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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苏昂不无憧憬:“那是段好日子吧?”

“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些可怕的夜间巴士,一大堆的神庙,便宜的啤酒,还有……”艾伦忍不住地微笑,“很多男朋友。”

苏昂大学毕业时,身边有好几个欧洲同学都给自己放了大假,用一年的时间环游世界。她一直遗憾自己的青春里没有此等经历。可是艾伦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大谈特谈什么要认识世界啦寻找自我啦什么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旅行家。可实际上你只不过是每天都在喝啤酒和找便宜旅馆,其实你想要的只是把你经过的地方当作冒险游乐场,就像典型的游客一样。”

“但至少你们玩得很爽,”苏昂说,“毕生难忘的爽。”

“能摆脱爸妈出去玩,顺便花点他们的钱,当然爽啦!但也别太自以为是了。背包客也不过是预算更少、穿得更邋遢的游客而已。他们有更长的假期,因为他们回去也没有工作,就这么简单。”艾伦笑着摇头,“你知道,我并不为那段日子感到羞耻,但那种感觉就像你从未真正爱过的前男友,现在有点后悔当时和他上床。我的意思是那时候是很好玩,不过回想起来,总归还是有点难为情……”

但苏昂还是嫉妒他们,包括那个“精神导师”。她嫉妒他们不用成天往脸上抹防晒霜,可以放任自己被晒成一只烤虾。她嫉妒她们只穿背心短裤都那么好看。她嫉妒他们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供挥霍。她嫉妒他们有发疯和犯错的权利。她嫉妒他们除了青春之外一无所有。他们没有任何可失去的。

头几天的新鲜劲儿过后,孤独失落如一大片乌云悄然而至。艾伦宣布她的小小假期告一段落,“是时候开始干活了”——她是带着采访任务来清迈的,休假结束便一头扎进了工作,整天不是外出采访就是关在房间里写稿。正因为艾伦是个太有趣的旅友,忽然间没了她的陪伴,苏昂也丧失了独自出门的兴趣,整天只待在客栈里闷头读小说。有时她也去院子里坐坐,看着那群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想要汲取一些他们的快乐,但是没有效果。

她发觉自己已经不那么频繁地忧虑与生育有关的问题了,却也同样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即使在清迈,她也没法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游客。她的生活又变得毫无意义,就像过去的两年——只是标记时间,只是徒劳的等待,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什么。

整整两天没见到艾伦,当她们终于在早餐时碰面,苏昂终于忍不住问起她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艾伦一边切着盘子里的香蕉松饼,一边神采飞扬地谈起她采访的那家名字叫作“Can Do Bar”的传奇酒吧——据说是全世界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完全由性工作者自己经营的酒吧。不过,她说,它的存在目的并不仅限于性交易,更在于为性工作者提供一个安全且有尊严的工作环境,同时向公众传递保护性工作者权益的信息。

苏昂不得不承认,她能听懂艾伦说的每一个字,但并不明白它们组合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Can Do Bar把性服务业视为一种正当职业,尽力支持那些想留在这个行业工作的女性,”艾伦向她解释,“她们严格遵守泰国的劳动法,酒吧的女侍应——同时也是性工作者——享有正当的社会保障,工资根据劳动法支付,每天只轮班工作8小时,每个月有4天假期,还有带薪病假……”

艾伦说,泰国估计有30万性工作者,但有关这一行业的法律依然很模糊。理论上它是不合法的——至少也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但就拿红灯区的酒吧来说吧,那些雇佣酒吧女郎的酒吧往往会付一笔“保护费”给警察,让他们对此熟视无睹。与此同时,性工作者的职业不被承认,自然也就没法得到劳动法的保障。酒吧通常由想赚钱的男人经营,他们又制定了各种规则来变本加厉地剥削这些性工作者。老板一般付给酒吧女郎每月80到350美元之间的微薄工资,但若想真正拿到这笔薪水,她们必须达成一定配额的“女士饮料”和“酒吧罚款”,否则就会被扣工资。此外,迟到、缺席员工会议,甚至体重每增加一公斤都会被扣工资。于是你的工资很有可能在月底变成负数,结果反而还倒欠老板的钱……

苏昂从她的法式吐司上抬起头来。

“等等,”对于一个刚来泰国没几天的门外汉来说,这场对话的步调太快了,“‘女士饮料’是什么意思?‘酒吧罚款’又是什么意思?”

艾伦怔住片刻,然后放下刀叉,对她露出微笑——一个内行人对门外汉的微笑,带着点屈尊俯就的意味。

“看来你对泰国了解不多,是不是?”

