憾的是,另外两个胚胎都有染色体异常。一个是18号染色体部分缺失,另一个是2号和8号染色体三体……”
“染色体异常。”她喃喃重复。这恐怕就是杀死她腹中胎儿的凶手,一次又一次。
“是的,”对方顿一顿,“也就是说,没有移植的价值。即使移植后存活了,也很可能在孕早期自然淘汰……”
“我明白,”苏昂回过神来,“BB……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胚胎的质量分级。第一个字母表示内细胞团分级,也就是以后发育成胎儿的部分;第二个字母是滋养层细胞分级,是将来发育成胎盘的构造。从A到C质量递减,品质越好的胚胎一般着床率也越高。”
做人真惨啊,还在受精卵阶段就已要被评判打分。两个B,可见质量平平?
“事实上,”顾问轻快地说,“以我们诊所来说,AA或AB都很少见,BB已经相当不错了呢!”
她抓着手机忙不迭地点头,就好像对方看得见似的。
顾问说稍后会把详细的PGS报告发到她的邮箱,她们商定第二天在诊所见面讨论移植的事情。挂上电话后苏昂兀自发了一阵呆,心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这到底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直到手边那杯咖啡忽然震动起来——原来是邻桌刚打翻橙汁的熊孩子在地上翻滚着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桌腿!
熊孩子朝她咯咯地笑,蹬着两条小短腿,半张脸沾满了牛奶橙汁蛋黄酱。以往苏昂会竭力避开这些小魔鬼,连眼神接触的机会都不给;但下一秒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忽然伸出手去,用力捏了捏他脏兮兮的肥脸蛋。
我的是个女孩,她悄悄对自己说,有点自豪又有点鼻酸,身不由己地陷入自我感动的泥沼。她想象着那个独一无二、完全正常的小小囊胚,此刻在实验室里-196℃的液氮中沉睡。而将来某时它会被唤醒,进入她的子宫,也许在那里发育成一个健康的胎儿。
这次猫还活着。尽管下次还要面临生死的考验,但它尚有一段喘息的时间。苏昂轻轻握拳,她已决定将其视为短暂的胜利。没错,一路走来折兵损将,只剩下了一个正常的胚胎;可换个角度想,至少她没有全军覆没,至少还有希望可循。她一直记得那位素昧平生的网友“blue09”分享自己经历时说过的话:如果胚胎质量好,一个其实就够了。
苏昂走出餐厅,想着之后要做的事情。她打给平川,但提示音一直重复“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想必他又在没完没了地开会。她只好用微信告诉他这个消息。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经过泳池时看见了Nong。她正专注地听一对美国口音的中年夫妇说话,一脸歉意,不时双手合十。那对夫妇神情夸张,比手画脚,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难以被取悦的顾客——会去前台抱怨游泳池水温的类型。
等他们走远后苏昂才过去。她问Nong发生了什么事。
“蚂蚁,”她叹了口气,“他们在别墅前面发现了很多蚂蚁。”
苏昂做了个鬼脸,Nong忍不住笑了。
“对了,”苏昂踌躇着,“Alex……我今天没看见他。”
“Khun Alex一早有事走了,”滴水不漏的微笑,“他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神出鬼没,随心而动,那正是Alex一贯的作风。她定了定神,告诉Nong她订了下午5点10分回曼谷的航班,问她是否可以安排车送她去机场。Nong和她约定3点15分出发。
“可惜你看不到日落酒店著名的日落了。”
苏昂微笑,“下次还有机会。”
但她心里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回房间换上泳衣,披着酒店的大毛巾直接走去海滩,打算抓紧最后的时间享受碧海蓝天。人们说起泰国都是阳光海滩,可这还是她来泰国后第一次去海滩晒太阳。事实上,苏昂已记不清上一次在海里游泳是什么时候了。白天的安达曼海完全不一样,明媚的银蓝色蓝得几乎让人感到痛苦,不断炫耀着它那一波波完美得简直不真实的海浪,令人无从想象下面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激流。苏昂把毛巾放在沙滩椅上,一步步小心地走进海里,松软的沙子温柔包裹着她的双脚。
天空万里无云,海水足够温暖。她扑入水中,一直游到警戒线,再沿警戒线横着游。有人早已游过了警戒线,从远处只能看到他的一团头发,感觉如此孤立无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为遥远。苏昂紧盯着他,钦佩而不安,担心他会遭遇不测。当然,以他的能力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有些人天生就爱追逐危险。
她决定不看他了。她仰浮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四肢舒展,完全地放松。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年少时泡在游泳池里的暑假——漂浮在水面,闭着眼,感受阳光的温度,身体仿佛在不断扩张,变成流质,朝四面八方漫延出去,最终与天空和水融为一体。
