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斑马(出书版)》作者:傅真【完结】 > 斑马 (傅真).txt

第 7 页

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307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鲍勃——Alex的忘年交、老板娘最忠实的顾客、泰国奇闻轶事爱好者、《曼谷邮报》的专栏作家——从外表看不出是个作家。他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戴一副大眼镜,整个人好似卡车司机和退休公务员的综合体。他有一张长脸,瘦削的腿和胳膊;肚子却背叛了他,大得就像那些以饮酒为生的男人一样。他跌坐下来,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座椅接住他的体重后嘎吱一响。

“鲍勃才是真正的‘泰国通’,”Alex用英文对苏昂说,“早在你我出生以前他就住在这里了。”

鲍勃的手大而粗糙,跟他握手就像是把自己的手伸到棒球捕手的手套里。离近了看,他倒是的确有张作家的脸——一头稀疏的灰发,充满嘲讽的淡淡微笑,眼镜后面的细眼睛带着一种精明的、庄严的忧虑。

苏昂表示她很好奇——他们出生之前的曼谷到底是什么模样?鲍勃说他在60年代来到曼谷,那时城市里还到处都是运河,但是没过多久,华人就开始建造像中国那样紧挨着的商业区。唐人街拔地而起,空间很快就被填满了,运河统统变成了马路。

Alex告诉她,正是因为那些运河,曼谷曾经被称为“东方威尼斯”。

“如果不考虑臭味的话。”鲍勃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说这话的人可能压根就没有鼻孔吧。”

大家都笑了。

“你去过Sathorn吗?”鲍勃看着苏昂,“那条大街曾经是一条运河——直到现在还有好多鸟聚集在那里,就好像还记得那里以前是一片水域。”

现在是鸟比人类更怀念过去,Alex说。

“我也怀念过去,”鲍勃喃喃自语,“那时唐人街最火辣的姑娘也只要30泰铢。”

鲍勃显然属于那一代人,苏昂想,他们相信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都无伤大雅,只要你在说完每句话后眨眨眼,表示你是在开玩笑就行了。

一阵冗长尴尬的沉默中,她看了看Alex。他鼓励般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趁机转移话题,向鲍勃提出了斑马之谜。

“你算是问对人了,”他眼睛一亮,“知道我以前的酒吧叫什么名字吗?”

她和Alex同时笑了,“所以才来问你。”

鲍勃审视着她,就像是对她重新发生了兴趣。

他刚来曼谷就注意到了斑马那不合时宜的存在,为此至少请教过一百个泰国人。但本地人对此莫衷一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像这种动物本身那样非黑即白。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文字游戏:“斑马”的泰语是“ma lai”,而献给神社和灵屋的花环被称为“maa lai”,这一谐音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斑马会成为广受欢迎的祭品;另一种理论则是斑马代表安全——由于斑马线相当于道路上的安全区,把斑马雕像放在神社里能起到类似的庇护作用。据说起初是一位僧人半开玩笑地指引前来祈福的卡车司机,让他把斑马雕像放在车里以保行车安全,渐渐地,其他泰国人也开始效仿并广为传播。

“就像泰国的很多事情一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它总归是个有趣的故事。”鲍勃笑道,“虽然在泰国,斑马线是否真是安全区就另当别论了……”

他解释道,斑马雕塑常常出现在事故现场,因为人们相信它们身上那好似斑马线的条纹能够赶走此前交通事故受害者的冤魂,以免他们报复性地制造新的事故。但吊诡之处在于,泰国人宁愿相信斑马和护身符,也不愿采取真正实用的措施来保护自己——比如系上安全带,或者更小心地开车。摩的司机不戴头盔,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汽车司机总是超速和酒驾,泰国的交通死亡率是西方国家的五倍。

“选择性的宿命论者。”苏昂说。

“没错,‘que sera, sera’。乍一看它好像很愚昧落后,因为我们西方人——恐怕你们中国人现在也是——看似拥有一大堆武器可以保护自己。可是,只要你在泰国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自己开始质疑这套逻辑。比方说吧,就算你买了房子和汽车,按时交税,买了各种保险,放弃酒精、毒品和婚外性,吃健康食谱,跑慈善马拉松,为孩子的学费努力存钱,及时武装最新的市场技能……就算你做了所有这些,你也可能常常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你发现所有的保险和预防措施都无法真正有效地令你免于地震、洪水、龙卷风、火灾、裁员、抢劫、恐怖袭击、金融危机,或者你的配偶带走孩子、汽车和你们联名账户里的钱……”

“可是就算在泰国,你也——”

鲍勃扬手打断了她:“是的,没错,在没有这些安全网的社会里,一个人可能会被疾病或意外事故彻底打垮,而一个西方人或许能够为自己买到某种程度的保护。可是,在这些意外、这些障碍之间,一个泰国人仍然可以活得像个法外之徒,而一个西方人却得时时刻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当然,也许你会觉得,泰国人是生活在一个傻瓜的天堂里,但泰国人会不会回答说:西方人给自己建造了一个——”

“傻瓜的地狱!”Alex哈哈大笑,伸出手去与鲍勃击掌。

苏昂忽然很希望艾伦在场,听听对宿命论一向不以为然的她会怎样应对鲍勃的诡辩。

“既然如此,”她说,“大家停留在中世纪岂不是更好?那么过去五百年的西方文明究竟是在干吗?”