它们都是酒吧的盈利来源,她耐心地给苏昂普及这些“基本常识”,男性顾客必须为酒吧女郎购买“女士饮料”,而当他们想把某位女郎带走时,也必须向老板支付一笔“酒吧罚款”。而这也正是Can Do Bar的特殊之处,那里完全没有这些强制性规定和配额。性工作者可以随意进出,可以挑选客人,酒吧的利润平均分配给所有在酒吧工作的人。

苏昂眨着眼,尽全力跟上她的思路。“所以它更像是个合作社。”

“一点没错,”艾伦恢复手上的动作,把一块松饼送入口中,“酒吧二楼有点像是教室或者艺术空间,白天举办各种课程和研讨会。总之,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气氛特别友好,各个国家的性工作者都会在那里聚会,那是她们可以真正放松的场所。”

苏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啜了一口橙汁。“它背后应该也有NGO的支持吧?”

“有个叫Empower Foundation的基金会也一起运作这个酒吧,”艾伦目光炯炯地看着她,“Empower是个倡导性工作者权益的组织,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和性工作者合作,而不是凌驾于她们之上的组织。”

艾伦继续解释,别的NGO往往把性服务业当成一个问题来看待,它们的议程往往都是从“性服务是不好的,性工作者是受害者”这一前提出发的,总想让这些女性离开这一行,其结果便是做了无用功——不但加深了性工作者的耻辱感,而且根本没有解决她们所面临的实际问题。在大环境短时间内没法改变的情况下,Empower致力于帮助性工作者生活得更好一点。它认为性剥削往往源于缺乏法律保护,希望能推动性服务在泰国的合法化,让所有性工作者都能受到劳动法的保护……

她口若悬河地说着,脸上焕发着智慧的光芒,几乎令苏昂自惭形秽。有那么一阵,她只是呆呆地盯着艾伦快速开合的嘴唇,却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的大脑像陀螺一样飞速旋转,面前的餐桌坍塌下坠,世界变成了橙汁一样的液体。

在苏昂曾经生活的世界里,“性工作者”是个一亿光年以外的话题;甚至连这个词语本身也只存在于书本里,现实中更常见的称呼是“小姐”“妓女”,或者更带歧视意味的称呼。当然,苏昂见过她们,在伦敦,在里约热内卢,在阿姆斯特丹,在她眼里她们是作为“他者”被观看的对象,是堕落者与受害者的混合体,可以被理解,被同情,被救赎,但很难被视作国家劳动力的一部分,享有与其他劳动者一样的平等和尊严。这套思维体系居高临下,逻辑自洽,坚如磐石,以至于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只是视角和观点,而非事实与真相。她从未想过也许她们根本不想被“救赎”,只希望能够合法地用劳动换取面包。

而此时此刻,透过艾伦的眼睛,她进入了新的现实。苏昂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但她感觉头脑里有块石头松动了,它裂着口子准备迎接未知——包括那些她还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做了几十年的性工作者——”

苏昂蓦然回过神来,“谁?”

“我在‘Can Do Bar’采访到的一位女士,也是Empower的成员。”艾伦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她很自豪地告诉我,她靠这份工作的收入盖了四栋房子,供三个人读完了大学,她为家庭和村庄基建所做的贡献比任何政府、任何NGO都要多。”

苏昂试图去想象那位在性服务业工作了几十年的自豪女士,但她发觉脑海中那幅画面的主角依然是艾伦——正在与酒吧女郎们愉快交谈、不时大笑的艾伦。

有些人就是很容易结交新朋友,不经意间就令对方卸下心防。就像她在等做宫腔镜时也能与苏昂搭讪一样,那是艾伦独有的天赋。来到清迈的这些天,她发现艾伦可以和任何人交朋友——旅店住客、餐厅服务生、塔佩门外卖猪脚饭的老板娘、夜市上卖唱的变性人……如果身边没有人类,苏昂估计她也可以和契迪龙寺古塔上的大象雕塑交朋友。艾伦有种天然让人亲近的真挚坦诚,当她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就是整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她对待所有人都友好而耐心,她与世界的关系完全没有阶级区隔。她能够记得所有服务生和清洁工的名字,并尝试与他们聊天,而且真真切切地对一切都感兴趣——也许不是对所有的话题都感兴趣,但的确是对所有的人都感兴趣。

“Talk to a stranger.”艾伦总是这样说。

可是谈何容易?别说与陌生人攀谈了,苏昂甚至做不到独自走进酒吧,自在地喝完一杯酒,而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早餐快结束时,显然艾伦也感觉到了她的落寞,于是转换话题,建议她出门转转。

“你还没去过帕辛寺吧?清迈最大的寺庙,值得一去。”

苏昂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一起吗?”

