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她几乎无法入眠,不断在脑子里回放记忆,就像随机播放一张张碟片。有时在几秒钟内跳过好几年,从情人节软件跳到“亲子地图”,从浑融无间的亲密跳到他刚才那微妙的躲闪——几乎是一个明显的下意识反应。她能感到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躲着她,这令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去创业只是为了逃避她。
听着身边平川有规律的呼吸声,许许多多的问题啃啮着她的心:我们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这一切是怎么错到这个地步的?
还有眼前那一场“美好的仗”。那真的会是一场美好的仗吗?隧道尽头的光亮会不会是一辆迎面而来的火车?
八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不能怀孕,而是没法……维持?”
整整四个小时的等待之后,苏昂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Songchai医生。他比照片看上去年轻,五官轮廓更像是华裔。皮肤很白,但不知怎的有种皮革的质感。他有着苏昂所见过最锐利的眼神,鹰一般的眼睛——一只饥饿的鹰。他整个人散发的气场则让人想起老虎——精壮,专注,充满掠夺性。绝不是和蔼可亲的类型,但那种压迫感却也莫名地让人安心,或许是因为它暗示着某种专业性?
忙碌了整整一天,这会儿理应是最疲惫的时候,可是Songchai医生的发型、衬衫、领带全都一丝不苟,坐姿也依然那么笔挺,好像他就是以这个造型诞生到这世上来的。很难想象他也曾经是个小孩,更不用说曾是个婴儿。只有桌上那杯已经见底的冰咖啡泄露他也是肉体凡胎。医生身后的墙上挂着一连串镶了镜框的学历证书——曼谷,伦敦,波士顿。你可以在考山路的任何一家复印店买到这样的证书,但他的显然是真家伙。
此时她已大致明白了这家医院的就诊流程。为了达到效率最大化,见医生前必须先经过顾问这一关。她们会详细地了解你的情况、问题和要求,把重点记录下来供医生查看,如此便不用再浪费医生的时间。之后她们会指引你去做必要的血液和其他检查,等到苏昂终于见到医生时,这些检查结果也已经全都送到了医生的手中。
苏昂自己也带来了国内的各种检查报告,包括她与平川的染色体检查结果。Songchai医生戴上眼镜,把所有资料细细翻看一遍,也没说什么,只让苏昂去里面的小房间做个B超。
与国内的公立医院不同,在这里做B超是由医生亲自操作的。苏昂有些僵硬地半躺在B超椅上,下身只围着一条围裙,双腿在围裙下大大张开。Songchai医生戴上手套,一言不发地将套有安全套的探头送入她的阴道,动作干脆利落。这世上真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生啊,她在心中感叹,每天将B超探头送入不同女性的阴道也正是某些人日常生活的固定组成部分。
“很好。”当他们重新坐回办公桌两端,Songchai医生用笃定的语气说,“一切都非常好,我认为基本上没有问题。不过你明天早上得再来一趟,我们再做一个宫腔镜检查。”
他看到她脸上的迟疑。“别担心,常规检查,就是看看你的子宫里面有没有问题。”他停顿一下,“对了,你的月经规律吧?”
“规律得就像每个月固定时间交房租一样。”
那双深沉而冰冷的眼睛终于泄露一丝笑意,“你的英语很好。”
“你也是。”并非恭维,她惊讶于他的英文竟丝毫不带口音。
他又是微微一笑:“我让护士安排明天早上的检查。”他站起来暗示会面结束。
“Songchai医生,”苏昂坐着不动,“你觉得……以我的情况,为了PGS技术特地来做试管婴儿,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你属于复发性流产患者,PGS技术对你这样的情况是很有帮助的。”他的回答很程式化。
“我的意思是,既然怀孕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那么有了PGS的帮助,我的成功概率是不是应该很高呢?”
