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出书版)》作者:朱良志【完结】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txt

在《红楼梦》第七十六回中,一次月夜,湘云和黛玉对诗,小说写道:.4

正是在此基础上,郭熙提出了著名的“四季山景”的观点:“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此画之意外妙也。”自然山水是关乎人的身心的,一片山水就是一片心灵的境界。自然世界无处不在变化,一切外在对象都处于生命节律的变化过程中,而人的心灵和外在对象具有一种节奏化的对应关系。自然山水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人的心灵似乎也被置于这样的流转之中。这就是自然山水可以安顿性灵的内在基础。

寄意云水,寄意山林,寄意艺术,“为一己陶胸次”,为自己创造生命的舟楫。手中的笔,就是他们的兰桨、他们的桂棹;心中的意,就是他们的漫天云水。他们弄起这自然和艺术的扁舟,作性灵的远游。

中国造园家,就是“借”一片假山真水,为园主造一叶“扁舟”,“渡”了园主,也“渡”了后来无数赏园人。我来园中留连,自在翩跹,蝶儿花丛戏,黄鹂深树眠,曲桥下细水潺潺,篱墙外云烟漫漫……这园也成了我性灵的“扁舟”。明末归有光《沧浪亭记》写得很诡秘,他说:“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乎?虽然,钱鏐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千载,不与身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小园不朽,这是归有光的看法。

沧浪亭本是北宋文豪苏舜卿的。其名取自上古民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首诗见于《孟子》。很为中国古代士人所推崇。它表现的是一种“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的精神气魄,沉着痛快,潇洒倜傥。亭中有“濯缨亭”就是表达的这个意思。沧浪亭的石柱上有这样的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俱有情。”这个情就是造园者期望表达的。苏舜卿说,在这样的园子里,“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厉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网师园,本来的名字叫“万卷堂”,后改名“网师”。清钱大听说出网师园命名的一段因缘:

吴中为都会,城廓以内,宅第骄阗,肩摩趾错,独东南隅,负廓临流,树木丛蔚,颇有半村半廓之趣。带城桥之南,宋时为史氏万卷堂故址,与南国沧浪亭相望,有巷曰“网师”者,本名“王思”。襄卅年前,朱光禄悫庭购其地,治别业为归老之计,因以网师自号,并颜其园,盖托于渔隐之义,亦取巷名音相似也。光禄既殁,其园日就颓圮,乔木古石,大半损失,惟池水一泓,尚清澈无恙。翟君远村偶过其地,悲其鞠为茂草也,为之太息!问旁舍者,知主人方求售,遂买而有之。因其规模,别为结构,叠石种木,布置得宜。增建亭宇,易旧为新。既落成,招予辈四五人谈燕,为竟日之集。石径屈曲,似往而复;沧波渺然,一望无际。有堂曰“梅花铁石山房”,曰“小山丛桂轩”;有阁曰“濯缨水阁”,有燕居之室曰“蹈和馆”;有亭于水者曰“月到风来”;有亭于崖者曰“云岗”;有斜轩曰“竹外一枝”;有斋曰“集虚”。皆远村目营手画而名之者也。地只数亩,而有纤回不尽之致;居虽近廛,而有云水相忘之乐。柳子厚所谓“奥如旷如”者,殆兼得之矣。(《网师园记》)

网师所取的是“渔隐”之意,与其临渊观鱼,不如退而结网。造园家和园主是要结性灵的网。渔隐之意,是要修炼自己的情怀。一叶扁舟荡,自在得清游。而大千世界就是一个网,每个人都是这网中的一个纽结。不修己身,可能自断于此网。而性灵飘举,纵肆高蹈。结好性灵的网,就可汇归于宇宙的网络,上下与天地同流,虽然一心,则可通古今之心;虽一人却可包举宇内,总揽天地。这就是“奥如,旷如”。