“如果停留在中世纪,”鲍勃说,“我们可能会像泰国人一样微笑。”

然后他再次与Alex对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而苏昂竟分不清那究竟是赞赏还是讽刺。

老板娘给他们端来三瓶Chang牌啤酒。苏昂婉拒了递到她面前的那一瓶。

“不喝酒?”鲍勃假装惊讶地说,“来曼谷不喝酒?”

“作为曾经的酒吧老板,”Alex对苏昂说,“基本上,鲍勃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不喝酒的人类存在。”

“我第一次来到泰国时就在想,在这里开酒吧生意一定很好。”苏昂说。

“问问Alex,”鲍勃喝着啤酒,不停地摇头,“我曾经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劝他,告诉他开酒吧并不是一条致富之路,反而是个持续的灾难……你得忍受你的员工吸毒、酗酒、赌博,还有想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的坏习惯……你能想象吗——当你要付十五个员工工资,但只有四个人来上班?你能确保员工没有偷喝你的威士忌,收银员没有偷拿现金?找一个愿意为合理薪水而努力工作的员工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一个好员工比长牙齿的母鸡还难得……泰国人实在懒得要死,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十六个小时都坐在酒吧里?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他妈的气氛!因为如果我不坐在那里,他们他妈的什么工作也懒得做!噢,而且你永远无法真正拥有这个酒吧,因为泰国法律规定它的所有者必须是个泰国人,所以万一你的泰国合伙人决定把你踢出局你怎么办?警察的腐败也会让你发疯……而且淡季时你不得不关掉空调,因为那时你的现金流是负的……”

鲍勃曾经的酒吧开在帕蓬,Alex告诉苏昂,“曼谷斑马”是一家典型的美式酒吧,提供健力士黑啤和各式各样的麦芽啤酒,大屏幕上放着棒球或橄榄球之类的体育节目。当然,酒吧尽头处还有必不可少的飞镖盘和一台老式自动点唱机。附近很热闹,因为有太多的go-go bar——所谓go-go bar,原本是指夜店或脱衣舞吧,在泰国则是最普遍的色情场所,里面的舞者通常可以被客人付出台费带走——但很多西方人也喜欢时不时地从肉体交易中抽身而出,走进“曼谷斑马”这样的绿洲,享受几杯黑啤和“男人之间的交谈”。

“还有食物,”鲍勃不无骄傲地说,“我们提供纯正的西方食物——汉堡、牛排、烤鸡、鱼和薯条——你知道,那些可以用牙齿来咬的东西,不是软绵绵湿嗒嗒的泰国菜。有些farang就是吃不惯泰国菜,我倒是喜欢,当然。”

“所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苏昂问,“在鲍勃的酒吧?”

“哦,Joy带他来的。”鲍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笑起来,“我当时想,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男人……”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苏昂抬起头来,刚好捕捉到他和Alex短暂而锋利的目光交错。

“Joy是谁?”她问。

Alex沉默片刻后才说:“我的……妻子。”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似乎刻意岔开话题:“无论如何,我倒是很想念鲍勃的酒吧——也许鲍勃不这么想,但对我来说是美好旧时光。”

“感谢老天!”鲍勃对苏昂说,“Alex是少数几个我能忍受的顾客之一。”

“忍受?”

“我的酒吧里都是常客,这当然是我想要的——那些真正生活在曼谷的人,每周至少来三个晚上的人,而不是那些傻乎乎的游客。但说实话,大多数常客啊,别说喝醉了,就算他们清醒的时候你也不会想认识他们。他们每个人都会自认为是你最好的朋友,或者想要告诉你该怎样经营酒吧。所以他会不停地跟你说啊,说啊,而你只能听着,因为你还是不想失去他这个老顾客嘛……我总跟Alex说,开酒吧啊,就像是一种被谎言、无聊和债务包围的生活,你的周围充斥着你根本不想认识的男男女女,更别说每天晚上都要硬着头皮和他们相处了。你想想,一周七天,一年到头只在佛陀生日和国王生日时休息两天。就算你本来喝得不多,你迟早也会的,”他拍着自己的啤酒肚,“看看我。”

