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Alex什么也没问,苏昂什么也没说。她又能够说什么呢?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也许不是暧昧,其复杂程度却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友谊”所能形容——他们的“友谊”像一场意外事故,不断地被更新、被延长。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他们相处的细节,确认双方都没有任何不妥的言行。可是,无论她承认与否,他俩结伴出游这一事实本身就带着暧昧的气息,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会很自然地把他们当作一对情侣。而她在某程度上难道不也享受着别人的误会吗?自带光环的Alex,俊朗不羁得足以胜任广告模特的Alex,楼盘发布会上令在场女性不时投来一瞥的Alex,在她的幻觉中,他的光芒偶尔也会辐射到她的身上。在那些漫长的步行中,她的灵魂偶尔会飞到半空,以一种超然的欣赏眼光打量着他们同行的背影,觉得那画面如电影场景般不真实,散发着某种微妙而危险的美感。
他们以无言的默契一起走着,她越走越想跟他相处得更久一点。有时候,当她悄悄凝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中的确会泛起某种异样的感受——一半是虚荣心的满足,一半则是久远得几乎陌生的心动。这是不对的,是危险的信号,她本该为此承受良心的谴责,然而Alex身上那种消极的态度,他整个人所散发的无欲无求,又正好巧妙地中和掉了她的负罪感。只要我不动,他就不会动,她这样宽慰自己,而我是绝不可能动的。
“我们只是朋友。”她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相信你。”艾伦说——但她的笑容却又在暗示:我一点也不相信。
二十
隐隐作痛的小腹令她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不到六点她就起床了,然后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内裤上的血迹。生理期比预料的早了两天开始,但苏昂并没有猝不及防的感觉,她认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
她用在厨房里找到的方便茶包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在窗前看着沐浴在晨曦之中的运河。它带来平静。在白天,城市的魔法不见了,但它并没有完全消失——或许只是被推迟了。
命运总是知道该如何运作以完成它神秘的目的。就在她终于开始享受自己的“游客”身份时,身体却及时发出信号,提醒她来到泰国的真正目的。角色的扭转令她有些飘忽。她喝着茶,思考着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泰国IVF自有一整套严密的流程。外国“患者”需要在月经到来的第一天向诊所预约就诊,然后尽快——最好不晚于第二天——飞到泰国与医生见面做检查,并开始每天打排卵针直到取卵。而苏昂已经身在曼谷,离诊所只有四百米的距离。她本想等到上班时间打电话去预约,可是离得那么近,她又觉得不如干脆自己跑一趟。
从今天开始,她对自己说,你就正式站在了一条传送带上,必须时时刻刻毫不犹豫地遵从医生的指示。你的身体不再只属于你自己,它将受到医生和药物的操纵,发生种种绝非自然的变化。让别人来完成使你怀孕的任务,这其实是很私人,甚至具有“侵略性”的事情,她没法不感到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欣慰。坦白说,经过这几年反反复复的怀孕、人流、验血、B超、种种检查和无尽等待,她很欣慰自己终于到达了另一个阶段——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头一回确切地知道正在以及将要发生些什么。
去诊所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一个有趣的巧合。她在电梯里遇见一位长发高个女子,起初她不以为意,直到她们一前一后一路相随,又不约而同地在诊所门前停下来。苏昂礼貌性地用手抵住玻璃门,让跟在后面的她也一同进来,而对方就在此时朝苏昂微笑:“你也是中国人吧?”
她叫思思,前天刚到曼谷,就住在苏昂楼上。思思有一种自来熟的态度,一张典型的北方女子的脸——额头饱满,脸形略长,五官姣好,但英气多于艳丽。笑起来能看见门牙间的缝隙,这个小小瑕疵却反而赋予她一种可爱的孩子气,让她显得比不笑时年轻许多。她穿一身简单的T恤和毛边牛仔短裤,苏昂在电梯里就注意到了那两条令人羡慕的长腿。
思思昨天已经开始了IVF疗程,可刷卡时出了点小问题,前台让她今早再来一趟。然而此刻前台根本没有时间搭理她和苏昂——一位华人中介正拿着一大摞文件“轰炸”那几个身穿粉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如今苏昂已能从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中快速分辨出来自中国的患者,以及她们的中介兼翻译——大多是华人面孔的年轻姑娘,手中一沓文件,像只小鸟般轻快地满场飞,还不时与护士和工作人员嬉笑着聊上几句。她们往往一个人要照管几个中国患者,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医院里。真是奇妙又特别的工作啊,若非亲眼所见,苏昂永远也无法想象世上还存在着这种专门“带中国女人来泰国怀孕”的职业。
“那小姑娘是我们中介公司的,但不是带我们那个,”思思拉着苏昂在沙发上坐下,“你看啊,这些小姑娘一天到晚泡在诊所里,也真是够无聊的——一个个这么年轻,自己都没生孩子呢,成天陪别人看医生生孩子。”
苏昂说,这么多中国患者前仆后继地来,估计她们中介费也挣得盆满钵满吧?