所以,“渔”者不在于隐,而在于游。抚慰自己,也超越自己。超越肉身,腾越精神。此园的中部为一池水,约有半亩,池面开阔,池岸低矮,假山丛错,池中无莲蕖,一汪池水,和周围众景乃至天光山色,构成一个整体。旁侧有看松读画轩、集虚斋等,池南则有濯缨水阁。我们在这样的园林中,不是在游园,实际上是在观心。“集虚”者,“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在此洗涤心灵,提升心灵。“濯缨”者,濯自己性灵之缨。

苏州有留园,留园者,原名为“刘园”。清俞樾《留园记》云:

盖是园也,在嘉庆初为刘君蓉峰所有,故即以其姓姓其园,而曰刘园也。咸丰中,余往游焉。见其泉石之胜、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诚足为吴下名园之冠……至光绪二年,为毘陵盛旭人方伯所得,乃始修之平之攘之剔之,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凉台燠馆,风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逦相属。春秋佳日,方伯与宾客觞咏其中,而都人士女亦或掎裳连袂而往游焉,于是出阊门者,又无不曰刘园刘园云。方伯求余文为之记,余曰:“仍其旧名乎?抑肇锡以嘉名乎?”方伯曰:“否,否,寒碧之名至今未熟于人口,然则名之易而称之难也。吾不如从其所称而称之,人曰刘园,吾则曰留园,不易其音而易其字,即以其故名而为吾之新名。昔袁子才得隋氏之园,而名之曰随园,今吾得刘氏之园而名之曰留园。斯二者将毋同。”余叹曰“美矣哉斯名乎。”

……

夫大乱之后,兵燹之余,高台倾而曲池平,不知凡几,而此园乃幸而无恙,岂非造物者留此名园以待贤者乎?是故泉石之胜,留以待君之登临也;花木之美,留以待君之攀玩也;亭台之幽深,留以待君之游息也。其所留多矣。岂止如唐人诗所云“但留风月伴烟萝”者乎?自此以往,穷胜事而乐清时,吾知留园之名常留于天地间矣。

但留风月伴烟萝,烟萝深处,则有心在。所谓“留”者,“留”的是心、造园者的心、园主的心,是不是可以留住赏园者的心呢?那就要看赏园者的心态了。

无锡有寄畅园,其名取自王羲之的“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扬州有寄啸山庄,其名取自魏晋名士的“啸”。这个“寄”和白居易所说的“借”一样,就是对中国园林寄托性灵特点的概括。明王世贞的园子叫“弇(yǎn)山园”,他在解释此名时说:“名弇州者,始余读《南华》至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意慕之,而了不知其处。”这里,容我再作一些延伸。

唐独狐及说:“古者半夏生,木槿荣,君子居高明,处台榭,后代作者或用山林水泽、鱼鸟草木以博其趣。而佳景有大小,道机有广狭,必以寓目放神,为性情筌蹄,则不俟沧州而闲,不出户庭而适。”

这个“筌蹄”用得很好。所谓“性情筌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园林是性情的象征符号。园林是筌蹄,性情是鱼兔,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得性情可以忘园林。园林不以性情主之,则空具园林之躯壳,而没有园林的灵魂。这是中国园林一条非常重要的美学原则。

明末祁彪佳有园名“寓山”。其意即在“寓意于山林”。其中有一景,名“归云寄”,《寓山注》这样“注解”它的意思:

客游之兴方酣,有欲登八角楼者,必由斯“寄”,盖以楼为廊,上下皆可通游屧也。对面松风满壑,如卧惊涛乱瀑中,一派浓荫,倒影入池,流向曲廊下,犹能作十丈寒碧。予园有佳石,名“冷云”,恐其无心出岫,负主人烟霞之趣,故于“寄”焉归之。然究之,归亦是寄耳。

在这里,彪佳借云言人,“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故此为冷云,犹如作者之冷心,此一意也;人世苍茫,寓身于宇,来往倏忽,直到暂寓暂归,如同云生云灭,云卷云舒,故“归亦是寄”。作者借此表达人生如雪泥鸿爪之叹,此另一意也。云虽倏忽生变,无所淹留,飘渺而又奇幻,但却是那样从容,无所滞碍。人为何不能住心随意,纵浪大化,“寄”心于云霭烟霞,得人生之大适也,此又一意也。《寓山注》是一篇中国园林美学的妙文章。