医生坐回椅子上。他眯起眼睛,又睁开,目光如手术刀般切割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做IVF之前,你可能会觉得科学太棒了,太先进了,它可以做到任何事情。”他低下头去俯视手边的那杯咖啡,像是在俯视一口深井,“但我也希望你理解,苏女士,科技不是万能的,人类生殖仍有许多未知的领域。我认为你有成功的机会,但这种事情……医生是没法打包票的。”
“就概率上来说——”
医生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受精的本质是什么,苏女士?是创造生命。生命有那么容易被创造吗?医生是人,不是神。”
苏昂苦笑一下,“那我只能祈祷奇迹发生了。”
“所有的婴儿都是奇迹,”他摘下眼镜,语气中有难以抑制的自豪,“但试管婴儿是真正的奇迹。”
如今在苏昂眼中,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类人,一类人懂得IVF相关的知识,另一类人不懂。当她躺在手术准备室中,看到身边尽是同病相怜者,不由觉得身心都适得其所。她不再是孤独的例外了。
她原以为宫腔镜只是一个如B超般简单的小检查而已,没想到一早来到医院便被护士领到楼上的手术室更衣准备,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除她以外,等待区还有四个人,左边床上躺着一位棕发的白人女子,右边的三张床则全都被同胞占据了,她们三个不时用中文交谈几句,苏昂很快意识到她们都在等待取卵手术——用药物刺激卵泡发育获得多个卵子后,在阴道B超的引导下,将取卵针穿过阴道直达卵巢吸取卵子,再放在培养液中培养。这是IVF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苏昂一直觉得取卵是一个非常超现实的手术——当然,整个IVF的概念其实都很超现实——尤其是事前和事后你都会和陌生人一起待在病房里,分享人生中如此私密而重要的时刻。
护士进来,把其中一位同胞推走,剩下的两位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是十点钟以前一定要取的啊!”广东口音的短发女子说。
“为什么一定要?”旁边身形丰满的那位语气很疑惑。
“我啊,促排那些都是在国内做的嘛,”广东女说,“来泰国前还打了防排针,怕卵泡提前破掉嘛……听医生说打完防排针多少小时内是一定要取卵的,不然就提前排掉啦!”
“应该也不差那一两个小时吧?”
“我算过啦,最晚不能超过十点钟——哎不对!”她惊叫起来,“没算时差!这下死定了!”
苏昂感到整个对话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医生说你有几个卵泡可以用啊?”丰满女转移了话题。
“十二三个吧。”
“那你比我好多了,”声音低落下去,“我才七个。”
“卵泡多少不重要啦,关键还是要看能配成几个胚胎咯……”
苏昂悄悄向她们投去一瞥。她和她们各自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国内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相遇。可就在这一刻,在这异国他乡的手术室里,她们的人生发生了一次短暂的交集。她感受着陌生人的担忧与焦虑,猜测着对方身上背负的故事,这种命运际会的感觉令她既震动又恍惚。
在“最后时限”过去二十分钟的时候,两位女士都已先后离开了准备室。苏昂希望她们一切顺利。
一个声音忽然从左边传来:“她们都是来做egg collection(取卵)的?”
苏昂转过头来看着那张友好的脸和围绕着它的棕色卷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怎么知道我会说英语?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手中Kindle屏幕上的英文小说。
对方也点着头,她说起话来有着苏昂再熟悉不过的英国口音。她说,她一直觉得egg collection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乡村劳动,而不应该是医学名词……
苏昂被她逗笑了:“那么,你也是来下乡劳动的?”
棕色卷发轻轻摇摆,“宫腔镜。”
“一样。”
她俩相视一笑,苏昂这才看清了她的脸。面庞瘦削,高鼻薄唇,下颌陡长,鼻梁和脸颊上方有不少小雀斑。看得出她并不那么年轻,可不知怎的仍有种清透的“少女感”,或许是说起话来格外活泼生动,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情,或许是那双灵气逼人的绿色眼睛——不,是游弋在那眼睛里的某种东西,看起来就像一颗特别明亮的微粒。
“你觉得咱们还要等多久?”棕发女问。
苏昂听天由命地耸了耸肩,换了个姿势,将双手枕在脑后。
“你猜这里是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她盯着天花板说,“我以前从没想过IVF会有这么大的需求……”
“一点没错。我也去过其他的诊所,每一家都是人满为患。”
“创造生命的地方,”苏昂想起Songchai医生的话,“但你很难想象它是这么的……”
“平常?”
苏昂与她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不过,要这么说的话,其实女性的子宫也很平常。”
她俩再次相视而笑。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棕发女说,“之前我去过一家诊所,医生第一次给我做B超时居然找不到我的右侧卵巢,最后还是护士指给他看到底在哪儿……我活像个猎物似的躺在那儿,双腿大开,感觉无比脆弱,而医生似乎还需要学习。”
苏昂忍不住大笑:“天哪。”
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临床这位坦率又幽默的女士,她身上有种东西叫你不得不喜欢她。苏昂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开怀的时刻了,尤其是很难想象自己正在与一个陌生人讨论生育问题——噢对了,而且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卵巢”“子宫”之类的词语,不用担心会招致旁人异样的目光……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了,她甚至希望能和她再多聊上一会儿。
“不过这里的医生好像还不错,成功率也挺高,”棕发女停顿一下,“看门口那么多斑马就知道了。”
“斑马?”苏昂下意识地重复。忽然之间,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她明白了诊所门口那些斑马的来历。
就在这时,护士走进来喊了她的名字。
九
Songchai医生用了“beautiful”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子宫。没有问题,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向她宣布,你的宫腔状况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他安排顾问与苏昂再次见面倾谈,详细解释IVF的过程、PGS的操作、数据与风险等等,然后签了整整一本各种各样的协议。最后顾问告诉她,只要在下个月经周期的第一天打电话来预约,便可以在第二天见到医生,并正式开始IVF的疗程。
也就是说,她至少还有十几天的时间需要消磨。
苏昂走进诊所旁边的星巴克,点了一杯低因咖啡,边喝边研究那本她从国内带来的泰国旅游攻略。说来讽刺,她此行的目的并非旅行,却像是赚得了意料之外的假期。
“清迈?”