思思露出一个“那还用说”的表情。她问她找的是哪家中介,苏昂表示自己是直接找上门来的。
“哇,那你够可以的啊!英语肯定很好吧?”思思羡慕地说,“省不少钱啊!”
思思告诉苏昂,她住的房子也是中介安排的。三室一厅里住了四个中国女人——两人一间,还有一间卧室空着,随时可能有人会补上来,也可供她们的伴侣来取精时小住几日。“条件还可以,跟去年安排我住的那个‘皇家空间’差不多。我感觉应该是他们从物业包年,然后包月转给我们的。他们有好多套房子呢!”思思絮絮叨叨地说,“住公寓还是比住酒店好,自己做点吃的也方便……我们这个中介不包三餐,不过你知道吗?我认识一姑娘找的另外一个中介,每天都有人来给她们做饭吃,连打针都有护士上门给打!不过当然也更贵啦……”
“你去年也来过?”
“去年那次没成。移植了,但没怀上。”她露出一个遗憾中透着豁达的笑容,“所以这不是又来了嘛。”
思思属于典型的IVF目标人群。她的先生弱精,她自己又患有子宫内膜结核,已经钙化,很难自然受孕,试管婴儿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如果不是为了选性别,为什么不在国内做呢?”苏昂有些不解,“国内还是更方便吧?又便宜,技术也可以。”
“朋友推荐的,说这边技术好,医疗环境也好,”思思说,“不比不知道,国内的医院啊,人一多就跟看牲口似的。”她摇摇头,停顿一下,“而且泰国物价便宜嘛,总的来说性价比还可以……泰国菜我是吃不惯啦,那些路边摊我也怕吃坏肚子,好在泰国中餐馆多啊!跟你说,咱们住的附近就有一家,有粥有花卷,味道还行,服务员会讲中文。昨天我们四个人吃了差不多900泰铢,但连白开水都跟我们算钱——差不多人民币4块钱一杯!你说是不是过分了?!”
苏昂还没来得及反应,思思眼尖,看见中介姑娘正要离开,立刻拉着苏昂直奔前台。她俩的事很快都办好了,苏昂约了第二天下午三点见医生。
诊所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但还远远比不上苏昂第一次来的那天下午。思思告诉她这是因为手术一般都安排在上午,医生都在楼上做取卵或胚胎移植手术,下午才是检查和问诊时间。
在一大堆中青年女性当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显得相当突兀,而旁边是同样突兀的一位老太太。“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啊?”小女孩哭丧着脸,尾音拖得老长。
“你妈妈在看医生,”老太太眉开眼笑地揉搓着她的头发,“医生正在把弟弟放在你妈妈肚子里哦。”
苏昂心中万马奔腾。她和思思对视一下,思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跟我同屋的大姐前几天刚做的移植,紧张得不行。”思思说,“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成——连可以移植的胚胎都没有。”
“没成”两个字突然从天而降,像一颗子弹呼啸着穿过苏昂的大脑。并不是所有的IVF都会成功——她似乎一直在刻意屏蔽这一事实。自从决定来曼谷,她始终抱着必胜的信念,从未为可能的失败做过心理建设。
不同年龄段的成功率也不尽相同。SMB诊所对外宣称的平均成功率是40%,然而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明白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你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中间没有任何余地。
“你是第一次做试管?”思思问,“你肯定不到35吧?”
苏昂点点头。“但是我的情况有点特殊……”她简单地将自己的问题解释了一遍。
思思一点也不惊讶。“都一样,”她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试管真心伤不起。”
苏昂也跟着叹了口气,却同时对自己感到了一丝讶异。来泰国以前,她很难开口对人讲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失控,有强烈的挫败感。自从来到泰国,她不得不一次次重复讲述这件事——向医生,向护士,向顾问,向艾伦,向思思……这仍然不容易,但每一次讲述后,她似乎都恢复得更快。
思思热情地拉她一起去诊所附近的Central百货逛逛。刚开门的百货公司里冷冷清清,思思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领着苏昂直奔三层的运动服饰区。据她说上次来泰国做试管,把曼谷的各大商场全都逛了个遍。一路上苏昂都在听她滔滔不绝地传授购物心得:四面佛旁边的小商场全是奢侈品店,价格还可以,但款式少;Central World傻大傻大的,其实没啥好牌子;Siam Paragon里面有很多本地设计师品牌,但基本欣赏不来;Siam Discovery走设计路线,年轻人估计喜欢;这个Central呢,大牌也不算多,好在近啊,而且游客少,来的都是本地贵妇——那架势!嚯!……噢对了,一楼化妆品柜台旁边的超市也很好逛……
“有些牌子在泰国买还是很划算的,”思思拿起一双匡威的帆布鞋查看尺码,“昨天我就屯了两双。两双才2400铢,便宜吧?还可以退税!我跟你说,你要是喜欢帆布鞋啊洞洞鞋啊夹脚拖什么的,泰国还真是有好多选择……”
苏昂说,她以前也不知道曼谷那么好逛,连Chatuchak里都能淘到好东西。
“Chatuchak?”思思瞪大眼睛,“哎哟那个Chatuchak也太破了吧?除了吃东西,完全没得消费嘛!你都淘到什么好东西啦?”