山石不是山石,林泉不是林泉,都是人的性灵的“借”、“宅”、“寓”、“寄”,都是筌蹄。

这使我想到中国画中,倪云林强调“吾作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抒胸中之逸气耳”,正与此同调。《宣和画谱》卷七记北宋著名画家李公麟:

仕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得休沐,遇佳时,则载酒出城,拉同志二三人,访名园荫林,坐石临水,翛然终日。当时富贵人欲得其笔迹者,往往执礼愿交,而公麟靳固不答;至名人胜士,则虽昧平生,相与追逐不厌,乘兴落笔,了无难色。又画古器如圭璧之类,循名考实,无有差谬。从仕三十年,未尝一日忘山林,故所画皆其胸中所蕴。晚得痹疾,呻吟之余,犹仰手画被作落笔形势,家人戒之,笑曰:“余习未除,不觉至此。”其笃好如此。病少间,求画者尚不已,公麟叹曰:“吾为画,如骚人赋诗,吟咏情性而已,奈何世人不察,徒欲供玩好耶?”

徐渭 墨葡萄

这意思与倪云林可谓异曲同工。中国画家认为,画非画出,而是写出,所谓写,就是“泻”,直泻心胸也。所以,于山水,在很早的时候,就说绘画是以形媚道;于花鸟,则云“闲抛闲掷紫藤中”、“墨点无多泪自多”;于人物,则说以形写神,等等。

三 君子志

说到中国艺术,就不能不提到“四君子”、“岁寒三友” 〔1〕 。它反映了中国艺术独特的取向:重品。对人品格的重视,也是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而这一思想对艺术的浸染,将艺术作为人的品格的外在显现,最终发展成,艺术在一定程度上,被作为人的道德追求、人格完善的工具,被当作人的品格的符号。艺术是“品”的载体。文以载道,载的是德之道;诗以言志,言的是德之志;游于艺,在其中得到一种德的满足。这是中国艺术乃至中国美学的一个重要特色。

美学家蒋孔阳先生曾谈到,他在日本访问期间,一位日本艺术家对他说,中国艺术是重品的艺术,如在绘画中,梅兰竹菊深受人们喜爱,几乎成为永远的画题,这倒不是因为它们比别的花卉美,而是因为它们都是人格的象征。他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从古到今,无数的人画这样的画题,似乎总是老的面孔,但它却具有独特的魅力,题材的重复似乎并没有影响人们的欣赏,也没有影响艺术家搁笔而另寻他途。

如松树,属于所谓的岁寒三友之一。在四君子还没有成为流行的画题之前,松树成为很多画家竞相描绘的对象,如在唐代,不会画松,几乎不能称得上一个画家。如《历代名画记》记载,当时的山水画家毕宏非常擅长画松石,而泼墨山水的大家项容,也常常以泼墨画松,他的弟子王默得其家风,“风颠酒狂,画松石山水”。

而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张璪,最长于画松,他的弟子,唐代著名诗人画家刘商说他的画:“苔石苍苍临涧水,溪风袅袅动松枝,世间惟有张通会,流向衡阳那得知。”而另外一位友人符载记载了张氏作松石的经过:“秋九月,深源陈讌宇下,华轩沉沉,鐏俎静嘉。庭篁霁景,疏爽可爱。公天纵之思,欻有所诣。暴请霜素,愿撝奇踪,主人奋裾呜呼相和。是时坐客声闻士凡二十四人。在其左右,皆岑立注视而观之。员外居中,箕坐鼓气,神机始发。其骇人也,若流电激空,惊飙戾天。摧挫斡掣,撝霍瞥列。毫飞墨喷,捽掌如裂。离合惝恍,忽生怪状。及其终也,则松鳞皴,石叠岩,水湛湛,云窈渺。投笔而起,为之四顾,若雷雨之澄霁,见万物之情性。观夫张公之艺,非画也,真道也。”(《观张员外画松石序》)朱景玄《唐朝名画记》也记载了一段张璪作画的过程:“张璪员外,衣冠文学,时之名流。画松石山水,当代擅价。惟松树特出古今,能用笔法。尝以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槎枒之形,鳞皴之状,随意纵横,应手间出。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今人所说的“双管齐下”就出自他。