她抬起头,又看见了那双闪着亮光的绿色眼眸。对方熟络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一手指着旅游书上那张金光灿烂的寺庙照片:“素贴寺!我去过,在一个山顶,非常美丽!……嘿,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苏昂忙不迭地摇头。她很高兴再次见到“宫腔镜”女士。尽管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苏昂早有种莫名的预感:她们之间不止一面之缘。
与手术室相比,咖啡店的确是更适合做自我介绍的地方。对方名叫艾伦,也正如苏昂猜测的那样来自英国。此刻她穿一条深蓝色波点无袖连衣裙,露出被太阳晒黑的修长手臂,棕色头发束成一个马尾。她笑的时候眼睛和嘴唇都在笑,苏昂亲眼看着她用自身的存在点亮了整间咖啡店。
她们的第一个话题自然是IVF。艾伦并非新手,她已经在纽约和伦敦一共试过三次IUI(人工授精)和两次IVF了。
“都没有成功?”苏昂小心地问。
“我所有的生育能力检查结果都不错,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一次成功呢。”艾伦苦笑摇头,“年龄恐怕是唯一的阻碍,医生一般希望你在35岁以下,但我已经39了。”
“你看起来可不像39。”艾伦那少女般慧诘的眼神足以让人忽略她眼角的那些小皱纹。
她做了个“噢,你真会安慰人”的表情:“我一向认为一个人的年龄并不是她有多少岁,而是她感觉自己有多少岁……直到开始做生育治疗,才知道那些都是自我安慰。你知道纽约的那个医生跟我说什么?‘你是一位勇士,’他说,‘你为你的第一个孩子而战,但你也得有心理准备,这是一场你也许永远赢不了的战争,因为你是在与自然开战。’”
“可这难道不正是人们来做IVF的原因?这项技术的最大受益者不正是大龄女性吗?据我所知,在这些人当中,39岁可真算不上有多老。”
艾伦承认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她一直在想那些有名的高龄产妇,比如政客或者好莱坞明星。她的信念是:只要还有一个卵子,她就可以怀孕。
艾伦虽然纤瘦,但内心似乎有种不会被轻易扼杀掉的东西。
“你呢?你的故事是什么?”艾伦啜了一口冰咖啡,嘴唇闪闪发亮。
于是苏昂说了,就这样把自己过去一年多的隐秘伤痛和盘托出。潜意识里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样的诉说,说给一个或许懂得的人听,等得可能已经太久了。她径自滔滔不绝地说着,重新回忆起那些她希望能从自己的生存记录中删除的日子,仿佛边说边在碎玻璃碴上奔跑——但谢天谢地,再也没有眼泪了。这件事里其实有更多的东西,比如她与平川的关系,比如她尚未想明白的、自己对于生育的真实态度,她想把它们统统说出来。它们就在舌尖上流连,在词语的间隙中打转,可它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走。
有那么一瞬间,苏昂担心艾伦会满怀同情地抓住她的双手,幸好她并没有——艾伦不是那种类型。“我猜这就是人生,”短暂沉默后她只是耸耸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想要彩虹,就得先学会承受雨水。’”
在最痛苦的日子里,苏昂觉得那些心灵鸡汤——“杀不死你的东西会令你更加强大”之类的名言警句——完全是胡说八道。以她的亲身感受来说,杀不死你的东西只会令你益发虚弱,就像拉肚子。更何况,“更加强大”似乎意味着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讨厌被暗示要经过痛苦才能成为更好的人,她宁愿大家承认这世上有些痛苦是无法超越的。但在这一刻,她的确感到分享痛苦令她们两人更加强大,她们被一种只属于女性的经验和勇气团结在一起。
“那么,你也是专门飞来泰国做IVF的?”苏昂把话题拉回到艾伦身上,“就像他们现在拼命推广的那个什么……医疗旅游?”
