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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真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3:40

思思说她认为这正是泰国人的另一个矛盾之处:他们看起来斯斯文文、慢条斯理的,开车不按喇叭,还会礼让行人——甚至礼让路上的野狗;可与此同时,他们个个也都是令人心悸的飞车选手,限速50的路就敢开100,开车并线不打灯,没有超车条件也要硬超……更别提那些摩托党了,跟开火箭没有区别,好像不要命一样……

因为生命是幻觉,苏昂故作幽默地说,以佛教徒的观点来看。

她们两个齐刷刷地看着她,像是想分辨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了几秒,思思忽然出神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苦涩。

有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她承认,在医院里,或者走在马路上的时候,突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就像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们说着话,突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很多年后又来到这个地方一样……

陈倩却已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她努了努嘴,示意她们看不远处一位身材婀娜的“美女”。

“我觉得啊,泰国人就是幻觉——”她笑着,用手掩住嘴,“最漂亮的女孩子有一半都是人妖!”

苏昂也和她们一起笑了。

“试管旅行团”离开四面佛,走上人行天桥——更确切地说,是连接在轻轨、商场、酒店、写字楼之间的、迷宫一般的空中廊道,下面跑着汽车、巴士、摩托车。这一系统的逻辑无懈可击:要想避开交通堵塞,就必须凌驾其上。于是拥挤而危险的底层被留给了疲于奔命的人们,其他人则生活在悬浮于城市之上的另一座城市。站在天桥上俯瞰四面佛的神坛,分享着彼此间波涛暗涌的沉默,苏昂无法不感到这也是她们的正在进行时:悬浮。无论是与这座城市浮于表面的联结,还是思思所描述的那种茫然与空幻——所有的“现在”都是为了模糊不定的“明天会更好”,而“现在”本身失去了意义,悬而未决,好似空中楼阁。

她们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合十膜拜。距离和高度将方才看见的景物变成幻影,四面佛神秘地漂浮在袅袅烟雾和万寿菊的海洋里,带着隐约的光芒和香气,既不属于尘世,也不属于空中之城。隔了这么远,她们还能听见那些虔诚的、满怀期盼的吟唱。

二十三

针头扎进肘静脉,血经过一根细长的导管流入试管中。黏稠的、深红色的血。苏昂不喜欢看见血,她扭过头去看墙上树枝暗纹的壁纸和粉色圆点的布帘。可是时间长得出乎意料,她疑惑地转回来,发现自己的血已经充满了整整六个试管。“最后一管了。”护士温柔地说。

这些血液将被送去化验,以确保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会对IVF进程造成阻碍的问题。除了抽血,她还需要填写详细的资料表格,测量身高、体重和血压,跟顾问再一次交代自己的情况,然后是更为漫长的等待。Songchai医生扮演着“送子观音”的角色,他几乎和四面佛一样忙。满屋子的女人都在等待着被他拯救。

渐渐地,苏昂发现了中介的真正作用。因为她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与护士们的交情够深,她们所负责的患者总是得以“插队”,能够早一点见到医生。但苏昂并不在乎,因为她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间。

她忽然想起来,做了这么多检查,却还没有被要求交钱——和国内太不一样了,泰国社会似乎没有严重的信任危机。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正在跟同伴聊天:“……为了这个儿子多不容易啊!”

同伴讪笑:“你应该说,为了两个儿子。”

“疼死了!真的疼死了!”女人恶狠狠地说,“×他大爷的,连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

疼?苏昂有点紧张。打针还是取卵?思思不是说不会痛吗?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女人继续发着牢骚,“他说那我安慰两句有什么用,你会少疼一点吗?”她的怒火忽然喷涌而出,“×他大爷的,去死吧!”

她声音很大,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同伴在一旁赔着小心:“其实他应该说:不要太在意结果,就当是来泰国旅游一趟……”

女人长叹一声。“是啊,”她的怒气忽然像轮胎一样瘪了下去,“那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然后她们突然停止了交谈。事实上,所有的交谈都瞬间停止了,就像有人同时捂住了她们的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奇迹——他可能才刚出生几天,或者半个月,肯定不到一个月。小得不可思议,几乎不像个人类,此刻正被裹在一条米色的小毯子里,被那个满脸笑意的丰满女子抱在怀里。那个梦想成真的女人。那个幸运的女人。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她们,走向医生的办公室,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广告在她们的面前上演。

苏昂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精神都被这个小小的生命搅动了。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的目光泄露了一切。诊所里的空气陡然一变,仿佛充满了某种电击似的能量。