那点精明的忧虑和愤世嫉俗始终在他的表情语调中挥之不去,甚至还有一丝狐疑。这是西方人自成一体的东西,苏昂想,泰国人的脸上就少有如此复杂的表情。泰国人要天真得多。

“恭喜你解脱了,鲍勃,”Alex和他碰了碰杯,“我同意,还是专栏作家这个身份更适合你。有空你可以看看,苏昂,鲍勃写的东西很有趣。可能有点冷门,但很有趣。”

她问他一般写些什么。

“所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就好比你那个关于斑马的问题……我已经在泰国住了五十年,但这个地方对我来说还是个谜。”鲍勃说,“拜托,你们难道不会有跟我一样的疑问吗——信仰佛教的土地为什么会成为色情大国?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变性人?Soi Cowboy(牛仔巷)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真的有牛仔住在那里吗?泰国的政变为什么都像是在开玩笑?你可以跟士兵一起自拍,可以爬上坦克,他们还会给你递水,简直是个旅游景点……还有啊,如果佛教徒禁止杀戮,那么泰国人吃的肉又从哪里来呢?……”

“等等,”苏昂惊讶地打断他,“你是说泰国人不可以自己屠宰动物?”

“对啊,但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吃那些动物的肉。”

“那……谁来做刽子手呢?”

“根据我的调查,大部分都是迁徙到泰国的越南非佛教徒后裔。”鲍勃说,“他们住在曼谷郊区的贫民窟,那个地方被人们称作‘屠宰场’,因为每天晚上要宰三千头猪——天黑以后出租车司机都不愿载你去那里……‘屠宰场’旁边是roong gung,每天晚上宰鱼宰虾的地方。”

苏昂眨着眼,张口结舌。她从未想过炭烤猪颈肉和冬阴功虾汤的来历。

“我见过那些屠夫。”鲍勃眉飞色舞地向他们描述着自己的所见:屠夫们住在铁皮屋顶的房子里,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吃着yaa baa——一种混合了咖啡因的安非他命,据说由贫民窟自己生产。Yaa baa比海洛因更容易制作,一个业余爱好者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掌握整个化学过程……“噢,亲爱的,不用那么吃惊,”苏昂的表情令他更得意了,“如果你每天晚上也要不停地用锤子杀猪,你也得吃点什么才能熬过这一切。”

Alex戏谑地拍拍苏昂的肩。“杀猪还算好的,”他转向鲍勃,“你还没给她讲See Quey的故事呢。”

“See Quey?我知道啊,”苏昂很高兴终于能加入对话,“是那个华裔变态食人魔吧?”

上次来到泰国时,有个同伴执意要去参观保存在曼谷法医学博物馆的See Quey的尸体。他是泰国最臭名昭著的食人魔,吃了六个小男孩的心和肝,被处以绞刑后还被做成干尸陈列在博物馆里——苏昂觉得这件事本身也同样阴森可怖、匪夷所思。最后他们兵分两路,一半人去看郑王庙,另一半去看食人魔。而据回来的人报告说,博物馆里不但有恐怖的干尸,居然还有拉玛八世(当今泰皇的哥哥)的头骨和验尸工具——当年拉玛八世在宫中被枪杀,至今也无任何定论……将皇室成员的头骨与食人魔的干尸一道放在博物馆里!从那时起她就隐隐感到泰国还有另一面,不仅仅是集海滩、美食、微笑、按摩于一体的人间天堂……

鲍勃正在和Alex大聊特聊流传在泰国各所大学的迷信和鬼故事。苏昂觉得他整个人饱含戏剧感,就像一块吸收了大量八卦信息的海绵。他已经喝完了四瓶啤酒,而老板娘刚刚给他送来了第五瓶。难怪他在这里一待就是五十年,苏昂想,如果我是男人,我没准也会享受这种生活。

“你会一直待在泰国吗?”她忍不住问他。

“我猜你是在问我会不会死在泰国?”鲍勃俏皮地说,“当然。因为我想不出一个比它更好的临终地了。”

Alex苦笑着摇了摇头,就好像拿他没办法似的。

“你知道我最喜欢泰国的什么?”鲍勃说,“医院!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认真的。当然,没人真的喜欢医院,但如果你非去不可,那不如去一家看起来像五星级酒店的医院。几年前我住院动手术——小肠里长了个肿瘤——住在Bumrungrad……”

苏昂知道Bumrungrad医院。它是亚洲最大的私立医院,重点接待国际病人,在很多医学领域享有盛名,尤其是整形手术和心外科。那里还有全世界最大的变性手术中心。当然,也是试管婴儿手术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尽管最终选择了定位为“小而美”的SMB诊所,苏昂也曾在网上反复看过Bumrungrad的图片和资料,震惊于它五星级酒店般的大厅和专业舒适的医疗环境。她还记得医院里有星巴克、麦当劳、面包房和一流的日本餐厅。医疗水平与欧美一致,费用却至少便宜四分之一,而且基本不用排队。也难怪大批外国人源源不断地涌入泰国,不只是来变性和怀孕,也来体检、做心脏手术、植发、抽脂、激光换肤……很快他们也会来这里死,苏昂记得自己有些残忍地想,因为费用要便宜得多。

“Bumrungrad里有个酒吧——你知道,毕竟是家泰国的医院嘛——他们有好些真的相当不赖的苏格兰威士忌,”鲍勃兴高采烈地说,“服务生问我,医生是否允许我喝酒,当然!我说。然后,就再没有别的问题了!”