“事实上,我已经搬来曼谷长住了。”她解释,“我现在在这儿工作,来了快一年了。”
苏昂问她的先生是不是也一起搬来了泰国。艾伦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说她没有结婚。
“那么……是男朋友?”
她的笑意更深:“我也没有男朋友。”
“那你怎么……我是说,你一个人怎么做IVF?”苏昂感到无比困惑,以至于没法问个更有智慧的问题。
“你听说过精子库吧?”她戏谑地眨眨眼,“也就是说,我的卵子有机会和某个陌生人的精子来个一夜情。”
有那么几秒钟,苏昂以为她在开玩笑。然而艾伦有种令人意外的坦率态度。是的,她解释道,39岁的她当然也曾有过好几任亲密男友,但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的关系始终未能再进一步,而孩子这个话题几乎没有机会被触及。
“我曾以为‘生物钟’什么的都是民间传说,觉得不生孩子也挺好,一个人更自由自在。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忽然开始觉得小孩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也忽然开始羡慕有小孩的朋友……太可怕了,简直就像是睡觉时被人植入了这个想法似的!我渐渐意识到与爱情或是婚姻相比,其实我更想要一个孩子。”艾伦说,“我有信心做个称职的单亲妈妈,可是生物钟不等人啊!单身了两年之后,在36岁生日当天,我告诉自己该采取行动了。”
她找到一位女性朋友求助。朋友一年前利用精子库成功地人工受孕,生下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那时艾伦在纽约工作,在朋友的介绍下,她找到一家本身有精子库的辅助生殖诊所。这意味着她能够在一个小范围的捐精者群体中选择,省去了运输的费用和麻烦。
一开始,诊所会给你所有捐精者的简单生理描述,再加上他们是否已令其他顾客成功怀孕的信息。从那之后,你就开始为更多的信息付钱。每多付十几美元,就可以得到一份更详细的捐精者信息,比如童年照片、工作人员对此人的印象、心理测试结果……艾伦从中选择了三个她最喜欢的捐精者,每个付了六十美元,然后又得到了三份长达二十页的自我陈述文件——包括五官细节、头发颜色、是否左撇子、手指长度、教育经历、病史、性伴侣等等。
“我最感兴趣的是遗传病史,不过性格爱好对我来说也挺重要,”她笑起来,“我拒绝了一个人,因为他太过痴迷于橄榄球,而我最讨厌橄榄球。”
“这些文件里的信息都被核实过吗?”
“这是个问题,”她摇头,随即又耸耸肩,“不过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在这些东西上面拼命撒谎。你知道吗?有些人的坦诚简直令我吃惊。有个捐精者承认自己有狐臭,还有个人说他的父亲因酗酒过度而去世,他自己也曾患了重度抑郁……老实说,我本来也不大信任那些把自己说得完美无缺的男人。”
有些人会选择和自己外形更为相似的那类男性,比如金发、碧眼、白肤,但艾伦更喜欢自己在生活中容易被吸引的类型。“我有个弱点,”苏昂感受到她脸上细腻的笑意,“我……好像格外迷恋东方男性。”她说自己有两任男朋友都是亚洲人,没准是因为“大学时代看了太多北野武的电影”。
可是纽约的精子库里有那么多东方男人的“存货”吗?
“很少,”她说,“但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还算理想的。”对方是韩裔美国人,自我陈述写得很好,宣称喜欢读书、看电影、弹吉他,形容自己是一个“理性的思考者”“想要认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愿意尝试所有类型的食物”——这些都很对她的胃口。他说他近视,还有青春痘,可是说实话,比起先天性心脏病什么的,近视和青春痘又算得了什么呢?对方当时21岁,文件里还有他当年的SAT考试成绩。她觉得他成绩好像真的很不错,但后来发现计分制已经改了,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聪明……
苏昂忍不住笑了。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着弹吉他的青春痘大男孩。“后来呢?”
三次IUI都没成功,对于曾经信心满满的艾伦是个巨大的打击。后来医生建议她在下一次IUI疗程中注射促排卵药物,也就是IVF中常用的那一种。她查阅了资料,发现即使注射药物后的IUI成功率也不及IVF,于是当即决定改做后者。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做这些辅助生殖治疗——虽然我讨厌把自己看作一个‘患者’——感觉就像在坐过山车。身体不由自主,心情大起大落,只有经历过才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噢,而且这辆过山车看不到终点。你发现失败的那一天也正是来月经的那一天,所以你本来感觉就糟透了,对吧?但你还得告诉自己:行吧,我们得再试一次……做IVF的时候,工作忙起来没法每天跑诊所,所以我选择自己给自己打针。医生教过方法,但我总怀疑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特别是像我这样总是在深夜筋疲力尽的时候注射。有时候晚上有约,只能躲在厕所里给自己打针,感觉好像瘾君子……”
“与此同时,你的自尊心也渐渐变成一张薄纸,”艾伦感叹,“一开始我还有点忸怩,后来呢?一进入医生的检查室就自动脱掉内裤!”