这场面似曾相识。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那是科幻电影《人类之子》中的一幕。在影片所描绘的未来,整个人类已经丧失生育能力很久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奇迹般身怀有孕的女子在亡命之旅中诞下了地球上十八年来第一个婴儿。当她抱着孩子从激烈交火的难民营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交战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用一种亲眼见证神迹的目光望着那个珍贵的婴儿,有的士兵甚至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跪倒在地……在这间诊所里,流动在人们心中的情感与电影息息相通。苏昂在对面女人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那不只是对母亲的羡慕和对生命的敬畏,更是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

终于见到Songchai医生的时候,她想象中推心置腹的交谈完全没有发生——他的时间珍贵得要以秒计算。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苏昂就被护士直接领到里面的小房间做B超。Songchai医生的风格仍然是那种有所克制的高傲,他将B超探头送入她的阴道,双眼一直紧盯着旁边的屏幕,脸上自始至终保持着严肃的漠然。

“怎么样,医生?”她有点紧张。

“不错,”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屏幕,“你有16个基础卵泡,左边8个,右边8个。”

医生左右移动着探头,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一些黑色区域,告诉她那就是她的卵泡。他看着她体内那些大大小小的卵泡,仿佛在看世界上最最寻常的事物,仿佛看到果子在树上生长,该是什么样就会长成什么样。她一头雾水地盯着屏幕,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敬畏——她在这一边,医生和造物主在那一边。

苏昂整理好裙子,在办公桌前坐下。

“你的AMH结果也不错。”Songchai医生翻着厚厚的一摞资料,头也不抬地说,“所以,我们……”

她打断他:“下午好,Songchai医生。”

“下午好,”他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她一眼,“所以,我们是确定要开始IVF疗程了,对吧?”

“你知道我的情况吧,Songchai医生?”

“我有记录,”他说,“我记得你。”

“那你一定知道,我不是典型的IVF人群……我是专门为了PGS技术来的。”她忐忑地说,“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你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第一,很多人都是专门为了PGS技术来的,尤其是你们中国人;”Songchai医生含蓄地牵了牵嘴角,苏昂明白他指的是性别选择,“第二,PGS技术的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强韧’的胚胎来进行PGS检测。”

他接着解释道,这意味着他们要把那些成功受精的胚胎放在培养液里五天左右,等到它们发育出足够多的细胞,才能剥取一部分细胞送去检测,看看染色体是否有异常。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折损——很多胚胎在体外可能撑不过五天,所以能够被检测的胚胎数量本来就变少了,而如果仅存的那几个检测结果都是异常,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没有健康的胚胎可以植入,”苏昂接上他的话,“意味着我这一趟白来了。”

“当然,理论上,你还相对年轻,而且各项检查结果都不错,应该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医生郑重地注视她,“但我们得考虑到,你毕竟有过三次不明原因的流产,也许是概率事件,也许说明你或你先生身体里有某个因素导致你们就是无法生成正常的胚胎……如果是后者,我们就无能为力了。现代医学很发达,但它并非无所不能。”

“可是你们有过成功的例子吧?”她急切地说,“跟我情况类似的?”

“对,但也有失败的——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他看一眼手表,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苏昂径自坐着,怅然若失,无言以对。

Songchai医生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不过,如果你是问我个人看法的话……”

她抬起头看他。

“我会说,你的选择没错。不管怎样,人有时就得做点什么争取一下。时间有限,你不能看着生命白白浪费,对不对?至少你努力过了。”

这并不是她最想听到的话,而且不包含任何医学意义,但不知怎的,从一个医生口里说出,就是有股振奋人心的奇异力量。

于是她点了点头。

“很好,”医生拿起笔,“那我就准备给你开药了……先打三天促排卵针,再来我这里检查——你出去以后找前台护士,她会给你安排好的。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昂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假设——仅仅是假设——染色体检测结果出来,她有多于一个正常胚胎的话,她应该移植一个还是两个呢?据她所知,很多人都是做的双胞胎……

Songchai医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她,说他一向不赞成移植多于一个胚胎,尤其是像她这种情况,没必要去冒无谓的风险。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多了,能有一个正常胚胎就要谢天谢地了……

见完医生,开药,交钱,打针——300单位的果纳芬,从肚皮的脂肪中注射进去,没有明显的疼痛感。但很快她就闻到了药的味道,起初她以为是从肚皮上散发出来的,后来竟连嘴里也始终萦绕着那股独一无二的苦味,就像被打上了IVF的烙印。

然后顾问再次把她领进一个小会议室。这次的顾问是位短发高个儿女孩,戴副红色细框眼镜,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态度很爽朗,不似典型的泰国姑娘。她很有耐心地向苏昂说明注意事项,介绍试管流程和价格,在日历上圈出重要的日期,一页一页地指引她在协议上签名。

“你也是想要个男孩吗?”她不经意地问。

“无所谓,健康就行。”

“如果有一男一女可供选择呢?”