在海里回望那片纯净无瑕的沙滩,世界好像被分割成了两半。很难想象他们昨夜就是在那里分享了所有的黑色秘密,Alex终于脱掉戏服,向她显露出本来面目。然而日光之下,感觉一切都半真半假:他的名字、来历、故事。恍惚间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觉得他或许也早已死在这个岛屿上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不过,在某种意义上,她的确在心里杀死了他。由他去危险的边缘出生入死吧,她没法跳进黑洞去阻止黑洞。尽管仍无可否认地向往那种自我毁灭中所蕴藏的激情和能量,但她的保护壳已本能地自动升起。她知道自己终究只能躲在屏障后面隔岸观火,就像一个人躺在床上阅读令人心潮澎湃的小说。
她交替地游和漂浮,但是没再看见远处那个小小的头。也许他已经游得太远了,就算发生什么,她怀疑她也看不见。最终她痛快淋漓又筋疲力尽地爬上岸,倒在沙滩椅上,享受着运动后疲惫的愉悦。
服务生走过来,苏昂向他要了一罐冰可乐。确切地说她只想要半罐。她和平川总是共同分享一罐可乐,因为他俩都认为冰可乐只有前三口最令人享受,在那之后不过是弃之可惜。此刻她独自啜饮着可乐,努力回忆着这个想法到底出自谁,何时第一次被提出,又是怎样植入了彼此的头脑——就像婚姻生活中那些在不知不觉中日益趋同的习惯和喜恶。
阳光像廉价香槟一样甜蜜金黄,尽情倾洒在她身旁的沙滩上。可乐已经变热了,它的魔法消失殆尽。那团火球已升到了最高点,但许多住客毫无遮挡地躺在沙滩上暴晒,宛如烤肉叉上的食物,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紫外线和皮肤癌。
苏昂躺在沙滩椅上看海。其实她从来都不明白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没错,她承认海很美,但你盯着它看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但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看,连手机都没带,只能继续看海。闪亮的水面和炫目的阳光中,海的侵略性进一步扩散,进攻了她的大脑,令她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蒙眬状态。过往的人生画面飘散在空中,电影特效般旋转着,有时分裂成细小的微粒。有一幕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她和平川在英国Cornwall的海滩上。那是一个清冷冬日,他们在Cornwall自驾,车子直接停在一片荒凉的海滩。他们本应下车走走,但谁也不愿离开温暖的车厢。于是两人只是长久地窝在前座,共同分享咖啡和一包已经凉掉的薯条,感受着车身在风中的颤动,看着海浪一波波拍打沙滩,还有那些如神祇般顶着寒风踏水而行的冲浪者们。大海近在眼前,他们却始终没有下车。
这是她和平川的又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那种热爱阳光海滩的类型,纯粹的海滨假期对他们来说三天已是极限,更不用说在一个海岛上生活了。当然,她懂得欣赏那种天赐的自然之美、海和天的无穷变幻、轻松随意的人际氛围……但她无法想象自己真的住在这里,投身于一种快乐慵懒而不失单调的海滩生活方式,遥望着那个无可救药又仿佛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谁知道呢?或许Joy也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她承认这个地方能够疗愈人,尤其是在海边享受着泰式按摩的时候。这是日落酒店的又一项特色服务,海滩上竟配备了半露天的按摩间。她选了60分钟的精油按摩。吹着海风,伴着催眠般的海浪声,这些天来疲惫僵硬的身体一寸寸放松,仿佛在与自然共同呼吸。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如果一个人能在这样的阳光下过着这样的日子,热带生活的确是美好的。苏昂一向认为四季更替自有其好处,但此时此刻,她完全想不起这些好处是什么。现在她也完全理解了为什么日落酒店会有那么多的回头客。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向人施以魔咒,令他们得以短暂地攫取另一种人生的精华。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醒来时发现按摩师已经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躺在按摩床上。她披上毛巾离开海滩,路过吧台时顺便问了服务生时间。1点15分。午饭时间,但她一点也不饿。此刻她最想做的是赶紧回到房间洗个澡——身体浸满了海盐、沙子和精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腌制过的海鱼。
洗完澡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这才发现有三个来自平川的未接来电,微信上只有“在吗”两个字。她心下一沉,第一个反应是打开电脑,确认那两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尚未发出。她想了想,决绝地把它们删掉。然后她打给平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起来。
“我刚看到手机,”她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他的声音好像从海浪中传来:“就是……我看到了你发的信息……你还好吧?”