她俩再次相视大笑。苏昂忽然觉得或许艾伦也一直在等待这个倾诉的机会。虽然来自世界的不同角落,她们之间却连着一条隐形的丝线,彼此都能在对方身上嗅到和自己一样的挫败和孤独。她们选中对方倾诉,是因为两人偶然相遇,也因为两人都正好有心情去理解另一个人。
纽约的IVF失败了。艾伦搬回伦敦工作,换了家诊所继续尝试。再次失败之后,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还是干脆考虑领养。在网上搜索海外领养孩子的可行性时,她偶然发现了一篇博客文章,作者详细描述了她在泰国做试管婴儿并最终成功的经历,不仅盛赞曼谷的医疗服务“非常专业、非常安全、非常体贴”,还将整趟经历形容为“一个偷来的美妙假期”——作者和丈夫在泰国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三周,享受着异域风情和空调泳池,最后算下来,把治疗、药物、旅行、食宿全部加在一起的花销也比在美国进行一次试管周期的费用低得多。
“在加州的诊所,有时你连一句‘你好’都得不到,就好像他们忙得根本顾不上你。”那位作者写道,“而曼谷的医生和护士会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他们让整个过程没有压力。”
为什么不呢?艾伦感到新世界的大门轰然开启。泰国!东方男人!这一切简直完美,她决定干脆搬去曼谷生活一段时间。
“我是个记者,自由撰稿人,”她解释,“工作地点比较自由。”
原来是记者,苏昂盯着她眼中那点异乎寻常的亮光,难怪。
依靠此前工作中积累的人脉,艾伦得以继续为几家英美报纸和杂志供稿,负责东南亚地区的新闻采访和专题报道。她驻扎在曼谷,但也需要经常去附近的国家出差。与此同时,为了办理工作签证的方便,她还找了份本地英文杂志的编辑工作,写点泰国旅游文化方面的小文章和广告软文。
苏昂有点羡慕。对于那些想要在遥远国度谋生的人来说,新闻业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一想到在泰国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当记者,眼前会升起浪漫的图景——外国记者俱乐部里,呼呼作响的吊扇之下,类似于格雷厄姆·格林那样的人物正坐在藤椅上奋笔疾书,一边喝着当地特有的冷饮,偶尔还会卷入政治阴谋,抑或是与当地女士们的浪漫纠葛……
艾伦大笑起来。“醒醒!你说的是七十年以前的事了……这年头,任何拥有笔记本电脑和一定写作能力的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是记者,其实我们的工作更像是坐在星巴克里用谷歌搜索……”
这是一个纸媒在没落中挣扎求存的时代,她用一种实事求是、不带丝毫感伤的态度告诉苏昂,纸媒纷纷开始严格控制成本,同时又希望能用独特的东西留住用户;于是它们开始更多地依赖自由撰稿人,因为自由撰稿人更便宜,也更愿意为发表新闻故事承担风险——纸媒不愿让正式员工们去承担的风险。
而且,她说,你得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东南亚不符合西方主流读者的利益。很少有人对这个地区的报道感兴趣。在你供稿的刊物上,你永远是太阳系以外的行星。
“那你也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泰国?”艾伦睁大眼睛,“当然!我才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西方主流读者’怎么想!这里可是泰国——地球上最棒的国家!”
苏昂有点震动——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以同样笃定的语气表达喜恶。“你以前来过泰国?”
“2006年泰国政变时我来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专题报道,之后又来出过好几次差……不过第一次来还是大学毕业当背包客的时候,那会儿已经对它一见钟情了。”
“真巧,我也是大学毕业时第一次来曼谷……你那时是Gap Year?”苏昂知道欧洲年轻人有借由间隔年游历世界的“传统”。
“一年半,”艾伦点着头,“基本都混在中东、亚洲和澳大利亚了。”
“在路上寻找自我什么的?”苏昂调侃她。
“啊哈!”艾伦也笑,“就好像自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成品,就躺在草丛里等着你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所有的这些国家里,你最喜欢泰国?”