“那我选更健康的那个,把另一个冷冻起来备用——”苏昂笑道,“是不是太乐观了?”

顾问也笑了,推一推眼镜。

“那我祝你‘好运’,”最后两个字她说的是中文,带着生硬而可爱的口音,“在中文里,‘运’和‘孕’是一样的发音,对不对?”

就这样开始了啊。回家路上她恍惚地想。她给平川发了一条微信,十秒钟后他就打来了电话。都好吗?他问。都好,她说,日期已经确定,你可以订机票了。平川有片刻的沉默。她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种尴尬虽然毫无意义,却仍顽固地存在着。

“那天刚好是周末哦,”她试图破冰,“你不用特地请假了。”

半晌他才开口:“我是问你好不好?都说这个过程很痛苦——”

“就打了一针,一点也不痛苦。”

“那是因为你特别能忍。”

“真没那么夸张。”

平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还有个会,先挂了啊,”他说,“你加油吧。”

我没有任何需要加油的地方,她想,医生怎么做,我只要配合就行了。事实上,无论是你我,还是Songchai医生,我们都由远比我们宏大的事物控制着。

上午,从四面佛回来的时候,思思和她聊起夫妻关系的话题。思思说,她发现生育问题有时会使两个人更为亲密,有时则会导致你们之间最激烈的矛盾。当一对夫妻第一次经历试管,她说,那是一个全新的体验,那时你们之间充满了爱与支持。然而,当你们来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五次的时候,有些东西就会慢慢变质了。比如说吧,由于正在做试管,你们可能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性生活。通常情况下,男人还会开始担心钱,还有工作上请假的问题。而裂痕真正开始出现,往往是因为其中一个人——一般是女方——想要再试一次,而另一个人却已开始打退堂鼓。

苏昂不确定自己的情况也是如此。这是她与平川的第一次,但与其说“充满了爱与支持”,不如说它有一种危机四伏的平静。这平静因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而暂时得以维系,但它们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思思的先生并不十分支持他们的第二次尝试。“他有点不高兴,说我预约第二次试管前没问他的意见,说他没时间请假,”她说,“可能确实是我的错吧——这事儿就跟买彩票似的,一发现没中,马上就想再买一次。”而问题在于,她跟医生啊中介啊朋友啊聊得太多了,却偏偏忘了跟他好好沟通。

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你们是同一阵线的,苏昂说,但其实不一定,男性和女性对生育以及生殖治疗的看法和感受都不一样。

还有自尊心的原因,思思叹息,男的一般都不大想面对这种事情,更不用说去努力解决问题了。

苏昂曾看过一个国内的调查:在因为男方的问题而不孕不育的夫妻当中,所有的人——几乎所有——都让亲戚朋友以为问题是出在女方。在男性主导的社会里,不孕不育是一种非常耻辱的属性,男性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于是所有的污名、嘲讽和指责就都落在了女性身上。平日里男人总爱做一家之主,可当婚姻中遇到问题,第一个躲起来的也往往是男人。别说治疗了,许多丈夫甚至抗拒去做精液常规检查,似乎觉得那是对他们男子气概的某种挑衅。相比之下,妻子往往更有责任感,更愿意做出牺牲,也更有勇气去面对问题和解决问题。

思思用下巴颏示意苏昂看走在她们前面的余姐。余姐的丈夫就不肯面对现实,她告诉苏昂,他们国内试管失败了好几次,来泰国也失败了两次。这样都全军覆没,那肯定是精子的问题嘛!可是你知道吗?余姐她老公一口咬定是余姐太老了身体不行,再好的胚胎在她子宫里也活不了——这不是扯淡呢吗!

苏昂记得思思上次说过他弱精的问题。但这次余姐的确移植了一个胚胎,她问,是不是说明他的精子也不是完全不行?