他是在担心她难以接受只有一个正常胚胎的结果。“我很知足了,”她发自内心地说,“真的。”
“那就好。”
“我明天去诊所问清楚移植的事,后天就可以回北京了。”
他顿了顿,“你在家?”
她咬着下唇,没想好要不要如实告诉他。
“我在外面。”
“外面?”
她没正面回答,“一会儿就回去了……”
话音未落,电话另一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广播声。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惊惧如海潮般冲刷着身体。
“你在机场?”
有好几秒他没说话,接着长长叹了口气。“不带这样的,”他假意抱怨,“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他在曼谷!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四周的空气像刷了一层胶水。苏昂在大脑里飞快计算着时间——他已经到曼谷了,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到公寓;而她的飞机5点10分起飞,6点半才到曼谷……就算能把机票改早一班,到曼谷也要4点多了,无论如何都来不及……
“我在苏梅岛,”她向他坦白,“不过很快就回去了。”
她的话语悬浮在空中,似乎无法抵达平川那一头。寂静的空白重新填满他们中间。
“你在苏梅岛干什么?”
“没什么,突发奇想,说走就走,”她故意把语气转得轻快,“你怎么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不是今天出结果嘛。”
这句话几乎令她站立不稳。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去。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能察觉最微小的沉默,久到能听懂对方没说出来的话。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万一筛查结果是全军覆没,他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在异国承受失望痛苦。他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她的嘴巴变得很干。电话里遥远含糊的人声和广播声在她耳中像擂鼓一般震响。
“心态不错啊,都能说走就走了。”无法分辨他的语气是讽刺还是欣慰。
她的心头微微有些刺痛。还好,她对自己说,还没走太远,还可以回头。
她和平川商议了接下来的计划:她会打电话问梅是否方便送一把备用钥匙到公寓,如果不行的话,平川就在公寓附近的星巴克等她回来。
“别着急,”挂电话前平川说,“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是的,她想,我们得好好聊聊。
五十一
毋庸置疑,平川永远是他俩之间更谨慎的那一个。他时刻警惕着潜在的危险:没盖严的下水道井盖,致命的汽车盲区,没煮熟的食物导致沙门氏菌感染中毒……妻子非要去一个第三世界国家做试管婴儿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苏昂完全可以想象,她莫名其妙地说走就走,飞去一个陌生岛屿,第二天又立刻飞回来,这样的事情绝对足以令他头脑中警铃大作。
她深吸一口气才打开公寓的门,却看见平川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已经九点了,她的飞机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幸亏梅帮了大忙,下午特地跑了一趟,把备用钥匙送到平川手里。当苏昂打电话去感谢她时,梅只是咯咯地笑着。“好男人哦,”她半是调侃半是话里有话地说,“不要到处乱跑啦,好好陪他。”
苏昂关掉顶灯,轻轻在沙发边坐下,借着墙角落地灯的柔和光线看着她的“好男人”。平川的头枕在靠垫上,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左手垂落一旁,手指还搭在手机上。她动作很轻地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这是一张有魔力的沙发,她想,每个人坐上去都会不知不觉睡着。他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睡衣裤,身上有好闻的香皂味,头发服帖得像个大学男生,右手食指关节上包着一圈创可贴。她坐在那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想象自己如多年前初次相遇般观察他,试图从他身上看出陌生的东西。但这几乎已不可能。是的,他老了一些,眼角稍稍下垂,发际线略有后退,依然可以称得上有魅力,但他的一切就如同是她自己的那般熟悉。
餐桌上有他给她打包的外卖——泰式炒金边粉,包装袋上印着Central百货的logo。冰箱里还有一杯打包回来的鲜榨西瓜汁。他是不是也在Central的美食广场吃的晚饭?她发现冰箱里过期的食物都被扔掉了,简直能想象出他皱着眉双手叉腰站在冰箱前的样子。
她依然毫无胃口,只得靠毅力强迫自己慢慢吃下一定分量的金边粉。平川丝毫不受影响,兀自发出轻微的鼾声,估计真是累坏了。她接着收拾行李去洗澡,但直到从浴室出来他都还在睡。
抵不过阵阵袭来的睡意,等到11点多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然后一路向下滑动,从眉毛到脸颊再到下巴。他的左脸上多了两个她从未见过的斑点,仿佛标识着岁月的流逝。平川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她,又看向四周,最后再次回到她的脸。
“你睡了好久啊。”她说。
“我做了个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表情渐渐松弛,“感觉好像正在从来世跟你说话。”
真奇怪,她也有同感。“什么梦?”
