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换个环境,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于是拼命攒钱去了美国读书。但美国也一样——或许没有之前的环境那么极端,但本质上并无不同:只要你踏上了那条被视作“主流”的轨道,你就注定要在跑步机上不停奔跑,努力赚钱,买房子,买车子,买保险,付孩子的学费,付前妻的赡养费……无论是什么,你总归要在跑步机上度过余生。而对他来说,转换轨道似乎已经太晚了。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若想跳出这套游戏规则,你要么具有甘愿为之忍受一切的理想,要么索性“自暴自弃”成为世俗眼光中的loser。
年轻人常误会自己与众不同,得天独厚,Alex苦笑说,可是某一天蓦然惊醒,发现自己平庸黯淡,一事无成,往后也不大可能再有起色。所以事实上你别无选择,只得在跑步机上继续奔跑。
他没有看她,但苏昂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是在对她说话,也许是在补足他们之间的信息差,十年前和十年后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的那些东西。她从不知道,背着红色邮差包、笑口常开的导游Alex一直在默默忍受内心的煎熬,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跑步机人生。”艾伦饶有兴味地琢磨着这个词,“你的意思是,无差别的生命形式。”
“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活在其中就是种折磨。非得这样吗?非得套上笼头,像匹马那样奔波一辈子吗?”Alex摇摇头,“太痛苦了。太完美了。如果我想要建立奴隶制,这就是最完美的奴隶制。”
有段时间,她和平川也常讨论类似的话题。但她一直觉得平川无法感同身受——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并且来自一个不如她优渥、可以说比“普通”还略逊一筹的家庭。他内心似乎总有种不安全感,担心自己如果不奋力向前,就会不小心退回那个他曾努力挣脱的世界。或许正因如此,平川一向认为不知道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世界上某一类人的特权。叙利亚和巴基斯坦的平民日常遭遇血腥袭击,印度农村的孩子大多中途辍学,非洲的人们饱受饥馑与干旱的折磨……他对苏昂说,这世上有太多年轻人连温饱和教育都难以获得,谈什么人生的迷茫、选择的困惑?每次他占据道德高地,她便无话可说,感觉自己在无病呻吟,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但夜深人静时她内心仍有怀疑,认为他只不过是在娴熟地使用另一套政治正确式的话术。而事实远非如此简单,痛苦并没有优先级。是的,她知道她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但在看似优渥的环境里,生活依然会有贫瘠。
“后来,当我第一次来到曼谷,和我的妻子一起……”苏昂注意到他没有用“前妻”这个词,“我立刻就爱上了它。”
Alex惊讶地发现,曼谷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正试图寻找另一种活法的人,想把黑莓手机扔进大海的人。他喜欢把他们视为进化失败的物种,就像几亿年前那些没能成功登陆的两栖动物,他们就是没法在跑步机上登陆。幸运的是,对他们来说,曼谷就像地球上最后的庇护所,宽容风气与低廉物价令他们得以在这里自由地生活。其实加州和纽约也有这样的人,你只是碰不到他们;可是在曼谷,每个人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彰显着他们确凿无疑的存在。在这里听到的故事,在其他地方你会和朋友撞撞手肘,交换一个“哥们儿,这家伙绝对是在胡说八道”的眼神;但在这里它的确是真的,你知道自己和他们都没有疯掉。
“这并不是说泰国没有像美国那样的主流价值观,只是在这里你会遇见一个更……更多元化的群体,”他说,“不是所有人都活在跑步机上。”
艾伦一边被辣得倒吸冷气一边点头,“你找到了组织。能够理解你的人。”
“关键是我感觉自己能够被别人宽容,”他对她们笑了笑,一个复杂的、略带伤感的笑容,“我并不奢望被理解或者被接受,只要被宽容就足够了。”
“说到第一次来泰国,”艾伦放下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起来,“那时我住在一个很小的民宿。民宿里有个老人。美国人,应该是。他好像已经在那里住了十年了。Graham?对,他的名字是Graham。我到达的时候是周五晚上10点,可能更晚吧。在那个时间,大部分75岁的老人不是应该已经在家里的安乐椅上打瞌睡了嘛,或者是在和他们的猫说话……但那不是Graham。不是在曼谷。我遇见Graham的时候他正要出门,去暹罗广场附近的一个酒吧看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乐队表演。”
“这就是曼谷。”Alex同意地摊一摊手。
苏昂有些诧异。她还以为泰国仍然是东方国家的那一套价值观——集体主义啊从众心理啊什么的。比如说,个人的选择是不合理的,只有当它符合社会规范的时候才合理。
在他们自己人的价值体系里,是的,Alex耐心地向她解释,但泰国本来就是个矛盾的国家,不是吗?想想看,佛教大国同时也是色情业大国,微笑之国的国民运动却是泰拳——和正常的拳击相比,泰拳可能更接近于谋杀吧?主流价值观是被鼓励的,不过只要你不诋毁佛教或者皇室,你想做什么也都随你便。泰国人从不多管闲事,他们崇尚忍让和平,他们很能适应极端。在对一件事发表看法之前,他们会先问自己:我有什么资格来评判这件事?