“酒吧?在医院里?”苏昂难以置信。

“还有更棒的呢!你知道,我住在一个双人病房,我的室友跟护士说要两杯香槟。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护士真的端来了两杯香槟。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爱泰国。你在一家医院里要两杯香槟,他们就真的给你!这也是为什么对于像我们这样的老人来说,泰国是最好的国家,也最适合死在这里——你真的可以享受你的死亡。我的意思是,至少你可以享受死前的服务。”鲍勃干笑一声,“而且,当你真的死了,也马上就被遗忘,就好像你从未存在过一样……啊哈!这也是有好处的——它鼓励你尽可能地活在当下。”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喝酒聊天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有时候很难辨别你谈话的对象是陷入了沉思还是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了。

“你还欠我两顿酒,鲍勃,我可没那么容易忘记你。”过了大约三个地质年代之后,Alex才勉强挤出活泼的表情,“而且,嘿,我都不知道你是个老人——”

“下个月我就80岁了。”

“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两个月以前我还可以碰到我的脚指头。”他忽然站起来,有点踉跄地弯腰去试,可是碰不到。

“已经相当接近了。”Alex伸手去扶他。

但鲍勃气喘吁吁地挣脱了他的手,重重地跌坐回座位里。

“事实是,只有金钱和青春才能受人瞩目。到了一定年纪,我们就变成了隐形人。人们——不仅仅是女人——他们的目光会直接穿过我们,就好像我们压根不存在一样。而你也只能苦涩地接受,把它当成死亡的预演那样来接受。”他又喝了一口酒。“当然啦,曼谷是一个可以提供暂时性死缓的城市。一旦你发出信号——”他打了个响指,“表示你愿意付钱——为性、为服务、为医疗……一个简单的信号就可以让隐形人现身,让他们重新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他们后面的那桌年轻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鲍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愤怒,就好像本该由他们阻拦岁月无情的脚步一般。

“我不是没经历过战争,但衰老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都会变得很丑恶。真理随时会改变。你曾经坚信的东西通不过现实的考验。牺牲变成了浪费。意义变成了虚无。英雄变成了老朽的废物。年轻的废物变成了英雄……”

Alex想插嘴,但鲍勃再次打断了他:“我希望你们永远不用承受衰老带来的屈辱,年轻人。”一直笼罩在他脸上的快乐面具融化了,整晚高涨的能量仿佛在一瞬间就消耗殆尽。此刻在苏昂眼中,他从一本行走的泰国奇闻轶事百科全书忽然变成了一位散发着悲剧气味的酗酒老人。店铺里回荡着《英雄本色》,柜台里的老板娘远远地朝他们投来担忧的一瞥。

十八

“是酒精的原因,”Alex说,“人一喝多就变得脆弱……有时他甚至会把我误认为他在1969年认识的人。”

他们已经把鲍勃送上了出租车。他还有雷打不动的下半场,Alex告诉她,鲍勃每天都要去一家威士忌酒吧喝上两杯。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漫步在深夜的唐人街。霓虹灯依然闪烁,天上满月高悬。游客开始散去,有喝醉的人在路边呕吐。空气中有种不新鲜的罗勒和快烧完的大麻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深夜的曼谷似乎在用看不见的鼻孔呼出这些气味。

鲍勃是因为越战来到曼谷的吧?苏昂终于问出了整晚都想问的问题。

历史上有些事情并不是秘密,只是很少被人提起。比如,曼谷是靠越战发的财,那场战争使它变成了放纵享乐之都、美国军队的后花园。它曾经被战争、独裁统治、大屠杀所包围,但它仍像淫荡的灰姑娘那样心无旁骛地奋力向前。它是东南亚唯一从未被欧洲势力殖民的国家,也是东南亚城市中唯一保有秩序和享乐的地方。毋庸置疑,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交易。

从Alex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没想到她有超出一般游客的观察力。鲍勃当年的任务“好像主要是保护越南和老挝的边境吧,”他迟疑着说,“破坏越共的胡志明小道……”

“他是不是有很多朋友死在那里?”她近距离观察过他的痛苦,它不可能单纯发自衰老所带来的屈辱,而更像是某种幸存者的负疚。

“现在已经好多了。”Alex答非所问地说。不过,他又补充道,有过那种经历的人很难真的完全恢复,尤其是精神上。

苏昂好奇他为什么不回美国,为什么还要留在伤心地。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会更愿意回到你觉得你知道的那个时候。”他停了一下,盯着前方,那一瞬间仿佛在时空中迷失了方向;但下一秒他马上回归现实,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这里有他的群体啊。他的酒友大部分都是跟他一样老的人,都当过兵,在CIA工作过……”