倪云林 六君子图

中国画家喜欢画松,隐含的是人格的期求。松成为人格高标的象征。倪云林的《六君子图》,其实就是六棵树,其中就有松。孔子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思想是潜藏于其中的重要内容。一个伟岸的丈夫,一个不屈的君子,一腔昂然的情怀,凛然不可犯,巍然不可攀,卓然不同俗流,莹然自对天日。

五代著名画家荆浩有《古松赞》云:“古松赞曰:不凋不荣,惟彼贞松。势高而险,屈节以恭。叶张翠盖,枝盘赤龙。下有蔓草,幽阴蒙茸。如何得生,势近云峰。仰其擢干,偃举千重。巍巍溪中,翠晕烟笼。奇枝倒挂,徘徊变通。下接凡木,和而不同。以贵诗赋,君子之风。风清匪歇,幽音凝空。”从一个角度对松的品格进行了概括。

李商隐《题画松》:“万草已凉露,开图披古松,青山遍沧海,此树生何峰。孤根邈无倚,直立撑鸿蒙。端如君子身,挺如壮士胸。”这首诗颇有内力。

在西方,中国曾被称为竹之国。中国人爱竹始于春秋战国时期,南北朝时竹成了潇洒高逸人格的象征,但是在唐代之前还没有出现以竹为独立表现对象的画。据说唐末萧悦是我国第一位画竹之人,然真正大量画竹当为北宋时期,其时文人画家几乎个个是画竹的高手。宋时被称为“竹仙”的文同正以擅檀栾清姿而享誉于世。他胸中装着“十万丈夫”,笔下却是三两枝竹子,他以手下凛凛清姿,成万丈之势。他画竹,他的表兄弟苏轼题诗,演成一段艺坛佳话。

苏轼说他:“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又说:“斯人定何人,游戏得自在。诗鸣草圣余,兼入竹三昧。时时出木石,荒怪轶象外……”文同简直被他塑造成竹画之神。

元吴镇善画竹,他的题画诗,与其是言竹,倒不如说是在说自己的情操、自己的人格境界,手下画的是竹,心中想的是人。一枝一叶都是人的心灵的寄托。诗言道:

亭亭月下阴,挺挺霜中节。寂寂空山深,不改四时叶。

抱节元无心,凌雪如有意。置之空山中,凛此君子志。

忽见不是画,近听疑有声。落落不对俗,涓涓长自清。

此君不可一日无,才著数竿清有余。霜叶风梢承砚滴,潇湘一曲在吾庐。

他在竹中寄寓了独立高标的境界、悠然清远的意韵、不为时迁的节操、缠绵悱恻的音乐。看来,这个“君子”,并非只是简单的道德概念的象征物。

有趣的是,竹中并非都是艺术家的情感自慰,其中包含了浓浓的人间关怀意识,如郑板桥,他号称自己作画不是为了那些有闲阶层闲来品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他的一则题画跋说:“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正是因此,他对竹的体会最深,他说:“盖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故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是其神也;豪迈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竹其有知,必能谓其为解人;石也有灵,亦当为余首肯。”这段题跋,可以说是对中国艺术家爱竹咏竹心意的概括。

又如画兰,南宋末年郑思肖画无根兰,人问何为,他说:“土被人挖去。”

郑板桥 竹

如王冕画梅:“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澹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表现在那个龌龊的时代,人们对清洁灵魂的珍视。

