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出书版)》作者:朱良志【完结】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txt

在《红楼梦》第七十六回中,一次月夜,湘云和黛玉对诗,小说写道:.3

其实,《庄子》中对这两种认识方式就有比较细致的解说。《知北游》假托“知”为了“道”的问题云游四方,先问“无为谓”,“无为谓”没有回答,后来又去问狂屈,狂屈欲言又止,于是,这位自以为聪明、热衷于知识解答的“知”去请教“黄帝”,他俩有一番对话: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黄帝”虽然没有达到“无为谓”那样的领悟层次,但他的评价却很精彩。黄帝以为,无为谓最高明,因为他“不知”,狂屈次之,虽然忘记了知,但没有彻底地放弃“知”的欲望。而他以为,自己和“知”是最次的,因为他们都是停留在“知”。这里表达的思想就是庄子反复道及的“不知者知,知者不知”的思想,反映了庄子两种不同认识层次的观点。庄子以为,不知和知都是认识的方法,知为小识(或称小知、多知),不知为大识(或称大知、一知)。《缮性》中说:“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以知识去解说天下,到底是“小识”,而“危然”独立,无知无识,心中混茫,葆纯全之志,这就是大识。大识就有大得。因为不知为根本之知,所以相应地在表述上就应该采取沉默的方式,所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齐物论》),走的如同《维摩诘经》所强调的“圣默然”的道路。

在《德充符》中,庄子提出“一知之所知”。成玄英疏:“一知之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成疏颇有启发性。一知就是不知,是大全之知,是道之知,是所不知,无所不知。一知为能,所知即所,能所合一,不差分毫。一知即是大乘佛学所说的“智识”、“智慧观照”。或者如佛学所说的“不二”之知,它的根本特点就是无分别。分别是知识的、逻辑的,不分别是一种整全的认识。庄子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齐物论》)“闲闲”并非如有的论者认为是形容认识之广,而是强调认识的非知识、无分别,庄子形容达到此一境界的心灵如同“天府”——智慧之奥府,它是不道之道、不言之言、不辩之辩,倾之不尽,注之不满,具有不竭的智慧源泉。

妙悟是反对知识的,而知识是逻辑的、理性的,语言文字是知识的载体。所以,中国文化有一种反对语言文字的思想。不立文字也因而成了中国艺术理论中重要的思想。语言文字作为人类最重要的媒介,是人们生活中不可忽缺的,但却遭到了许多哲学家艺术家的反对。

禅宗以“不立文字”为禅门铁的规范,达摩禅就排除了语言文字在禅中存在的可能性,传达摩传法给弟子,众弟子各显神通,道副说:“不立文字。”达摩说:“汝得吾皮。”尼总持说:“一见便不再见。”达摩说:“汝得吾肉。”道育说:“四大本空。”达摩说:“汝得吾骨。”这时慧可上前行了个礼,靠墙立,不言语,达摩说:“汝得吾髓。”于是传法给慧可。道副虽然说了不立文字,但毕竟形诸语言,比慧可稍隔一尘,因为正如怀让所说:“说似一物即不中。”佛是不可言说的。

禅门中人强调,说一声佛,都要漱漱口。传梁武帝请傅大士说法,傅大士上堂一上午一句话没说就离开,梁武帝大为不解,就问其弟子,其弟子回答说:“老师已经说完。”禅门中有这样的话:“不堵你口,你说什么,不塞你耳,你听什么。”这就像庄子所说的:“官知止而神欲行。”

药山的弟子要听老师说法,药山说:“我有一句话,待公牛生儿,我就说给你们听。”极言佛不可言说之特性。禅门反对口语,石霜说:“休去,歇去,直教唇上醭(霉)生去。”智俨更有一个生动的比喻,不可言说之秘,如一个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枝,手不攀枝,这时树下忽然有个人问他:“如何是佛法大意?”他要是回答,口一开,就摔在地下。禅宗认为口语不可信,而书面文字更不可信,是“粗中之粗”,如果说口语与佛隔了一层,那么文字又增加了一层,是影子的影子。

对于不能说的就沉默。《维摩诘经》上载,文殊问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这就是著名的“维摩一默”。禅宗对此奉若神明。

庄子认为,一执语言,即是“有封”(有障碍),和真实的世界便有了判隔。禅宗说,一着语言,即是有差,有乖,便是累劫不悟,真性遁逸,所以圣默然,然而此默然在禅宗看来则是“如雷的沉默”——寂静之中有真性的惊雷跃出,沉默之中有滔滔雄辩。一执语言,即是有“念”,即是“拟思”,一拟思即乖,即受理性制约,为逻辑控制,人便成了在逻辑控制之下的奴隶。