“‘Mai pen rai’,”艾伦忽然插话,转向苏昂,“记得吗?”
Alex点头。“还有‘greng jai’——面子。它简直跟生命一样重要。泰国人不喜欢直接说他们想要什么或者想表达什么。他们不擅长处理冲突。他们痛恨冲突。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从出生到死亡都不用遭遇尴尬。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泰国人总是微笑。”
“对中国人来说倒是很容易理解。”苏昂说。侃侃而谈的Alex令她觉得亲切,他终于又和当年的导游Alex合为一体。她还记得导游Alex曾绘声绘色地向他们描述美国不同地区居民性格上的明显差异,逗得全车人哈哈大笑。
“我喜欢为自己和他人保留面子的想法,但我必须得说,”艾伦缓慢地收起笑容,“泰国人其实一点也不敏感,他们只不过是用这种仪式上的礼貌来掩饰内心的满不在乎。泰国人的微笑并不真实,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伪装,一种避免麻烦的方式。出了问题,他们就微笑。不想照你说的做,他们就微笑。”
“有什么不好呢?”Alex反问,“我也不喜欢直面冲突,我就想变得像泰国人一样。”
“这么说吧,泰国是个伟大的国家,如果你接受它和它的人民本来的样子。只要你不期待跟西方一模一样的工艺、效率或者礼貌标准,那你就不会失望。抱怨是毫无意义的,也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我的感受——我想这就是我学到的一课。如果我点的菜一个小时都没来,我只会耸耸肩,微笑着说‘Mai pen rai’。但在微笑的背后,我也认为泰国永远不会改变,因为倾听批评、从错误中吸取教训并不符合他们的天性。”
“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坦白说,”Alex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微的不满和更多的耐心,“一心追求进步的人并不适合在泰国生活。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说明你还是受到了足够多的诱惑。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跟泰国人打交道比跟西方人要轻松得多——控制自己,表示尊重,付一点钱,经常微笑,你几乎可以处理好任何状况。”
艾伦举起双手,“你说得对,我早已向伟大的泰国文明投降了。”尽管她说话很直接,但有种天赐本能,能迅速辨识出别人不开心的原因,然后顺风转舵,“只是我这简单的西方大脑还需要时间来适应那些差异——你看,他们在西瓜里放辣椒、橙汁里放盐、汤里放糖!”
三个人都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苏昂啜着椰子汁,看着眼前的新朋友和老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成年人建立友谊如此困难,她不禁暗自感慨,你必须先通过不断地试探来摸清对方的界限,然后才能达到彼此舒适又有弹性的状态。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愉快。两位朋友也许并非在所有问题上看法一致,但他们都很敏锐,都擅长表达,而且都散发出一种强烈而奇特的人格魅力。她很享受他们之间机智的对话,感觉就像在阅读一本讲述某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的书。也许还有感动,因为Alex坦诚地向她展露出他从未展露的一面,于是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同病相怜之情联合起来。承认吧,他仿佛在对她说,我们俩是同类人。
苏昂从洗手间出来,小心地穿过酒吧区的拥挤人群。四周尽是打扮时髦的红男绿女,情侣们十指紧扣,眉目传情,就像在上演一出出泰国偶像剧。她看看自己,简单的T恤短裤和凉鞋,连唇膏都没涂,与周围的夜店气氛格格不入。乐队正在表演,女歌手穿着露脐小背心,大圆圈耳环在长卷发间摇曳生姿。她唱的是一首泰语歌,几乎每一句都以“mai”和“lai”之类的音节收尾,灵魂仿佛长在了嗓子里。两位吉他手中有一位是个光头老外,文着两条大花臂,与她目光相接时立刻露出笑容,半是戏谑半是诱惑,令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一出门她就松了口气,河边的昏暗令她得以尽情地隐藏自己。隔着一段距离,她在清凉的晚风中注视两位朋友。他们仍在交谈,脸上漾着笑。艾伦已经踢掉了鞋,双腿盘在椅子上,头微微歪向一侧,脸上是她特有的少女般既好奇又漫不经心的神气。她说了句什么,忽然之间,Alex的笑容如同被熨斗熨平了一样。他的餐叉悬在半空,仿佛对盘子里的青木瓜沙拉表现出了某种困惑,就好像它们突然间出现在了那里。苏昂隐约感觉到了餐桌上微妙的气氛变化,她加快脚步向他们走去,期待与不安掺杂在一起,令她的心微微紊乱。
“我刚刚在问Alex,”艾伦转向她,神情泰然自若,“他有没有想过要小孩。”
苏昂僵住了。她迅速扫了艾伦一眼,眼神里有怀疑、不满和努力保持的教养。Alex朝她投来一个略带茫然的苦笑,于是她确定他并不知道她们的秘密。
但她其实也想知道答案。生不生小孩也许并不重要,可你若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它也是其中需要了解的一件事——虽然这几乎称不上是什么事。
“想过,”他说,“但是不想。”
“为什么?”艾伦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身体的原因吗?”
