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出书版)》作者:朱良志【完结】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txt

这使我想到了《红楼梦》第五回的描述:

作者:朱良志 当前章节:1556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18

(警幻仙姑)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环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中国艺术正像《红楼梦》中所说的“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它是一杯香茶,是由“千红”炮制出的“一窟”;它是一颗灵珠,乃聚集了群芳之髓。无可奈何,是一片神韵飘举的世界。

前人咏扬州瘦西湖曾有诗云:“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这两句诗真把瘦西湖的神韵写了出来。造园家非常注意这香影的创造,香影是无形的,然而,无形为有形勾勒出一种精神气韵。没有这无形的追求,园林就成了空洞的陈设。瘦西湖是有精神的,创造者在无形上做文章。香,是创造者所扣住的一个主题。此湖四季清香馥郁,尤其是仲春季节,软风细卷,弱柳婆娑,湖中微光澹荡,岸边数不尽的微花细朵,浅斟慢酌。幽幽的香意,如淡淡的烟雾,氤氲在桥边、水上、细径旁,游人匆匆一过,就连衣服上都染上这异香。唐代诗人徐凝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在那微风明月之夜,漫步湖边,更能体会这幽香的精髓。不过近年随着湖边不断的修整,微花细草少了许多。煞是遗憾!但仍不失大家风韵。这里很少有繁花艳卉的袭人,只有淡香幽影的缱绻。不像我所见到的有些公园,春夏秋三季,几乎是花海,各种花,南腔北调,中姿西式,堆砌在一起,浓香扑鼻,众香混和,游人似乎经受不了这样的浓浓气息,倒有些昏昏欲睡了。此不合所谓“花香不在多”的古训。

颐和园 宜芸馆

中国园林设置有个有形的世界,还有个无形的世界。香的灵韵则是这无形世界的主角。所以园林特别注意花木的点缀。岸边的垂柳、山中的青藤、墙角的绿筠、溪边的小梅,都别具风味。春天看柳,夏日观莲,秋天赏桂,冬日寻梅,一一得其时宜。小山丛桂如网师,雪海梅天如寄畅,修竹参差如个园,紫藤盘旋如瞻园,园园皆是香天秀地。苏州拙政园玉兰堂的玉兰,如同这处不起眼的景点的清魂,没有了她,这建筑几乎成为空设,毫无引人之处。

北京颐和园也有个玉澜堂,其花木的点缀也非常讲究。花不在多,但风韵不凡。曾是慈禧居住的乐寿堂,本是玉兰成林,时名玉香海,现惟存一白一紫两棵玉兰树,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仍然有当下此在的清香。使人闻此清香,似乎可以穿透历史的寂寞时空,意气直射斗牛。

前人说谐趣园得水、时、声、桥、书、楼、画、廊、坊九趣,在我看来,最得香趣。知春,饮绿,洗秋,引镜,步移景改。夏日的谐趣园中,荷香四溢。坐于饮绿亭中,饮绿听香,真是摄魂荡魄,在不知不觉之间,领略了“丹青云日玉壶中,宫徵山川金镜里”的美感,觉得人世间原来如此美好,天地间原有这般可景、可香、可意。

园林家说,香是园之魂。园林的叠山理水固然重要,但花木的搭配尤其不可忽视,它往往是园林的点景,香是突破静态空间的重要因素。苏州拙政园有“雪香云蔚亭”、“玉兰堂”、“远香堂”,又有所谓香洲、香影廊,等等,就是在香上做文章。花的点缀,或黄或白或红,颇有讲究;或灿若云朵,或小若微尘,需要布置得当;或露或藏,或抑或扬,也须多思量。

前人有所谓“山气花香无著处,今朝来向画中听” 〔3〕 的诗句。到画中“听香”,真是奇妙。有的论者认为这是通感现象,我以为可能不是,如“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并不是简单的感觉的转换,其要义在于对艺术中神韵的拈提。画中追求“香”,原是对超越于形式之外的灵韵的追求。早在顾恺之时代,他就要追求“目送归鸿”的画外之“香”了。北宋画院常常出诗题考那些入画院的考生。据俞成《萤雪丛说》记载:“又试‘踏花归去马蹄香’,不可得而形容,无以见得亲切。一名画者,克尽其妙,但扫数蝴蝶飞逐马后而已,便马蹄香出也。夫以画学之取人,取其意思超拔者为上。”马蹄香不是要将香气画出,而是要发挥想像力,画出神韵来。