禅宗中有个参竹篦子的妙悟法门。北宋首山和尚有一次拈竹篦示众云:“汝等诸人,若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汝诸人且道:唤作甚么?”(《传灯录》卷十三)“触”,即是肯定;“背”,就是否定。既不能肯定,又不能否定,肯定和否定就是是非,落入是非,就是知识的,就不是悟,就是理性的判分,这样就会“触”、“背”,落入到知识逻辑的魔掌之中。在禅宗离却这是非,被说成是离“二边”。

《坛经》上说,人们爱“说”,一说就是“对”,有与无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暗与明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长与短对,高与下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慈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qiān)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常与无常对,法身与色身对,体与用对,性与相对,有情与无情对……而大道是无“对”的,一对即是两边,泯灭差异相,才能进入真如相。才能有所谓大智慧。

禅的慧剑,是在于第一义的绝对境。僧璨的《信心铭》中说:“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有的禅师说:“道个佛字,拖泥带水,道个禅字,满面惭惶。”禅的源底,究非语言可得表现;禅的真实相,不容有闲言语、闲妄想的余地。“风休花尚落,鸟啼山更幽。”这就是禅的语言,禅所显现的世界。《大乘起信论》说:“若离心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从本以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这也合于禅的思想。

因为在禅宗看来,一切文字记载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禅宗不是反对文字,它没有和文字结下深仇,禅宗反对的是文字所裹挟的理性。比如,禅宗将佛门的经典也纳入其反对的范围之内,这是毫不奇怪的,因为一切经典都是二手的记载,佛经与佛经的注解不论是出自何等崇高的悟者之手,禅宗都不以它们为依赖。因禅的最终权威是在自心之内,禅宗有指月的比喻,一切经典都是指,而禅宗所要达到的是月,所以,应该得月忘指,舍筏登岸。

三 吾无隐尔

妙悟是一种自我揭示的深层心理活动。

宋代诗人黄庭坚有一次去拜见黄龙派的祖心(1025~1100年)禅师,祖心一时高兴,问了他一个问题:“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为隐乎尔无隐乎尔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论?” 〔3〕 黄庭坚正准备回答,祖心制止他:“不是,不是。”黄庭坚不解。两人接着到山间散步,当时正好木樨花开,清香四溢,祖心说:“你闻到木樨花香吗?”黄庭坚说:“我闻到了。”祖心说:“吾无隐乎尔。”黄庭坚当下大悟。

祖心的几句话极其隐晦,但也意味深长。这里,他谈的就是人的真性遮蔽的问题,真性的障碍并不是别人设置,就是自己所设置。因真性的遮蔽、智慧的蒙昧,使有意韵的世界遁去,于是,心中充满晦暗的图景。

而一悟之后,遮蔽消除,人们突然来到了一个充满意义的世界。灵悟后的境界和未悟前的灰暗心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里一片澄明、一片光亮,如同木樨花开,清香四溢。你生命中本来就有这“香味”(觉性),你却将其遮蔽(“隐”)了,待你一悟后,这遮蔽的世界显露出来,便香味沁脾,光芒朗照,你便沐浴在一片香光之中。饶有兴味的是,祖心不让山谷“理论”,山谷没有说,祖心就说“不是,不是”。因为这生命的香光是不可“理论”的,它“不是”,也不是“不是”,是与不是,就是判断了,判断就是理性,此一“理论”则正是“隐”的根源。

清代画家戴醇士说:“吾隐吾无隐,空山花自开。” 〔4〕 这位艺术家以极简练的语言,概括出妙悟的重要特性之一。他的这一说法明显受到禅宗影响。艺术就是要创造“无隐”的世界。从“隐”到“无隐”,就是从“未现”到“自现”的境界,它是悟与不悟的分水岭。

禅宗中有灵云悟桃花的著名传说。沩山的弟子灵云志勤向沩山师(771~853年)问道,苦苦寻求,难得彻悟,一次他从沩山处出,突然看到外面桃花绽放,鲜艳灼目,猛然开悟,并作有一诗偈以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花发几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开悟之前,桃花依旧,因凡尘历历,难窥真机。一悟之后,桃花一时敞亮起来,真性显露而出。而当下出现的桃花可以说是开悟的刺激物,使他突然悟出“花开花落正循着永恒的规律变化,才体会到禅理如如不动,只在内心与之契合而已” 〔5〕 。

这就像苏轼的一首诗所说的:“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其实,桃花就是他日日所见的桃花,但其日日见,却也等于没见,因为我的真性不存,桃花的真性也隐去。我和桃花都被遮蔽了,妙悟荡去了遮蔽,揭示了桃花的真实。