思思摇了摇头。谁知道呢,男性精液质量的标准是个谜,她带着一种讽刺的笑容说,比如精子密度吧,二十多年前的标准是每毫升6600万个精子算正常,现在已经降到1500万个就算正常了,简直是断崖式下跌——为了照顾男人的自尊心,世卫组织可以把正常标准一降再降,反正最后只要能让女的怀上,就算男的没问题……

那,这一次是不是也……?苏昂想起余姐向四面佛祈祷时虔诚的模样,心中恻然。

但愿有奇迹吧,思思叹口气说,余姐的丈夫一直骂她是“扫把星”,说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下不出蛋还把家底糟蹋空了的老母鸡”。公公婆婆更不用说了,从不给她好脸色,天天指桑骂槐。余姐来自一个思想观念依然极度保守的小地方,乡亲街坊也都认为是她克得家里断了香火,总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她早年离家乱搞男女关系,堕过胎造了孽才怀不上,说她生不了孩子迟早被婆家扫地出门,甚至连婚礼、满月酒之类的庆祝活动也不欢迎她参加,怕她带来晦气……因为生不出孩子,余姐成了家庭的负担,于是她只好拼命多做家务,处处忍气吞声。她自己不知跑了多少次医院,吃了多少药,还有各种“生子偏方”——生饮鸽子血、用各种虫子制作的药丸……在余姐看来,不管要忍受多少痛苦屈辱,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甚至是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苏昂感觉头的一侧因愤怒而神经抽痛。她不理解余姐为何如此逆来顺受。生不出孩子不是她的错——退一万步说,至少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啊!即使排除她的原因,她丈夫家的“香火”也无法延续不是吗?为什么没有人责怪男性的不育呢?为什么即使他们被确诊不育,也从不被认为是“霉运”的携带者?

思思说,余姐的丈夫已经把话挑明了——如果这次还不成,回去就跟她离婚。

离了更好!苏昂脱口而出。

但余姐怕呀,思思告诉她,余姐说她死也不要离婚。生不出孩子又离婚,她没法想象将来还能怎样生活。她怕得要死。

所以被欺负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苏昂怒其不争地想,而是因为自己太懦弱,经济和精神都不独立。如果自己足够独立,离婚又有何惧?她想起余姐画皮一样妆容厚重的脸,那其实可能是她抵御外界的盔甲吧,用来掩饰其下深深的恐惧——对语言暴力的恐惧,对他人眼光的恐惧,对孤立无援的恐惧,对充满不确定的下半生的恐惧。她很想告诉余姐她根本无须恐惧,可是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呢?只凭她比余姐更幸运地投胎在一个更优越的家庭、城市和阶层,所以能够更轻松地逾越那些她无法逾越的障碍?

悲哀像打桩机般击中了她,还有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羞耻。为什么要指责余姐不够独立?一个人的眼界和道路往往为自己的境遇所束缚,她明明也是那些结构性问题的受害者,而指责受害者正是苏昂感触最深的现象——被骗是蠢,穷是不努力,脆弱是心理素质太差,没钱就生孩子是自不量力……从这些日子的观察和自我分析中,她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不孕不育”这一概念是建立在文化观念上的。社会建构的性别意识形态塑造了男性和女性的角色与规范——在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权力结构中,男性的角色是家庭的经济支撑和保护者,女性的身份则是妻子和母亲。于是对女人来说,母职是她们地位和权力的来源,也是确保其婚姻安全的唯一途径;而不育是灾难性的,会削弱她们与丈夫及其家庭的关系,令她们面临严酷的社会后果。相比之下,脆弱的婚姻关系却并不会影响男性的安全感和社会认同,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选择离婚、发生婚外情,或者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当一对夫妻没有孩子时,虽然妻子明确承担责任,但这也含蓄地损害了丈夫的“阳刚之气”,所以妻子要为丈夫的“缺损”负责,而丈夫和婆家对妻子的暴力是一种重申男子气概的手段,以确保其性别霸权的延续……

不孕不育不仅是医学和心理问题,苏昂想,它同时也应被视为一个社会问题,因为生育问题联结了私域与公域,为人父母实际上也是一种社会角色。夫妻双方也许都身心健康,但在试图与他们的伴侣生育后代时,却变成了一类新的“病人”——不育夫妇。而他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在与别人的关系中遭遇同样的问题。

与这些同病相怜的女性聊天总给她一种慢慢沉入海底的感觉。她们都在一艘艘正在下沉的船里,都得不停地自救。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在不断地下沉。海水漫过甲板,涌进船舱,桌椅茶几漂浮相撞。她们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手划脚蹬,奋力寻找逃生的出口。

忽然,手机铃声在她耳边响起,屏幕上写着大大的“Alex”。

“明天有空吗?”Alex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有空,”她听见自己迫切的语气,就像终于抓住了一块漂过身边的浮木,“有空。”