“鲍勃是CIA?”苏昂吃了一惊。

他用最微小的幅度点点头。“东南亚到处都是老CIA,尤其是泰国。”他移开了目光,“很多人都回不去了,脑子被越战彻底搞坏了。鲍勃说,偶尔回去一次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外星人一样——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但大脑已经没法适应了。”

“但他们在泰国也是外星人啊。”艾伦曾经告诉她,无论泰语说得多流利,跨越文化障碍有多顺畅,他们仍然是“farang”,可以被包容,但永远无法彻底融入。艾伦还说,中国人的情况不一样,中国人是“konjeen”,你们与泰国的渊源要深得多。

“可是至少泰国人不care啊。”Alex说,“Mai pen rai,记得吗?这里的人很佛系,不会去深挖别人的过去。你可以重新创造人生,就像转世一样。”

“《安娜与国王》。”苏昂脱口而出。她看过那部由朱迪·福斯特和周润发出演的好莱坞电影,改编自女主角Anna Leonowens的回忆录,讲述一位英国女子来到1860年代的暹罗皇宫做家庭教师的故事。她很喜欢那部电影,沉醉于画面之美和那一份东方独有的暧昧,可她后来发现,安娜的自传其实极具争议,因为它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安娜很可能是第一个利用泰国来重塑自身的farang,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传奇。

“还有Jim Thompson,泰丝之王。”Alex说,“是他把泰国丝绸推向国际市场的。但你知道他以前也是CIA特工吗?”

Jim Thompson专卖店无处不在——在商场,在机场,在商业街。Jim Thompson创立的泰丝品牌是泰国国宝级的产品,是精致和典雅的代名词,令游客们趋之若鹜。

“完美的转世。”她喃喃地感叹。

“也不一定,”Alex摇头,“后来他离奇地失踪了,在马来西亚的金马伦高原散步时忽然失踪了,尸体也一直没有被找到。”

也许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有一两位老CIA正在腐朽,苏昂想。不过,地球上有很多地方不适合腐朽,比如巴黎,或者京都,它们太精致了,太完美了。人在阴影中待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无法忍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对那些毫无瑕疵的建筑和街景。然而在狂野的东方,在曼谷这样复杂混乱的城市里,你可以心安理得、无所顾忌地腐朽,就像落叶、泔水、榴梿壳和猪骨头。

更何况,泰国还给予了他们——不只是CIA们——肥沃的土壤,可以从一种人生中脱壳而出,去开创另一种人生。她看着身旁的Alex,他又何尝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月光和餐馆的黄色灯光泼洒在破旧的人行道上,他的脸在光晕与阴影中愈发神秘而英俊。她觉得他就像俄罗斯套娃,每次见面都剥开一层,但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她无法不陷入这一切的浪漫中去,也无法不为这一全新的“转世”概念而着迷——不是将生命托付给另一个身体,而是让身体体验另一场生命。这个概念中最迷人的部分是他们主动重塑自我的能力。你必须不断地拷问自己:我是谁?我属于何处?这种对归属的需求如何重新定义我是谁?而我又甘愿去冒什么样的风险?

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苏昂发觉自己正在大声唱歌——甲壳虫乐队的《黄色潜水艇》。这种事至少有三年没发生过了。她用大毛巾包裹住身体走出浴室,刚洗过热水澡的皮肤在空调的冷气中微微收缩,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惬意。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巴黎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气泡顿时填满了喉咙。她坐回沙发上,看着被关在窗外的疯狂都市,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泰国以后最快乐的一个夜晚,快乐得远远超出她的意料。此前在清迈无所事事地走着、看着,去掉异国风情的背景,那种愉快就会显露出荒凉的底色。很大程度上,刚刚过去的十个小时弥补了她过去几年的空虚,不仅仅是从第一张验孕试纸开始。它弥补了她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像头母牛般日夜咀嚼法律文件,将年轻、自由和富有异国情调的生活抛在身后;它弥补了她每次麻醉醒来时那种可怕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更一无所有;它弥补了她对自己越来越差的记忆力所怀有的挫败感——她疑心那是多次麻醉手术的后遗症;它弥补了她和平川之间那些辛辣而伤人的话——说的时候还偏要假装心平气和;它弥补了她独自来到异国就诊的孤独与彷徨,一个人在路边摊吃饭,在大街上闲逛,像个傻子似的看着满世界的幸福身影;它甚至弥补了十年前旧金山的那场离别——“迷失的人就迷失了,相遇的人会再相遇”。