中国美学有一个思想,叫做“比德”说。《管子·小问》:“物可以比君子之德。”孔子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静,智者动”就是一种比德。“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也是“比德”。老子的“上善若水”,同样可以视为比德。关于水,在中国古代哲学中,常常被用来象征某种道德思想,《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董仲舒《春秋繁露·山川颂》:“水则源泉混混沄沄,昼夜不竭,既似力者;盈科后行,既似持平者;循微赴下,不遗小间,既似察者;循溪谷不迷,或奏万里而必至,既似知者;障防山而能清净,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洁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入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困于火,而水独胜之,既似武者;咸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

而中国诗学的“比兴”传统,也含有一种比德的思想。如《文心雕龙》分析《诗经》时说:“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就是比德。中国艺术中重品的倾向,则是“比德”说的新发展。

郑思肖 兰

正是在这一美学思想的影响之下,中国艺术中存在着一种将人品和艺品联系起来的观点。有第一流的人品,方能有第一流的艺术。这几乎成了中国艺术的定论。

北宋郭若虚第一次比较系统地论述了人品和绘画关系的问题。《图画见闻志》卷一《气韵非师》称:“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依仁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矣。”

在郭若虚看来,人品对于绘画创作具有第一等的意义,人品高,气韵就高。这一理论显然有其片面性,因为有高尚的人品不一定就能画好画,绘画毕竟是一独立的艺术。但是,郭若虚为了强调自己的论点,也不惜说出一些过头话。在他看来,心地卑贱,纵然左思右求,也是徒劳;涵养既浅,任你模仿何等高手,必无所得。绘画只是一种“心印”,有什么样的心地就会“印”出什么样的内容。南宋邓椿作《画继》云:“若虚虽不加品第,而其论气韵生动,以为非师可传,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高雅之情之所寄也,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不尔虽竭巧思,止同众工之事,虽曰画而非画。嗟夫,自昔妙悟精能取重于世者,必恺之、探微、摩诘、道子等辈,彼庸工俗隶车载斗量何敢望其青云后尘耶!或谓若虚之论为太过,吾不信也,故今于类特立轩冕岩穴二门,以寓微意焉,鉴裁明当者须一首肯。”

邓椿全然接受了郭若虚的观点,并为他的观点进行辩护。在邓椿看来,“人品既高,虽游戏间而心画形矣”。元杨维桢说:“故画品优劣,关于人品之高下,无论侯王贵戚,轩冕山林,道释妇女,苟有天质,超凡入圣,即可冠当代而名后世矣。其不然者,或事模拟,难入谱格,而自家所得于心传意领者则蔑矣。”

明李日华论画也十分推重人品,他说:“姜白石论书曰:‘一须人品高。’文徵老自题其《米山》曰:‘人品不高,用墨无法。’乃知点墨落纸,大非细事。必须胸中廓然无一物,然后烟云秀色与天地生生之气,自然凑泊,笔下幻出奇诡。”在李日华看来,欲人品高,必重德义,“士人以文章德义为贵,若技艺多一不如少一,不惟变役,兼以损品”。又云:“灵均作《离骚》,杂取香草,以示扶芳芟秽之意,绘家挥洒兰竹,亦是寓也。然非其人洁廉高韵,具嘘风漱雪之肠,即按谱为之,凡气终不断。”他反对俗念不断,推重洁情高韵。清王昱《东庄论画》说:“学画者先贵立品。立品之人,笔墨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概;否则,画虽可观,却有一种不正之气,隐跃毫端。文如其人,画亦有然。”松年《颐园论画》云:“书画清高,首重人品。品节既优,不但人人重其笔墨,更钦仰其人……吾辈学书画,第一先讲人品。”类似的论述很多。