“我得写稿,”艾伦带着点歉意说,“晚上一起吃饭?”

她把盘子推到一边,又安慰般补上一句: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乐趣。

对你来说自然如此,苏昂想。艾伦在哪里都能找到乐趣,任何平凡小事都能演变成空前盛况。

自从认识了平川,苏昂就再也没有独自出游的经历了。他们每年都作两次为期一到两周的长途旅行,但旅行方式与艾伦的截然不同。艾伦从不看攻略也不做规划,而总是直接出现在某个地方,然后随意走走看看,与人攀谈,等待着奇妙的机缘与她擦肩。有时候,她甚至故意迷路。

平川是艾伦的反面。他坚持以一种编程般的严谨来对待旅行,目的地早已被研究得滚瓜烂熟,日程被提前计划得滴水不漏——旅游书上说这里的日落是全城最美,那家餐厅一定要提前预订,这里留两个小时的购物时间,买那种通票参观最经济实惠……井井有条,面面俱到。平川的攻略详细到包括行前研究谷歌街景地图,有时连景点周围哪个小店的矿泉水更便宜都尽在掌握。对于像他这样擅长且热衷于看地图的人来说,迷路是种罪恶。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丢东西、食宿无着、上当受骗,或是缺少足够的电池和转换插头。苏昂一直觉得很有安全感,直到认识了艾伦才发现,当你提前知晓了一切的时候,意外和惊喜也早已离你而去。

在隔壁小店租自行车时,苏昂一直在想如果是艾伦会怎么做。她或许会称赞一下那个年轻伙计身上的大片刺青,也一定能跟总是笑得像朵花似的老板娘聊得热火朝天,若是遇上其他顾客,她很可能还会邀对方一道骑车出行吧。

苏昂盯着伙计手臂上的老虎图案,嘴唇无声地和那些词语较量着,却足足憋了两分钟都开不了口。

不管怎么说,我又不是专门来泰国旅行的,她跨上自行车自嘲地想,要那么多意外和惊喜做什么?

十一

雨不算大,但也没到可以忽略的地步。雨雾中的帕辛寺内隐隐传来鼓乐梵音。苏昂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门廊避雨,身旁站满了拿着长枪短炮相机的游客——不,她很快发现他们都说泰语,看上去更像是当地的摄影爱好者团体。

她的兴致并没有被雨水浇灭。或者不如说她对参观帕辛寺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这场雨反而给了她又一个停滞和放空的理由,反正她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完成不可的事。挤在人群中让她感觉安心——此刻她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游客,都盼着雨过天晴。她不再是唯一的例外了,一个在异国他乡浑浑噩噩混日子等待被医治的“患者”——至少看起来不是。

但她是门廊下唯一的女性。摄影大叔们纷纷挪开给她让了个位置,并投以友善而好奇的微笑。她对他们也同样好奇——看他们手持相机急切期待的神色,帕辛寺里有什么重要的仪式正在进行呢?

忽然,苏昂听见一个声音说:“葬礼。”

转过身,她看见一双亚洲男子的眼睛,和眼里那一层淡得难以捉摸的笑意。

“公主的葬礼。”他对她说,仿佛正在继续一段交谈。

她有点局促,“你怎么知道我说中文?”

“不知道啊,”对方笑意更深,“就是一种感觉吧。”

苏昂被他的笑容吸引了——慵懒而不轻佻的微笑,令人舒服的微笑,那种你希望保存下来的微笑。还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看着他上唇和下巴上薄薄的胡楂,发现自己很难判断这是不修边幅还是精心设计过的。她想到平川,他恨不得每天刮两次胡子——“不然看着邋遢。”他从不知道其实苏昂喜欢男人的胡楂。

“什么公主?”她问。

“泰皇的表姐。其实去年7月就过世了,现在才办葬礼。各大寺庙今天都会有诵经仪式。”

他讲话慢悠悠,咬字懒洋洋,带着点耳熟的广东口音。

“你是特地来看诵经的?”

“路过而已,”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连相机都没带,“刚好碰到这场雨。”

他穿一件皱皱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橄榄绿短裤和人字拖。眉舒目朗,鬓角毛茸茸的,头发因为淋了雨而有些凌乱,但那凌乱似乎也和整个人的气氛浑然一体。看不出年纪,绝对不是小年轻,但要说是大叔也有失公平。

苏昂转回来,没忍住,又回头再看他一眼。他有一副五官鲜明、清新爽利的好相貌,正符合当下的审美。更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实在不可思议的面熟。

“来泰国旅游?”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你也是?”

