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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他忽然做了个手势让她停下。别说了,他的语气泄露出一丝恼怒和虚弱。

她并没有劝他重新考虑什么,没想到他竟改变了主意。显然他昨天已飞回曼谷与艾伦见面,并和诊所预约了今天来做体检。这个消息重重地落在她和艾伦之间,令她不知该做何反应。苏昂已确定Alex就是苏格拉底所说的那种一辈子都在主动追逐厄运的人,她不禁担心自己再次把艾伦拖进了这摊浑水。

她望向马路对面的7-11便利店,强烈的阳光从后面斜照过去,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平川正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踱步,琢磨着一张虚拟的购物清单。艾伦犹自在一旁滔滔不绝,畅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如果体检一切正常,会将卵子解冻受精,不成功的话也许考虑重新开始下一轮试管周期——Alex同意配合她6个月的时间。鉴于他是已知而非匿名的捐精者身份,在法律问题之外,他们还开始讨论一些相当长远的问题,比如她将来如何向孩子解释父亲的身份,他和孩子是否可以建立联系……

“附加条件是……?”她忍不住打断她。

“我不再写任何有关保险索赔的报道。”

“只有这个?”

艾伦点头,眼神热切。“我本来都已经开始研究领养了,忽然之间,”她举起双手,就像是在赞美命运,“他又变回了那个善解人意的朋友。”

她几乎是用一种受宠若惊的语气谈起Alex的种种“善举”:他愿意以朋友的身份捐赠精子,并且签一份放弃共同抚养权的协议。与此同时,他也并不反对孩子将来联系他,愿意在有需要的时候与其见面……

如果他没有中途反悔,苏昂的话就快到嘴边,如果你们的精子卵子真能结成正果。她忽然觉得讽刺——艾伦一直在用“他”来指代Alex,就好像那是伏地魔的名字。她也很不习惯艾伦提到他时的腔调,当中存在着某种超越了感激的感恩。这实在太不像艾伦了,苏昂还记得艾伦当初吸引她的强大甚至强悍,可她现在却仿佛身不由己地被洗脑,被招安,甚至成为同谋。苏昂想起在Thap Thim神社度过的那个下午,站在满地阳具之间的三个人,信众与拯救者,寓言般的意象。她轻轻摇头,想把那点不安甩掉。

“他大概还是对你有所忌惮,”她努力整理着思路,“怕你真的拼个鱼死网破。”

艾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你真的愿意?”她慢慢地说,“在发生了所有那些……以后?”

“我求之不得。”

“我们还是不了解这个人……”

“我以为你已经了解了。”

“毕竟拿到保险金的是他,”她顿了顿,“而死人不会说话。”

谁知道Joy是不是自杀呢?谁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抑郁症?谁知道Alex有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甚至……比如,在摩托车上做什么手脚……当然,这些只是她阴暗的臆测,但苏梅岛之行后她发觉自己再也没法信任他。

她没说出来的话显然如利箭般射进艾伦的心里。她的表情变幻不定,但最终还是露出笑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脑后。“但精子是无辜的,”她说,“孩子也是。记得吗,那个《时间旅行》的电影?”

“可是,他现在可以改变主意生孩子,你不怕他将来又改变主意争夺孩子?”对Alex这样的人来说,合约是一张废纸。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般笑了笑。她的眼睛里终于又出现了那种特别的闪光,那种几乎令苏昂怀念的精明的冷酷。

“我一怀孕就走,”她移开目光,朝一个遥远模糊的地方摆了摆手,“一旦我坐上回伦敦的航班,他们就碰不了我了。不像俄罗斯人和叙利亚人,泰国人看到你飞出丛林就不会再缠着你了,就像鸟儿一样。”

苏昂跟随艾伦的视线,望向在天际线上冉冉升起的模糊未来:一个所有规则都不一样的世界,两个南辕北辙又知己知彼的人的孩子。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个女孩,有着Alex的眼睛和艾伦的笑容,鬼马精灵,叫人难以抗拒。或许像她的父母一样极端自恋,热衷于追逐危险,更喜欢富于魅力而非合乎道德的事物……又或许她夸大了基因的影响,人与人之间是否真有那么大的差别?谁知道呢?

“反正,”她幽幽地说,“你不是还有一张死亡证明吗?”

她俩目光相接,意味深长,像是在交换秘密消息,然后忍不住同时大笑起来。

“但是艾伦,你是怎样做到如此确定的呢?”她在笑声的余波里问出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难道你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吗?”