Alex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在我更年轻的时候,还以为生小孩是变老的一个不可避免的步骤,就像是……某一天早上醒来,孩子就裹着尿布躺在那儿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将几条青木瓜丝送入口中,“事实上你得自己决定是否要生小孩,就像你决定是否要买房子或者换工作一样。如果你永远不做决定,那会怎样呢?”
啊哈,苏昂想,他和我跟平川一样,是那种不会随便“搞出人命”的类型。
他继续说道,人们生小孩可能是出于各种原因——比如说,出于一种纯粹想要见证生命的渴望,或者是基因的本能,或者为了留住另一半……有时是顺其自然,有时是没有选择……“可是我觉得,要生小孩,就应该很想要、很渴望才行,这种事是不能随随便便模棱两可的,”他耸了耸肩,皱起眉头,“问题是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渴望,我没有动力去做那个决定。”
“所以你是丁克?”
“也许吧。我好像一直都活在当下,对未来没有计划。这种人怎么可能当好一个父亲呢?”Alex的笑声里隐约透出某种孩童有时会有的残酷,眼神却澄澈而直率。他说或许大家都会同意,一个人健康长大并不容易——不只是生理上的健康。成长的经历往往是很痛苦的,人生充满痛苦,他可不想再制造一个受苦的生命。
可人生中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刻啊。苏昂提出质疑。
是的,他说,但没被生下来的人享受不到快乐,这算不上是什么损失,可避免受苦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更何况从佛教的观点来看,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其实都是痛苦。人生无常,没有任何快乐能够持久,一有变化,痛苦就来……当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佛教徒,只不过对这一点很有感触罢了。
艾伦聚精会神地端详着他,一丝一毫都不愿漏掉的眼神让苏昂很不自在。她发现自己本能地想帮Alex多系上一颗纽扣。
“当然也有自私的原因。要把一个小孩照顾好,陪伴他、保护他、教育他,是一件非常耗费时间、精力和金钱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我很害怕被占有。生小孩就像……就像在脸上刺青,去做这件事之前你必须非常确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因为你回不了头。”
“养育孩子虽然辛苦,”艾伦说,“但也有很多人觉得,缺少这样的体验人生也不完整。”
“真的吗?”Alex笑了,“可是,已经有了小孩的人,也缺少没有小孩的人生体验啊。”他停了一下,看见艾伦露出那种“噢得了吧”的表情,于是耸耸肩,收起调侃之色,“好吧,我承认,为人父母可能是种更深刻、更富有意义的人生体验,但这世上还有太多你没法体验或者宁愿不去体验的体验,比如参军、演戏、攀登雪山、当无国界医生……这么说吧,我觉得大部分的重大决定其实都是出于本能,我们只不过在书后找出一堆大道理来把它合理化。无论要不要孩子,背后真正的理由可能都同样发自本能……”
这些本来都是我的台词啊!苏昂体内某个地方震颤了一下。曾几何时,她也这样理直气壮地回应过别人的质问。
催人生孩子是种恶习。最近几年,苏昂一直生活在这种恶习之下。在伦敦她从未遭遇这个问题。那里没有人认为一个人必须结婚,或是必须生孩子,或是必须在多少岁之前完成这些“任务”。她的身边充斥着快乐的大龄单身男女和明确不想要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孩子的中老年夫妻。然而回国以后,来自亲戚、朋友、同事的或明或暗的询问和试探令她不胜其扰。你们怎么还不要孩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很多人单刀直入,语气近乎一种质问。他们的认知里压根不存在另一种选项。
从前的她因着与Alex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拒绝生育。而变化是在何时悄然发生的呢?Alex说得对:人生无常,一有变化,痛苦即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诡谲的命运令她从“不想”变成“不能”,又因为“不能”反而变得“更想”。有时她甚至会生出可怕的念头:是不是以前说过太多次不喜欢孩子不想要孩子的话,被老天听到了,于是受到了惩罚?
“我完全能够理解丁克的想法。我也同意,每个人的选择其实都是自私的。”艾伦令人捉摸不透地笑了笑,“不过呢,我有一个男性朋友,他们夫妻两个都曾是铁杆丁克,养了三只拉布拉多,有一辆房车,假期到处爬山旅行,过得就像时尚杂志里的人一样潇洒。”
她喝了口水,故意停顿一下,“可是,一过45岁,我的朋友忽然变了——他忽然想要孩子了,就好像有人一下子拧开了他身上的什么开关似的。他的太太为了挽救两个人的关系,后来也决定妥协。问题是她那时年纪已经太大了。尝试了几次之后,医生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任务……后来他们就分开了。你猜怎么着?”她冷笑一声,“离婚不到一年,我的朋友就娶了个27岁的女孩,然后马上生了个儿子!”