来到一个新地方,就好像从此前的生活中脱逃出去,名字和过去都变得毫无意义。她知道自己一直是个带着伪装的人——在高才生、乖乖女和专业人士的面具之下,在礼貌开朗、容易相处、生活健康、婚姻美满、前途光明的年轻女子的外表之下,还有另一个人,她孤独、叛逆、爱幻想、难以满足、渴望冒险,她尝试过香烟、酒精、药物和摇滚乐,她害怕越来越像亲情的婚姻和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她拥有那么一丁点可以令自我感觉良好却不足以谋生的才华。这个伪装之下的自我七零八落,脆弱模糊,但的确和那个穿着西装开会、跟同事一起团建、度假时与平川住五星级酒店喝鸡尾酒的自我毫无关系。

有时她很羡慕清迈客栈里的那个俄罗斯邻居。他永远只做两件事——在餐厅喝啤酒或是在房间看电视。他从不读书,连报纸杂志也不读。他从不觉得无聊。他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做他自己,做一个肤浅的俄罗斯酒鬼。

在帕辛寺与Alex重逢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桩巧遇,没别的了。就像十年前在加州一样,他们只不过在世界的远方擦肩而过。如今看来却仿佛命中注定。Alex从不认识那个伪装的苏昂,不只是因为她那具体而虚假的人生完全与他无关,还因为他有种奇异的敏感,可以看清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本质。和他出游的时候,呼吸着曼谷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所有的身份都在一点一点消失——而失去是自由的开始。她感到生命突然被拓宽了,新的自我正在悄悄生长。她的内心深处萌生了变形的欲望,就像那些来到泰国的farang一样。

在中国城告别时,Alex约她第二天再见。他说他很乐意重操“旧业”做她的向导,带她看看一般游客路径之外的曼谷,比如运河,比如金山寺。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在他面前她可以完全放松,因为他没有企图,从不追问,也很少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但也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正面对近在咫尺的美妙深渊。苏昂从小练就了一套自我压抑的机制,总能控制自己不再向前踏出一步。她本应婉拒并表示感谢,可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说,听起来很不错,但是希望不会打扰他的正常生活……

他摇了摇头,说他的工作性质令他得以比较自由地安排时间。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中透出某种古怪的哀伤。他说像他这样的人,住在异国他乡,已经习惯了在别人不再交新朋友的年纪结交新朋友,难得见到故人,重逢弥足珍贵,他不知有多高兴能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把握这奇妙的缘分。

他乡遇故人的假象掩盖了他们其实还彼此陌生的事实。但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艾伦说过的那番话——对Alex的评价,关于他的孤独与沉重。看着他的眼睛,她终于意识到孤独是无法伪仿的。虽然没有付诸言语,他的整个身体却无声地吐露出一股巨大的孤独气流,连靠近他身边的人都被卷入其中。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了她的眼底,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也一下子把她带进了他的心里。这种交流来得太突然了,即使她想抗拒也抗拒不了。她明白他们的命运再一次顺其自然地交织在一起了。她明白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他们从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刻里得到了他们共同需要的东西。

十九

SMB诊所坐落在狭长的朗双路上,往南走四百米便是苏昂租住的公寓,向北走七百米则是艾伦的住所。为了就诊方便,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住在同一区域,彼此之间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她们约在诊所旁边的星巴克见面。一些日子不见,艾伦似乎在缅甸经受了猛烈的阳光“洗礼”,整个人被晒成金棕色,连头发和睫毛的颜色都变浅了。“我是一块行走的黄油。”她说着,摘下了太阳镜,露出依然苍白的眼周和鼻梁上被阳光晒出的分界线。她的笑依然是苏昂所见过最友好、最甜美的东西。

苏昂问起她的采访。艾伦说缅甸内外各界的观点都认为民盟肯定会成为第一大党,能够赢得联邦议会总议席的半数以上。她自己也坚信民盟会取得压倒性胜利——“没办法,他们的精神领袖太强大了。”她指的是缅甸人民的英雄偶像昂山素季。“不管她去哪里都万人空巷,简直像个神话……可是,”她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这个国家只有六十岁以上的人才见过民主,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过集权统治之外的经验。他们支持民主,但同时也反对多元主义,支持政治等级制。我的感觉是缅甸人民的宽容度并不太高,他们对‘民主’的理解也可能有些误会……无论如何,改变需要时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

在所有亟待解决的问题之中,电力问题是艾伦最难以忍受的。“你知道吗?仰光的夜晚最亮的是星空。”艾伦举起双手,做了个表示不可思议的手势,“一个自然资源如此丰富的国家,却没有生产电力的能力!大家都对停电习以为常,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时候简直是地狱!我好像还生活在奥威尔的《缅甸岁月》里,过去一百年几乎没有改变……”

所以她很高兴可以回到泰国——文明、便利、舒适的泰国,不用靠蜡烛照明的泰国,有精彩夜生活的泰国,坐轻轨逛商场都需要随身带件小外套抵御冷气的泰国。尽管政局长期动荡,但曼谷早已成为东南亚的非官方首都。从芬兰的联合国官员到越南的IT专家,所有人都更喜欢住在这里。