他笑笑:“我在泰国住了很久啦。”

有推着小车的小贩也在廊下避雨。他售卖的是一种苏昂从未见过的小吃——两片面包夹着厚厚一大块冰激凌,像是甜食版三明治。他买了两份,递一份给她:“请你。”

雨渐渐小了。廊下的凉风像是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令她觉得自己轻盈如一片羽毛。三明治也意外地香甜可口,冰激凌里还夹着果酱,吃起来有美妙的层次感。有那么几分钟,苏昂好像只活在了当下的快乐之中,把所有烦忧抛诸脑后。“好吃,”她津津有味,“泰国的甜食都太罪恶了!”

他连连点头。“芒果糯米饭!”

“椰子糕!”

“你有没有吃过甜蛋丝?金色的,像面条……”

“椰子冰激凌里面的椰子肉是神来之笔!”

“还有香蕉煎饼!但是吃完需要狠狠跑十公里……”

苏昂笑起来。她意识到这种笑法十年前就停止了。够啦!她对自己说。

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又来了,这一幕好像在从前的岁月里发生过——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嘻嘻哈哈吃着冰激凌。

雨终于停了。苏昂用纸巾擦着自行车坐垫上的水渍,一面与他道别:“谢谢你的冰激凌。”

“不是吧?”他突兀地说,眼里却满是笑意,“还没想起来?”

“什么?”

“美国,加州,旅行团……唔,有十年了吧?”

苏昂呆呆地看着他。有些记忆开始像雪球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滚动,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导游?”她惊呼,“Alex?”

“厉害!”他扬起一条眉毛,“我也记得你的名字蛮特别的……”

“苏昂。”

他故意动作夸张地和她握一下手:“Nice to meet you……again.”

她重新端详他。“你以前戴眼镜的对吧?”那副眼镜遮盖了他好看的眼睛。

“我做了激光手术。”

“头发也长了,”她继续研究他的脸,“瘦多了。”也沧桑多了,她在心里说。他的相貌隐隐透露出一些陌生而奇怪的东西,就像是将一张新脸重叠在旧日面孔之上。

“你都没什么变化。”

“老啦。”

“少来……”

“真的,”她说,“人只能年轻一次。”

走在帕辛寺的苍松翠柏之间,苏昂竭力回忆着加州艳阳下那个年轻的苏昂。那时她刚加入伦敦的公司就被派到纽约总部培训,结束后有一周的假期,原本和朋友约好一道去西海岸游玩,谁知临时被放了鸽子。满心失望的她懒得自己研究行程,索性“自暴自弃”地加入一个当地华人旅行团,度过了“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假期。她是团里唯一的挂单客。

“还是独行侠啊?”Alex看着她,脸上是调侃的笑。

当年的Alex在加州某所大学念室内设计的研究生,暑假兼职做导游赚点外快。旅行团的行程平庸无奇,但他是个很棒的导游,热情、细心、笑容灿烂,旅行团里8岁到80岁的女性全都喜欢他——苏昂记得至少三位家有女儿的阿姨对他动过心思。那时他剃着平头,戴副黑框眼镜,讲一口半咸不淡的普通话,总是把“设计”说成“谢记”,“手机”说成“小鸡”,“鹌鹑蛋”说成“安全带”。他总是穿得干净利落,斜背一个红色的邮差包跑前跑后,是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男生,完全看不出他来美国读硕士前已在国内工作过好几年。人群中总是一眼就能看见那抹跳动的红色,宛如一朵小小的火焰。

“嗯……”她犹豫着要不要向他提起艾伦,还有平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你是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他摇摇头,说一开始只觉得格外面熟,吃冰激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洛杉矶,雨天,迪士尼乐园。刹那间所有往事历历重现。那座城市几乎从不下雨,但偏偏让他们赶上了。穿着雨衣玩了几个游乐项目,一股巨大的疲倦感忽然如雨水将她淹没,令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致。苏昂找了个屋檐避雨,导游Alex走过来,递给她一支冰激凌。

他们一起看雨。他们谈天说地。他们交换秘密。时间温柔而亲密地流淌过去。因为团里只有她孤身一人,旅途伊始他便一直绅士地照顾她,她也对他有天然的好感,但那是特别亲密的三个小时。她相信他也感到了那种亲密。三个小时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某种理解与默契达成了。奇妙的暧昧笼罩在迪士尼上空有如一张薄网。话语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感受着心脏的搏动。他们觉得这一切太快了,却又并不真的感到诧异,因为青春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在年轻人的世界里,时光不是那样计算的。

时光来过,时光走了,时光一去不回。他们始终没有捅破那张薄网,临别时也只交换了电子邮箱——隔着浩瀚的大西洋,很难对一段关系的前途保持乐观。又或许是因为她看过听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暧昧。当他们在旧金山拥抱道别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微笑着假装将来还会重逢。但她记得在那个时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哭。她真想就那样在原地站一整夜,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短暂而珍贵的日子散落成一地残骸。

苏昂无法告诉别人自己失恋了,因为一切尚未开始就已结束。但她也不喜欢“艳遇”这个词——就好像旅途中的年轻人没有权利拥有任何严肃的感情似的,就好像你没有能力这样做似的。丁子和她先生就是在旅途中相识的。“没成的就是艳遇,成了的就是爱情?”她和丁子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也忒实际了吧?”