苏昂只是微笑着。思思整个人——包括她说“破”字时的发音——都令她想起自己的一个老同学。她俩的性格品位都很不一样,却一直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友谊。她们互相调侃也彼此宽容,努力理解着对方的世界。她喜欢她爽朗直率的性格——当然,有时候,直率和嘴贱只有一线之隔。这条分界线如此重要,她目前还无从分辨思思究竟在分界线的哪一端。
思思买了一双Native的白色塑料洞洞鞋,又在一楼的Vivienne Westwood买了一条项链,收获颇丰。“你知道我最喜欢泰国的什么?”她拿起一个三宅一生的包包揽镜自照,一边自问自答,“服务态度真心好啊!给小费也心甘情愿的。不管在哪儿买东西都很舒服,不会拼命给你推销,大牌店的导购也不会给你脸色看。你也知道的,国内那些导购一个个都是人精,势利得要命!”
“难怪你会再来泰国,”苏昂调侃她,“医疗购物两不误啊。”
思思夸张地叹了口气,“还不是苦中作乐呗。逛逛街买买东西,省得成天瞎想。”
她告诉苏昂,昨天见医生做阴道B超,基础卵泡右边有四五个,左边找了好久,居然看不清卵巢。医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照常给她开了三天的促排卵针。
苏昂问她打那个针疼不疼。
“打在肚子上,疼倒不是很疼。”思思忽然冷笑一声,“但我打算每次打针都拍照发给我老公看——哼,我在这儿受苦,他倒好,什么也不用干。”
“那,取卵的时候疼不疼?”
“放心吧,都是全麻,你根本不会有感觉。”思思说,“醒来的时候已经完事儿了。”
苏昂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已经历过三次全麻,却还得要再经历一次。
她俩像逛公园一般逛着一楼的超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IVF的事情,就像后辈在向前辈取经。真奇怪啊,苏昂想,没做IVF之前,你会觉得那是一项多么巨大、复杂、精密的工程,需要动用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可身在其中时却尽是琐碎的小事和漫长的等待。比如取卵前的那十几天,除了每隔几天见一次医生,她们每天的任务不过是在固定的时间段打一次针而已。从取卵到移植胚胎之间的几天同样是无所事事的等待。移植之后更是漫长忐忑的等待,等待“开奖”的时刻,确知自己的泰国之行是值回票价还是颗粒无收……
当然,这其中当然包含了复杂而精密的操作和技术,但它们全都掌控在医生手中。整件事中最令人无奈的部分,就在于你投资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却无法预知结果,也无法做点什么去争取更好的结果。这是一份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的工作——你甚至不知该如何努力!很大程度上,你还是在听天由命。
苏昂运用想象力扫描着深藏在自己体内那些极为精微的东西:心脏、神经、子宫、卵子……它们完全属于她,只属于她一个人,但她却无法看见,不可触摸,难以掌控。这真是太荒谬了;而比这更荒谬的,是你以前根本没意识到这究竟有多荒谬。
思思看了她一眼,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努力的方法——但有没有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个努力法?”
“拜佛啊!”思思说,“你没拜过四面佛?”
在清迈时,艾伦和她提起过四面佛,苏昂忽然想起来了,艾伦有时会去向四面佛祈祷。那是Grand Hyatt酒店门前一个香火鼎盛的守护神坛,神坛上四张面孔的梵天便是传说中有“世界最灵验佛像”之称的曼谷四面佛。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清迈看了太多的寺庙和佛像——回到曼谷以后,苏昂竟然从未想过要去朝拜四面佛。
你向四面佛祈祷什么呢?苏昂记得自己曾问过艾伦,是赶快找到靠谱的捐精者?还是更具体的——比如,今年之内成功怀孕……
艾伦笑了。恰恰相反,她说,都是些特别不具体的东西——比如说,她希望自己能够有很多很多的耐心来等待合适的机缘,很多很多的勇气去接受也许一无所获的等待。如果最终也无法得到她想要的,她希望自己仍有足够的智慧去感激她已然拥有的一切。
天哪,苏昂当时就感叹道,你简直是圣人。但艾伦苦笑着向她承认:正是因为做不到,才会想要向四面佛祈祷。
她看着身旁正在仔细挑选山竹的思思,问她四面佛真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灵验。
“听说是的,反正我们中介说一定要去拜拜,”思思迟疑了一下,“其实也就是求个心安呗……也不是拜过就一定会保佑你,要不然人人都心想事成咯——你说对不对?”