而香严击竹的例子表现出与此相似的悟境。香严(?~898年)和灵云都是沩仰宗初祖沩山灵祐的弟子。据《五灯会元》卷九记载:“一日,(香严)芟除草木,偶抛瓦砾,击竹作声,忽然省悟。遽归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曰:‘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乃有颂曰:‘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沩山闻得,谓仰山曰:‘此子彻也。’” 〔6〕 桃华盛开,灵云疑情尽净;击竹作响,香严顿忘所知。佛眼禅师(1067~1120年)谈到此时说的一段话颇精审:“十二时中,须有个契合处始得,你岂不见?灵云一见桃花,便契合此事。香严击竹,便乃息心。古人道:若不契合此事,则山河大地瞒你也,灯笼露柱欺你也。”桃花有悟,竹声送波,日日桃花,处处竹韵,人若迷而不觉,则“山河大地瞒你也,灯笼露柱欺你也”,你和外物中间如有烟雾笼罩,“瞒”你也;你和外物如有仇恨,“欺”你也。悟在刹那间,悟即合,合即境生,自从一悟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清画家沈灏(1586~?年)《画麈》说:“了事汉,意到笔随,清墨扫纸,便是拈花击竹。”这里所说的艺术家要做“了事汉”,就是妙悟人,没有妙悟,就不能有真正的艺术创造。所谓拈花击竹都是佛学中的故事,拈花取自于所谓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传说;击竹就来自于香严击竹的故事。所强调的就是妙悟。在拈花微笑中恍然大悟,似香严击竹般瞥然有省,因其胸中了了,一了百了,一悟即是透彻,直入如来地,即可意到笔随,在在都是妙韵。

石涛说:“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处处脱尘而生活。”艺术家就是通过直觉的观照,以生命的灵性,在大地上创造意义的人。这就是突然见悟出了生命真性,使得艺术创造力得以迸发出来。

心中的隐,就是不“了事”,不是别人“隐”了你的心,而是你自己“隐”了自己,心灵的“无明”、“尘染”是由自己所造成的,拯救心灵的惟一途径还是自己。禅宗实际上坚定你自己的信心,自己生命的信心,不要将自己判别世界的权利交给别人,交给权威不可靠,交给他人也不可靠。

祖心禅师说:“吾无隐乎尔。”那么是谁“隐”了你,其实,就是你自己。这一点,禅门有很多人谈到过。“隐”不是他“隐”,他人“未隐乎尔”,而是自隐,自己遮蔽了本来生命的真性。自己何以“隐”?则在于自己的念头,因这念头,你便有了对象和主体,有了我和物的区分,有了观者和被观者,于是摆脱不了执着于“见”(jiàn)的宿命。不悟时,照样有空山花开,然而,此空山花开是被我观照的世界,是被我意念指使的对象,世界被我“扭曲”了。而一悟之后,空山花自开,则是世界的自在呈现。

禅宗为什么说是自己弄脏自己的心灵呢?禅宗认为,一切众生,本有佛性,其灵明就是一个具足的世界,它本自清净,但是被烦恼覆盖,被欲望缠绕,使性遁迹难见,这个性,就是佛性、真性,也是自性,它是人的本然之性。禅宗强调在了悟之后,这个自性就会自然显现,自在圆满,丝毫不隐藏,朗照一切。如禅宗的古德所说的“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云在青天水在瓶”。云自飘,水自流,花自绰约,柳自窈窕,一切都自在优游,人能成佛见性,就会如如不迁,没有表达的欲望,没有理性的桎梏,没有大人主义的控制欲望,只有一任自性,随世界而优游,与青山白云相往还,像云那样展现,像风那样缱绻。如水流花开,天机自发。这就是自由的境界,所谓自由,就是自己获得了自己的主宰地位,将生命的权利真正交给自身,而不是仰他人之鼻息,做他人之文章。在佛学中,自由是“能主宰自己”。能主宰自己,就是认识因自己而起,而不是因他人的思想、意志而起。

沈周 庐山高图

在佛学中,将这样的自我圆成之境,说成是“如如”,实相非相,即是一相,即如如相。又作如如、真如、如实。即一切万物真实不变的本性。一切法虽有其各各不同之属性,如地有坚性,水有湿性等,但是这各别的属性并不是为其实有,而一一都以空为实体,所以称实性为如;又如为诸法之本性,故称法性;而法性为真实究竟之至极边际,故又称实际。由此可知,如、法性、实际三者,都是诸法实相的不同表达。

达个“如”,就是自我存在之理由,是自己本然的特点,它没有缺少,所以说是圆,不是他成,所以说是自性。法性有一重要特点,就是自体任持,万相根源于一法之性,必有任持,不舍自性,山林任持山林之自性,方为山林,红叶任持红叶之自性,方为红叶,万法不逾自性,一逾自性,即同他流,红黄间出,自性即失。熊十力先生说:“凡言法者,即明其本身是能自持,而不舍失其自性也。” 〔7〕 自性在禅宗中被当作自己的权力,他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基本规定性。自在行现的理论其实是以其为基础的。佛学强调:“人人分上,丰富完备。”“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只这个圆成,原不待于外物,惟是充足乎己;更不受任何拘束,圆满具足,自由自在。

禅宗强调自己是自己的主宰,有许多很有趣的发明,如《碧岩录》第一则:“梁武帝问达摩大师:‘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帝不契,达摩遂渡江至魏。”