二十四

他们三个并肩站在那里,盯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各种形状、大小、颜色的木刻和石刻阳具在正午的热带艳阳下骄傲地耸立着。没有丝毫尴尬,几乎泛滥成灾。

他们看着阳具。阳具看着他们。

苏昂从不知道,离她住所走路不超过五分钟的地方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神社——就在瑞士酒店(Swissotel)的后面,除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神坛和四周的阳具雕塑,一眼看上去更像个小小公园。“公园”中央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亭亭如盖,树干和树枝上绑着彩色丝带,还有许多像是供奉品的东西——娃娃、梳子、镜子、化妆品……甚至有一套晚装礼服被干洗店的袋子包裹好,整齐地挂在树枝上。

“我的老天啊!这是什么?阴茎神社?”艾伦兴奋地张大嘴,毫无顾忌地走来走去,不时摸一把身边的阳具雕塑。“快看,苏!这里还有个猪的生殖器!”她指着那头猪——确切地说,是一个猪的后半身的雕塑,浑圆的屁股和结实的后腿令它的生殖本领极具说服力。

“湿婆的林伽?”苏昂想起自己曾在那些印度寺庙里看到的林伽,也就是湿婆神的阴茎。硕大而粗壮的石雕阳具,或者只是圆形底座上一个椭圆的图案,它们是最简单也最古老的图腾,象征着湿婆创世的能力,是寺庙的核心和崇拜对象。它们用不带羞耻的骄傲向世人宣告: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我们的所来之径。

“应该说是湿婆的林伽的后代吧——总归都是从印度教来的。”Alex说,“但这个神社是专门供奉生育女神Thap Thim的。”据说Thap Thim的灵魂就住在那棵菩提树里,所以树上才会有那么多送给她的礼物。

苏昂心中一动。

“所以这些阳具也都是送给女神的礼物?”艾伦歪着脑袋,绿色眼眸里含着一丝顽皮的狐疑,“就像是……给她提供性方面的满足?”

“也许吧,也许还有象征意义——毕竟是主管生育的女神嘛。”

可是,苏昂提出疑问,如果这里是女性神灵的领地,为什么它唯一女性化的表现只是这些娃娃、衣服和化妆品?她想起吴哥窟的圣剑寺,它最大的看点就是石器“林伽”和“尤尼”——分别代表男性和女性的生殖器。同样是源自印度教的生殖崇拜,为什么生育女神的“领地”上却只有林伽而没有尤尼呢?

“这种问题你得去问鲍勃。”Alex遗憾地摊手。他个人的看法是:在泰国这样一个典型的男性主导的社会,男人因为害怕丧失性能力,甚至都不会在挂着女性内衣的晾衣绳下走过,当然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崇拜一个女性生殖器了……

“男人也会来这里吗?”

“当然,男女都会来。”他解释,单身女性想要一个忠诚富有的丈夫,男性希望能战胜阳痿,已婚夫妇则祈求女神送给他们一个孩子。

“很多供品都是愿望达成的男女送来的,”Alex的语气郑重其事,“听说Thap Thim女神特——别灵验。”

除非她是在做梦——而她并不认为她是在做梦——一种锐利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这个反应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如火舌般扫过她和艾伦,令她感到自己被烧得只剩下骨头,再也藏不住任何东西。

苏昂头晕目眩地别开脸。一阵惊恐攫住了她的心——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可能知道……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连艾伦都似乎觉察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她停下脚步,沉默地站在一旁。

当他和她的目光再次相遇时,苏昂突然想:别猜疑了,别憋着了,一吐为快吧。于是她用中文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清迈一起吃饭开始,但那时不大确定,”他平静地说,“后来知道你住在这个地址,就大概猜到了。”

“地址?”

“游客不会住在这里,而且附近那间诊所很有名。”他微微一笑,“我毕竟在泰国待了这么多年。”

从清迈到曼谷的无数片段走马灯般在她的脑海里闪回,所有与他一起度过的时刻仿佛都有了新的意义。所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想,所以这件事从来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怅然若失,又若合心意。

她忍不住问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现在说破呢?

他斟酌了一会,然后说,因为他能理解一个女人想成为母亲的渴望。他看看她,又看看艾伦,脸上表情复杂。Thap Thim女神很灵验,他说,泰国人都会来这里求子——反正已经来了泰国,为什么不试试呢?而且,它离你们住的地方这么近,简直就像是……天意。

有时候,出人意料的事也像是天意。苏昂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能越过他的脸看着他身后的某一点。她觉得他们就像两个在长途火车旅行中偶然坐在一起的乘客,一开始,他们小心翼翼地交谈,彬彬有礼,互不侵犯,先谈论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某些细节达成共识,再试探着一步步迈入私人领域。而跨越那条真正的分水岭,往往是从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开始。

她转向艾伦,用英文说:“他知道了。”

“哦,”艾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也知道我打过他精子的主意?”