“当然!我从来都并不真的明白‘异国风情’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直到我来到了泰国。它简直是地球上最美丽、最宜居的国家!”她说话的时候带着某种渴望,就像是一个兴奋的孩子。她惊讶于整个泰国文化都如此专注于享受——想想泰国菜和泰式按摩吧!如果不是有泰国的存在,我们这个星球肯定令人难以忍受。英国在夏天是天堂,但在冬天是不折不扣的地狱;再看看宗教……一直是西方文明的灾难,西方文化里那些过分追求个人权利和过分讲求政治正确的部分简直令她作呕。
苏昂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然了,身为一个常背负着“种族歧视”或“白人特权”之类指责的白人或许可以这么说——她的一位白人好友就曾向她吐槽,说政治正确只不过是种族主义的一个隐蔽形式,因为它要求你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行为态度;但在英国生活的那些年里,对她这样属于少数族群的亚裔女性而言,政治正确是真的正确,因为毫不夸张地说,它曾无数次地救过她的命。
但她并不想与艾伦争辩,“所以你欣赏的是泰国的佛教文化?”
“对,但不只是佛教,还有那种‘mai pen rai’的态度……”她停顿了一下,发现苏昂毫无反应,于是向她解释,“mai pen rai”就是“没关系”的意思,每个刚到泰国的人都会很快发现,它其实是这个国家的座右铭。
“就算抛开东方男人那个原因,我也一直想来曼谷生活。”艾伦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她想要住在一个她可以不断探索却又永远没法真正理解的地方。欧洲的城市太熟悉了,美国的城市太像欧洲的了。她想要一个迷宫、一本她读不懂的书。她需要感到惊奇,她渴望被震撼。而曼谷是深不可测的。泰国从来都不是西方的殖民地,所以这个城市表面上很西化,内里却还是极其东方。她喜欢这种神秘。她没法探清它的底细,永远也不可能。
“Wild East……”苏昂喃喃自语。她并没有深切的同感,却觉得自己正被艾伦那极具蛊惑性的抒情语言吸入一个黑洞——确切地说,是某种黑暗物质发出的亮光。
对于艾伦来说,曼谷不只是Wild East,更是世界上最伟大、不羁和野性的城市之一。在这里,她告诉苏昂,惊奇就和空气污染、交通拥堵、美女和大米一样常见。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有办法搞到也可能负担得起的,甚至包括放纵的幻想。性、毒品、假名牌、走私宝石、武器、濒危物种……泰国是东南亚地区的主要市场。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吸引那些最好和最坏的事物——传教士和非政府组织来这里解决问题,另一些人则来这里撒欢、犯罪、制造麻烦……
“想想吧,这才是记者的天堂!妓女、盗贼、杀手、骗子、变态……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对这些下流场面感兴趣。”艾伦爽朗地仰头大笑,“嗯,我猜我的雇主们也不是无缘无故选中我的吧!”
苏昂咽了口唾沫。她望向窗外,感觉曼谷不再是她印象中那座“sanuk”的城市了,它似乎变得更丰富、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走过,是梅。她们之前通过电话,梅答应了给她送些炊具来,约好了在星巴克交接。
梅推门进店,苏昂刚想站起来,艾伦却抢先她一步。
“梅?”她惊喜地叫出来,“这么巧!”
在来到曼谷的第一天晚上,梅就告诉她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但这是苏昂第一次见证它的神奇——来到此地不过三天,房东和新朋友居然也认识彼此。
梅把手中的购物袋交给苏昂,里面是一个平底锅和一个汤锅,以及相配的锅铲和汤勺。“还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她今天换了桃红色的唇膏,妆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脚上细带凉鞋的鞋跟高得出奇。
苏昂还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她疑惑地转向艾伦,“莫非……你也租过梅的房子?”
艾伦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嘛,我们合作过……梅做过我的……线人。”
她看到梅的肩膀忽然僵硬起来,脸上依然笑着,但笑容少了一半。她手指交叉搭在桌子上,红色的指甲油像一面面明亮的小镜子。
“线人?”苏昂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什么线人?”