艾伦也问起她的近况。可是与“缅甸大选”“昂山素季”这些字眼比起来,苏昂觉得自己的生活实在不值一提。这几天她几乎都在Alex的带领下四处观光。他们去了他最喜欢的金山寺,它建在一座山上,三百级台阶像一条蛇缠绕着山体。更有趣的是去金山寺的旅程——他们乘坐的是运河上的water taxi,一种能容纳上百人的狭长船只,总是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码头。坐这种船需要身手敏捷,Alex说她,上下船时踏错一步,或是错过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你就会落入运河水中——不一定会被淹死,但很可能会被臭死。

苏昂跟在穿着短裙和高跟鞋的当地女子后面,学着她们的样子找准时机跳上船,同时小心而迅速地跨过拉着塑料帆布的绳索。船上满载着日常的通勤者,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挤在座位上,或是像沙丁鱼一样站在后面。沉默,坚忍,习以为常。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一只手捂着嘴以抵御水花。

当她站在巨大的柴油发动机旁,被噪音、热气和柴油的味道所吞没,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震颤,将船只推向前方的原始力量。两岸的高楼大厦快速地掠过,她目睹城市在眼前铺展开来,又猝不及防地进入一个充满木质吊脚楼的原始时代,被正在晾晒的衣服、盆栽、垃圾和混乱所包围。她看见一家人坐在水上木屋的前廊向他们微笑挥手,身边是玩偶屋一样的神龛,褪色的棕色木板上放着洗衣机和电饭煲。

这是游客看不见的曼谷,Alex在发动机的噪音中大声说。他张开手臂,头发在风中飞舞。

考山路则比她记忆中更加混乱、放纵、无法无天。便宜的食宿,五花八门的享乐方式,24小时无休的狂欢气氛……它仿佛地球上一处纯为满足背包客们的狂野梦想而存在的场所。年轻人如脱缰野马般在那里醉生梦死,沉醉于种种轻狂的乐趣,令地狱之门摇摇欲坠。你几乎能在考山路上买到任何东西——毒品、武器、假证件、假护照……在路边小摊买冰茶的时候,她和Alex偷听到身后两位farang男生的聊天,他们似乎有意留在泰国从事英语教学的工作,正打算购买伪造的文凭和教师资格证书。

真的不会被查出来吗?她难以置信地问Alex。他说考山路上的造假手艺一般较为低劣,但取决于各所学校对待那些证书的严肃程度,他们的“大计”也不是不可能成功……不过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他告诉她,这些farang往往一边购买各种伪造证件,一边却在醉酒狂欢中不小心丢失自己宝贵的护照。泰国的护照黑市一向十分猖獗,对于那些想要偷渡或从事犯罪活动的人们来说,它们是通往自由和机遇的门票。记得前段时间的马航MH370失踪事件吗?至少有两名乘客冒用他人护照登上了失联航班,而护照真正的主人都表示他们的护照之前在泰国丢失。更夸张的是,有些farang甚至会主动卖掉自己的护照,只为了赚上200美元,然后报告护照遗失……

苏昂再次感到匪夷所思。她从不相信伪造护照或身份冒用会像电影里那样轻而易举地成功,尤其是在这个大数据的时代里。难道没有那种遗失证件的数据库吗?难道不能在出入境时使用数据库进行比对?但Alex摇了摇头,说这种数据库虽然存在,但真正使用它的国家屈指可数……

艾伦兴致盎然地听着,神情之专注令苏昂觉得很受用——她甚至掏出笔记本,匆匆记下一些关键词,说也许这可以成为她下一篇调查报道的主题。

“看来我应该找Alex聊聊,”她合上笔记本,“他好像对泰国无所不知嘛。”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鲍勃。”苏昂说。她给她讲了唐人街的那个夜晚,从斑马到CIA。艾伦沉吟片刻,说她很可能读过鲍勃在《曼谷邮报》上的专栏文章。

说到CIA,苏昂告诉她,他们还去了Jim Thompson的故居——前CIA兼泰丝之王有一个对外开放的、堪称泰国传统建筑模板的故居。精致的红色柚木吊脚楼,热带雨林般丰茂的花园。尴尬的是她参观到一半忽然恶心腹痛,不得不立刻冲去洗手间……Alex还开玩笑说,没准是Jim Thompson的鬼魂徘徊在自己的故居,随机地在参观人群中选人附身……

但她可能只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些天他们去鹅姐饭店吃了咖喱蟹和鹅掌面,在Som Tam享用了美味的北部Issan小吃,还尝试了很多奇怪的食物——不只是foy thong(鸭蛋黄和椰子制成的金色酥条)、炸猪皮、鲨鱼肉以及加了腐烂的鱼酱、滋味难以形容的老挝版青木瓜沙拉,还有那些她从来不敢尝试的、位于禁忌另一端的东西。