“廓然”,虚空辽阔,广大无边。这形容心性辽阔虚明。“无圣”,在禅宗没有经典,没有圣人,没有圣凡之区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圣人。不存在一个外在的圣人,不需要一个外在的权威。自己就是自己的权威。这是非常重要的思想。禅宗要斩断这重重的葛藤,直下见性。根尘脱落时,回光一瞥,猛著精彩,即见本来!所谓自在无“隐”。

唐代以来,中国艺术实际上将这无“隐”的世界作为最高的艺术境界。这种无“隐”而自在兴现的境界,在中国艺术中有很高的位置。明代画家沈周对此有很深的体验。他在一组题画诗中写道:

青山间碧溪,人静秋亦静。虚亭藏白云,野鹤读幽径。

山木半落叶,西风方满林。无人到此地,野意自萧瑟。

石丈有芳姿,此君无俗气。其中佳趣多,容我自来去。

野树脱红叶,回塘交碧流。无人伴归路,独自放扁舟。

绿树如绿雾,青山生白云,自天生此景,平与画家分。

扁舟不可泊,任随流水流。东西与南北,人物两悠悠。

沈周在其他题画诗中写道:“浮云不碍青山路,一杖行吟任去来。”“看云疑是青山动,谁道云忙山自闲,我看云山亦忘我,闲来洗砚写云山。”“独把钓竿箕踞坐,白云飞去又飞来。”这种自来去的境界,就是自在兴现之境。

明代画家沈灏《画麈》所云:“称性之作,直操玄化,盖缘山河大地,器类群生,皆自性起,其间卷舒取舍,如太虚片云,寒潭雁迹而已。”刹那妙悟,一超直入,世界皆自性起。如太虚片云,寒潭雁迹,不粘不滞,真相如如。正是此意。

四 桃花灿烂

妙悟是一种新的发明、新的创造。

我曾读清画家恽南田(1633~1690年)的画跋,其中有一段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说:“凿鸿蒙,破荒忽,游于无何有之乡,然后溪涧桃花遍于象外。”觉得有韵存焉,但茫然难解。后读到北宋末年徽宗朝的画臣董逌的一段话,觉得其中有相通的意韵:“由一艺已往,其至有合于道者,此古之所谓进乎技也。观咸熙画者,执于形相,忽若忘之,世人方且惊疑以为神矣,其有寓而见耶。咸熙盖稷下诸生,其于山林泉石,岩栖而谷隐,层峦叠嶂,嵌欹崒嵂,盖其生而好也。积好在心,久则化之,凝念不释,殆与物忘,则磊落奇特蟠于胸中,不得遁而藏也。它日忽见群山横于前者,累累相负而出矣,岚光霁烟与一一而下上,漫然放乎外而不可收也,盖心术之变化,有时出则托于画以寄其放。故云烟风雨雷霆变怪亦随以至。方其时忽乎忘四肢形体,则举天机而见者皆山也,故能尽其道。”再联系明谢榛的一则诗话,也记叙了大体相当的体验:“予初冬同李进士伯承游西山,夜投碧云寺,并憩石桥,注目延赏。时薄霭蒙蒙,然涧泉奔响,松月流辉,顿觉尘襟爽涤,而兴不可遏,漫成一律。及早起临眺,较之昨夕,仙凡不同,此亦逼真故尔。”

这些特殊的体验都是妙悟的体验,不是平常的一般认识,也不是理性认识。在艺术家的心灵中,世俗的知识遁去,理性判分的欲望隐而不存,忘却营营,“游于无何有之乡”,进而“凝念不释,殆与物忘”,突然在一个片刻,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中,并产生强烈的灵魂震撼,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经验,体验到一种深及心脾的愉悦。艺术家几乎成为突然间羽化登天的仙人,发出性灵的狂呼,此时是“兴不可遏,喜不自禁”,呼风唤雨,凿地通天,像董逌描绘李成的“云烟风雨雷霆变怪亦随以至”,具有神一般的能力。

以上这些论述中有一个重要的意思相连,就是:妙悟是一种显现、揭示,是将本来面目揭示出来,但这一揭示并不是简单地将世界本身彰显出来,而是一种创造,尤其在艺术体验的过程中,妙悟所带来的是一个新颖的世界。艺术家每每感到这个新颖的世界似曾相识,既熟悉又陌生,因为它就潜藏在自己生命的深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妙悟中的显现是一种揭示,它只不过将自我生命中本来具有的内容显露出来,它是熟悉的;但从另外角度言之,妙悟中所显现的世界又是陌生的,它是令人惊奇的,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世界,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妙悟又是一种发现。