“什么?”Alex大吃一惊——又或者是假装大吃一惊,“你打过我精子的主意?”

“怎么样?你愿意吗?”

“我……”他顿住了,表情尴尬,“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艾伦故意大声叹了口气,表示失望。“没关系,”她随即又拍了拍他的手臂,“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慢慢聊,希望还有机会说服你。”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神社的后面,在一片树荫所形成的自然遮挡之下,是Klong Saen Saeb——曼谷幸存的运河之一,也正是苏昂从公寓窗前看见的那一条。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它仍是这一地区的商业要道——按照鲍勃那带着怀旧之情的、浪漫主义的说法,“在泛滥的洪水中,船只载着蜡烛和雨伞驶向晚宴”。他们三个站在运河边,看着如今只能用来充当water taxi的长尾船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船舱两边拉起了蓝色和白色的塑料帆布,勉强抵挡着四处飞溅的水花。运河水很臭,是一种浑浊的灰色,船上的乘客与他们对视着,脸上带着漠然的愉快。

Alex告诉她们,当瑞士酒店于20世纪80年代末落成时,运河边菩提树下有着几十年历史的神社也被重新整修。一个曾经在这里求子的女人怀孕了,Thap Thim女神在生殖方面的神力逐渐声名远播。

最初是鲍勃带他来的——当然只能是鲍勃。为了写那篇文章,他甚至软磨硬泡地和酒店的保安交上了朋友。保安告诉他,神社的访客大多是泰国人,但也吸引了一些游客。出于某种误解,有些farang以为神社的忠实拥趸是性饥渴的女人们,于是他们来到这里等待这样的女性。

“啊哈!就像我也以为那些阳具是为了满足女神的性需求——”艾伦做了个鬼脸,“我们farang的脑回路都是一样的。”

曾一度滞重的空气又流动起来,有点像是回到了三个人在清迈时各怀心事却不失愉快的那顿晚餐。

Alex说,那些阳具雕塑或许是大型版本的palad khik——一种阳具形状的图腾柱,被认为具有护身辟邪的作用。有些男人会把它们挂在钥匙串上祈求好运,小商贩则把它们放在装钱的塑料篮子的底部,以保佑自己财源广进。护身符杂志会给那些用象牙雕成的、刻有高棉咒语的palad khik做广告,僧人会给它们开光。这类palad khik可以卖到几千泰铢,而在Tha Tien码头旁边的护身符市场里可以找到大量的“低配”版本,大多只卖十几或几十泰铢。

“我知道palad khik,”艾伦说,“我认识的一个摩的司机把它系在腰带上,藏在裤子里,就像是一种……超自然的伟哥。”

“其实我觉得,”苏昂笑道,“没有任何身体部位要比阴茎更不适合用来辟邪了。”大多数情况下,它似乎欢迎每一种形式的邪恶与诱惑。

他们都表示同意。“事实上,它本身就有一点点邪恶。”艾伦大笑着补充。

泰国的信仰总是于神秘之下隐藏着某种幽默感,就像神社里那些斑马的来历。或者说,泰国人与宗教、神祇之间有一种界限模糊的亲密关系,这种亲密已经流动在他们的血液里,而外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和融入。

那天晚上鲍勃发表了一个观点,他认为一神教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缺乏幽默感。《圣经》里可有哪怕一个笑话?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动着。可是多神教——比如印度教——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神明就好像一个超级英雄联盟,法力无边却各有弱点——那弱点甚至来源于人性。湿婆性格孤僻暴烈又常发悲悯之心,梵天因对一位女性的爱欲而失态蒙羞,象头神的坐骑是一只小小的老鼠……有时你会觉得可笑,甚至荒唐,然而印度教的奇妙之处在于:它把荒唐这个概念都转化为一个全新的宇宙,荒唐与神圣一体两面,相辅相成。

他们又回到菩提树下,看着被一大堆阴茎包围着的小小神龛——荒唐与神圣的最佳注解。Alex变魔术般从包里掏出了花环和香烛。他把这些供品交给她们,然后默默踱开。

苏昂和艾伦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跪地合十。当她们再度起身时,苏昂看见艾伦取下了绑住麻花辫的棕色发圈,发辫如有生命般缓慢散开,像一朵花逐渐绽放在她的肩头。

“我也开始了,”她用手指拨弄着发圈,“明天进周期。”

“你确定?”