“那么,你朋友的太太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Alex似乎不为所动,“如果丁克是她自己的需求,那丈夫反悔又有什么关系呢?走好不送,祝他再生十个孩子。”
艾伦摇了摇头。“你没搞清楚重点,Alex。我的意思是,丁克这事和别的事不一样,它变化的概率更大。它是两个人的事。而且它对男女来说并不是同样公平。”艾伦往前探探身子,看着Alex,“冒昧问一句,你太太——嗯,你前妻——和你的想法一致吗?”
Alex沉默着转过头去,望着河对岸的点点灯火,好半天才开口说:“反正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对话陷入了软绵绵的泥沼。她与艾伦目光交错,相对无言。
“你呢?”Alex忽然看向她,“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她搪塞过去。
“艾伦?”
“我是准备好了,”艾伦作势握紧拳头,又忍不住大笑,“但我连可以一起生小孩的对象都没找到呢。”这也是事实,尽管不是事实的全部。
“那么,”他说,好像忽然开心起来,“至少我们还有自由。”
艾伦却摇了摇头,再一次露出那种不合时宜的微笑——不是针对对方,而是给自己的微笑,带着点困惑,又饶有兴致。
“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自由总是伴随痛苦,幸福却往往失去自由’,”她挤了一下眼睛,“就看你愿意选哪条路。”
她补偿似的举起杯子。各怀心事的三个人碰一碰杯,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一饮而尽。他们都知道彼此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也都想努力摆脱掉这种古怪的感伤。但不知怎的,也正是这种感伤,这种空虚,令苏昂心满意足。
十四
真可惜。刚和Alex告别艾伦就转头对她说。而苏昂也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事实上,当艾伦抛出孩子的话题时她已隐隐觉察到了她的意图。Alex正是艾伦会选择的那种类型:亚洲人,单身,好看,聪明,性格开朗,看起来很健康——而且不抽烟!坏消息是:他对延续基因似乎毫无兴趣。
搬来泰国后,艾伦给自己设定了一年的期限来寻找理想的精子。如果届时仍未找到,她就进入冻卵流程:打促排卵针,取卵后把合格的卵子都冷冻起来,等找到合适的捐精者后再将它们配成胚胎。这是合乎理性的做法——35岁以后,女性身体的内在功能开始加速衰老,卵子质量和数量都大不如前,和生物钟赛跑意味着你不能做无限期的等待。
冻卵显然不是最佳选择。目前冻卵技术还不算特别成熟,不如冷冻胚胎技术稳定和保险——一个冷冻卵子从复苏到成功怀孕的成功率只有2%—12%,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所以在过去的一年里,艾伦一直在积极地寻找合适的捐精者。不同于她来泰国前的想象,这个国家基本没有商业化的精子银行,绝大多数生育诊所也不允许匿名捐赠,最为可行的方式是你带上你自己找来的捐精者一起去见医生。
起初她并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大问题。我早就不信任精子银行了,她告诉苏昂。且不说捐精者个人信息的匮乏与造假,艾伦还对这一领域缺乏监管感到忧虑。她从媒体报道中得知,精子银行预期每次捐精能生出至少五个孩子,一些捐精者甚至已经生下了多达一百五十个孩子——这意味着相同基因的广泛分布可能会以人为的高速度传播遗传疾病,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意外乱伦……
“我想找一个我认识的人,”她在早前的一次闲聊中说,“我觉得靠谱的人。”
“怎么找?从哪里找?”
“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工作生活里遇到的人……一切可能的途径。”
“哈喽这位朋友,可以借你的精子用用吗?”苏昂不可置信地说,“就像这样?”
“看情况嘛。至少可以先做朋友,然后试探着问问看对方对这种事是否反感,还是觉得无所谓……我愿意付一笔合理的费用,而且可以签订合约,让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当然,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以父亲的身份与孩子保持联系,甚至成为共同抚养人……”艾伦耸耸肩,“总之,一切都可以商量。就算被拒绝又怎么样呢?苏,这是泰国,没有人真的认识你。这里就是城市版的大溪地。”
“你不会是已经问过人了吧?”
“当然!”艾伦睁大眼睛,“你以为我是来泰国度假的吗?时间紧迫,我得抓紧一切机会。”
苏昂出神地笑了笑,在脑海里试想了一下,像艾伦那样既目标明确又率性而为地活着是一种什么感觉。
起初在她看来,艾伦大海捞针般的“寻精行动”实在是天马行空,甚至荒唐可笑,但她同时也觉得,无论你如何嘲笑她,大多数人永远也不会有像她那样的勇气、想象力和乐观的坚定。渐渐地,她也不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世上就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你凭什么以为我们如今视作正确的东西,就一定是正确的——或者二十年后依然正确?