王冕 梅花

正是因为这一点,中国画坛盛行着因人品画的风气,高德之人的作品必获好评,而修养不好的人即使所作全是佳作,也难得好评。蔡京的书法很好,但是历史上却没有他的地位。董其昌因对赵子昂的民族气节问题有微词,硬是将他从元四家的位子上拉下来。清邵松年说:“书画以人重,信不诬也。历代工书画者,宋之蔡京、秦桧(此字有二读,树则读贵;人名读会),明之严嵩,爵位尊崇,书法文学皆臻高品,何以后人吐弃之?湮没不传,实因其人大节已亏,其余技更一钱不值矣。吾辈学书画,第一先讲人品。”清张庚说:“大痴为人坦易而洒落,故其画平淡而冲濡,在诸家最醇。梅花道人孤高而清介,故其画危耸而英俊。倪云林则一味绝俗,故其画萧远峭逸。若王叔明未免贪荣附热,故其画近于躁。赵文敏大节不惜,故其画皆妩媚而带俗气。若徐幼文之廉洁雅尚,陆天游、方方壶之超然物外,宜其超脱绝尘,不囿于畛域也。记云: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其是之谓乎!”大节亏,他的书画诗歌也就一钱不值,这样的观点很流行。

中国艺术重品,反映的是不是一种僵化的伦理倾向?有人说,这一僵化的艺术,如今已经死了,它失去了它的土壤。我觉得这一判断是可以再商量的。因为即使像四君子之类的绘画,都不是简单的道德符号,它在表达道德品格之外,更多传达的是艺术家的人生感受、对生命的独特体验、对宇宙的当下直接的感知。就拿倪云林的《六君子图》来说,他标明的是“六君子”,其中寓涵的不是简单的道德理想,而是对个体价值的确认,是一种人格境界,是活泼泼的生命的展现,具有感人的魅力。

一方面中国人画四君子等是品的要求,另一方面在画四君子之类的作品中,艺术家已经超越了简单的道德比附,而走向诗韵、境界的把握。所以,一幅好的梅兰竹菊之类的画,具有多种解释的可能性,并非简单的概念比附。

像明李日华在一幅题竹画的跋语中所说的:“其外刚,其中空,可以立,可以风,吾与尔从容”,就不是简单的道德功课,而是性灵的追求。刚,才能遇强不屈;空,才能含容博大;“吾与尔从容”,正是上下与天地自由舒卷。这是一种诗意的人生境界。我不认为这样的艺术形式已经死了,相反,它仍然具有勃勃的生命力,只是需要开辟新的境界而已。 〔2〕

四 渔父情

自由,是中国艺术永恒的企望。

范蠡是春秋时吴越之争的重要人物,他位高权重,富甲天下,所谓陶朱猗(yī)顿之富的“陶朱”说的就是他。他感受到鸟尽弓藏的人世逻辑,在最辉煌的时候,突然离开官场,抛弃财富,泛舟五湖,被后人看成与黄石公、鬼谷子一样的具有大智慧的人。为什么?在我看来,其中所褒扬的就是一种人格精神,一种不为功名羁锁、从容自在游荡的境界。

极望涔阳浦,江天渺不分。扁舟从此去,鸥鸟自为群。

——张九龄《初发江陵有怀》

何必探禹穴,逝将归蓬丘。不然五湖上,亦可乘扁舟。

——李白《越中秋怀》

星霜玄鸟变,身世白驹催。伏枕因超忽,扁舟任往来。

——杜甫《秋日荆南述怀》

驾一叶扁舟,在水中自在游,从容东西,没有滞碍,没有拘牵。这一境界走进李白的狂想中,落入杜甫的梦境里,也注入张丞相的企望中。倪云林《题元璞上人壁》诗云:“萧条江上寺,迢递白云横。坐待高僧久,时间落叶声。鸱夷怀往事,张翰有馀情。独棹扁舟去,门前潮未生。”也是此意。

扁舟一叶五湖游,化为元代艺术家的“渔父”之情,这里想通过元代艺术家的选择来看看中国艺术中的自由情怀。

元代散曲圣手白朴有《沉醉东风·渔夫》,其云:“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范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赵子昂夫人、画家管仲姬曾作有《渔父词》,其云:“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