“为什么要质疑?”艾伦的表情很诧异,“我的生物钟响了,就像烤箱的定时器响了一样。”

“我的意思是,那种渴望真的是自由意志吗?感觉上就好像我们是被什么身外之物推着走一样……”自然以一种剥夺的方式唤醒了她体内本可以一直沉睡下去的本能,那种残忍对她来说无异于外力作用。

“生物性的本能并不是什么身外之物。”

她摇摇头,停了一下才说:“想想看,一旦子宫里植入另一个生命,你的身体就开始变成工具,而你作为一个人的情感、欲望和社会角色又与母职完全不兼容。就像大多数女性会为了做一个好妈妈而‘自愿’放弃自己其他的属性和价值,你可以说那是一种本能,但它也不一定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艾伦用文件夹扇着风,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选择不生孩子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我只是觉得困惑……生孩子是我的欲望和本能,当妈妈又没法保有自我。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真正客观的、摆脱了外界包括经验和情感的判断,因为——”

“因为你不信任你的经验和情感,你认为只有纯粹的理性才是自由,”艾伦打断她,语气带着点调侃,“啊哈,没想到你是康德的粉丝。”

她仍难以相信她们在讨论“纯粹理性”这类词语,却不得不承认艾伦的总结相当到位。

“苏,我猜你从小就是好学生,对自己的要求也特别高,对不对?”

她苦笑着,没有否认。

“而且很少有人告诉你,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做得够好了,就算没得到预期的结果也不是你的错,”艾伦不无同情地盯着她看,“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已经够好了,你的心里永远有个小人在喋喋不休地指出你的错误。”

苏昂的眼睛忽然变得滚烫,她迅速别过脸去,避开艾伦的注视。

“或许程度不同,”艾伦说,“但这其实是我们女性的共性。我们心里都有这个小人,我们实在太擅长自我反思——一边反思针对女性的身材羞辱,一边反思自己饮食健身没有自控力;一边反思被神圣化的母职,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尽职尽责毫无怨言;一边反思自己不孕不育的原因,一边还要反思生育本能是否违背理性……就像我现在正在做的:自我反思女性太善于自我反思这件事。天啊,难怪我们活得这么累!”

但它既是缺点也是优点,艾伦继续解释道,强大的反思能力,再加上女性的不自洽——比如,不像男性那样有一个稳定清晰又符合主流的性别认知——使得女性更倾向于相信事物变化的无穷可能,相信存在优先于定义,相信人有重塑自我的潜力。于是也不容易陷入男人身上常见的那种理性的自负,那种想要彻底征服无知、消除所有不确定性的妄念。当然,我并不是说康德的理性不好——恰恰是因为很好,才更要警惕对它的滥用……

“生育前深思熟虑当然值得鼓励,但你永远不可能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她摇摇头,“相信我,稀里糊涂就生了孩子的人有可能是好父母,最聪明理性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也有可能是坏父母。你不能被纸面上那些轻飘飘的哲学概念绑架,被它们带上了天,脱离了现实,失去了作为大地上真实的人的感受力……”

苏昂看着艾伦的右手在空中上下挥舞。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又随即睁开,仿佛想确认自己仍有感受现实的能力:猛然敲响铜锣般的刺目阳光,后背皮肤上的一层细汗,车辆疾驰而过的噪音,斑马身上令人眼花的黑白条纹……

“你需要做的是感受你的感受,而不是什么都想分析和反思——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每个人都有那么多‘应该’之外的感受,根本不可能有一个所谓‘客观’或‘正确’的生育理由……”

“那你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苏昂打断她,“是什么令你如此执着?拜托,我们是IVF患者,不可能没有反思过这个问题。”

艾伦看向一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我真正恐惧的是虚无而不是痛苦。”

这话本身就有些“虚无”。奇怪的是,苏昂觉得自己听懂了。

“而且我也相信我会成为合格的母亲,”她说,“这两点足够支撑我做出决定——至少对我来说足够了。”她的语调昂扬起来,像是从自己的话语中重新汲取了力量,也急于把这种力量传递给她困惑的盟友,“没错,有了孩子以后,你可能会手忙脚乱,生活变得一团糟,也有可能真心喜欢上了这个新角色,甚至反而被它激发出创造力,或是比以前强大一百倍……一切皆有可能,但你不能只因害怕犯错就放弃尝试。我的意思是,你的直觉和本能也是很宝贵、很自然的东西——好吧,自然并不总是值得信任的,但它也包含着一种可能远比理性更深刻的智慧。如果你对一个选择想得太多,它必然会出错。过分相信自由意志的人会把人生变成一个不断制造懊悔、内疚和焦虑的工厂,而不是一个充满神秘与惊喜的宇宙。为什么不能勇敢地去感受变化的神秘呢?难道你认为没有生就没有死,不去爱就不会受伤害,不生孩子就不会丧失自我,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失败?”