她们拎着装满食品的购物袋走出商场,看上去就像两个再平凡不过的本地主妇。除了一般的肉蛋果蔬之外,思思还惊喜地买到了面粉、孜然、辣椒面,一副要在异国土地上大展中国厨艺的架势。在她的感染下,苏昂也破天荒地买了菜,打算回家煮个简单的番茄牛肉米粉——梅给她的厨具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太阳很大,云彩像被蒸发了似的,走到一半她已经汗出如雨。苏昂开始烦躁,她一直都没法喜欢上买菜做饭这件事——复杂琐碎,费时耗力,还有种黏糊糊的不清爽感。与艾伦或Alex在一起时她总是比较快乐,也许是因为她喜欢在陌生的世界里做一个局外人,既缥缈又疏离,寻找着异国风情那不可测知的魅力。曼谷的大街上挤满了无所事事的闲人、游客、妓女、罪犯,甚至包括落魄的前CIA……在这里做游客是件令人安心的事,你的百无聊赖或放纵堕落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然而,当她汗流浃背地拎着超市购物袋慢慢走回家时,幻觉如肥皂泡倏忽破灭。她终于意识到这里的人们也有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与她在家时的生活其实并无二致——买菜做饭、赶地铁、付账单、看牙医、剪头发,无聊而专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种相似仿佛是种无声的谴责,令她感到自己背弃了家庭与责任。于是她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度假时更愿意奔向荒野——丢掉名字,摆脱过去,让日常生活显不出丝毫意义。
二十一
当天晚上思思就来敲门了,一边敲一边喊她的名字。苏昂带着九分错愕和一分不爽走去开门,后悔自己没给对方关于人际交往中“距离感”的足够暗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能指望像童年时那样迅速地成为朋友?
“帮个忙,去我们屋一趟。”门一开思思就急不可耐地说。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大T恤和夹脚拖,戴一副黑框眼镜,披在肩上的头发还湿漉漉的,“你英语好,我们跟他说不清。”
“怎么了?”苏昂一头雾水,“跟谁说不清?”
“好像是物业的人吧,一个劲儿地‘警察’‘警察’的,吓死人了,听又听不明白……”
苏昂不大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换上鞋子,跟她一起坐电梯到了21楼。门口站着一个黝黑敦实的泰国男人,门里是两张惊惶又困惑的中国女人的脸。隔得老远她已经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
泰国男人的确是这幢公寓的物业管理人员。他的英语不算流利,但足以表达来意:楼下的邻居向他们投诉,说21楼有人聚众吸食大麻,要求他们叫警察来处理。
大麻?苏昂用鼻子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异味。在英国待了那么多年,她当然知道大麻的气味——但这显然不是大麻。
她把物业的话翻译给思思听。思思的反应很奇怪,只见她眉头一松,肩膀一垮,忽然就蹲在地上狂笑起来。
“哎哟!大麻!哎哟这帮泰国人!”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憋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那是艾灸啦!”
苏昂恍然大悟,一瞬间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部黑色喜剧片。她一边忍笑一边思考要怎么用简单的英文向物业解释“艾灸”这个概念。“是一种草药,中医的草药,用来做治疗,”她搜肠刮肚地说,“点燃以后呢,就会有这种气味……”
那个泰国男人的脸上轮番闪过无数种表情。“也是一种麻醉药?”他看起来还是有点怀疑,“跟大麻差不多?”
“不不!这个是用来,嗯,保健养生的,有点像是那个……药物推拿之类的吧。”苏昂不确定这个类比是否合适,她本想说“针灸”,但估计对方也不会明白。“你再仔细闻闻,”她板起面孔,做斩钉截铁状,“这根本不是大麻的气味嘛!”