但她养成了在人群中寻找红色邮差包的怪癖。每次看到相像的包,她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直到背着那个包的人转过身来。到了后来,那个包几乎变成了某种生物——也许是一只野狗——随时准备着从街角蹿出来,在她的心尖咬上一口。

尽管如此,他们很有默契地从未试图联系对方,连电子邮件都没通过一封。甚至合影都不见了——就像一个诅咒,回去后不久她居然不小心删除了美国之行的全部照片。滚热的情绪放凉了,容颜在记忆中消退,人比时间更无情,十年后的他们甚至差一点认不出对方。

此刻她看着他的侧脸,已经能依稀找到一点他当年的影子,仿佛时光在暗处倒转。人生中恐怕注定有那么一段时期,她想,要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一些人,要受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伤。

“这些年还好吗?”

Alex话音刚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电视剧台词!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结了婚,回了国,算是还在做老本行吧。”苏昂说,“你呢?”

“我来泰国很多年了,”他顿了顿,“结过婚,偶尔还做老本行。”

乌云及时散开,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点亮了他眼睛周围的细小皱纹。她默默等他说下去,但他只是挪开了目光。

苏昂问他为什么会从美国跑到泰国来。她还记得那时他说毕业后想留在美国生活。

“Why would anyone do anything?”他忽然改用英文,笑得有点伤感,“I met a girl.”

“啊……”她还是忍不住追问,“是同一个人吗?你说结过婚……”

他点点头。“泰国人。”他补了一句,但显然不想再说下去。

“有孩子吗?”他俩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摇头。

站在帕辛寺刚被粉刷一新的白塔之下,Alex身上的白衬衫显得有点发黄又有点太皱。苏昂再次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还有牙齿上轻微的牙渍——烟还是咖啡?此刻他看起来没那么潇洒不羁了,而更像个落魄的浪子。苏昂在脑海中勾勒着她想象中的版本:中国男生在美国遇见泰国女孩,一起来到她的国度,本以为找到了家,最后却落得孤身一人异乡漂泊……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Alex说,“清迈有好多不错的咖啡店。”

“你住在清迈?”

他摇头:“来见个客户。我现在一大半时间都在曼谷。”

“还有一小半呢?”

“说来话长,”他微微一笑,“慢慢告诉你。”

十二

苏昂并非狂热的咖啡爱好者,却也能感觉到尼曼路这家店的咖啡不是寻常货色。留着平头小胡子的老板沉默寡言,却显然受到过咖啡之神的眷顾。也是我喝过最好的,Alex说,听说老板得过什么咖啡比赛的什么大奖。两个人在木头桌子两边相对而坐,有半分钟的沉默,不知从何说起。这里与加州往事之间仿佛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这里的室内设计是我们以前做的,”Alex的右手食指在半空画了一个圈,“怎么样?还可以?”

木桌,砖墙,大株绿植,爱迪生复古灯丝灯泡,裸露的天花板,开放式置物架上摆着一打Kinfolk杂志……它简直具备了一切网红元素,苏昂心想,全世界的时髦咖啡店现在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有些厌倦了这种看似审美不俗,其实千篇一律的装修风格,但也并不想发表意见,便只是点了点头。

Alex和朋友合伙在曼谷开了家室内设计公司——“好吧,”不无自嘲地耸耸肩,“一开始是只做室内设计的。”公司很小,生意一般,只够勉强维持运转,客户多是餐厅、咖啡店和私人住宅。有段时间,他们接到的好几个活儿全都是同一个新近竣工楼盘的公寓软装。合伙人嗅觉灵敏,顺藤摸瓜,发现了泰国房地产的增值潜力和国际投资者的热情,果断拉了另一个懂行的朋友入伙,公司转做房产中介,把泰国别墅和公寓介绍给外国买家。

与国内房产主要依靠房屋升值转手获利不同,泰国二手房市场流通很差,房产收益主要来自租金;而大多数买房的外国人并没有在泰国生活,出租房屋等事宜都要靠中介打理。他们公司本来就做室内设计,于是顺理成章地打造出“卖房—收房—装修—出租”一条龙服务。