“是的,”她听懂了苏昂的问题,“我想好了,大不了先冻卵子。”

艾伦踮起脚,郑重地把发圈挂在离她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她再次低头合十,长发倏忽垂下,挡住了半边脸。

二十五

“想去哪里?”Alex问。艾伦有事回了办公室,于是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想喝一杯。”苏昂喃喃地说,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你这个情况,是不是不应该喝酒啊?”

“管它呢,”苏昂说,“喝一杯难道会少一个卵子?”她有些吃惊自己会在Alex面前说出这个词,却也隐隐感到痛快——无须隐藏任何事情的感觉比想象中更好。

“那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晚上九点还要打针。”

“来得及。”

他们很有默契地向轻轨站走去。她已经习惯了信任Alex的决定,不再追问他要带她去哪里,那里又有何特别之处。她回想起以往和平川的出行,他们总是提前看过了所有景点的攻略、所有美食的推荐、所有酒店的照片。某种程度上,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们已经在精神上游览过了那个地方,之后的一切不过是重逢和验证。苏昂曾经喜欢那种安全感,但自从认识了艾伦和Alex,她意识到安全感同时也是一种阻碍——它将未知之美拒之门外。

他们在Saphan Taksin站下车,沿着天桥下的长廊走去专供酒店摆渡船停靠的码头。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大都会,只有湄南河边的风景还能给人一种置身古老城市的幻觉——舢板,吊脚楼,芒果树,贫民窟,远处佛塔的尖顶,拿着雨伞的僧人,浮动码头的滚轮与水桩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她很确定这一切已经持续了几百年。

Alex认为湄南河有着世界上最棒的城市河景。它最特别之处在于它是“活”的,他解释说,很多城市也有美丽的河流,但它们大多是“死”的,只有一些游船往来其间。湄南河却一直都是曼谷跳动的心脏和脉搏——色彩鲜艳的长尾船每天运载着数千人往来交通,船艉优雅地向上弯曲,上面挂着作为供品献给水神的塑料花;长长的驳船队伍以蜗牛的速度在拖船后面移动,输送着水泥、大米、农产品以及城市所需的一切。船仍是木头的,又老又旧,而河流一如既往地繁忙、活泼、生机勃勃。

是的,苏昂同意,疯狂的二十一世纪并没有夺走它的灵魂,眼前的景象莫名地令人宽慰。

酒店的摆渡船来来往往,顶棚往往被设计成泰国寺庙的飞檐,与朴素的公共渡轮形成对比。半岛酒店的摆渡船顶棚是绿色的,船头举着白旗;文华东方酒店(Mandarin Oriental Hotel)的摆渡船则悬挂黄旗,船体通身都是单一的柚木棕,有种低调的别致。

Alex招呼她上船。“住就有点贵,”他笑道,“去喝一杯还是可以的。你去过Oriental吗?”

苏昂摇头,上次来的时候她穷得只能住在考山路。但她当然听说过曼谷的文华东方。它是泰国历史上第一家豪华酒店,堪称酒店界的传奇。它的传奇之处不止于从水手客栈到国宝级酒店的变身,更在于它接待过的名人雅士。苏昂住过香港的文华东方、新加坡的文华东方,但人们总说,曼谷的东方酒店是不一样的。他们和Alex一样,更喜欢称呼它从前的名字——Oriental,也许是因为它给人一种大航海时代的氛围。

“它是那种……作家的酒店。”Alex说,“你知道Oriental里面有毛姆套房吗?我是毛姆的粉丝。”

“知道,”苏昂说,“我也喜欢毛姆。”最近她还在Kindle上重读了《客厅里的绅士》,毛姆的远东游记。她知道他当年从缅甸归来时就住在东方酒店,得了疟疾,病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还听到酒店的女经理跟医生说,不能让这位作家死在房间里,否则会影响酒店的生意。他把这段经历写进了游记,但苏昂不记得他对东方酒店本身有过任何评价。无论如何,如果毛姆在今天把这段经历发布在社交媒体和网络点评上,苏昂想,那才会是对酒店生意的致命一击。

世事总是如此。一个地点成为传奇,往往并非缘于名人的赞美,而是名人的经历本身就赋予了它一种神话般的特质。

整个右岸都是诗意的废墟。昔日的教堂和欧洲大使馆形销骨立,像一排忧郁的老人守望着河水。庄严的旧海关大楼是电影《花样年华》的取景地,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裂开的缝隙里冒出绿意。东亚贸易公司当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如今闲置着,你几乎能从空气中嗅到它正在腐朽的气息。