思思兀自在一旁笑个不停。“哎呀,咱这中医的玩意儿要怎么向外国人解释呢……”
物业男的表情终于定格在“迷茫”。他迷茫的目光轮番扫过她们每一个人,最后不情愿地开了口:“好吧,但是请你们以后不要再烧这种东西了。味道那么重,就算不是大麻邻居也会投诉的。”
她们都忙不迭地点头。
送走了物业男,思思把她拉进门,坚持让她吃点水果再走。多亏了你,她不断拍着苏昂的肩,还是忍不住地哧哧发笑。
“你们搞这个是为了……怀孕?”苏昂记得丁子跟她说过,中医认为艾灸有助于提高怀孕的概率。
“还不是被她俩撺掇的。”思思朝另外两个女人努努嘴。
“听说真的有用嘛……”穿着成套粉色格子睡衣裤的女子朝她们露出一个温和的、怯生生的微笑,这微笑刚才在物业男那里一无所获。她有一张轮廓柔和的小圆脸,脸上散布着许多小小的痣,就像被霰弹枪打过似的。皮肤白而细腻,长发整齐地梳成一个低马尾。个子矮小但身材很圆润。浓重的南方口音。
“跟拜四面佛一样,”思思向苏昂眨眨眼,“求个心安呗。”
她给苏昂端来一盘剥好的山竹,那蒜瓣一般的洁白果肉微微颤动着,宛如某种精美的艺术品。苏昂打量着她们的公寓:整洁小巧的三室一厅,白色家具,酒店风格,和楼下她自己的居所如出一辙。电视打开着,里面正放着中文台。餐桌上有打开的火锅蘸料。她暗自揣测着这里住过多少个满怀希望异国求子的中国女人,其中又有几人能够幸运地梦想成真。
小圆脸名叫陈倩,33岁,福建人。她已经有一个7岁的女儿,来泰国是为了生个儿子。她比思思早两天进入周期。来泰国做试管的女人们相互间有一套自成体系的交际模式,比如初次见面就要吐露自己最深的隐私——这在她们平日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是不可想象的。从确认彼此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就有了种不大自然的友谊,就像被临时分到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又或者是“戒酒会”一般的互助小组。
苏昂发现自己很难鼓起勇气直视她的另一位战友——思思口中的“余姐”,那个已经第三次来做试管的同屋。那个女人身上有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她并不严肃或冷漠,正相反,自始至终,她一直在说话。余姐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她的打扮——bobo头和少女风格的连衣裙——让她显得比较年轻,也许年轻两个小时吧。短脖子和宽肩膀令她看上去有种肉感,但细看其实并不算胖。她的面孔中有种自相矛盾的东西——小巧的嘴唇与饱满的脸庞不大相称,画着浓黑眼线的眼睛总是流露出受到惊吓的神情。
她持续不断地说着话。她跟思思、陈倩,甚至跟苏昂说着话,但感觉上她更像是在对空气发言。她谈论着艾灸的妙用,中医的好处,叹息着邻居和物业坏了她的“大事”,又转而庆幸至少还有艾叶可以用来泡脚。她谈论着医生的态度,她接受胚胎移植的整个过程,移植后的每一天又有怎样的感受。她说不习惯泰国的天气,开空调容易感冒,不开又很快就胸闷出汗。她说移植后永远睡不好觉,很难入睡又总是频繁醒来,平躺的时候腰痛,侧躺又怕压到肚子……她一刻不停地说啊说啊,几乎没注意到小钟——陈倩的同屋、她们的另一位战友——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穿着条上面有个黄色卡通笑脸的T恤睡裙,正用毛巾擦着她的一头长发。小钟洗了个很长的澡,错过了整出大麻荒诞剧。
小钟高挑苗条,有一张年轻得什么都没写上去的脸,但整个人冷冷的,听说了艾灸事件后也只是牵了牵嘴角。“说实话,我也受不了那个味道。”她小心翼翼地用梳子梳理着长发,就像在呵护一个脆弱的小动物。她的五官分开看都很标致,但组合在一起不知怎的有点不协调,也许是因为额头和山根都有人工填充过的痕迹,看上去像个修补过的洋娃娃。
“……腰痛了一天,肯定是今天走了太多路……”余姐把自己的一切感受都像呕血一样倾吐出来,仿佛它们都无与伦比地重要,“刚刚看还有点出血,但也不是很红……”只有陈倩敷衍地咕哝了句什么,其他人甚至都没有假装在倾听。小钟已经转身回了房间,思思低头玩着手机。苏昂也感到精神十分疲劳,但出于礼貌和好奇,她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忽然之间,余姐注意到了她这个唯一的听众。她挪了一下,坐得跟她更近了一些,仿佛想和她说点知心话似的。
“是你的问题还是你老公的问题?”她问。
“不知道,”苏昂佯装镇定地坐着,但她觉得很不自在,“医生查不出来。”
余姐凑得更近了一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用一种充满疑虑又带点幸灾乐祸的语气继续问道:“那你老公生不生你的气?”
她的问题,以及她提问时的眼神,都令苏昂觉得很不舒服。这个问题的某些方面触动了她,甚至激起了她的愤怒。她下意识地迅速摇了摇头,冲着思思那个更安全的方向说,不管是谁的问题,她都不觉得任何人有资格生任何人的气。但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就问题的字面意义来说,答案是肯定的:平川的确生她的气,尽管不是出于余姐所认为的原因。
临走的时候,思思邀请她第二天过来一起吃早饭。“明天吃包子,我来做。”她一直把苏昂送到电梯门口。
苏昂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余姐……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吗?”