和艾伦聊天时,她常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正眼睁睁看着自己曾为之纠结的那些东西统统化作泡沫。什么月经羞耻、疾病羞耻、不孕羞耻、IVF羞耻……艾伦似乎早已克服了它们,就像早期人类摆脱了发情期的限制,成功地进化为更新更强的物种。她曾对苏昂说,若是今后孩子或他人问起,她会很自豪地告诉他们,孩子是在实验室中被“创造”出来的。她还半开玩笑地给想象中的两个孩子取了名字:一个叫“Frank”,一个叫“Stein”,合起来就是“弗兰肯斯坦”——那个脍炙人口的、关于人造生命的故事。
而且,就像弗兰肯斯坦一样,艾伦说,无论伦理层面有多大的阻碍,既然技术方面已走得很远了,人类修改自己的基因就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仅靠人性、道德甚至法律,都不可能约束人类在掌握了这把钥匙之后不去应用。
那是潘多拉的盒子,苏昂摇头,太危险了,太反自然了,人类不能踏足造物主的领域。
艾伦笑了。人类发展史就是改造自然的历史,别忘了,若干年前,连心脏移植手术都不符合伦理和法律呢。转基因刚出来的时候,大众的反应也是恐惧和抗拒,现在呢?如果一定要顺应自然的话,我们既不能堕胎,也不能做试管婴儿,甚至不能用各种医学手段延缓衰老——因为当你不想变老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反自然。那为什么这个反自然是好的,那个反自然就是坏的呢?时至今日,界定的标准究竟在哪里?
问题是,苏昂再次质疑,基因编辑一旦开放,平等就不复存在了。尖端技术始终是财富与权力的专享,富人都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强化改造,变成某种超级人类,而穷人只得沦为下等人,阶层之间的不平等进一步被拉大,技术成为一部分人压制另一部分人的工具……
平等本来就不是天然存在的,艾伦平静地说,每次技术革新都会带来伦理挑战和阶层上的巨变,但人类也总会不断地协调解决,令社会趋于稳定。你要相信人类的智慧。告诉我,她盯着苏昂的眼睛说,如果有办法修改基因,让你的孩子更健康、更美貌、更聪明,你真的能抵抗这种诱惑?事实上,你马上要做的这个PGS,其本质不就是一种基因筛选吗?用PGS技术来淘汰掉那些有基因缺陷的胚胎,让你的孩子在出生前就享有天然的优势?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公平?
苏昂怔住了,就像挨了一记耳光。她从未以这个角度看待自己的泰国IVF之行,然而扪心自问,尽管她言之凿凿地大谈什么平等与道德,可如果医生告诉她,经过PGS筛查后,你有5个健康正常的胚胎可供选择,而我们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得以确定,其中3号胚胎的基因尤为优秀,你会选择哪一个?答案不言而喻。
很多年前住在伦敦的时候,苏昂注意到一则本地新闻:一位带着婴儿的女子在Selfridges百货公司购物,中途婴儿饿了开始哭闹,女子吩咐经理去拿把椅子,然后坦然自若地坐下来,解开上衣开始哺乳。她的行为引发了不少争议:反方认为她众目睽睽下袒露身体有伤大雅,即使没有哺乳室,也完全可以找个更衣室解决问题;正方则认为第一时间哺乳是母亲和婴儿的权利,包括公共场所,需要规避的不是妈妈而是无聊的看客……无论如何,如今在苏昂的脑海里,那位女子的形象已与艾伦不可思议地合二为一——当然,她怀里的婴儿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完美无瑕的Frank和Stein,经过精心定制的全新人类。这是种古怪的、下意识的联结,或许来自苏昂凭直觉从艾伦身上抓取的特质,那些她自己并不具备的东西:敢于想象,勇于争取,不必隐藏,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局限,接受自己的野心,接受自己的不优雅与不道德,甚至接受自己的虚伪。
艾伦的“最后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和苏昂在差不多的时间进入促排卵周期——尽管她尚未决定,究竟是选择冻卵,还是启用后备精子1号和2号。
1号的主人是年轻的泰国小哥,长着一张“这么说吧,只有他妈妈会爱他”的脸,更可疑的是他的健康状况,艾伦严重怀疑他有毒瘾或药瘾——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总是急需用钱。2号来自一位46岁的白人男性,外形不错,谈吐粗俗,热爱召妓。他已与一位酒吧女郎生了一个孩子,但还是希望以“共同抚养人”的身份出现在艾伦的生活里——这令她十分为难。“我就是不喜欢他这个人,”她向苏昂吐槽,“而且他的智商显然不高。”
苏昂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她是艾伦会做出何种选择。毫无疑问,她宁肯先冻卵子。
尽管“寻精行动”远不如想象中顺利,艾伦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乐观。能够亲眼看到捐精者的“质量”——即使令人失望——反倒让她庆幸自己没在精子银行里做盲目的挑选;而在见过Alex之后,她更是仿佛重燃了斗志。那天晚上剩余的时间,她俩的话题一直围绕他而展开——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昂没有吐露十年前他们之间那一小段似是而非的暧昧往事。