清恽南田就是一位于画中嗅“香”味的高手。他在评赵子昂的一幅画时说:“朱栏白雪夜香浮。即赵集贤《夜月梨花》,其气韵在点缀中,工力甚微,不可学。古人之妙在笔不到处。然但于不到处求古人之妙,又未必在是也。”“朱栏白雪夜香浮”的描绘,真是微妙精致。朱栏和如雪的白花是色的层次,夜在此起到烘托背景的作用,在夜色朦胧中,梨花暗自绽放,这一切都是形,而那无影无形的清香浮动,才是这幅梨花图的灵魂。正所谓:梨花一枝夜含烟。

香味是画不出的,正如南田所说“曲终人不见,化作彩云飞,非笔墨之所可求也”。但一个高明的画家就要于不可出处用心,于不可出处出之,才能得微妙之韵。前人有诗云:“匆匆纵得邻香雪,窗隔残烟帘映月。别来也拟不思量,争奈余香犹未歇。”艺术要给鉴赏者以余香。赵佶的《腊梅山禽图》颇有南田所说的“朱栏白雪夜香浮”的意味。此图色彩幽淡,格调迷河蒙,风味独特,尤其是那白色的小花,传达出幽幽的神韵,真使人有“暗香浮动”的感觉。陈眉公有诗云:“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这幅画有此意韵。

赵佶 腊梅山禽图

元代画家钱选的名作《八花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堪称花鸟画中的绝代精品。如其中的一幅《水仙图》,真能当得上“朱栏白雪夜香浮”之评。人称画水仙南宋赵子固最称胜名,那是因为他画水仙画得多,其画中有深厚的怀念旧王朝的寓意。但要称画得传神出韵,则稍逊钱选一筹。这幅作品可以说灵气飞动,色彩幽冷而明澈,风度雅净而渊深。叶轻举,柔圆而有弹性;花净白,灼目而忧伤。布置疏朗,不失谨严之法度;清气馥郁,兼有无形之妙香。此堪称为“听香”绝妙之作。钱选自题水仙花图云:“帝子不沉湘,亭亭绝世妆。晓烟横薄袂,秋濑韵明珰。洛神应求友,姚家合让王。殷勤归水部,雅意在分香。”云林有一首题水仙图诗,也颇精妙,其云:“晓梦盈盈湘水春,翠虬白凤照江滨。香魂莫逐冷风散,拟学黄初赋洛神。”“香魂”二字可谓的评。看这样的画,真使人有“玉容寂寞泪阑干”的感受。

南田是一位花鸟画家,他认为,花鸟画家不是画出花和鸟的形貌生动就称完事,必须眼中有落花缤纷,烟雾杳然,耳边似起天外的妙音,心中如有清香蒸腾。在他这里,香是一种人生境界、一种理想。正像唐代船子和尚所说的:“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粘绕指风。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南田也是在香外求香。在作画的过程中,画家如同氤氲在这个世界中,为这世界的香、声所拥抱,灌花莳香,涉趣探幽,心依竹而弄影,情因兰而送香,盘旋在众香之界,寄托着自己的芳思。他这样评价元代绘画:

钱选 水仙图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

元人幽淡之笔,予研思之久,而犹未得也。香山翁云:予少而习之,至老尚不得其无心凑泊出,世乃轻言迂老乎。

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

他嗅出了元人的“香”来。元人的神韵,正在不可思议处,用他的话说,在“寂寞无可奈何”之处,透过元画的有形画面,他看到的是一种灵气,他嗅到了一种生命的香味,听到了绝妙的音乐。在这燕舞飞花、声情并集的世界中,他悟到了绘画艺术的最高境界。他所说的元画,主要是指倪云林的绘画。他说:“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槎相间,溪流激波,又淡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不思。”这艺术境界,就是南田心中的“伊人”,那风姿绰约但又渺然难寻的理想境界。南田的这幅《碧桃图》,就是他心中的“伊人”,他给我的是和泪的感动。