在长篇大论之后的沉默中,苏昂不知道自己是豁然开朗,还是变得更困惑了。

“如果我后悔了呢?”她喃喃道,“如果我发现自己不爱孩子,或者就是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妈妈呢?”

艾伦佯装恼怒地翻了个白眼,抹去额上的汗珠。“后悔就后悔吧!后悔也是你的自由意志——”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嘿,那才是应该好好运用你那该死的‘纯粹理性’的时候啊!用理性去承担责任,努力把孩子养到18岁——听起来也不是世界末日,对不对?”

苏昂没有回答,却发现她的喉管自动发出了或许是赞同的声音。

“听我说,”艾伦把一只手搭在苏昂的手臂上,“人生总有遗憾,如果学不会伴着遗憾走下去——”

她的话语悬在半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两人齐刷刷地盯着马路对面刚下出租车的一对中年男女——更确切地说,是男人正吃力地横抱着的一尊斑马雕塑。那是一只中等大小的“斑马”,某种被简化过的卡通版本,通体光滑,模样乖萌,四只蹄子踏着一个草绿色的底座。他们穿过马路,朝她们的方向走来。苏昂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们把雕塑放进神社的斑马群中,小心地左右移动着位置,确保它与邻居们排成整齐的队列。

“Dee jai duay!”艾伦忽然大声对他们说。无须翻译苏昂也知道那是“恭喜”的意思。

那对夫妇有些吃惊地转过身来,随即双手合十,用泰语说着“谢谢”,露出羞涩又由衷的笑容。

“看看,”艾伦轻声对苏昂说,“我们还只是在纸上谈兵。”她的语气中透着羡慕和自嘲,还有些许迷茫。

她们看着那对夫妇拿出花环、香烛和供品,在神坛前跪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汗水在妻子浅棕色的面颊上闪闪发光,她的小腹在长T恤下面微微隆起,难以分辨是孕中还是产后。新来的斑马已经汇入了黑白条纹的海洋,它们用整齐划一的沉静眼神默默注视着人类。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艾伦盯着香烛升起的青烟,“佛教到底是不是宿命论?还是说它也承认自由意志?”

“我觉得因果和业力的说法似乎有自由意志的成分,它暗示你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的未来是开放的。”

“但自由可能只是一种自由的感觉,觉得自己能够自由地做出选择,”艾伦不以为然地说,“而事实上这个自由也是必然,别的选择是你所不可能选择的。”

“等等,这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苏昂说,“因为佛教根本不承认有一个独立自主的‘自我’。真正的问题不是‘我是否有选择’,而是谁是那个问我是否有选择的‘我’。”

艾伦用一只手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呻吟。“你看,这就是我最讨厌的:虚无。”她摇摇头,“可是,如果没有一个自主的自我,谁要为自己的行为和它导致的业力负责呢?”

“也许我们还是要作为一种存在在现象世界里发挥作用吧——那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负责’。”

“然后所有一切都作为一个整体的过程而存在和进行。你所做的就是整个宇宙现在所做的。”

苏昂点点头,“就像一个单独的波浪是整个海洋都在做的事情。”

“那么也没有什么残酷的命运和外部环境在把你推来推去,因为没有人可以被推来推去。换句话说,你同时是推的人和被推的人。”

“也就是说,你正在经历一件事的不同方面,而不是由因果联系起来的独立事件。”

“你生活着生活,生活生活着你。”艾伦说,“每件事的发生都是‘顺其自然’的。”

“深刻。”

“或者圆滑。”

两人再一次同时大笑起来。佛教在许多问题上都是这样语焉不详、似是而非,但这种模糊暧昧却恰好暗合了苏昂的心意,就像薛定谔的猫。它令存在成为一种深刻的神秘,而她的确同意:如果没有神秘,生活将会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无聊。她也知道她以后一定会想念这样的对话。

她看到平川走出了便利店,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她朝他挥了挥手。

“那么,”艾伦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她,“再见了。”

“祝你好运,”离别令她有些伤感,“祝我们都好运。”

“我只能说,”艾伦以一个很酷的姿势戴上太阳镜,“这一刻有这一刻的自由,下一刻有下一刻的命运。”

苏昂从不相信顿悟,或是什么照亮人生的“高光时刻”;但艾伦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对她来说是种全然陌生、如梦方醒的体验,就像是小小地体会到永恒的滋味。纷纷思绪像大雨冲刷着她,将时空折叠,把她传送回第一天。艾伦。斑马。原点。宇宙呈现出某种秩序,命运形成完美的闭环。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必然会发生。而在这趟旅程中的每个分岔路口,做出选择的既是也不是她本人。