梅看着艾伦,艾伦也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个女人之间显然在迅速地传递着什么,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苏昂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一瞬。
“你知道,一个记者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自己的信息源。”此刻艾伦已经换上一副外交表情,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所以很抱歉,我……”
“Mai pen rai!”一直沉默的梅忽然打断了艾伦。她转向苏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某种并非微笑的神情,“艾伦小姐以前做过一个关于性工作者的调查报道,而我刚好有些第一手的信息。”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而沉默像是益发坐实了某种猜测。苏昂懊悔得在桌下直掐自己的大腿,脸上还得努力表现出介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之间的恰当表情。
但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身体周围仿佛环绕着一种气场,一座坚固而自洽的城池。初次见面时苏昂就能看出她有一种特殊的东西——某种同为女性才能看出来的东西,超越了美貌、性感、不自觉卖弄风情的东西——但苏昂无法将那种模糊的直觉转译成恰当的词语。
艾伦问梅要不要喝点东西,但梅嫣然一笑,摇了摇头,长卷发的柔软波浪在她肩上弹跳不止。她站起来和她们告别,说自己有事要先走。
她离开后,苏昂和艾伦再也无法继续之前的话题。
“对不起,”她捧着咖啡,近乎困窘地说,“我不知道……”
艾伦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表示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可是你是怎样……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线人的呢?各行各业的……”她羞愧于自己无可救药的好奇心,却还是忍不住一再发问,“我的意思是,这里毕竟不是你的主场……”
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又一次在艾伦的唇边慢慢漾开。
“When in Bangkok, do what your mom told you never to do. (在曼谷,去做你妈妈叫你永远不要做的事。)”
“什么?”
“Talk to a stranger.(和陌生人说话。)”
十
生活重新以许多新鲜愉快的方式向她呈现出来。在阳光灿烂而节奏缓慢的清迈,世界像一条量身定制的连衣裙包裹着她,浑融无间,如此舒适。这是心血来潮的任性之举——白白浪费曼谷的房租,跑来清迈度假。然而苏昂很高兴自己做了这个任性的决定。这座城市是不折不扣的温柔乡,在令人懒散的阳光照耀下,风、树叶、蝉鸣、女孩的裙角、说话的声调都绵软无比。古老的寺庙与时髦的咖啡馆并存,按摩店门前的莲花池水声潺潺,令人同时感到一种慵懒的愉悦和心甘情愿的疲惫。
旅游书上的素贴寺变成了金光灿烂的现实。苏昂和艾伦一人租了一辆摩托车骑上素贴山去,在全然陌生的美景中风驰电掣,有种恍惚,仿佛飘浮在奇迹里,满心欢喜,又不可思议。伴随着陡坡弯道和呼啸风声,她找到了早已被遗忘的冒险的乐趣;而这种乐趣,与金色佛塔所带来的震慑与眩晕感一样,都是某种通过感性而非理性体验到的事物,某种懵懂无知时即深藏心间的未知之美。
清迈真好。天气澄和,风物闲美。停在路边吃烤串时,苏昂全心全意地赞叹。她在一个卖水果的小摊贩前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篮子。木瓜、菠萝、西瓜、莲雾、芒果、番石榴和椰子。厚厚一层碎冰之上,柔软的果肉被整齐地包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束着橡皮筋。她挑了一个椰子,卖水果的女人麻利地用刀切掉顶部,给她一根吸管和一个用来挖出果肉的塑料小勺。椰汁冰凉清甜,椰肉滑嫩爽口。苏昂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当地人还要花钱去买可口可乐——既然神已经慷慨地赠予了他们如此美好的礼物,这礼物甚至自己就会从树上掉下来!
苏昂还惊讶于泰国人天然的好品位。他们都爱美,而且总能在金碧辉煌与清新朴素间找到微妙的平衡。清迈的旅馆、咖啡店和手工艺品大多不俗,这里的人们似乎有大把的时间和意愿来钻研美。
艾伦说她曾在泰国航空的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个叫作“看不见的泰国”的概念。作者认为“看不见的泰国”是一种无形的产品,源自传统、文化和对神圣事物的信仰。尽管泰国出产的知名消费品牌并不多,但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成功的品牌,连它的佛教信仰体系都已成为品牌的一部分,吸引着那些以游客身份前来拜访的消费者。
没错,苏昂想,而泰国人对美的理解显然也包含在这种看不见的品质和运用这种品质所需要的悟性之中。
“不过他们也有特别随性的一面,”艾伦说,“骑摩托车的人会用树枝做挡泥板,雨季时人们把塑料袋套在头上,植物直接种在轮胎里。没那么多矫揉造作——我最喜欢泰国人这一点。”