在中国美学中,这仙凡不同的两个世界,是两种不同的境界。前者是物境,后者是悟境。悟前是物,悟后还是物,并非导入玄虚的冥想,仍然有具体的物象显现。但悟前之物虽然也为我眼中所见,但心与物了不相类,物是物,我是我,物是具体的勾起我的欲望和繁复意念的物,我是具有强烈意念并要将这一意念强加于物的我,正像我在前文所说的,物和我是客观和主观的关系。

悟后虽然还是凝聚到眼前的灿烂感性之中,但此时桃花更绚烂,溪涧更清澈,绿竹更清幽,岚光霁烟与人相缱绻,虽然依旧是悟前之物,但此物则是被灵光照耀过的物,更真实,更全面。它是体悟中出现的“须臾之物”——瞬间凝固的灿烂感性。

悟前和悟后是“仙凡不同”,何以叫做“仙凡不同”?清况周颐曾有一段话谈及悟得“词境”的体验对此有更形象的传达:“人静帘垂,灯昏香直,窗外芙蓉残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枨触于万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境象全失,惟有小窗虚幌、笔床砚匣,一一在吾目前。此词境也。三十年前,或月一至焉,今不可复得矣。”在况氏看来,妙悟如心中突然耀出一道灵光,照彻整个内在的宇宙,心中的天地延伸扩大,突然汇入那茫茫无际的光明世界中去。诗人的心灵在这光明境界中被照得通通透透,一切尘世的烦恼全然荡去,一切窒碍的阴霾刷然消除,诗人于此尽情地沐浴圣河的光芒。

悟后是日光的境界、明月的境界,是澄碧的水镜的境界,你照亮了世界,或者世界照亮了你,总之,你来到光明的世界。你告别了“寂”——长久的互不相关的沉寂,告别了“黑”——因为“心地窄,乾坤一时黑”,正像佛经上所说的:“放一光明,悉能普照一切世界。”因为你此时具有“最胜之境界,无量智能光”,于一念中,悉能充满无余世界;于一念中,则能照彻无边法界。你的心如清潭水底,影像昭昭,如心月孤圆,进而光吞万象。一切善与不善,世间法,出世间法,都莫记忆,莫缘念,放舍身心,令其自在。从而心如木石,无所辨别。心无所行,心地若空,如云开日出,慧日自现。

黄山谷说:“僧肇云:内有独鉴之明,外有万法之宝,万法虽实,然非照不得内外相与以成其照功。此圣人所不能同用也。内虽照而无知,外虽实而无相,内外寂然,相与俱成。”明姚绶有诗云:“僧闲高眠不厌听,听亦不碍僧之静。静中有动动有声,声到无声心即镜。镜光湛若明月光,照见轩外虬枝苍。”因为“寂”,则有了光明之“照”,因有“照”,但见得轩外虬枝分外苍,草间微花格外新。

依照禅宗的理论,妙悟就创造了一个活的世界。这一点在禅宗的理论中更具胜义。铃木大拙说:“禅就是对活力的恢复。”禅家用极其通俗的语言形容,禅境是“圆陀陀地”、“活泼泼地”。“圆陀陀地”是就圆融无碍而言,而“活泼泼地”是就活泼灵动的生命律动而言。“活泼泼地”是禅家最常使用的术语之一。

这也是最容易导致误解的禅宗理论。表面上看,禅家是追求空茫而死寂的境界,禅宗的最高境界是“如如不迁”之境,作为本体的禅是绝对的、永恒的宁静,就像慧能初至法性寺,禅师正在说法,忽然风吹幡动,于是出现了是风动还是幡动的争论,慧能以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对之一样。另外,一提到禅,人们立即会把它和深山古寺联系起来,禅的意象是以枯寂为主的,像深山、太虚、片云、野鹤、枯石、古潭、苍苔,等等,幽冷枯寂就是禅的当家境界。

但是,禅的这种永恒的宁静和幽冷枯寂绝不是生命的绝灭、僵死、枯硬,而是在似乎最无生命的地方展示最具有生命的精神。禅宗所提倡的境界,就像一棵枯杨,虬结曲折,似乎再也不会有生命可言,但是它经历了一个冬天,却从这枯杨上生出绿绿的小芽,鲜嫩娇羞,十分可爱。

宗白华先生曾经说过:“禅是动中的极静,又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禅的根本特点在一个静,但是,这绝不是一种生命的死寂,它在静中有动,在枯寂的表象中蕴藏着不可遏止的生命。空山无人,水自流,花自开,风自动,叶自飘。

风穴禅师有一次和一位僧人谈禅,这位僧人问道:“语默涉离微,如何通不犯?”风穴回答说:“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风穴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他的话却描绘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在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但见得鹧鸪啼,百花香。

洞山良价有一次和弟子交谈,弟子问他:“如何是佛法大意?”他回答说:“落花随水去。”这弟子还是弄不懂,再问他,他说:“修竹引风来。”这又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日本的俳句诗人芜村深通禅学,他有一首俳句是这样写的:

六月雨蒙蒙,

静悄悄的晚上,

明月投苍松。

王蒙 葛稚川移居图

这俳句颇有点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味。禅就是告诉你大千世界蕴藏着无边的活力,一朵浪花、一棵野花、一缕闲云、一丸冷月,更有那闭户的烟岚、缠绕的藤蔓,都具有盎然生趣。

五 平常即道

妙悟是一种极平常的活动。

在禅宗中,有这样的对话:

有僧问大梅法常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法常答道:“蒲花柳絮。”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赵州)云:“庭前柏树子!”