平川穿过马路向她走来,阳光像糖浆一样淋在他的头顶。他整个人透出一种熟悉而真实的东西,令人觉得无比安心。当苏昂看着他时,许多深藏在头脑里的记忆又回来了。多少次她曾这样等在路边,看他谨慎地穿过车流或人群走向她,手里拿着刚买的什么东西——饮料、报纸、刚出炉的烤红薯……但她决定用心感受这一刻,就像从前从未经历过。热气、汗水、尘垢、烧烤摊的食物和艾伦身上香水混合的气味像一层层绷带缠在她脸上,斑马们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陪伴在旁。两个穿着Spa店制服的年轻女孩跨过路边摊的长凳,坐下前小心地理了理裙子。正在等客的摩的司机抽着烟,漫不经心地看向平川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用大脑按下快门,默默地做了决定。不是顺从命运,也不是打破必然。她自由地选择了自己的必经之路,等待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五十四

从Saphan Taksin轻轨站走去Sathorn码头,感觉就像正在缓慢地倒回时间。他们在人群中穿行,经过那些摆满了T恤、椰子、鱿鱼干、泰拳短裤和煎鹌鹑蛋的摊位,把高楼大厦和广告屏幕甩到身后。通往码头的混凝土台阶上,有位身穿褪色背心的中年男子正不知疲倦地用木杵在一个巨大的石臼里捶打着青木瓜沙拉,肩头摇晃不止。

人到老年的感觉,鲍勃曾经向她形容,就像在异国他乡的最后一天。你终于找到了所有的好地方,知道该去哪里坐地铁、喝咖啡、看展览、吃东西……可是你却必须离开了。此时此刻,她多少体会到了鲍勃的心情。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即将关闭,明天一早她和平川就会乘飞机离开,就好像要交付一个她还没有生活过的未来。

他们还有半天的时间,不多不少。思思一早打来电话,邀请他们去她的住所吃一顿告别晚餐,苏昂无法拒绝。但这也意味着她得重新计划今天的行程。平川从未真正游览过曼谷,她在几条游客经典路线之间犹豫不决,最后决定带他去湄南河边走走。

那么多事情发生了,湄南河却一如往常,简直荒谬。各种各样的船只在上下浮动的码头之间穿梭,令人眼花缭乱。很快就来了一艘挂着橙旗的船,这是班次最密集的公共轮渡。浪花拍打着船舷,就像在摆弄一件玩具。平川跟在她身后,动作轻巧地跨入船中。发动机咆哮着,螺旋桨喷出洗涤剂般的白色泡沫。她看见坐在前面的西方情侣喜不自禁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平川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脸上同样漾满笑容——每次船刚开动时,风与浪、动与静、引擎的震颤、河水的气息……一次又一次共同营造出这样的喜悦之情。

河岸上,城市像一只野兽挣扎着离开。他们在船上,摆脱了它的利爪,驶入古旧的时空。湄南河曾是曼谷真正的中心,她告诉平川,但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人们一直致力于建造一座西式都城,于是无节制的扩张建设完全绕过了这一区域,也令这条河流依然保有旧世界的魅力。她指给他看右岸的那些废墟,带着些许神往与惆怅——其实从未去过,也无可去之处,却又觉得处处可去。船不时与汹涌的水流搏斗,水花飞溅在他们的脸上,每一次都令他们忍不住地微笑。

苏昂本来并无打算,但远远看见郑王庙时,她心血来潮地决定上岸看看。船夫吹出鸟叫般的尖厉口哨,他们在8号Tha Tien码头下船,很快又跳上另一艘小型摆渡船,花3泰铢就到了河的对岸。郑王庙迎面而来。四座小佛塔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间格外高大的主塔,绚丽多彩的中央塔尖庄严地指向苍穹,令天空焕然一新。

她一直认为郑王庙是曼谷最美丽的寺庙,它最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装饰塔尖的那些彩色陶瓷片、贝壳和玻璃。据说碎瓷片来自当年在英国沉船中打捞上来的中国瓷器,后来被制成华丽花饰镶嵌在尖塔表面,满栏满壁,千重万复。光滑釉彩敏锐地捕捉着日光,像五彩河水在塔身上漫流四溢。

“回头。”平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身体后仰,一手扶着栏杆,举起手机给她拍照。他们正在中央主塔的阶梯上奋力攀登,石阶异常陡峭,几乎笔直向上,仿佛一路伸向天堂。游客们小心翼翼地上下,经过她身边时喃喃说声“借过”。其中有位堪称勇猛的年轻妈妈,一身嬉皮打扮,松散的丸子头,大大的斜挎包甩在背后,胸前背带里还坐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口中噙着奶嘴,圆眼睛左顾右盼。妈妈身负“重任”却脚步轻快,神情泰然自若,令苏昂既啧啧惊叹又为她捏一把汗。