康德曾经说过,有一种美的东西,人们接触到它的时候,往往感到一种惆怅。南田以“寂寞无可奈何之境”为艺术的最高境界,这就是他所说的高逸之境。高逸之境,如公孙大娘之舞剑、赵子龙之舞梨花枪,人常常只能看到他(她)的舞的姿容,而看不到它的飘逸之心、寂寞之魂。这寂寞之魂,就是“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的不粘不滞,就是“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的灵动活络。这“寂寞无可奈何”之境,是倏然的感动、畅然的高蹈,还包括震惊以后的茫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抹不去。人们常常说艺术的高妙是很难以语言表达出来的,南田的“寂寞无可奈何”之境就是就此而言的。

南田 碧桃图

“朱栏白雪夜香浮”,就是香之神。

我们可以将《碧桃图》和郎世宁的花鸟画作一比较,可以看出,郎的画色彩绚烂,造型美丽,但缺少中国绘画中独有的香味。与南田“朱栏白雪夜香浮”的境界似稍隔一尘。郎世宁可以得中国画的外在之美,但没有传达出中国画的内在之香。中国画的神,不仅在于画的生动,如活的一样,还要传达出一种境界、一种诗味、一种淡淡的寂寞、一种平静中的哀愁,所谓“夜香浮”。中国画不在于外在的热闹,更在于平静之中含有笙鼓齐作的世界。是清幽之中的热烈,是幽夜之逸光。看南田的画,却有“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寂寞和活络,看郎世宁此画,却过于明晰,过于璀璨。南田的花鸟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虽是画一花,但其心中却有影,有露,有雾,有烟,更有诗。而郎世宁的花鸟,虽有生动如真之形,但未有生命深层的真。与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中国画的当家面目,却有所差距。

郎世宁 花鸟

二 冷香逸韵

中国艺术追求荒寒的境界,故艺术中的“香”也具有这种冷格调,呈现出所谓“冷香”来。画家作画,也似乎感到“冷香飞上诗句”,他们在幽冷中体会性灵的高标,不同流俗。魏晋人物品藻中,以“幽夜之逸光”评论那些具有很高人格境界的人,我想,这就是所谓“冷香”了。

这个问题,我打算从唐代诗人李商隐说起。李商隐真正可以说得上是具有“冷香逸韵”的诗人。他的一组咏荷诗,在对荷花的描写中,置入了淡淡的忧愁。《夜冷》诗云:“树绕池宽月影多,村砧坞笛隔风萝。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这首诗真写得凄楚可怜。他有诗谓“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里要“留得败荷味余香”,余香虽薄,然淡然依在,幽幽无尽,绵绵难平。其《过伊仆射旧宅》诗云:“回廊檐断燕飞去,小阁尘凝人语空。幽泪欲干残菊露,余香犹入败荷风。”又是一“败荷”,余香裹败荷,别有一番情愫。他有《赠荷花》诗,其云:“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他带着凄凉而挚爱的情感写荷花,在他的笔下,荷花虽有翠减红衰,雨敲败叶,但究竟是开合天真,其生也灿烂,其衰也堪怜。荷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更成了李商隐自恋自惜情感的最佳体现。

在中国画中,有大量体现这种冷香逸韵的作品。如南宋马麟的《层叠冰绡图》,就是以冷香为基调的作品。此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款“臣马麟”。马麟为马远之子。其上有宁皇后所题的一首诗:“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此画惟有两枝小梅,从右侧斜出,一挺然向上,一向下延伸,枝虬曲瘦削,花繁茂而含蓄,背景几于空白,画面中有大片的空间,显得清冷幽艳,抒发了对“旧香”的依恋。它的格调和上引李商隐几首小诗颇相近。

马麟 层叠冰绡图

林逋《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枢尊。”“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历来为人推崇。宋人据此而制为“疏影”、“暗香”两个词牌。姜白石铺展了林逋这一境界。

宋光宗绍熙二年(公元1191年)冬,姜白石在雪中去石湖拜访诗人范成大,作有《暗香》、《疏影》两首词,其《暗香》词云: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框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真是一番冷香幽韵。词大意为:昔日皎洁的月色,不知有多少次照我,梅边月下吹笛的孤影?唤起我心中的玉人,也顾不得清寒,与我一道将梅花攀折。我正如那衰老的何逊,已忘却寻梅咏诗的雅事。只怪那,竹林外疏落的梅朵,将那冷香吹凉我的玉席。下半阕进而道:江南天地,正是冷落时节,手摘一枝梅,寄与远方客,叹夜雪凝结无法采摘。樽中清酒正哭泣,户外红梅无言忆念远方的香客。永不会忘记那相别携手处,千树的寒碧笼罩着西湖的冷水。眼前梅蕊片片飘零,何时再能见到她的芳迹。