二人推崇的就是渔父的自由情怀。

而吴镇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画渔父图最多的画家。作者有《洞庭渔隐图》,作于1341年,上题有《渔父》词一首:“洞庭湖上晚风生,风触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图写太湖岸边景色。画依左侧构图,右侧空阔一片,起手处为数棵古松,向上画茫茫的江面,一小舟,泛泛江上,若隐若现,远处山峦起伏,坡势作披麻皴,线条婉转,与挺直的松干形成对比。水面如琉璃,突出静绝尘氛的气象。

他要做浩荡乾坤一浮鸥,在辽阔的天际自由地翱翔。至元二年(1336年)秋八月,他作有四幅《渔父图》。如其中的一幅,题诗道:“目断烟波青有无,霜凋枫叶锦模糊。千尺浪,四腮鲈,诗筒相对酒葫芦。”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图写一隐士在山间平溪泛舟垂钓,隐士戴着斗笠,盘腿而坐,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突出其适意的情怀。他要表达的意思是,这里是他的天地,是他心路最适宜展开的空间。

另,吴镇《渔父图》长卷,作于1342年,现藏美国佛利尔美术馆,表达的意思与此相类。我颇喜欢他的另外一幅作品《芦花寒雁图》,此图上也有一首《渔父词》:“点点青山照水光,飞飞寒雁背人忙。冲小浦,转横塘,芦花两岸一朝霜。”这是秋天的景色,蒙蒙的江面上,芦苇参差,随风摇曳,一叶小舟穿行于芦苇之中,舟中人意态悠闲,坐于船头,仰望前方,颇有寓意。芦苇丛上,大雁点点,飞向远方,朦胧的村落、模糊的远山,构成一幅荒寒阒寂的画面,传达画家萧散历落的情怀。

他有多首《渔父图》题词,如载于《梅花老人遗墨》中的以下二诗:

红叶村西夕照余,黄芦滩畔月痕初。轻拨棹,切归与,挂起渔竿不钓鱼。

吴镇 芦花寒雁图

醉倚渔舟独钓鳌,等闲入海即乘潮,从浪摆,任风飘,束手怀中放却桡(ráo)。

作者在其中寄寓的是隐逸之思。世海沉浮,惊涛骇浪,他独取这宁静的港湾。钓名者有,钓利者有,蠢蠢欲动者有,蝇营狗苟者有,他独好一片阒寂。繁华、富丽、诱惑,他皆弃绝,选择的却是优游。浮利浮名,重重束缚,哪里有人生的自由!而一叶扁舟,泛泛江湖,心也“轻”,行也“稳”,从浪摆,任风飘,弄月吟风,呼雁对酒,灵魂的自适、性灵的愉悦、意志的充满、诗意的飘飞,在这里都具有。放浪江湖,哪个汀洲不是家;优游性海,何处江山不亲人!如范仲淹《江上渔者》所云:“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吴镇们似乎并不在隐逸,他们的意思往往并不是逃避,不是胆怯,甚至有的人也并不是世海的失意者,渔父以及与此相关的艺术吟诵,说到底表现的是性灵自由的讴歌。他们的讴歌,超越了时代,也超越了隐逸本身。如一首元代小曲所表现的:“渔得鱼心满愿足,樵得樵眼笑眉舒。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林泉下偶然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他两个笑加加的谈古论今。”他们的心在“笑加加”。像赵子昂,号鸥波,像一只海鸥在海天中自由地翱翔,他获得了自己主宰自己的力量。他是自己生命的掌舵者,他驾着自己的人生航船,走向自己愿意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强迫搭上别人的大船,带向恐怖的旅程。

争得似,一扁舟,弄风吟月归去休。就以元代女艺术家管道升这几句小诗,作为我这部讲稿的结语。

吴镇 洞庭渔隐图

注释

〔1〕 明无名氏《渔樵闲话》四折:“到深秋之后,百花皆谢,惟有松竹梅花,岁寒三友。”