平川跃上几级台阶,给她看刚拍的照片:她倚着布满繁复花纹的扶栏,没看镜头,而是侧着脸望向远处,身后的高塔层叠堆积,像多重的绮梦压向她的头顶;一位经过她身边的年轻僧人也恰好入镜,他身穿烈火一般的橙色僧袍,赤着脚,拖鞋拎在手中。

“怎么样?”他有点得意,“反差美。”

她笑笑,一股令人胸口憋闷的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他们一起去过太多地方,无数似曾相识的场景在记忆中翩翩回返——埃及、墨西哥、缅甸、印度、佛罗伦萨……一次又一次地登高望远。在缅甸的蒲甘,一座有着万千佛塔的古城,他们总在清晨赤足登上某座佛塔,坐在最高的平台上静待日出。那时平川也是这样给她拍照,走在后面让她回头,或是默默拍下她的侧脸。有一天忽然起风飘来雨点,眼看暴雨将至,他们慌里慌张地往下冲,平川怕她跌倒,一路紧紧抓着她的手。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原野上一路狂飙,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淋成落汤鸡的命运。但在那样的瓢泼大雨里,在那些狼狈到极致反而变成狂喜的瞬间,真的,只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我们上一次一起去旅行是什么时候?”她问他。

“春节回爸妈家?”他说,随即摇了摇头。过年回家时,他们和她父母自驾去邻近城市玩了两天,但那感觉并不像是旅行。近两年里,他们各自参加各自公司的团建和年会出游,却始终没有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旅行。他们与记忆中的快乐之间,仿佛隔了一万光年。

一层又一层,两人向天空徐徐逼近,终于登上塔顶。他们站在扶栏边俯瞰曼谷市景,流着汗,任热风吹乱头发。湄南河穿流而过,两岸风光旖旎,对面的大皇宫和卧佛寺历历分明——一层层金黄与朱红的复杂重檐,高挑的鸱尾伸向蓝天。

他们在塔顶一侧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休息。那年轻的嬉皮妈妈也坐在不远处,正解下背带,把小婴儿解放出来。小小人儿胖脚丫踩在水泥地上,当即喜心翻倒,咯咯直笑。妈妈从包里掏出个电动小风扇,轮番对着自己和孩子吹,大圆圈耳环与垂落两鬓的几缕长卷发相互纠缠,晃动不止。苏昂这才注意到她左臂上的大幅刺青原来是那小婴儿的肖像。

“女超人。”平川说,显然也在看她。

年轻啊,到底。

他们坐在那里,四周尽是不同肤色的年轻男女。他们不停地换着角度拍照、自拍、拍摄视频,笑容在蓝天下展开,简直无边无际。这是21世纪世界运作的方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除非它被拍下来,上传到社交网络或视频网站上。这样的场景会让人觉得也许没有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意志,只有被时代裹挟着的人与物。一对二十多岁的西方情侣情不自禁地开始接吻,然后似乎意识到寺庙不是个适宜接吻的地方,于是有些不舍地分开,但依然十指紧扣,眼睛紧紧锁定对方,完全无视周围的人。

真年轻啊,她发自内心地感慨,年轻而相爱。青春是人生的夏天,她想,神话般的黄金岁月,你只拥有一季,而它已经结束。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爱泰国——无穷无尽的夏日,a never ending summer。年龄在曼谷不是什么问题,鲍勃曾经说,人们渴望在这里重新经历人生的某些部分。

平川在手机上搜索郑王庙的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给她听,就像以往他们的每一次旅行。

郑王庙又称黎明寺,是为纪念泰国民族英雄郑信而建。他是中国二代移民,父亲从广东潮汕来到泰国经商,娶泰国女子后定居此地。1767年,当时的大城王朝被缅甸入侵,都城被围,弹尽粮绝,终至灭国。幸亏郑信在边境集结了一支部队,力挽狂澜,收复失地,最终将强敌逐出国土。此后,如日中天的郑信即位为王,迁都吞武里,励精图治,重振国势。据说当年郑信驱逐缅军后,顺湄南河而下,经过这座寺庙时上岸礼拜。当时正值破晓时分,于是郑王即位后将其改名为“黎明寺”。

苏昂默默听着。平川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又继续念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1782年,郑信最倚重的大将、当初和他一起打下江山的好兄弟恰克里发动政变,将郑信处死,自立为王,史称拉玛一世。这一脉的皇族传承至今,如今的泰皇便是拉玛九世。而后恰克里对大清自称郑信之子,于是乾隆册封其为暹罗国王。