《疏影》词云: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这首词的大意是:苔痕历历的梅枝点缀白玉般的梅花,上有小小翠禽,依枝栖宿。异乡相遇,你在黄昏篱落独自开放,无言修竹暗泣。昭君不习惯遥远的沙漠,只暗暗怀念江南江北。想那昭君,定是在月夜归来,化作一树梅花自开落。下阕写道:还记得那南朝深宫旧事,寿阳公主寝卧宫中,忽有梅花飞落眉间,留下了为人仿效的梅花妆。不管花开花落多轻易,应有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呵护心。梅花片片随风飘去,偏有那《梅花落》的乐曲忧伤奏起。不知何时,再寻觅梅的香居,转眼望,她为何抛我而飞到窗边的画幅中去。

读这两首名作,幽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花魂香韵,在心中久久回荡。寂寞的咏叹、缓慢的节奏,幽幽地铺开,直化作漫天白雪飞舞,直吟得地迥天远。

冷香逸韵成为艺术家竞相追求的境界。陆游一首《咏梅》可谓千古绝唱:“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词中写道:在那荒凉驿站外,破败断桥边,梅花寂寞地开放,已是黄昏暮霭时,花儿独自品尝冷落,更何况急风骤雨。梅花无意与明媚的春光争锋,一任群芳的嫉妒。从容飘零,落地成泥,纵然被碾成灰尘,仍然掩盖不了她馥郁的清香。那不改的香味,象征的是诗人清净不屈的灵魂。

《红楼梦》中宝钗有个冷香丸,这是那癞头和尚留下的。一到咳嗽病发了,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第十九回写道:“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

这段话颇有象征意义,宝钗常常发病,发的是“禄蠹”的病、功利的病,但这剂冷香很顶用,它是冷静之剂,是空之精髓,专治色之病。

宋佚名 小品

明徐上瀛《溪山琴况》有“丽”一况,其云:“丽者,美也,于清静中发为美音。丽从古澹出,而非从妖冶出也。若音韵不雅,指法不隽,徒以繁声促调触人之耳,而不能感人之心,此媚也,非丽也。譬诸西子,天下之至美,而具有冰雪之资,岂效颦者可与同语哉!美与媚判若秦越,而辨在深微,审音者当自知之。”这可谓对冷香的诠释。

冷香是叹息,是忧伤,是自珍,是清净精神的表白,是对冰痕雪影的美的追求。

三 闻香识人

艺术家常常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抖抖身上,似乎别无长物,就剩下这点香气。这香气,是生命内在的活力。如同程颐诗所云:“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人的生命中本来就有这“生香”,只是我们常常嗅不出,我们被污浊的空气包围,往往失去了自己生命的气味。黄庭坚《题王居士所藏王友画桃花》:“灵云一笑见桃花,三十年来始到家,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到天涯。”这真是一首解道诗。桂花香了,桃花红了,原来是人心亮了。

我很喜欢李商隐一首咏木兰的诗:“洞庭波冷晓侵云,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表面看来,这诗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深究其里,则可发现,这诗中别有天地。驾着一叶小舟,日日在凄冷的洞庭湖上远行,去追求理想中的木兰花。然而自己驾着的就是木兰小舟,自己原来就在这木兰舟中。香就在自身。没有人遮蔽你,是你自己遮蔽了真性。

中国古代很多艺术家,其实是从艺术中发现自己生命的香味。人们常说,闻香识美人,而这里是闻香识真人。嗅一嗅,我的身上是不是还留下这生命的香气,艺术家李日华细心地辨别自己的气味(自己的生命本然),他有许多题画跋和题画诗论及此题,请看他的一组题画诗:

野亭容傲士,山翠落幽襟。

江波摇我影,山翠落我裾。终日少头坐,无钩亦意鱼。

为坐秋山洽幽兴,任他烟霭湿人衣。

溪影带云动,虚明荡我胸。渚花香入梦,沙树远支筇。

沙水弄夕晖,人家在烟翠,每于江渚行,悟得米三昧。

木叶阴中听鸟语,荷花香里下鱼钩。

他在“荷花香里下鱼钩”,显然意不在鱼,而在他的深心。他笼罩在香的世界中,延续着香梦,烟翠的熏染、花意的氤氲,使他心荡神怡。他在此嗅到了自己生命的香味。

我们为什么常常嗅不到自己生命的香味,那是因为熏染的结果。依佛教的观念,人的熏染有两种,一是污染,一是净染。也可以戏称为,前者是“臭染”,后者是“香染”。这两种染力好像在拔河,就看你生命的内力了。人是一种群体动物,无法避免这种熏染,关键是你内心中的“信心”。在佛教讲对佛性的信心,一个世俗的人,我想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生命力量的“信心”,对自己内在的清洁本性的肯认。