“之前都是俄罗斯人来买,”Alex说,“后来卢布贬值,中国买家又来接棒了。”

“真有很多中国人来泰国买房?”苏昂问。和来泰国做IVF一样,又是一个“不知道就仿佛不存在”的领域。

主要还是因为便宜,Alex解释,现在位于核心地段的曼谷公寓每平方米均价也不过6万泰铢——约合人民币1.2万元。很多同胞来泰国旅游,玩得很开心,然后发现房价还不贵,就干脆买个房子先放租,以后退休了再来养老;也有些富人资产规模已达到一定程度,选择通过海外置业分散风险,一次出手十套甚至五十套的也大有人在;还有很多买家是孩子在这里上学的家庭,因为泰国的国际学校品质不错、费用较低、环境和氛围也更西式……

“听你这么说,”苏昂暗暗算了算价格,在曼谷买套公寓的钱在北京可能只够买个厕所,她忽然有些动心,“在泰国买房好像真的很不错哦?”

Alex以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诉她,如果纯为投资赚钱,租金回报率现在的确不错,但以后肯定会跌,在国内踏踏实实买理财收益可能也差不多——当然,如果是曼谷轻轨沿线的黄金地段,增值也比较理想。如果打算以后来泰国养老,现在顺带投资,那也没问题。关键是要找到靠谱的中介帮忙出租打理,因为泰国的房产中介很不规范。他看她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你可以相信我啊,你的房子我会特别上心的。”

“难怪你普通话进步这么大,”苏昂调侃他,“完全是磨炼出来的吧?”

Alex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说他的客户倒也不都是中国人。“好啦,”他对她粲然一笑,“说说你自己吧——还在做律师?”

“现在做公司法务。”

他问她二者有何不同。她解释说公司法务是甲方思维、成本中心,律所律师是乙方思维收入中心,但本质上也差不多,都是干的牛的活儿。

他睁大眼睛:“牛?”

在伦敦工作时,她的同事们总是自嘲为“牛群”,因为他们不得不像牛一样反复地咀嚼那些冗长枯燥的法律文件,再把半消化的吐出来重新咀嚼。她给他讲述了一个加长版的简历,但讲到一半自己也已觉索然无味,声音不由得渐渐消沉。坐在清迈的咖啡店里给一别十年的故人讲合同审查和风险控制,既无聊又不合时宜,就像跑到月球背面去打高尔夫球。

“其实我还记得,”Alex低着头,不断用吸管搅拌咖啡里的冰块,“十年前你就说过不喜欢你的工作……”

“是吗?”

他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很清楚。”

“可能是吧,”她木然地说,“很久以前了。”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其实早在法学院读书的第一年,甚至是第一堂课,她就隐隐感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人生选择。教Legal Reasoning的老师发下一个case,建议40分钟内看完。她打开一看两眼一黑——足足68页!

大一的感觉是苦海无涯。排山倒海的阅读量,令人窒息的功课压力,伴随着人际交往的难题,令她感觉自己正走在悬崖边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却没有人可以拉她一把。第二年开始习惯悬崖上的生活,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但同时也确认自己缺乏成为出庭律师的才能,没法如曾经憧憬过的港剧律师那样,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伸张正义。她不敢承认自己对法律丧失了兴趣,因为英国学费昂贵,父母供她读书已相当吃力,这条路走到一半回不了头。她从悬崖上下来,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拥挤赛道,被前仆后继的人群裹挟着推向前方,浑浑噩噩又马不停蹄地写essay、做tutorial、申请vac scheme和training contract……当她终于拿到一家“魔术圈”顶级律所的offer时,辛苦得到回报的欣慰、光明“钱途”所唤起的虚荣心与失去退路的怅惘混杂交织,令她不知该欢呼庆祝还是痛哭一场。

工作以后,她被埋进了山一样高的文件堆里,有时连续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身为一家顶尖跨国律所的并购律师,她却觉得自己更像是流水线上的一名装配工,一丝不苟地干着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活儿,并购交易的荣光与成就感统统与她无关——谈着几十亿英镑的交易,一转身就进了地铁,加班时甚至没法回家洗个澡,男同事直接把睡袋铺在办公室里……更何况——很多人都不知道——大部分的并购其实都是失败的。

渐渐地,她甚至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决定学法律,忘了为什么会“选择”做并购律师,忘了自己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自由。她穿着黑色西装和长大衣,每一天在同一时间走进地铁站里,然后在文件、咖啡和电脑屏幕之间机械地忙碌着,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前纠结午餐的选择,在对周末和假期的盼望中茫然注视着日子的流逝。大家不都是如此吗?她对自己说,身边没有人真正喜欢这份工作,但也很少有人能下决心离开。