“赵匡胤的故事。”她说。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平川摇头,“这话反过来说才对。”

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垂在她心里。“夫妻也一样啊。”

“哪里一样?”他没头没脑地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不管他是在暗示什么,它都像风一样刮走了她的秘密。苏昂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安慰和解脱,强烈到几近恐慌。一周前平川来曼谷时,她也感到了同样自我净化般的舒适,并为自己的“背叛”而羞耻。可短短几个小时之后,那些较为安全的话题用尽了,疲惫与厌倦卷土重来。然而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感到自己刚刚与一场可怕的灾难擦身而过,幸免于难,现在正怀着重生的感激回到平川邀她重返的世界——它已裂开一道缝隙,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出,等着她捡拾起来,认领回去。与这些熟悉的亲密相比,新鲜的激情显得多么虚伪又麻烦啊——向某位新人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巧妙地对其进行粉饰,时刻注意仪态,避免在对方面前放屁,制造新的玩笑、新的情话、新的记忆,神魂颠倒,装模作样……然后是不可避免的磨合、争吵、倦怠、失望,暴露自己致命的缺陷,相互消磨对方的个人魅力,用言语或沉默伤害彼此,向那些痛苦万分的日子走去……她感到自己像菩提树下的佛陀般看透了这一切。

平川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对面的小婴儿一直在盯着她看,咧嘴而笑;此刻发现得到回应,更是忍不住手舞足蹈。他的妈妈也笑了,微微耸了耸肩。那是典型的只属于母亲的笑,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略带无奈,幽默、精明又不失耐心。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会是那样的妈妈。”他忽然说。

她微微一惊。“我?”她笑起来,“因为是嬉皮?”

平川摇了摇头。“或者是艾伦那样的妈妈,”他移开目光,露出笑容,“很独立,很自我,怎么说呢?小孩的同学来家里玩,你会给他们一人一杯啤酒。”

他从未告诉过她,即便在没有考虑过为人父母的那段岁月里,他也偶尔会想象她作为妈妈的样子——往往是在他们一起去有孩子的朋友家做客的时候。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向她描述自己的想象:苏昂不会像他们的朋友那样,让妈妈的身份挤压和侵占她的精神世界;她不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孩子、学校、夏令营和学区房,也不会嘴里说着只要健康快乐就好,暗地里却逼孩子学钢琴学外语、上各种辅导班,发现成绩欠佳便焦虑得睡不着觉……她会是那种仍保持着某种散漫的酷劲儿的妈妈,理直气壮地拒绝永远把孩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能体谅孩子成长的艰难,即使争吵不可避免,也不会过分沉溺其中;不过,也有可能,她会把自己成长过程中的遗憾和欲望投射到孩子身上,默许他在不适当的年龄抽烟喝酒,鼓励他虚度最美好的年华,支持他去追寻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梦想——玩危险的极限运动,去非洲盖房子,在危地马拉做田野调查,在泰缅边境援救被地雷炸伤的大象……

“徒手攀岩那种我可没法接受。”她笑着打断他,但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在往哪个方向发展。

“打个比方嘛。”

“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浅笑,好像一个孩子感到困惑时的那种笑容。

“也可能都一样,”苏昂说,“没准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统统落入俗套,说不定变本加厉——一切以孩子为中心,还不能接受他只是普通人,一定要学奥数,上名校,当律师,进投行……”

平川的手在她的膝盖上移动着,她再次明显地感到了他心中的焦躁。他似乎早想和她说说某些事情,但苦于无法表达自己,又担心一开口就会出错。

“记得白姐吗?我们法务的同事?”她看到他点头才说下去,“当妈前她最不屑那些鸡娃的家长,现在完全变了个人。拼了命要把儿子送进‘海淀六小强’,开会的时候都在偷偷做奥数题,周末从早到晚陪儿子坐在补习班里……”

“我还是希望,”他终于有些吃力地说,“你不会为了孩子变得不像你自己。”

苏昂从他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什么,她只觉得头脑里有一团理不清的线纠缠在一起——他们本来都快要走出森林了,他却忽然转身,朝另一个云山雾罩的未知之处走去。他们沉默着,手也分开了。空气中萦绕着犹豫不决,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挑明。

他转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似乎改变主意,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你知道我不会表达……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你不是这样的,不是只满足于这样……”他停顿一下,挠了挠后颈,“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创业成功,你就可以去画画,去读书,去学那些你喜欢的设计……”

苏昂觉得自己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的话简直像洪水从她体内横冲而过,将她推出自己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脖子上,就像是在人为地模拟她感受到的窒息。他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担心自己会哭出来,于是动作有些夸张地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冲他笑笑。

他们走下石阶,一前一后,心事重重,就像从灵魂栖居的高处回归人间。他上前几步,把她拉向自己,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不是……”她抽身,“你什么意思啊?”