问:“如何是龙华境?”师(周智禅师)曰:“翠竹摇风,寒松锁月。”

问:“如何是定山境?”师(真州定山惟素)曰:“清风满院。”

问:“如何是重云境?”师(智晖禅师)曰:“四时花蔟蔟,三冬异草青。”

问:“如何是凤凰境?”师(从琛禅师)曰:“雪夜观明月。”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风穴禅师说:“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

道悟问石头:“如何是佛法大意?”石头曰:“不得不知。”道悟:“向上更有转处也无?”石头:“长空不碍白云飞。”

梁楷 六祖截竹图

以上的对话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问者提出的都是又难又深的大问题,所谓禅师的境界,所谓佛法大意,而回答者一无例外地不直接接上话头,而是将抽象的问题,以最平常的具体的物象来表现。如何是佛法大意,回答是蒲花柳絮,并不是佛法大意就在这蒲花柳絮之中,而是说让问者放弃理性探求的欲望,而回到平常的世界本身,不着一念,不挂一丝,任世界自在显现就是回到佛性,自然就是天然,平常就是真实,此在就是圆满,当下即是大悟。这里涉及到禅宗中的一个重要思想:平常心是道。这一点对中国美学有深刻的影响。

如上页《六祖截竹图》(传为宋梁楷所绘),所申说的就是平常心即道的思想。打柴担水,无非是道。

禅宗三祖僧璨《信心铭》说:“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有缘”与“空忍”是相对的。所谓“有缘”,是指有所攀缘。人们追逐、攀缘的外在的功名利禄、声色犬马。“勿住空忍”说的是人需要有平常心,放弃高下、取舍、爱憎的识见,自然而然地对待一切。“一种平怀,泯然自尽”,就是一种平常心。

一种平怀,就是禅心。禅本来就含有平常的意思。禅是禅那的音译,禅那在梵文中本来的意义是平和、平衡或平静的意思。禅就是还一切于平常。

平常心是道,是禅门的著名高僧赵州和尚提出的。据《赵州真际禅师语录》记载:

师问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师云:“还可趣向否?”泉云:“拟向即乖。”师云:“不拟争知是道?”泉云:“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也!”师于言下,顿悟玄旨,心如朗月。

南泉说“道不属知,不属不知”者,就是表现出道的超认识性。所知的是妄觉之境,即分别思虑之境;思虑分别,是对立的分裂的;知的世界,是没有生命的活动,是个无活跃的死体。惟立足于直观的体验之境的人,可以触到那种风光,把握着那种妙味。这就是南泉说的“若真达不疑之道,如太虚廓然洞豁,岂可强是非也”的意思。

《无门关》第十九则,记载了赵州和尚一首著名的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哪里有什么特别,平平常常地做事,就是得道。儒家所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兴焉”意思和这颇相似。

赵州和尚一日静坐禅堂,有僧至,赵州问:“你来过这里吗?”答曰:“来过。”赵州说:“吃茶去。”又有一个人来参,赵州问:“你来过这里吗?”答曰:“没来过。”赵州说:“吃茶去。”两人走后,管理僧堂的和尚感到很纳闷,问道:“为什么刚才到了让人吃茶去,没到也让人吃茶去,我真不明白。”赵州说:“吃茶去。”——在赵州的茶碗里,存在的意蕴盎然,自在的生命跳跃,佛法大意均在此在的领悟中。这就是他的平常心。

《赵州录》这样说:“师示众云:我教你道,若有问时,但向伊道赵州来。忽问:赵州说什么法?但向伊道:寒即言寒,热即言热。若更问道:不问者个事。但云:问什么事?若再问:赵州说什么法?便向伊道:和尚来时不交传语上座,若要知赵州事,但自去问取。”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维摩经》中说:“直心是道场”、“直心是菩萨净土。”直心,就是平常心,它不虚假,不造作,不受他力的影响,是自在显现的心。它如此平常的表达,但并不见其浅;如此直接显露,而不见其缺少内蕴;它没有任何华丽的行头,没有多少讲究的作派,没有一丝莫测高深的内涵,但却韵味幽永。所以这个平常心、直心,在佛学又称为妙心。妙在真实,妙在平常。

平常心是道,在禅宗发展为,打柴担水都是道。坛经说:“一行三昧者,于一切时中,行、住、从、卧,常行真心是。”心定就是悟,没有必要去坐破蒲团,人人都可成佛,事事都可成佛,时时都可成佛。禅的真理,一切都是自己所有,不向外在去求,外在的功夫都是不真实的、无用的。