“是,”思思迟疑一下,“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她告诉苏昂,余姐年纪大了,卵子不好,老公又严重弱精,国内做了好几次试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来泰国做,用的是捐卵,但前两次也都没成。
“难怪……”苏昂不禁恻然,“那她压力一定很大。”
“换了谁也受不了,”思思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管成不成,反正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二十二
给她开门的是陈倩。小钟才刚刚起床,余姐却已经化好了全套妆——很难想象她的生活中可以不画眼线超过十分钟。在浓黑眼线和亮片眼影的衬托下,她的眼睛越发显得好像着了魔一般,简直带着点刻意而为的幽默感。
思思在小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着,第一批包子刚刚出炉。她举起手,给苏昂看她沾满了面粉的手指头,然后用手腕背面把一绺头发抿到耳后。“为了吃个包子我容易吗!”她的声音里充满自豪,“面粉是在Central买的,酵母粉是从家里带的,擀面杖是辣椒酱瓶子,最后用电饭锅蒸出来!”
这是苏昂来泰国以后的第一顿中式早餐。除了皮薄馅大的西葫芦猪肉馅包子,还有红薯、鸡蛋、咸菜和红豆稀饭,五个人吃得心满意足,连余姐和小钟都赞不绝口。于是,当思思提议大家饭后一起去拜四面佛时,谁也不好意思拒绝一个刚刚让她们大饱口福的人。
走去轻轨站的路上,她无法不留意到她们五个女人的队伍是多么显眼。最显眼的是余姐,她走得很慢,而且几乎是全程捧着肚子走路,就像正在押送一件名贵的瓷器。余姐在连衣裙外面穿了一件粉色的防晒衣,戴着宽檐太阳帽,还打着遮阳伞。她仍像昨晚那样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说自己对阳光过敏,会晒出水疱和红疹,高温还容易引发她的偏头痛……
她们五个人的气质也截然不同,看上去就像一个东拼西凑的小旅行团。只不过她们谈论的话题丝毫没有旅行的轻松——她们正交流着在国内看医生的痛苦,再次说服自己来泰国是明智之举。
“排队也就算了嘛,好不容易排到了,医生只给你一两分钟就急着打发你出去。”陈倩说。
“这还不算什么,”思思呻吟,“最受不了的是医生办公室里总是挤了那么多人,你一说话,所有的人都在旁边听你的病例!”
小钟说她有一次去做阴道镜检查,医生什么也不说就突然一下子捅了进去。“那玩意儿其实是塑料的,”她说,“但我还以为她插了把刀进去!”
思思承认自己一直都很害怕做阴道B超。第一次做的时候,她问医生会不会痛,得到的却是嘲讽般的反问:你都结婚了还怕这个?——就好像B超探头和男性的阴茎是同一种东西。
每个人都深有同感地点头。尊严,苏昂想,尊严的剥夺是致命一击。她回忆起自己在国内公立医院的经历,每次做B超都是一场精神折磨——脱掉裤子,分开双腿,没有遮挡,卑微地被医生呼来喝去:“再躺上来点儿!腿分开啊!哎你机灵点儿啊,动作快点儿,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而当她得知听不到胎心,胎儿很可能已经停止了生长的时候,也根本无法奢望能得到丝毫安慰。正相反,医生会冷漠地催促她离开,而下一位就诊者已经推门进来。她一边狼狈地用纸巾清理着自己,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一边还要在五雷轰顶的绝望中拼命忍住眼泪……
后来她改去私立医院。服务态度的确有天壤之别,但收费之高也常常令她感到另一种五雷轰顶。
“那是你们太娇气了,”陈倩说,“等你们进过产房,才知道什么是没有尊严。从此以后就是一块烂肉了,还有什么尊严。”
大家都讪笑起来。她们之中只有陈倩有孩子,听她讲生产的事,就好像在听传奇故事。
“那时候在国内,我跟医生说我想做这个,”小钟忽然开口,“他觉得我脑子有病。你知道吗?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教训我,就好像我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苏昂不解:“做试管有什么好教训的?”
列车就在此时呼啸着进站了。一片轰鸣中,小钟大声在她耳边说:“不是试管,是冻卵啦!”
苏昂愣在原地。思思从后面轻轻推她一把,进到车厢里才笑道:“小钟可前卫了,年纪轻轻就想得特别长远。”
“你这么年轻,”苏昂犹自疑惑着,“其实不用着急……”据她所知,尝试冻卵技术的大多是想要保住生育能力的未婚大龄女性,年龄一般在30岁以上。当然,年纪太大了也不行,35岁以后卵巢储备功能就已明显减退,那时再进行冷冻也就没多大意义了。但小钟还不到30岁。
“其实我不想生孩子,估计将来也不想。”小钟又露出她那冷冷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就像skytrain车厢里的一阵凉风,“不过谁知道呢?万一我40岁的时候又后悔了呢?”她自嘲般翻了个白眼,“冻卵是后悔药啊!反正都要冻,还不如趁早——越年轻越健康不是吗?刚好我现在攒了点假期。”
“国内做不了吧?”