〔2〕 石涛题画诗云:“浮云高士节,枯木道人心。”这是一种人格境界,而不是简单的道德担当。元陶宗仪题梅花:“华光三昧幻冰魂,满纸春风带墨痕。好似孤山亭子上,一枝斜映月黄昏。”他把梅花当作智慧。倪云林《柯丹丘梅竹》:“竹里梅花淡泊香,映空流水断人肠,春风夜月无踪迹,化鹤谁教返故乡。”他把梅花当作性灵的故乡了。元张庸《落梅图》:“小桥流水梅花庄,花落莺啼曾断肠。满纸残英重见画,醉来犹忆旧时香。”

后 记

现在奉献给读者的,是我在北京大学数次关于艺术理论讲演的汇集。它也是我多年来研究中国艺术理论的一个简约报告。共十讲,涉及到中国艺术理论中比较重要的十个问题。第一讲听香,讲形神问题;第二讲看舞,主要讲动静关系问题;第三讲讲含蓄,我以“曲径”名之;第四讲讲中国艺术理论中小中见大的思想,这是东方艺术理论中的特有思想,我以“微花”名之;第五讲枯树,说中国艺术中大巧若拙的思想;第六讲空山,说虚实问题;第七讲冷月,说中国艺术中荒寒冷寂的境界;第八讲和风,论中国艺术中的和谐思想。第九讲名慧剑,说的是妙悟的体验;第十讲名扁舟,说的是中国艺术的写意传统。

曲院风荷,为杭州西湖十景之一,以湖景和荷韵著称,曲曲景致,引人入胜。故人又戏称为“ 院”,令人陶醉也。今以其为拙撰之名,用其意也。

中国传统艺术在世界上有其独具的特点,在其基础上形成的理论也是如此。它有自己的概念、趣味,自己的理论系统,也有自己特有的表达方式。它大多不是高头讲章式的理论推演,诗品画跋、园记书议,零散,随意,如花前赏月、炉前品茗。三言两语,多是慧心剔发;浅斟慢酌,往往切中要害。这样的理论是论艺的,更是人生的;是理论的,也是艺术的。

英国艺术理论家苏立文专门研究东方艺术,他谈到中国艺术时,曾经说过:“在中国艺术中,一切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将接受者导入到它的艺术世界的引子。”其实,中国艺术理论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将这一理论梳理出一个系统,编织出一套有助于今人把握的概念,但我觉得还不够,中国艺术理论本身就是供你玩味的,如同你在大自然中,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尽享性情之乐,这样的理论也要求你体味,将你的经验融于其中的体会。因为它给你提供的不仅在于艺术本身,更多的却是人生智慧。在中国,艺术本来就不是技术,艺术是耕种性灵的工具。

正因此,本书重点不在对具体的艺术理论进行推演,而是意在打通艺术理论和具体艺术之间的通道,到鲜活的艺术之中,去寻找理论的“歇脚处”;打通艺术和人生之间的通道,到艺术之中,寻找中国人特有的人生智慧。中国艺术渊深如海,我舀起一瓢之饮,来说大海的意味,其浅疏显而易见。只能说它传达了自己的一点真实体会而已。欢迎读者有以教我。

感谢叶朗先生长期以来对我学术上的指导,我的每一点进步,都与先生的悉心帮助分不开。感谢冀建中、张中秋二位老师对我的帮助。本书的内容由讲稿整理成文字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同道者的帮助,曾经听过我演讲的一些朋友给我提出许多重要的修改意见,对我有很大的启发。他们的点拨,拨亮了我虚室的灯芯,使我的心灵一时明亮起来。写下这段文字时,我还能回忆起当时相与论文时心中的美妙体验。我向他们奉上一位寂寥者的心香。

安徽教育出版社长期惠助于我,此次又慨然应允出版我稚拙的作品,社长曹露明先生、责任编辑王竞芬女士为本书的编辑出版付出了大量心血,美术编辑朱锦女士为本书的插图、装帧设计也付出了辛劳和智慧,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谢意。本书得到“北京大学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计划”资助,谨致谢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