但湄南河正在重生,Alex带着某种自豪宣布,旧时的码头仓库被改建成了全亚洲最大的夜市,餐馆、酒吧、精品酒店和艺术画廊在河岸上遍地开花。当地人又回到了河边,游客紧随其后。他指着左岸某处,告诉她那里是由旧仓库改建而成的Jam Factory(果酱工厂),一个并不生产果酱的文创园区,咖啡店、餐厅、书店、家具店、艺文展馆和办公室的综合体,由泰国知名建筑大师Duangrit Bunnag一手打造。

“那里有家很棒的餐厅,”他说,“工业风,非常美。关键是东西也好吃,鱼松西瓜球和红咖喱鸭都是一绝。”

“叫什么?”

“Never Ending Summer。”

Never Ending Summer。苏昂喃喃地重复。就算只为名字你也会想去那里。

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着他不无沉醉的神情,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晒得有点黑的健壮手臂。湄南河上的浪漫气息忽然令她感觉好像正在约会。这个念头仿佛一位不速之客,让她的心倏忽收紧。但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他已知道我来曼谷的目的,这足以排除约会的暧昧。

他们跟在一群穿着拖鞋短裤的美国游客后面下了船。也许曾经的东方酒店是贵族名流荟萃之所,今天的它却显然要对一个更为广大的平民群体敞开大门。然而酒店工作人员的笑容仍是一视同仁又无可挑剔的完美——苏昂再一次惊讶于泰国人的笑容,你明知那只是职业化的礼貌,却并不圆滑造作,你总能从中觉出几分真诚。

但的确如艾伦所说,你永远不知道微笑的下面是什么,Alex从喉咙口冒出个浅浅的苦笑。他承认自己在泰国住了这么久,还是常感觉它好像海市蜃楼,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实实在在的、直来直去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它们看上去的样子——酒吧里的farang是老CIA,最漂亮的姑娘不是女人,最礼貌的清洁工也是最狂热的红衫军,寺庙的停尸房里藏着几百个人流胎儿的尸体……

“但他们对我都很好,”苏昂坚持,“至少我遇到的泰国人都很好。”

他微微一笑,“泰国人是钱能买到的最好的人。”

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割裂的世界。无处不在的镜子,守护电梯的大象,庙钟式的泰式水晶灯悬在头顶,圆形喷泉里漂浮着不真实的花朵。这是泰国最豪华的酒店,旅游业的标杆,品质与服务的巅峰。很难想象它在一百四十年前开业时的情景——一家宏伟的酒店,一套全新的概念,像直升机一样若无其事地空降在一个没有道路、没有酒店、没有餐厅、没有farang的城市里,赤裸裸的西方奢侈直接栽植于赤裸裸的东方贫穷中,那样的文化冲击显然如石破天惊。

还不到五点,他们要去的竹吧(Bamboo Bar)尚未开门。Alex提议他们去看看东方酒店最出名的作家翼(Authors’Wing)。它在一条石板路的尽头,通体白色的楼房配上百叶窗,透着温和而安全的殖民风情。一层是作家酒廊(Authors’Lounge),被刻意营造出一种静谧优雅的文学氛围:白色藤椅、盆栽棕榈树、竹子、兰花、吊扇、印着绿叶白花的大靠垫……空气中有股若隐若现的香茅幽氛,衣冠楚楚的宾客们在喝英式下午茶,愉快的神情和精致的点心宛如广告画面。墙上挂着泰国皇室和作家们的照片,大厅中央的扶手楼梯通向二层作家们的房间。在传说中,每当下午三时的钟声敲响,他们就会走出房间,在大厅里喝起下午茶,谈论着文学、爱情和穿越世界的旅行。

苏昂注意到下午茶的客人中有一位中国女演员,叫得出名字却又想不起作品的那种。她有一张比荧幕上小两圈的俏脸,一双星眸顾盼生辉,墨镜架在头顶。她正在和同桌的两个朋友聊天,不断地用手拢住头发又放下去。

她悄悄指给Alex看。“不认识,”他客气地说,“不过很漂亮。”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吗?张国荣以前也常来这里——就是那张桌子,他喜欢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张国荣?”

“在他去世前五年,基本上每隔个把月就会悄悄飞来这里住几天。吃东西,喝咖啡,吹吹风,做做按摩。Oriental有相熟的工作人员照顾他。”

星光人爱星光地。“他也住在作家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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