“反正不给有正常生育能力的人做,”她又翻了个白眼,“更不用说未婚女性了。”
“小钟有男朋友,”思思忽然插嘴,“天天打电话来,两人感情可好了!我们都劝她不如直接冻胚胎得了,成功率比冻卵高。”
“没信心啊。”小钟懒懒地说。
“对什么没信心?”
“感情啊!”小钟看她一眼,“人性啊!”
陈倩凑过来说:“你不是说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结了也可以离啊!”小钟的语气有点不耐烦,“那不就白冻胚胎了吗?而且我40岁以前应该都不会生小孩。”
小钟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工作,给主编做助理。冻卵的想法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受到她顶头上司的启发——主编结过两次婚都离了,等到想要孩子的时候已经过了40岁。她最庆幸的是自己三十出头就去美国冷冻了卵子,终于在去年成功怀孕并诞下一对健康漂亮的混血龙凤胎。关于孩子的生父有很多传言,有人说是她的外国好友,也有人说是捐精者。而主编从不解释。以她的年龄、履历和社会地位,她早已强大到无须在意他人的看法,也无须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私事。
“啧啧,”陈倩得出结论,“你们时尚圈好前卫哦。”
小钟正在用手机屏幕检查妆容,听见这话,屈尊纡贵般笑了笑。“现在男女都要拼事业,冻卵的人会越来越多的,”她朝手机侧过脸,扬起尖尖的下巴,“人家苹果和脸书都要给女员工报销冻卵费用了。”
苏昂能看出她在她们面前的优越感。作为更年轻、更“独立自主”的女性,小钟显然觉得自己比她们这些被生育牢牢捆绑的“老女人”更为先进,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苏昂本人也一向觉得冻卵是件很酷的事,充满了女性主义色彩——直到她在艾伦那里接受了女性主义的另一重教育:如果在大公司的推动下,冻卵“福利”被大范围应用,最终可能导致的结果是雇主都期望女性员工通过冻卵来推迟生育,以便最大限度地“榨取”她们的时间精力,而那些原本希望在最佳育龄期生育的年轻女性迫于同辈压力,不得不推迟生育、选择冻卵。而作为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精英女性才能享有的“特权”,冻卵也会造成新的不平等,进一步拉大女性群体内部的阶级差异……
也许冻卵技术被发明出来是为了造福女性,但在一个父权社会里,它的本质是延迟生育,是女性别无选择的“选择”,更像个权宜之计。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不认同小钟的决定——在所有的坏选项里,她选了相对好的那一个。
“你男朋友没意见啊?”陈倩问,“不冻胚胎,只冻卵子?”
小钟扑哧笑了:“他那个傻子——他哪懂这些!他还以为只能冻卵呢。”
“那他想不想要小孩?”
“他倒是想要。所以听说有后悔药可高兴了,还觉得我特英明神武呢,屁颠屁颠买张机票送我来了——”她放下手机,吐了吐舌头,“其实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一直没参与她们对话的余姐怔怔地看着小钟,神情既迷惑又恐惧,就像在眺望传说中危险而诱人的远方。
如此年轻,如此清醒,如此果断,如此悲观。苏昂盯着车厢的玻璃窗,那里映照出小钟轮廓分明又不动声色的脸。她一点也不怀疑小钟爱她的男朋友,她说起他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温柔的、亲昵的贬损。就算是爱他对她的仰慕,她总归用她特意为爱情保留的那一面爱着他;但她显然有很多面,而且每一面都分得清清楚楚。
泰国人也有很多面。一方面,他们温和包容,对信仰无比虔诚——走在Grand Hyatt酒店附近的人行天桥上,当地人经过时总会暂停一下,朝着酒店内神坛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头膜拜,才继续匆匆赶路;而另一方面,当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男子在2006年毁坏了四面佛塑像,短短几分钟内他就被周围的信众当场殴打致死。
这件事是艾伦告诉她的。惨剧发生后,一位僧人在《曼谷邮报》上发表文章,说死者得到了他的业报。这篇文章收到了很多来自西方读者的愤怒反馈。有些迷信的人们则将佛像的损坏视为灾难的预兆,而当军队一个月后发动政变推翻了他信政府时,他们认为自己的预测被证实了。