“梦见我是背包客……在曼谷的酒吧里跟人打架。”
她强忍住不发笑,“打赢了吗?”
“打不过,我赶紧逃,”他笑了,“发现穿着夹脚拖,跑都跑不快。”
“是穿阿里巴巴裤的那种背包客吗?”她故意逗他。
他笑出了声。然后伸出一只手,将她一下子揽入怀中。
“为了你啊,”他小声说,“我可以下半辈子都待在这儿,穿世界上最丑的阿里巴巴裤和夹脚拖。”
这话分明可笑,语气却有点荡气回肠,令她不知想笑还是想哭。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脸,然后吻上她的嘴唇。她不由自主地热烈回应着他,昏暗光线令他们感觉亲密而自然。潮湿的空气和荷尔蒙加速了情欲的蔓延,她能感到他立刻勃起了,坚硬地顶住她的小腹。他们的手指同时在对方的衣服之下游移,渴望着彼此的身体。很久没有过如此汹涌澎湃又与生育无关的欲望了,它强烈得让人无法抗拒——却不得不抗拒。她在长吻的间隙停下来,轻轻按住他的手,把他推开一点。
“不行,”她喃喃道,“医生说暂时不行。”
他移开了双手,把头埋在她颈窝里一阵子,微微喘着气。她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们终于从沙发上起来,关掉灯,走进卧室,一直到上床都牵着手。两人面对面地躺着,手指勾着手指,摒除了性欲,孩童般纯洁。包容一切的黑暗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令她感到一种宁静的庄严。
“苏梅岛好玩吗?”他问。
“就是一个岛的那种好玩,”她说,“你也知道的。”
他闷声笑了,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所以就马上回来了?”
“……嗯。”
这一切与她的想象是如此大相径庭。一路上她都在纠结该如何向平川解释自己的行为——实话实说吗?说到什么程度呢?包括她对Alex短暂而虚妄的好感吗?包括Alex的真实面目吗?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完全敞开心扉——尽管也已经快了。她一直想象着那些无法回避的争吵,以及他常用来惩罚她的残酷的冷漠。但这是个奇妙的夜晚,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他们仿佛漂浮在水里和雾里,游荡在梦与醒之间,自动避开了任何可能会摧毁这种气氛的话题。这是她想要的吗?也许吧,但也令她觉得有些孤独。
“我在来的飞机上看了《宿醉2》。”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这么应景啊,”她笑了,“怎么样?”
“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一套呗,”他微微耸了耸肩,“What happens in Vegas stays in Vegas.”
“那就是what happens in Bangkok stays in Bangkok。”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就像突然咬到了舌头。他在黑暗中微笑,她辨认出爱,但还有别的什么。电光石火间,她终于相信了Alex临走前告诉她的事。她知道平川在内心深处已经感知到了真相——也许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知道什么,但他凭借某种动物般的直觉感知到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更令她讶异的是,他选择了放过这一切,尊重她的沉默,就像是刻意收藏起好奇,宁愿接受残缺不全的真相;或许他只是不敢追问,因为无论她的回答是谎言还是事实,他都同样害怕;又或许他只是选择了让她独自煎熬,直至崩溃或解脱。但无论如何,他所给予她的自由和善意是如此慷慨而明显,令她忍不住想哭出来。一扇门打开了,他从门里向她伸手,邀她重返属于他们的世界。她怎能不跟他走?