回国以后,为了所谓的“工作生活平衡”,她转做公司法务。工作的确没那么忙了,职业归属感却更少了。存钱买房变成了生活动力,梦想和天涯更加遥不可及。她渐渐放弃了心里残存的一点要亲手建造自己生活的想法,某种建筑计划已确然不可能了。

然后她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关。与之相比,这份乏味的工作倒像是个避风港,只有在变身老牛咀嚼文件的时候,她才能够暂时忘记那些伤痛。

Alex用目光试探着她的沉默,就像在试探湖水到底有多深。但她没法向他倾诉这一切。她没法忍受听见自己向别人解释她的遭遇,没法忍受来自他人的评论。她甚至没法说服自己她走到今天只因别无选择——许多事情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她愿意让其发生。

“你呢?”当觉得自己再也隐藏不住任何东西的时候,她反问他,“你喜欢现在的工作?”

他啜着咖啡,点了点头。

“你喜欢做中介多过做设计?”

Alex思索片刻,“我喜欢在外面跑,跟人打交道,多过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

“但你不会觉得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学业吗?”苏昂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做设计不会比较有成就感吗?”

“成就感?”他用一种荒谬的语气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起来。室内设计哪有你想的那么有创造性,他说,尤其是做公寓家装的,都是几个风格一堆模板东拼西凑抄来抄去,本质上都是消费主义的符号堆砌。不管是北欧风极简风还是日式美式新中式或者art deco,业主追求的都不是物件的实用性,而是一种展示性的景观,是那些符号所对应的自我身份感……

苏昂静静听着,看着他快速开合的嘴唇,感觉面前的故人又一点点变得陌生。她忍不住打断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语气中的刻薄:“所以,卖房子感觉更有意义?更不消费主义?”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杯子里的某个点,神态平静如水。“有时候,是的,”他说,“我喜欢看到他们来泰国换种活法。”

就像你一样,苏昂在心里说。现在她觉得自己其实从未认识他。

“也不算浪费学业啦,”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有所保留的微笑,“至少我开的旅馆是自己设计的。”

作为旅游大国,泰国的旅馆简直比游客还多,但她没想到Alex也在其中分一杯羮。他的旅馆开在苏梅岛——泰国第三大岛、水清沙幼的度假天堂。紧邻海滩的小别墅,海景房间,天台餐厅。早晨有切好的新鲜芒果和无限量供应的黑咖啡。他并没说得那么具体,但苏昂几乎可以用想象力补足一切细节。客栈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一位可靠的经理,遇上旺季或是经理休假的时候,Alex会从曼谷去苏梅岛帮忙打理一段时间。

苏昂想象着朝阳在安达曼海岸线上升起。一早醒来去海里游泳,在细软的白沙上留下脚印。回到旅馆餐厅吃新鲜水果和松饼当早饭。然后她会打开一本冗长的俄国小说,躺在海边的吊床上,懒洋洋地读着,享受美妙的现实与冷酷的故事所形成的巨大反差。或许她会再去做个全身按摩,之后吃一顿新鲜海鲜烹制的午餐……

“我只去过普吉岛……”她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为什么会选苏梅岛开旅馆呢?”

Alex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她……她喜欢苏梅岛。”

不知为什么,每次一提到他的前妻,他们的谈话内容就摇摇欲坠。那一定是段很不愉快的过往吧,苏昂暗自决定以后要谨慎选择话题。

Alex却开始问起她的婚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保险箱一样的人,她几乎脱口而出。他的整个人,甚至他的声音、他的背影都给人稳定踏实的感觉。苏昂想起她在那个伦敦华人聚会上见到的清瘦腼腆的男生,笑起来眉间有细小的纹路。聚会上的男生们大半是名校出身的金融行业精英,他们口沫横飞地大聊母校和工作,宛如竞技场上的角斗士,每个人都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看起来成功、机智、富有魅力;而他和她都扮演着“聆听者”的角色,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彼此,就像在人群中相互辨识出不合群的东西。忽然,他转过头来,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饿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昂只觉得四周的人群统统变成模糊的背景,他们的谈话变成毫无意义的嗡嗡声。四十分钟后他俩一起逃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们去了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吃饭,那家餐馆如今已被转手。她只记得他们一直在聊天。他们谈论父母,谈论家乡,谈论工作,谈论朋友,谈论童年的经历和上过的学校。他们讲着新结识的朋友愿意讲给对方听的私人往事,同时怀抱着对于两人将来可能性的隐隐期待。他们一直聊到餐馆打烊,话语飘浮在深夜的大街上。他们从Leicester Square一直走到Waterloo地铁站,差一点就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