眼前的四面佛比苏昂想象中小得多——小到几乎看不清梵天的四张面孔,却是一场充满色彩、声音和气味的“盛宴”,是对“香火鼎盛”这个词的最佳注解。不计其数的万寿菊堆积在神坛前,那鲜艳的橙黄色与莲花和茉莉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排排香烛在日光下热情地滴洒蜡油,佛像在金色火苗与漫天烟雾中若隐若现。成群结队的善男信女在佛前虔诚跪拜,闭目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她跟着思思她们买了一套花串香烛,先在佛像正面点一支蜡烛,然后按顺时针方向逐面跪拜。每拜一面, 都挂一串鲜花,插上三炷香。思思告诉她,许愿时要把自己的姓名、来处、所求之事和还愿方式都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要让四面佛的每一面都听到相同的话。
苏昂留意到在她们之中,余姐是最虔诚的一个。跪拜时她总是踢掉鞋子,几乎五体投地,以一种超乎寻常的专注祈祷着,嘴唇在阴影中嚅动。小钟则是最敷衍的一个,全程墨镜遮面,所有的动作都如蜻蜓点水——跪拜时她的膝盖甚至都不会碰到地面,而且每拜完一面就忙不迭地起来拍打身上的香灰。苏昂看着小钟俏皮的丸子头和露肩连衣裙,明白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很羡慕她——没有压力,来日方长,也不曾尝过挫败的滋味。思思说她成天在外面逛街旅游,很少和她们几个待在一起。在实用的目的之外,她的泰国之行或许更像是某种前卫的宣言。
丝竹之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像一根细线在空气中浮动摇曳。四面佛旁边的空地上,几位身着泰国古代民族服装的女子不断地跟随传统音乐翩翩起舞。相传四面佛喜欢观看舞蹈,前来还愿的人往往聘请这些舞者以舞娱神,感谢神明帮助自己达成愿望。
苏昂出神地看着舞者们轻缓优美的舞姿,以及背对她们跪在前方双手合十的还愿者。她们的舞蹈不是给凡人看的,而是献给高踞在黄金宝座上的、主宰着凡人命运的梵天大神。
“你打算怎么还愿啊?”余姐不知何时踱到了她的身边。
“嗯?”
“你没跟四面佛说啊?如果愿望达成就怎样怎样?”
“哦那个,”苏昂反应过来,“就是一般的呗——请人跳舞,还有香火钱。”
“太普通了,”余姐不屑地摇头,“四面佛可能懒得理你。”
“难道要越特别越好?”
“肯定啊!”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泰国人都这么说。”
“比如呢?”
余姐靠得更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把嘴凑到苏昂的耳边,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信息要告诉她。
“我们中介讲过哦,以前有个女孩子许愿,说如果买彩票中了头彩就来跳裸舞还愿。后来她真的中了奖,也真的来跳了裸舞——一大清早,趁没几个人的时候,”她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真人真事哦,报纸都有报道。”
哇哦!苏昂惊叹,如此极端的还愿方式,估计也没几个人可以做到……
余姐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天气太热,眼线和睫毛膏把眼睑晕染得炭黑斑驳,更为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戏剧性。
“那你刚才许诺了什么?”苏昂开玩笑地说,“不会也是跳裸舞吧?”
余姐以一种苏昂从未见过的方式笑着走开了,那笑容之诡异甚至打消了她的好奇。
在佛前跳裸舞,苏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和神社外面那些卖彩票和卖麻雀的小贩一样,都与她印象中智慧清明的佛教不尽相同。买彩票的人都抱着不劳而获的赌博心态,这难道不会激发强烈的“贪、嗔、痴”念吗?花一笔小钱,令被人为剥夺自由的鸟儿重返自由,这难道不是披着“慈善”外衣的残忍吗?而且,她能想象,要放生麻雀积累功德,某个可怜的家伙得先费老大劲儿捉来那些鸟儿——所以捉麻雀的人的灵魂会被打上一个黑色烙印吗?就为了那些有钱人能够得到所谓的“功德”?这真是一种疯狂的功德。
忽而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其实梵天并非佛教神祇,他来自印度,只不过在泰国和其他一些东南亚国家被视为佛教的护法神——佛教的底层包含着许多印度教信仰和万物有灵论。印度教的神祇往往有着和人类一样不完美的性格和命运,也许这能够解释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四面佛会宽容人类的弱点,而自身的喜恶也历历分明。
思思和陈倩走过来,问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大太阳下发呆。
苏昂说出自己的疑惑。思思摇摇头说,她不懂佛教,但她一直觉得泰国人的信仰有种自相矛盾之处。就拿曼谷的出租车司机来说吧,一看到她们这些外国人就不打表,可车里又挂着一堆护身符——“这么坑人,哪个佛会保佑你呀?”
“但你要承认啊,”陈倩说,“泰国司机还是蛮文明的,看到我们要过马路,人家大老远就会减速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