他们躺在那里,平川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着电影里的情节:有只贩毒的猴子,居然会抽烟,还抽得像模像样……上次是Stu拔牙,这次是个泰国小哥丢了一根手指……哦对了,后来看演员表,才知道那个泰国小哥,那个Teddy,是李安的儿子演的……
她静静听着,时不时捏捏他的手作为回应,直到他的话语开始含混不清。他又睡着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向另一侧,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说不清是为自己曾走到悬崖的边缘感到后怕,还是羞愧于自己竟仍拥有全身而退并得到原谅的权利。
五十二
看,这就是你们将要移植的胚胎。这是它的第一张照片,很有意义,对吧?它很健康——没错,哈哈,的确有点像水母……如你们所见,囊胚的一部分已经从透明带中逸出,说得通俗点,就是它已经从壳里出来一半了。
是的,你们只有一个健康的胚胎。但也可以说,感谢老天,你们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胚胎!我个人更愿意将其理解为幸运……胚胎解冻?哦,现在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解冻的成功率在99%以上。
关于移植的时间,苏女士,你可以选择在下一个月经周期后就移植,也可以间隔更长的时间,等到你们方便的时候再来泰国移植。在此期间,你们的胚胎会被冷冻储存在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罐中。它可以存储长达20年——无论是冷冻1年还是20年,都不会影响它的质量。上次的收费已经包含了冷冻1年的费用,超过1年的话,诊所会另外按年收费。
一旦决定移植,你需要在月经的第1天打电话给我们预约。一般来说,月经第10天就需要来诊所见医生。医生会检查你的身体,从激素水平和子宫内膜厚度等多个方面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评估,判断是否适合移植,以及具体哪一天进行移植。
如果把胚胎比喻成种子,那么子宫内膜就是土壤。想要成功怀孕,良好的种子和肥沃的土壤缺一不可。你们已经有了健康的种子,子宫内膜就是另一个重要因素——它的厚度需要在8到14mm这个范围内。做试管的女性体内激素变化与自然怀孕的女性不同,可能身体还没准备好应对怀孕,所以从月经的第2天起,苏女士,你需要服用我们开给你的激素药物来调理身体,促进子宫内膜的生长……
移植过程属于无创手术,你们不用太担心。没有痛苦,不需要打麻药,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如果移植后留在泰国,第9天左右可以来诊所抽血验孕,确定胚胎是否成功着床。当然,也有很多人移植后休息两三天就回国了。这个由你们自己选择……
说话的时候,顾问一直留神观察他们的表情,在恰当的时候做出补充说明。显然她对此类对话驾轻就熟,却依然保有一种诚恳的态度——包括她说话前习惯性推一推鼻梁上眼镜的动作,让人觉得她每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是真心在为他们着想。尽管如此,坐在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苏昂仍会忍不住想到那个在手术室里当过“传话人”的ladyboy,想到Alex对她试管进程的了如指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令她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就像是在徒劳地找寻隐藏在什么地方的摄像头。
顾问递过iPad,给他们放映了一段关于胚胎移植的模拟动画。过程看起来的确简单:在超声仪器的辅助下,用一根细长的管子将胚胎送入子宫。平川问起移植之后的注意事项,顾问笑笑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禁忌,不需要一直卧床,可以适度活动,但要避免剧烈运动和搬提重物。
“那么,两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昂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心中仍有太多的担忧和不确定,可它们要么无法被“翻译”为合理的问题,要么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确定的答案。