苏昂最喜欢的则是他们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态度,一种天真而感人的善意,仿佛生活中没有黑暗和秘密。他们都那么爱笑。如果你没法让一个泰国人笑,那你的幽默感绝对是负值。
“那都是表面,”艾伦努了努嘴,“看看老板娘吧。”
她们住在老城里的一间客栈,地方不大但相当干净舒适,还有个种满花木的小院子,客人们喜欢在那里围坐聊天。客栈老板娘是位泼辣能干的中年女性,爱穿色彩鲜艳的吊带上衣和牛仔热裤,看人的眼神很直接,半是诱惑半是满不在乎。她有一位胖得宛若一座大山的西方男伴和一个百分百东方面孔的女儿——在泰国这似乎是相当常见的组合。老板娘有十多种不同的微笑方式,但即使不大敏感的人也能觉察到,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真正意味着快乐。
“人人都有故事。”艾伦说。
“You wan’order one banan’pancake?”每天吃早餐时,老板娘都用典型的泰式英语招呼她们,脸上挂着其中一种并不代表快乐的微笑。
她端来橙汁。“No wan’ ice? ”
“No wan’. ”苏昂说,然后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像她一样说话。
有时她可以在客栈待上一整天都不出门。吃过早餐便窝在空调房间里看小说,两顿饭都在附近的餐厅和小摊上解决。她发觉自己并不是唯一在此消磨时光的人。在这座悠闲的小城,对待这种古老的追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客栈里也有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的住客,就像从毛姆和格雷厄姆·格林小说中走出的人物。有时她与他们闲谈,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下午,也丝毫不用在乎他们聊的东西有无意义。
住在隔壁房间的俄罗斯红鼻子大叔每天只做一件事:坐在客栈餐厅或邻近的酒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告诉她自己对于天气与性格之间关系的理解:“……你知道俄罗斯的冬天有多冷、多漫长吗?人的性格是由天气造就的,所以我们俄罗斯人总是看上去很冷漠,所以我们才需要那么多的伏特加来热身……伏特加不是食物,除非你是俄罗斯人。”
他的大鼻子几乎伸进酒里,就好像在用鼻子喝似的。
“泰国人有一种热带的性格,和我们不是同一世界的生物。我们来到这里,于是也变得更热情、更乐观了……现在每个人都在谈论自由——自由贸易、自由市场、自由言论……但都把它们看作抽象的概念。其实自由同时也是一个目的地,而我们俄罗斯人能感觉到——泰国没有寒冷,没有冬天,就算醉倒路边也不会像在俄罗斯那样冻死,所以你不用担心生命会在某时被突然切断,它一直都在盛开、盛开、盛开……你不这么觉得吗?”
客栈里也有许多年轻人,大多是来亚洲Gap Year旅行的背包客,眼睛亮得像煤炭,皮肤统统晒得红肿烂熟,金色的汗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有位一头长发的希腊男生,英俊得令人难以置信,一身嬉皮装扮,给人的观感在耶稣和摇滚明星两极之间摇摆。他喜欢对着客栈里的女孩们大谈特谈他在印度和泰国的“灵修之旅”——他是怎样长途跋涉一路修行,他所理解的印度教和佛教的精髓,他体验到的“天人合一”境界……
“你看,他只不过是去了个东方国家度假,”艾伦翻着白眼,发出干呕的声音,“现在却声称自己理解了整个宇宙……”
但希腊男生的确有其独到的本领。他的口才一流,而且很擅长将自己的背景、经历与心灵层面的东西结合起来。
“在古希腊,时间可以用两个词来表述,”他像个领袖般坐在小院的中心侃侃而谈,身边簇拥着一群年轻姑娘,“一个是kronos——可测量的时间,时钟和日历的时间;另一个是kairos——某个合适的时机,神圣的时刻,可以是‘那时’‘那天’‘那年’……并不需要多么戏剧化,它可以是你生命中成熟、充实、完美的一个小小时刻,具有某种精神意义,令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体验时间……”
苏昂看向艾伦。她已经踢掉了鞋,像个孩子似的深陷在藤椅里,假装研究手里那杯西瓜汁。她的嘴唇抿成“一”字,努力按捺着笑意,就好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说出挖苦话来。
希腊男生对众人说,于他而言,在路上的这段日子就是kairos。一种当下的体验,仪式般的时间——“就像一幅画的留白,或是乐谱上音符之间的停顿。”世界如此匆忙,kronos如车轮般辗轧而过,但这种kairos式的停顿,这种事物之间的间隔,毫无疑问也是必要的。它鼓励我们寻求内在的平静,与他人和谐相处,并与自然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女孩们听得眼睛发亮,神情如梦似幻——当然,也可能她们只是沉醉于他的美色。
苏昂对艾伦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精神导师。
“远离家园,他们想当谁都可以——我是说这些来到东方的西方人,”艾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们可以尽情地留头发胡子,刺青,在身上打洞,在酒吧弹吉他,当潜水教练,种猫屎咖啡,甚至剃度出家,或者成为一个精神导师……不管怎么说,旅行是业余演员磨炼演技的大好时机嘛。我第一次来亚洲Gap Year的时候就遇见了好多业余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