他的沉默就像是对她的鼓励。一种愤怒的情绪攫住了她——远超实际所需的愤怒。阳光也摇晃着她,带着颤抖的叹息。她口干舌燥,想要爆发,又担心无法组织好准确的语言,把彼此推回各自的洞穴。但苏昂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就问出了那个一直折磨着她的问题:“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就做你自己啊,”他竟听懂了,“做原来的你自己。”

他的话一下子打开了她眼睛里的喷泉。“那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错的?为什么我非得像你一样?”她伸手抹去泪水,“已经没有原来的我了,我已经被你改造成了现在这样……”她啜泣着,内心深处却出奇地平静,很欣慰他们终于抵达了这里。

震惊填满了他的脸。他看着她,上排牙齿紧咬着下唇,脸颊微微抽动,然后垂下眼睛。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否认她的指控。但当他终于又抬起头时,她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也已蓄满泪水。

“Sorry,”他放弃了解释,把她拥入怀中,“sorry。”

这句话令她又哭了起来。她拼命摇头,想表示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甚至不能算是他的错——她只是太想得到他的肯定,太想念那种被欣赏的感觉了。但因为哭得太厉害,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头埋在他肩上,他不断地抚摸她的头发,他们仿佛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超越了悲伤,超越了原谅。

五十五

他们再次乘摆渡船过河,这一次是去对面喝酒。黄昏时分的阳光像一匹已被驯服的马,不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具有攻击性了。

虽然郑王庙又称黎明寺,但据说日落时从河对岸观赏景致更佳。离日落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从码头走去Sala Rattanakosin,一家艾伦向她推荐过好几次的精品酒店。在船上她发信息问艾伦酒店的名字,她很快发来一个谷歌地图上的定位。他们跟随手机里的路线指引,犹豫地走进一条气味难闻、好似本地批发市场的狭窄小巷,直到一面明亮的白墙蓦然出现。那是断壁残垣中一幢不起眼的黑白建筑,但一进去就像登陆了另一个星球——摩登、干净、有序,与外面老唐人街的生活方式形成寓言般的对比。

顺着黑色钢梯,他们爬上四层楼,来到屋顶酒吧。白衣黑裤的侍者立刻迎上来,微笑着双手合十,问她是不是苏女士,说一位名叫艾伦的熟客打电话来帮他们预订了位置。她环顾四周,发现几乎已经满座,而留给他们的竟是景致最佳的临河座位,真不知艾伦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并排坐在小方桌前,像学生时代的同桌那样,胳膊挨着胳膊,看着眼前毫无阻隔的湄南河与对岸的郑王庙,船只如飞鱼般往来于他们脚下的水面。你几乎能体验到吊脚楼里那些水上人家的生活方式——一种一厢情愿的扮演,翻新过的昨日重现。艾伦是对的,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棒的观赏日落的地点。更不用说酒店本身极具风格,一切都是黑白色调和极简主义的装饰,并刻意保留了它某些“有碍观瞻”的过去:未经修饰的水泥柱、古旧的木地板、斑驳裸露的砖墙……建筑的前世今生历历分明,使人感觉到某种真正的连续性,甚至不动声色地指引你看向未来——几乎是先知性地看向未来,因为它就是未来的样子,未来总是会变成遗址和废墟。

苏昂点了Sala Sunset,一种混合了泰国朗姆酒、橙皮甜酒和新鲜芒果的鸡尾酒。平川点了一支Singha啤酒。他们小口地啜饮,在河水的凝视下敞开心扉,诉说着很久以来都无法谈论的伤害和渴望。他们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让逃避和误解持续了那么久。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所需要的只是坐下来喝一杯,诚实地说出自己内心所想。

他们都同意,比起下个月立刻移植,也许他们应该先尽力理清新的现实。一直以来,她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将平川拒之门外,而他的自我克制和拙于表达又不断为误解的高墙添砖加瓦。他对婚姻中新出现的问题感到迷茫,但选择了继续自我压抑,转而向工作中寻找成就感。这愈发令她愤怒不解,无法自制地在心中将他妖魔化。他则把她的改变归咎于生育这件事,觉得是它令她变得面目全非,担心有了孩子就更变不回原来的她了……

此刻他们终于能够把这一切都摊在热带阳光下,就像摊开一张地图,共同指认出那些分岔路和死胡同。

她告诉他,她可以等更长的时间,如果他还是觉得没准备好,或是时机不对。他摇摇头,说他意识到他之前所说的“时机不对”其实是指不方便,但时间还有一个更深的结构,它所谓的对与不对并没有那么局限。

kairos突破了kronos。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河面。

“你觉得呢?”