一开始是担心身体不过关进不了周期,进周期了又开始担心卵泡长得太多或太少、太快或太慢。快取卵了,担心卵泡会提前排掉。取完卵又担心腹水影响移植,担心胚胎配得不好。每一天都在担心胚胎的生长,直到PGS结果显示硕果仅存。等到移植,又要担心解冻是否成功,胚胎能否着床……如果成功怀孕自然是好消息,但怀孕以后的担心她再熟悉不过了:HCG血值不好怎么办,B超没有胎心怎么办,再次流产怎么办,唐筛不过关怎么办……
或许这就是母职的本能,也可以说是一种惩罚或诅咒。你没法摆脱这种诅咒,除非切断自己的本能。最“简便”的方法也许是拒绝生育,将自己从母职惩罚中彻底解放出来,但你也并不会从此就获得全然自由的人生。正如Alex所说,没有一劳永逸的魔法时刻。自由不是源于某个决定,而是一项需要持续建设的工程。她曾经觉得Alex那些让她“想清楚再做决定”的劝告都是振振有词的废话,现在想来却别有深意。自由——包括生育自由——不是自然法则或利益权衡,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一种探寻内心真实召唤并忠于它的能力。来到泰国时她满怀自怜之心,怨恨上天连生而为人最基本的繁衍能力都吝啬给予,但她现在对这一切有了新的理解。现在她将其视为某种命运的系统性启示:不育令她没有稀里糊涂地“自动”成为母亲,令她得以反思某种不假思索的理所当然,或许也是一种残忍的“馈赠”。
苏昂迎接着来自顾问和平川的目光,长舒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忧虑疑惧绵绵无尽,但她相信她能应付得了,关于痛苦的经验已经成为她自我的一部分。
顾问送他们出门。经过大厅的时候,苏昂无法不去注意她的同类,那些正在等待奇迹发生的女人们。一个试管周期过去了,新的面孔取代了旧人,但她们脸上的焦虑和渴望仿佛某种代代相传的遗产。
她忽然在人群中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心中不禁一动。对方向她投以微笑,她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等一等,然后转过身来和顾问告别。平川和顾问握手的时候,苏昂开始称赞她的英文之纯正流利。
“谢谢,”顾问笑了,“我在美国住过很多年。”
“旧金山?”
顾问愣住片刻。“不,”她推一推眼镜,“波士顿。”
苏昂感觉到了平川飞速而疑惑的一瞥。她自嘲般笑了笑——疑神疑鬼也已成为曼谷留给她的“遗产”。
五十三
她的老朋友等在诊所门外。她今天打扮得像个小男生,穿一件天蓝色翻领短袖衬衣,搭配白色百慕大短裤,露出已晒成橄榄色的小腿。她正用手里的文件夹扇着风,额发已被汗水洇湿,但整个人仍有种容光焕发的轻松感。
“这是艾伦,”她为两人介绍对方,“这是我先生平川。”
平川对艾伦有印象,他知道她们一起去的清迈。而艾伦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机智优雅,谈吐不俗,毫不费力地施展着她与生俱来的魅力与社交天赋。苏昂多少带着点观看表演的心情旁观着他们的互动,既身在其中又超然事外,看艾伦用她那炉火纯青的手段与他寒暄,不时爆发出轻快的笑声,接着又用一种活泼的语气问他能不能把妻子“借”给她几分钟。平川看了看苏昂,也很自然地说他正好要去马路对面的7-11买点东西,一会儿再来与她会合。
已是正午时分,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旁边的廊檐下躲避毒辣日光。那正是诊所的神社所在之处,两个人被满地的斑马和大象雕塑所包围。她们的目光相接,迸发出一阵尖锐的沉默。苏昂默默地数着时间,艾伦在第六秒时转过头去。
“我想我应该谢谢你。”她轻声说。她的声音现在听上去不一样了。
苏昂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眸,它们情不自禁地闪烁着笑意。那是一个人愿望或将得到满足时表现出来的胜利的喜悦。
“谢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艾伦说,“但他是在见到你以后改变了主意。”
她没有说话,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不知自己究竟是惊讶还是不惊讶。
那晚她的确曾帮艾伦辩解,也许出于女性之间天然的同理心,也许只是反感Alex躲在暗处放出冷箭。她威胁你,你威胁她,你们扯平了,她把这件事的另一面摊开在他面前,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艾伦并不是真的想摧毁你,那只是她的孤注一掷。她太绝望了,太着急了,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但留给她的时间和机会都越来越少了。而你一直假装对孩子不感兴趣,那只是个借口,否则你怎会对Joy让步?事实上,你是害怕孩子会把你牢牢钉在某种人生里,更害怕你不值得孩子信任,因为你担心你的基因里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