古人有云:“自从去年一握手,至今犹觉两袖香”;“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自从识得金针后,一任风吹满袖香”。王维有诗云:“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看来这满山的空翠,所打湿的可能并不止人的衣服,还有他的心灵。李商隐《偶题二首》之二云:“清月依微香露轻,曲房小院多逢迎。春丛定见饶栖鸟,饮罢莫持红烛行。”清月下淡淡的幽香氤氲,伴着朦胧的醉意,穿行在曲房小院的夜色中,心真的为这天地所“打湿”。真是夜来一片名香,与月熏魄。“饮罢莫持红烛行”,这一句最具胜义,不要以光打扰这清幽阒寂,不要吓走这轻轻浮动的香影。醉意中这香影,在诗人的心目中,是天地间最美的景致,最动人心魄的力量。“墙角数枝梅,迎风户半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暗香浸润着人的心灵。艺术家喜爱这样的境界,并非出于对香的喜爱,而是推崇一种清香四溢的精神境界、一种人格风标。李日华题画云:“竹光浮砚春云活,花气薰衣午梦轻。”以及我上引的李日华所谓“烟霭湿我衣”、“山翠落幽襟”云云,包含的意韵是:我在这生命的清净悠远的境界中融化了,提升了,我的心灵随着这屡屡不绝的馨香起伏,盘旋。衣香人影太匆匆,我在这暗香中浮动,浮动。道德至上主义者说:好香用以熏德;而艺术家说:佳艺用来熏心。禅门有语道:“野花香满路,幽鸟不知春。”此之谓也。

不要误认为,中国艺术家都如宝玉一样,乃是浪荡的花痴,大多数艺术家可能并不是什么鸳鸯蝴蝶派,并没沾染上什么花间的柔腻,也没有香奁的脂粉气。他们笔下的花草美人,只是其内在心念的表征,他们要在美人香草中寻找自己原有的活泼、原有的天真、原有的生命香味。

欧阳修有《踏莎行》词,其云:“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词的大意是:旅馆前的梅花已经凋零,溪桥旁的柳树已抽出嫩细的柔条。春草散发出清香,春风送来暖意,我骑马远行。走得越远离愁越浓以至无穷无尽,就像那绵延不断的春江水。柔肠寸断,粉泪盈盈,且不要登楼望远倚危栏。莽莽平原的尽头就是春山,而相思人更在那春山之外。这首词的上片写一男子远行,下片写闺中的思念,全词扣住一个“远”字展开思考,游子感到离开他的所爱越来越远,思妇也觉得自己的思虑被扯得越来越长,这首词可以说是在距离的不断延展中展开的。这首词的妙处并不在思妇的粉泪,欧阳修在这里对心理的距离作了出神入化的把握,他的用思可以说别在香粉外,如《诗经》中的“蒹葭之致”,正是理想欲把捉而无从把捉,才握时有,一松手无,其中蕴涵着迢迢不断如春水般的心灵期许。我说这样的作品有心灵的香味。我们若不留心,以为这位诗人是老夫聊发风流狂,就错了。他们推崇生命中的香花、香山、香路、香光、香界、香影,其意并不在香味,而在心灵之追求。

我们再来看五代温庭筠一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这首词和欧阳修的词截然不同,散发浓浓的脂粉气息。一个慵懒的女主人公,午后起来,梳妆打扮,香气扑鼻,却只有表面的香,缺少内在的蕴涵。

我国有楚辞的香草美人的传统,这个传统影响深远。从艺术方法上说,它是一个以物比德的传统;从其内在精神上说,它强调树立内在人格的风标,撇开其政治斗争的内涵,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人格精神珍摄的传统。王国维说,楚辞的传统在“要妙宜修”,这是很有见地的。从美学观念的发展看,楚辞确立了内美和外美相融的美好世界,一个美人香草和美意灵心融合的传统。