苏昂的职业要求她有强悍的记忆力,可是很奇怪,每当回首两人久远的过往,她那超强的记忆力就不再那么超强了。相识的情景依然历历如新,可每当回忆起那一晚之后的那些约会,所能记起的总是冰山一角。她只记得,他喜欢去公园散步,她喜欢逛美术馆,他们都很喜欢吃东西。她只记得那种眩晕的感觉,一天又一天的喜悦和期待,好像在温暖的粉色空气中漫游,确知自己正在恋爱。她只记得,对于当年那个被工作摧残得像蝼蚁般卑微的自己来说,只要一想到他,便已是某种令人感激的安慰。

“结婚以后,有一次去迪士尼玩,”Alex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突然想起来,说不定你也已经结婚了……一时兴起,还写了封邮件问候你,但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复。”

“啊?”苏昂愕然,“可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邮件……”

“没关系啦!”Alex摆摆手,“我还记得当时在想,你没有回复我,很可能正说明你过得很幸福。”他的笑容一寸寸展开,“那,你幸福吗?”

这是一个只有极亲近的人才可以问的隐私问题,也许比探问薪水更令人难堪。但更难堪的是,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许他把她的迟疑当成了默认,“对了,你先生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呢?”

“他没有假期……”她搪塞过去。手机就在此刻嗡嗡震动起来,替她解围的是艾伦的来电。

十三

艾伦和Alex都不介意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于是他们三人被一辆双条车带往美萍河畔,就像一个临时拼凑的驴友组合。餐厅是Alex推荐的,紧邻河边,里面坐满了兴高采烈的当地人。一半是透明的天棚,头顶无数只五颜六色的小灯泡因为映照出真诚的快乐而不显得伧俗。里面的酒吧区域有现场乐队表演,气氛相当活泼。游客模样的人很多,但服务员几乎不会说英文。

他们在河边的空位坐下。趁Alex去找服务生要驱蚊水的空当,艾伦凑近苏昂,仿佛憋了很久似的告诉她,她完全没想到Alex长得这么好看。苏昂笑着对她挤了一下眼睛,不知怎的感觉与有荣焉——尽管他的帅法与十年前很不一样,岁月沧桑反倒站在了他那一边。

艾伦盯着他的背影,“单身?”

苏昂警觉地看她一眼。“离过婚,”她小声说,“但他似乎不愿提这事儿。”

就像她也在电话里早早叮嘱艾伦,不要提起她来泰国的真实目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禁区,彼此最多只能了解对方愿意呈现给你的那部分自我。

她看着Alex熟练地用泰语点菜,听着从他嘴里发出的陌生而流畅的声音,再一次为自己的他乡奇遇感到不可思议。在烛台的光影烘托下,他的双眼波光粼粼,胡楂形成的阴影令嘴唇线条益发鲜明,也为他更添了几分男人味,与软绵绵的泰语形成有趣的反差。她与艾伦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是的,Alex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而比好看更迷人的,是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好看。

苏昂一向觉得,三到四人的聚餐是最完美的组合。除非是极为亲密的好友,大多数情况下她并不擅长与人一对一地相处。餐桌上只有两个人,气氛不是有些尴尬就是过分严肃。而一旦有了第三个人,谈话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流淌下去,偶有冷场也不会有心理负担。更何况,她发现两位朋友都比她更擅长与人交流。第一碗冬阴功汤还没喝完,艾伦和Alex已经找到了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对泰国尤其是对曼谷的爱。艾伦用她那天赋异禀的、既直接又毫不令人反感的好奇语气问他,一个在美国住了很多年的中国人,是怎么会决定在泰国生活的?她的一只手像赶苍蝇一样在空中挥动一下,假装翻了个白眼,“拜托别再提寺庙啊美食啊按摩什么的。”

Alex放下正在剥的大虾,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像是在脑子里努力组织语言。

他说他好像一直都格格不入,无论是在哪里。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没法接受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生活。他曾在香港生活,那里就像是一台机器,早在求学阶段就把人们囫囵扔进去搅拌,最后输出两类人群——会读书的去上大学,以后当医生,当律师,做专业人士,要出人头地,要赚很多钱,要买大房子,要做李嘉诚;其他人就去做别的工作,比如低价值服务业,这辈子几乎没有咸鱼翻身的可能。他属于前者,于是循规蹈矩沿着既定路线从学校到公司,每天无休无止地工作,就像住在跑步机上,没有激情也看不到尽头。他感到自己的不满情绪不断累积,愈演愈烈,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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