“他的条件是很理想,”苏昂说,“问题是他明确说了不想要孩子。”
她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吃着从巷口小摊上买来、已经洗净切好的芒果和木瓜,不时挥手赶着蚊子。夜色已深,空气中闻得到树叶与青苔的味道,同时也好似飘浮着兴奋剂,让人心痒难耐,不想睡觉。几个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围坐在院子另一端,人手一瓶啤酒,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是目前不想要,”艾伦纠正她,“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想要。那些没坚持到底的丁克夫妇,大多数都是男人先反悔的。”
她们讨论过这个问题。由于生理上天然被标记的“刻度”——第一次月经、怀孕的最佳年龄、卵子质量陡降的节点、绝经的到来……以及社会话语对女性的“规训”——“25岁还不保养就晚了”“过了30岁就很难找到对象了”“再不怀孕就生不出了”……女性的生命进程由一系列无法回头的事件所构成,这使得女性对时间更为敏感,总感觉时间像猛兽一样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而男性没有这样的压力,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敏感。在他们眼里,青春可以像地平线一样无穷无尽地展开——直到有一天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正在老去。所以男性更难接受自己的衰老,也更容易被中年危机打垮。如何应对衰老和死亡?怎样确保人生有其意义?忽然之间,他们想到了一个方便的答案:孩子。
“或者不一定是不想要孩子,”艾伦补充,“是不想承担起要孩子的责任。”
“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需要他负责任呢?”她目光炯炯,“如果只需要他贡献精子?”
艾伦是位斗士,苏昂在心里长叹一声,她不会放过任何的可能性,也能把任何事情说得正当合理。
“我觉得还是不能抱太大希望,”她谨慎地说,“不说愿不愿意的事,万一他有什么健康问题呢?”
“或者是个老毒虫,恋童癖,天生杀人狂!”艾伦哈哈大笑起来,“好啦,我当然有心理准备。我失望过太多次了,还差这一次吗?”
“这样吧,”她略微放下心来,“我们再找机会跟他聊聊。”
“嗯,自然一点,别吓着他。”
“自然一点的话,”苏昂半开玩笑地说,“为什么不干脆试着约会交往呢?反正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艾伦惊讶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只是喜欢他的精子——好吧,我也喜欢作为一个朋友跟他聊天。不过,就算再年轻十岁,我也不会考虑和他约会。”
“为什么?”
“太多心事,太……沉重了。”
“沉重?”苏昂再次大吃一惊,“他是有点散漫,但明明也很开朗健谈啊!”
“他的开朗都在表面上,像面具。你没发现吗?”艾伦说,“他有一双难民的眼睛。”
受折磨的人的眼睛,她解释,孤独的眼睛,就像一头失去了组织的狼,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
苏昂一直很信任艾伦作为一个记者的敏锐——与其说是职业素养,不如说那是一种天赋。此刻她在脑海中将十年前后的Alex进行对比,渐渐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的变化都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成熟”。他微笑的方式——嘴角先下弯然后再上扬,他走起路来像是已经活了八十年的样子,他说泰语时和当地人一模一样的腔调……统统令她感觉陌生。
而所有变化中最明显的,是他不再试图向人展现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吸引力,无论是对她,对艾伦,或是餐厅的女服务生……而这难道不是男性的本能吗?导游Alex可不一样。导游Alex精力充沛,妙语连珠,使尽浑身解数让每个团员都喜欢他——不仅仅是出于想要获得丰厚小费的目的,而更像是某种天性,或是虚荣心。动物猎食的天性。想要证明自己魅力超群的虚荣心。
“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如果不拼命表现身上对女人有吸引力的特质,他们对女人就完全没有吸引力,”艾伦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几个正在喝酒的背包客,“但还有那么一类男人,心态超级放松,不尝试吸引任何人,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脆弱,就好像完全没有野心和虚荣心,那种消极散漫反倒成了某种魅力,结果女人们反倒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去。你的Alex就是这种人。我敢打赌他从来不缺漂亮的女朋友。”
“问题是他以前并不是这种人,”苏昂沉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因为他来到了泰国?”