唐代僧人庞居士悟道偈云:“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神通与妙用,运水与搬柴。”庞居士的朋友丹霞有一次去看庞居士,遇见庞居士的女儿正在菜园摘菜。丹霞问道:“你父亲在家吗?”这女孩并没有回答,却放下篮子,两手交叉胸前而立(僧立之正式姿势)。丹霞再问:“他在吗?”这女孩提起篮子就走了。意思是他自在,不在家。老僧不在明白里,不在空间,不在时间。

平常心,是无言之心、无是非之心、无念之心,是以自己智慧的光芒来照耀世界的心,是自己的本然心。

注释

〔1〕 《维摩诘经》:“可以智识,不可以识识。”

〔2〕 熊十力先生又有智知和慧知的区别,他所谓智知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智慧观照,而其所说的慧知则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识知。(参其《新唯识论》43~45页,中华书局本)

〔3〕 《论语·述而》:“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4〕 《习苦斋画絮》卷二。其下自注:“花坞禅隐小册,为释曼华。”戴熙,字醇士,1801~1860年。著《习苦斋画絮》,10卷,据《中国书画全书》第14册,该书据清光绪十九年杭州鹾署初刊本。

〔5〕 孙昌武《禅理与诗情》,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412页。

〔6〕 仰山,即仰山慧寂(840~916年或807~883年),唐代禅僧,沩仰宗创始人之一。

〔7〕 《十力语要》,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49页。

第十讲 扁舟

在中国艺术中,扁舟是一个重要的意象。在诗词曲赋、绘画、音乐,甚至园林创造中,扁舟都是一个不应忽视的意象。正像我在《空山》中所说的,钱选《秋江待渡图》中那个扁舟,是要渡人到精神的彼岸。因为这彼岸意识,因为这超越的因缘,更因为要挣脱尘世的迫切心情,所以扁舟常常成为哲人艺匠爱谈的主题。据说南宗禅的始祖惠能由弘忍送渡九江,在那个渡口,弘忍说,我来渡你吧。艺术家撑起扁舟,渡自己,也渡他人。佛教中“渡”的意识深深地契入中国艺术中。

在中国古代诗词中,不乏这扁舟意象,如“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扁舟作为一个象征物,是艺术家心灵的寄托,它带着艺术家作心灵的远足,驶向那理想中的天国,那里就是他精神止泊的地方。摇动这扁舟,是要离开这尘岸;作精神的远足,那是为了应一个遥远的召唤。

元代画家赵子昂晚年曾作有《洞庭东山图》。图写太湖两岸的山光水色,画面右侧用淡墨勾勒出圆润华滋的远山,当是画题所说之东山。向左乃是渊澄浩淼的太湖,湖中一叶扁舟,从容闲荡,上有一人优游自在。子昂于上仿照骚体题有一诗,曰:“木兰为舟兮桂为楫,渺余怀兮风一叶。”看来,子昂是要借这风中的一叶,驰骋“余怀”,带着他渡向精神的彼岸。

赵子昂 洞庭东山图

中国古代很多艺术家,简直就是将艺术当作他们的“扁舟”,艺术就是他们抒发性灵,同时也是安顿性灵的工具。本讲就谈谈中国艺术的性灵寄托和写意问题。

一 望乡关

中国艺术中,怀乡的主题一直受到重视,对理想的期望、对生命止泊境界的向往,成了艺术家关注的对象。艺术是怀乡者的歌。怀乡是中国艺术永恒的母题。故园永远是人们心中的圣殿。因为人在路上,人生就是一段陌生的旅途。诗人们这样吟咏道:

苦竹林边芦苇丛,停舟一望思无穷。

——白居易《风雨晚泊》

芦苇深花里,渔歌一曲长。人心虽忆越,帆态似浮湘。

——贯休《秋末入匡山船行八首》

空江平野流,风岛苇飕飕。残日衔西塞,孤帆向北洲。

——齐己《过西塞山》

人生南北如歧路。惆怅方回断肠句。四野碧云秋日暮。苇汀芦岸,落霞残照,时有鸥来去。 一杯渺渺怀今古。万事悠悠付寒暑。青箬绿蓑便野处。有山堪采,有溪堪钓,归计聊如许。

——吴潜《青玉案》(和刘长翁右司韵)

故国情多,对溪山、都是离绪。但一川烟苇,恨满西陵归路。

——姜夔《越女镜心》

那一川的烟苇,伴着急速的返乡之途,真是无法抹去的愁。在今天,每每我在黄昏下注视那急速的车流、那匆匆闪过的身影,我知道那多半是有同一个目标,朝着自己的蜗居奔去。那里既是他身体止泊的处所,一般也是精神止泊的港湾。我看到,每到春节之前,无数的人,有钱的人、无钱的人、高贵的人、微贱的人,都要回到自己的“苔华老屋”,那种匆忙中带有的坚毅、专注,使我深深地体会到,这是一趟神圣之旅。