“至少,”她说,“我们可以等你没那么忙的时候再来移植。”

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回桌上,左右转动着,然后忽然下定决心般说:“其实我在考虑不干了。”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东西没有价值,他向她坦白,一款可有可无的App,蹭市场热度的产品。他对它没有信念,无法投入百分之百的热情,很难相信自己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更要命的是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局限——缺乏足够的野心,不愿承担压力,担心所有的突发状况和偏离正轨。与创业当老板相比,他感到自己宁愿当一辈子打工族,日子过得有条有理,每天下班便可卸去肩上重担。如果再有空闲时间可以写点自己的代码——没有人写过的那种、通常是纯公益性质的——他对生活就已相当满意了。现在是讲求自我实现的时代,没有野心、自甘平淡会让你显得懦弱无能,但他现在觉得,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可羞耻的,他没法扮演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苏昂一点也不惊讶,仿佛潜意识里知道她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直到一个小时前她才明白,他去创业的目的是为了帮她实现梦想。在他一厢情愿的想象中,如果他创业成功,苏昂就不用在她不爱的工作里煎熬,她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比如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只是艺术的爱好者和消费者。她知道这样的表达对他来说很艰难,因为平川一向慎言笃行,不喜欢在事情还看不到结果时就大肆张扬——即便是对他最亲近的人。但他终于也在尝试着表达了,终于可以让感受在两人之间流动起来。他说他一直觉得她身上有一处空虚、一种潜能,但它没法在目前的生活中找到成长空间。别变得像我一样,他说,不要背弃你真正的爱好和才华。

“我哪有这么惨,”嘴上这么说,她其实很感动,“还需要你来拯救。”

“不是拯救,我只是想帮你一把。”

“没有必要为了帮我做那么大的牺牲。”

“也没那么夸张啦,”他说,“我自己也想试试来着。”

“那就不要说是为我,你也是为了你自己。”

他点点头。“不过,”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成全。”

“前提是不要牺牲自己。谁也不要牺牲自己。”

“那也不可能,”他说,“总有一部分自我是要牺牲的。”

“那就只牺牲你可以牺牲的部分。”

“问题是,你也不知道到底哪一部分是可以牺牲的,直到——”

“直到牺牲了以后。”

他们看着对方,同时笑了起来。

“成全”肯定不是最恰当的描述,可她隐隐感到,平川下意识选择的词语似乎也有种字面上的准确。这么多年以后她才终于明白,婚姻——或者爱——不是勉强自己迎合对方,也不是勉强对方迎合自己,甚至也不是找寻完美互补的另一半,而是从对方的存在里发现能让自身完整的东西,并完成一个你自己的世界。但这一过程,以及意识到这一切的过程,很可能漫长而痛苦,甚至需要不断的失败才能不断地领悟。

“也别着急做决定,”她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先想想,想清楚再说。”

苏昂并不认为她会立刻重新拿起画笔,或是准备开始一种业余艺术家的生活。直觉告诉她应该先带着清醒和鲜活的欲望生活。她需要时不时从枯燥的办公室和谨慎的专业性里走出去,欣赏艺术,探索世界,寻找友谊。她需要从两个自我之间的裂缝中爬出来,弄清她到底是谁,什么才是她最真实的渴望,她愿意为什么而挣扎、忍受痛苦而不放弃,以及剔除了讨好、附和、负气、好胜的因素,她这个人的本质还剩下了些什么。关键是诚实,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平川默默拿起酒瓶,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他们共同做了决定——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决定——要过一种更真诚的生活。

“更穷的生活。”她哧哧地笑着。酒劲有些上来了,河边的阵阵清风令她感觉轻盈而愉快。

“谁说的?”他转脸看着她,“没准你的包在泰国大获成功,然后横扫东南亚,一路火到欧美,嘿!无数公司抢着代理你的品牌……”

她笑得东倒西歪,又和他碰了一杯。“借您吉言啊。”

他把手伸过来,盖在她的手上,啤酒瓶的水汽弄得两只手都凉津津的。

“听说你的包真的卖得挺好的。”

“听谁说?”

“Fai,”他承认,“昨天我到了以后不是没事儿干吗,就去了她店里一趟。大包卖了七个,零钱包卖了快一半!”他拍了拍她的肩,“相当可以啊——才一个星期!我就说泰国很适合卖你那些包吧?”

她忽然静下来,看着从他们面前驶过的渡轮,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大部分都是朋友买的。”她就那么看着他,直到空气变得又热又重,“你也知道,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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