“哈,泰国才是荷尔蒙大本营呢!”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我猜大概还是他前妻的原因吧——失败的婚姻,破碎的心……谁知道呢,反正就是那些破事儿。”
说到“婚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起鼻子,就好像它是某种腐臭难闻的东西。苏昂知道艾伦完全不相信婚姻,甚至并不相信爱情。我尝试过爱情,她告诉苏昂,语气仿佛她品尝了某种被大肆宣传而自己并不欣赏的食物。你觉得还是得给它一个机会,对吧?她说,但我们最终还是会走出那个阶段。就像在工业化的第一个阶段,婚姻仍然存在,而且一般是终身制的。下一个阶段,人们结婚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大概率会离婚。再往后一个阶段,在某种意义上,人们就像是为了离婚而结婚。到了现在,至少在我们西方国家,爱情就像是你职业道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在你克服它以前,它可能会让你疯狂几个月,废寝忘食,上班迟到……你没发现吗?现在结婚的人都不像过去那么多了,现在的人就只是同居,直到他们厌倦了彼此……最可悲的事实是,爱情与自由、金钱和平等格格不入。爱情的本质就是不对等。到底有谁真想一辈子和同一个人在一起?人类是食肉动物,我们喜欢猎食比自己弱小的动物,这样我们才能暂时感到强大。当然,爱情是可行的,里面也有很多美好珍贵的东西,但一旦你完全沉溺其中,它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苏昂忍不住插话,她理解于艾伦而言,对男性这一群体的抽象的爱情已经结束了,可难道她也能够控制那种冲动而具体的激情吗?哪怕只是偶尔?
“多巴胺分泌的时候,当然。”她用一种科学家般的理性口吻说,她并不排斥爱——更确切地说是亲密关系。婚姻制度可能会消亡,但人永远需要亲密关系,想要跟令自己快乐的人做伴。她只是希望会有更自由、更多元、更具想象力的关系,纯粹发自激情、肉体愉悦或精神共鸣,能包容所有人性,而不是那种包装成爱情的自恋,不是爱自己在那个人身上的投射,也不用跟财产、孩子、责任这些东西拴在一起……
苏昂叉起一块木瓜送入口中,没有说话。
艾伦忽然停下来,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她弥补般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我相信这世上也会有幸福的例外,没准你和你先生……”
苏昂有气无力地做了个手势,让她别说了。如果是在几年前,她很可能会顺势开个玩笑自黑一把,但现在她已没了这样的底气。
如果一定要谈论爱,艾伦像宣布重大事实似的说,她觉得谈论父母对孩子的爱可能更有意义,因为其中没有利益动机。养育一个孩子,你才会开始认真思考那些真正深刻的问题——比如说,什么是爱?怎样获得爱?谁拥有权力?如何在爱里保有尊严?宽容的边界在哪里?……
苏昂吐出一粒木瓜籽,小心地在心里笑了笑。
艾伦立刻察觉到了,“怎么?”
“只不过是……那种反差感。你听上去是如此强大、如此‘女权’的一个人,但同时你也疯狂地想要一个孩子。”
艾伦大笑起来,“怎么?因为想要孩子,我就成了不合格的女权主义者?”
“一种刻板印象吧,”苏昂说,“大家似乎都默认了生小孩和保持自我水火不容。”
她告诉艾伦自己的观察:近年来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中国的网络上有一股日趋壮大的声浪,叫作“不婚不育保平安”。很多女性因为切身感受到来自社会和男性群体的压迫,越来越意识到婚姻以及母亲的身份不但无法保护自己,还可能对自身造成伤害。为了自我保全,她们表示不想和男性结婚生子,不甘屈从于女性主流模式的命运。
艾伦不以为然地摇头,说她认为这里面有个陷阱:“不婚不育保平安”,和“女性不要穿着暴露”以及“女性不要独身走夜路”,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都是受害者的自保指南,而不是对加害者乃至这套压迫系统本身的抗争。你不能用主动放弃权利的方式来争取权利,她说,我们要争取的是超越选择的自由,而不是假装“自由”的个人选择。老娘就是可以穿着吊带裙走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而不是自欺欺人地说什么“我有待在家里的自由”。
“好笑的是,”但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笑意,“就好像男人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没有人认为男人有了小孩就没法保持自我。”
“就好像他们没有育儿的责任,只是精子提供者。”
“在我的世界里的确如此,”艾伦耸了耸肩,“除了提供精子,他们的确没有必要存在。”
“但你会不会担心呢?”苏昂迟疑片刻,但还是决定说出心中所想,“你的孩子将来可能也会有同样的困惑:世界真的需要男人吗?有妈妈和孩子似乎就足够了。”
艾伦皱起眉头,“担心什么?”