第一次走近售卖炸昆虫的小摊贩,心情如同人生中第一次去夜店。这类摊档由摩托车装上托盘和支架改装而成,托盘里是大堆被椰子油炸得金黄或通红的各种昆虫,被悬在上空的白炽灯泡照射着,宛如车轮上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蟋蟀、蚱蜢、沙虫、蝎子、蜘蛛、竹虫、蚕蛹……她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但恐惧的另一面是躁动的期待。苏昂最后选择的是巨型水甲虫(giant water bug)。摊主用粉色纸巾裹住一条水甲虫,就像拿着一个蛋筒冰激凌,动作近乎优雅地给它淋上酱汁。

这是苏昂平生第一次吃昆虫。其实并无必要,她只不过是想突破自己——比如,挑战使“我”成为今日之“我”的味觉系统。这些日子她感到很不安分,整个生活好像都在打破边界,而自由在另一端向她招手。食物可以轻易改变你看待世界的视角,这一过程甚至不需要动用大脑。咬一口水甲虫,所谓的“奇风异俗”就灰飞烟灭了。她咽下最后一口,Alex半开玩笑地鼓起掌来。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味道?”艾伦忽然问。

“口感有点像果仁吧,”苏昂回忆着,“有一点点甜。”

“那Alex呢?”

“什么?”苏昂警觉起来,“什么Alex?”但就在话刚出口的瞬间,她如梦初醒,记起了自己的另一重“使命”。

“据我所知,”她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他没有健康方面的问题。”

打听这类事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设法套出了一些东西,比如他没有家族遗传病,没有不良嗜好,年初刚去了Bumrungrad医院体检,甚至还有长跑的爱好。当然,你没法确定他是否百分百诚实,但她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在这些方面对她说谎。

她告诉艾伦,他们三个原本计划今天一起吃饭,但Alex这两天有工作需要处理。他已和她约好两天后再见面,说要带她和艾伦去个有趣的地方。

艾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他的工作看起来相当自由,而且似乎没有财务上的压力……

“怎么?”苏昂故意和她开玩笑,“你是想找捐精者,还是想找一个父亲?”

“我倒是希望他有财务压力,”她叹口气,“你不知道,不缺钱的人往往更没有捐精的动力……”

苏昂不清楚Alex的财务状况,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他身上没有国内那种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每个人的焦虑感——要买房买车,要出人头地,要掌控一切,要把小孩送上名牌大学……他的确孤独,但也很放松——也许正是孤独令他放松,因为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职业身份和他的消极态度之间有种冲突感。有一天,因为苏昂的好奇,又正好有个机会,他带她去了一个楼盘项目的渠道发布会。会场是开发商在Thong Lor的售楼处,里面提供各种酒水饮料和精美小吃,大屏幕上的公寓效果图和宣传视频也令人惊艳——位置优越,装修高端,还有空中花园、无边泳池、健身房、桑拿房、图书馆、户外烧烤区……在场的中介和买家们都专注而兴奋,连苏昂都看得跃跃欲试,只有Alex自始至终心不在焉,视频刚放完就拉着她悄悄离开。当然,也许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楼盘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想,但他这样如何开拓生意?他真的是个靠谱的中介吗?

“下一秒我忽然觉得很羞愧,”她自嘲地对艾伦说,“我还是在用那套成功学的逻辑来看待所有事情。”

“你很喜欢他,对不对?”

她蓦然抬头,对上艾伦的双眼,读出了它们想要传达的信息。

“别紧张,”艾伦狡黠地一笑,紧抿着嘴,“我没有评判的意思,只是好奇。”

“对,”苏昂用一种活泼但略微有点不真实的欢快语气说,“作为朋友。”

当然,已婚女性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异性朋友。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在北京,她和平川都有各自偶尔会单独见面约饭的异性朋友。已婚的身份宛如一种保护屏障,和异性相处时她总是放松而笃定,无须考虑自己的性别,也没有暧昧的气氛流动。但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从未和平川说起Alex,为什么在金山寺接到平川打来的电话时会感到一阵心虚。

我在一座山顶的寺庙看日落,她对电话另一头的平川说,这里很漂亮,能看到远近很多寺庙的尖顶,包括大皇宫。她没告诉他她是和朋友一起来的。而Alex正背对她站在前面的台阶上,看着光影变幻中的风景,夕阳的金色余晖落在他的左肩上。远处的寺庙像巨大的石笋一样耸立着——是毛姆还是某个曾来过东方的作家曾经说过,我们应该为世上存在着如此美妙的东西而心存感激。平川有短暂的沉默,也许他至今仍无法理解她来泰国的决定——而且整天在游山玩水,完全不像是求医就诊的人。也许他过得并不好,苏昂想,不快乐的人都讨厌听到别人过得充实或满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