钱选 秋江待渡图

中国早期的典籍中,就留下这样的咏叹。如现代的一首萨克斯管曲《回家》,是那样的悠长、那样的如泣如诉。《庄子·则阳》中说:“故国旧都,望之畅然。”那是他的精神故国。《诗经·王风·君子于役》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不思。”这首诗宛如一首现代诗,真让人百读不厌。黄昏是这样的可怕,我的先生出去打工了,在暮色中,牛羊急匆匆地下山了,鸡也咯咯地跳进了笼子,我的打工的先生你为什么不回来?这样的诗又令人不忍卒读!因为,我亲眼看到,他的先生于三伏的中午修马路,在严寒的夜晚建高楼,卑微地漂泊,哪有个止息的窝……

唐崔颢《黄鹤楼》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的师兄胡晓明教授将其归纳为中国诗学中的“乡关之恋”,深契我心。因为人生总有日暮,总有烟波。

如苏轼《前赤壁赋》写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因为,有那“美人”在等待。所谓梦魂空系潇湘岸,烟水茫茫芦苇花,莫名的感叹,最是撩人魂魄处。

二 寄云思

我想由“藝”的文字说起。《尚书·周书》:“纯其艺黍稷。”《周礼·地官》:“教稼穑树艺。”这个字的来源,对我很有启发,艺术岂不就是种植!种植自己的灵魂。艺术,不能仅仅是技艺,它是表达性灵的工具。

中国古代有“以艺载道”和“进技于道”的说法。这个“道”不能简单理解为伦理之道、政治之道,而在很多情况下,则是人的性灵。技只是一种媒介、一种手段,是达道的工具。中国艺术强调,一切艺术形式都必须超越“技”而走向对“道”的把握。艺术必须有内在的涵蕴,必须有特殊的寄托,必须栖息着人的心灵。人的性灵的传达,是中国艺术的根本。

白居易爱园造园赏园,他谈园林有一联绝妙的诗句,叫做:“天供闲日月,人借好园林。”这个“借”字用得好。说起园林,其功能不外有二:一是实用的,园林是供给人居住和游览的;二是审美方面,园林创造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但中国园林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安顿人们的灵魂,园林是人情性的寄托,园林是人“借”来抚慰生命、表现生命,园林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人心灵的寄托。用唐代诗人沈佺期的话说:“一草一木栖神明。”

在中国美学中,向来就有“泉石膏肓,烟霞痼疾”的说法,即山水可以为一己陶胸次,可以疗救性灵。如我们说的魏晋风度,就有一种精神自慰的内涵。魏晋的士人多是性情敏感的人,他们以自己聪颖敏慧的心灵触摸这个世界。他们简直可以说是一批独行客、月夜徘徊者,他们在山林中倾听,在泉石皋壤中驻足,在云间寻找鸟迹,在晨雾中发现生的秘密。如陶渊明所说,他们“性本爱丘山”——自然就是他们的本真,他们追求在自然中获得灵魂的抚慰。像王子猷那样,在一片竹林中漫步,眼见檀栾之秀,耳听萧萧之音,涤胸荡腑,飘飘然脱略尘寰。他对朋友说:“何可一日无此君!”竹子成了“君”,成了他性灵的朋友。他不仅是爱竹,而是以竹来抚慰自己的灵魂。王子猷的知音——数百年之后的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使人俗。”什么病都可以医治,就是俗病最难治疗,人一落入俗,在士人们看来,也就无可救药了。在王子猷那肮脏的时代,“俗”病已入膏肓,尘网重重,污水泛滥,整个时势混乱一片,乾坤里很难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人们在欲望的瀚海泅渡,在功利的战场上追逐,像王子猷这样的文化自觉之人,通过自然来抵御外在俗世的侵蚀,来倾听这世界的清音,也就成为一种生命的渴求了。幸运的是,王子猷们还有一片“竹林”!

北宋郭熙曾提出“四可”之说,很有意思。他说:“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故画者当以此意造,而鉴者又当以此意穷之,此之谓不失其本意。”可行可望之所以不如可居可游,则在于可行可望只是一个欣赏者、旁观者,物与我是分离的,它所带来的愉悦是浅层次的。而可居可游则是一个融入者,观者之心和山水外相妙然契合,使自己成了丘壑中人,成了在山水中自在游戏的享受者。它所带来的愉悦是深层次的。在此时山水就成了自己的“天然居”、“意象冢”、“纯净土”,在“居”中“游”,在“游”中居,即“居”即“游”。在可居可游的层次中,山水以及以山水为主要表现对象的艺术,都是人性灵安顿之所,就像庄子所说的“故国旧都,望之畅然”的性灵“故国”,是游子日暮思念的“乡关”,此时一山一水慰我意,一草一木驻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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