“比如,孩子的心理健康……”
“那你觉得我心理健康吗?”艾伦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盯着她,直到她在那双绿色眼眸里隐隐看到了答案。
“没错。”她点点头,但没说什么没错。苏昂一向很怀疑时下流行的所谓“原生家庭理论”——其本质不过就是弗洛伊德的“童年创伤理论”的一个变体。倒不是说她认为这套理论毫无道理,或许只是反感人们对它的滥用,那种不假思索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他人的简单粗暴。但此刻她不那么确定了——或许未来就是植根于过去,或许它就是令艾伦成为艾伦的东西。
十五
时间流逝,但也许时间并没有流逝。日子会流逝,时间不会。对于身处异乡的苏昂来说,所有的时间都在这里。时间往往被视为一条河流,她想,但它其实是湖泊,或者也许是海洋,所有过去与未来的事物以及推动它们的力量都蕴藏其中,就像电影《时空恋旅人》里的衣柜,取之不尽,周而复始。
艾伦离开清迈前的那个夜晚,老板娘在客栈餐厅里用投影仪放映了这部披着科幻外衣的文艺片。男主角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只要钻进衣柜就能去往自己想要回到的过去。有时这种超能力无比便利,令他得以修正过去发生的某些不完美和不如意;但在另一些更为重要的时刻,修改过去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往往会把现在搞砸——比如,为了改变妹妹的命运,让她从一开始就避开渣男,主角带着妹妹穿越回很久以前的过去,再回来却发现自己两岁的女儿变成了儿子。原来精卵的结合有无数种可能,受精前时空的任何一点改变都可能导致孩子的改变。改变时空后出生的儿子于主角而言是个陌生人,于是他只好重走回头路,这一次不改变妹妹的人生,如此才重新寻回了自己熟悉的女儿……
艾伦对这个情节格外敏感,它让她想到自己未来的孩子。使用捐精者的精子当然不是最理想的生育方式,那天晚上她对苏昂说,可一旦你有了你的宝贝,把他抱在怀里,他对你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就算你有机会改变命运,可以选择更完美的对象、更自然的生育方式,你会这么做吗?不,那样你就会失去这个独一无二的孩子。在某种意义上,每个孩子的诞生都是世界的重新开始。只有这时她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不再像一个从2054年穿越回来的女战士。
第二天她接到工作任务,临时买了机票飞回曼谷,再从曼谷飞去仰光,采访缅甸大选前的民盟政府。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令苏昂措手不及。她甚至想过和艾伦一起回曼谷,但事实上她在曼谷也无事可做。Alex也走了,飞去了马尼拉出差——尽管她搞不明白,菲律宾和泰国的房产中介生意之间有何关联。每个人似乎都很忙,都因着某个目的飞来飞去,只有她一个人哪里也不用去,不用为任何事情着急。当然,她也是带着某个重大目的来到了泰国,然而在清迈待得久了,沉浸在那种松弛的氛围之中,常感觉自己已弄不清为何来到这里,也不知要去往哪里,要寻找什么。她接受了艾伦的建议,决心在这座城市里多多走动,寻找一个人的乐趣;但有时她在路上走着,或是坐在某间咖啡店里,蓦然抬头,发现长日将尽,暮色四合,还是不免会心下一惊。
日子以一种模糊的方式过去了,她对日期的感觉变得越来越迟钝。时间如童年般漫无尽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她的生活停止了流动,就像被拉出了时间之外,进入了一种明亮的空虚。
kronos和kairos,苏昂想起那个有着耶稣外形的希腊男生的话。她曾与艾伦一道嘲笑他,但此刻想来,他的话就像是说给她听的。她正在经历的就是后者,不是分秒必争的kronos,而是停顿与留白的kairos。在这种特殊的时间里,世界仿佛暂停了呼吸。你知道当它再次呼气时,命运将会改变,不可预见之事将会发生——或许它们正在发生,生活正在沉默地变形,看不见的幽灵穿梭其间;但它也带来某种奇异的宁静,暴风雨中的宁静,就像住在飓风眼里。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苏昂想起她曾经历过的“非典”。那时她的大学刚好有个回国交流的项目,她报名参加,结果却被困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坏消息铺天盖地,死亡数字不断攀升,人们生活在巨大的危机之中,相互需要又彼此警惕,孤独地感受着恐惧和焦虑。曾被认为理所当然的未来之流突然干涸,而漫长的等待无边无际。当人们屈服于痛苦,时间便开始扭曲;当人们感到恐惧,时间就慢下来。“非典”的时间仿佛是锯齿形的,不断被磨损又不断被拉长。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正是惊人的适应力,他们渐渐习惯了停留在那样一种空白里,生活在新闻的火烧眉毛与现实的百无聊赖之间。那所大学停课了,封校了,她和同学们每天在校园里晃荡、闲聊、打球、玩游戏,无所事事,习以为常,就像身处虚幻的天国。那时她就隐隐意识到,他们被赋予了一个谁也没有要求过的时空。尽管空气中充满迷茫,却也令她感受到了某种永恒——永恒的现在,过去与未来的间隙。未来看似庞然大物,悬在头顶,在劫难逃,但尚未发生的事情并不真实,她知道她所真正拥有的不过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