请看《九歌·湘夫人》的一段描写: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萃兮芋频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薜蕙櫋兮既张…… 〔4〕

湘夫人似乎降临在江北洲,望着渺渺天际心中充满了忧伤。瑟瑟的秋风又起,萧萧落叶飞下洞庭湖的轻浪。踏着白薠我引颈眺望,相约在那夕阳西下的时光。但所思的人儿不至,就像那山鸟落水草、鱼网挂树上。沅水有芷草啊澧水有兰,思念情人啊又不敢言……为迎我的妙人就在水中筑堂,将那亭亭的荷叶当盖,将那青青的荪草当墙,还用那香椒的芬芳熏染厅堂。桂木为栋啊木兰为梁,用辛夷花作门楣用白芷装点她的闺房。再拉下薜荔作帘幕,就以那芳香的蕙草作绣帐……诗人发挥自己的想像,装点一个芬芳世界,迎接他的新娘。这芳香的世界就是他的理想。《离骚》中有所谓“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就传达了这一精神。诗人是一位以香为生命滋养的人,你不见他“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爱香如命,“吾既滋兰以九畹兮,又树蕙以百亩”。香是他的天国、他的乐土、他的众香界。

说到这,我想再说南田。他是一个非常会欣赏大自然美的艺术家,有一则随笔这样写道:“湖中半是芙蕖,人出绿云红香中往来,时天宇无纤埃,月光湛然,金波与绿水相涵,恍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身御泠风,行天水间,即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他说,他作画,如沐浴在“西湖香雾中”。同样,他更是一位善于听出香外之味的人。他说读楚辞读到了神情都忘的境界:“秋夜读《九辩》诸篇,横坐天际,目所见,耳所闻,都非我有,身似枯枝,迎风萧聊,随意点墨。岂所谓‘此中有真意’者非耶?”他完全融入了楚辞创造的世界中。他在艺术创作中,也在装点类似于楚辞的香世界。

他的花鸟画继承的是楚辞香草美人式的传统。他明明告诉赏者:“香山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是有,所以为逸。”他的花,无一笔是花,他所说的追求香,又必在香外寻求矣。南田说:“细雨梅花发,春风在树头,鉴者于毫墨零乱处思之。”这笔墨零乱处,正是其用思处。

南田说他作画,要使赏者有“叫”的狂喜,要使古人用“活”的念头,他说:“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这是何等的气派,与张融所说的“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同一机杼。他就像禅宗中的灵云一样,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他要在自己的灵魂洗涤中,发现“溪涧桃花遍于象外”的境界。他在一则《题雪中月季》的画跋中说:“冰鳞玉柯,危干凝碧,真岁寒之丽姿,绝尘之畸客,吾将从之与元化游,盖亦挺其高标,无惭皎洁矣。”小小的一朵月季花,使他动了“与元化游”的心思,其妙何在?妙在香花之外也。他说高明的画要有如古诗所说的“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的境界。他的花鸟就是他的暗香。他所使用的“没骨法”,虽无笔骨(不勾线),却有风神。如下图这幅画,笔致细腻,风格幽冷,色彩虽绚烂,但并无缛丽之感,倒有清逸之韵。观此画,识此人之心。

南田 花卉图

四 香起佛界

王昌龄《题僧房》:“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

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

两位诗人所说的所谓天香、异香,都是佛的境界。我想最后谈谈佛教中香的境界,因为中国艺术中的“香”与佛教有密切的关系。

禅宗中常有香象渡河这样的话头,此出于佛经。佛经上说,兔子、马和香象三种动物一起渡河,兔子渡河是浮在水面的,比喻那些对佛法一知半解的人;马渡河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漂在水上,比喻那些半吊子的学法人;而香象渡河,因为体积大,一下就堵住了河流,这比喻那些深悟佛法的人。为什么是香象呢?在印度,香象是正处在发情期的象,它力大无比,充满吸引力。禅宗用它来比喻悟禅的道理,有三条:一是截断众流,当下直接;二是比喻信心,深深的影响力,一个悟者对他者具有熏染的能力,香风四溢;三是精进之力,能此悟,无所不能。诗家常常借此来形容诗悟。

佛教中,香属于六尘之一,又称香尘。《三藏法数》二十八:“尘即染污义,谓能染污情识,而使真性不能显露……旃檀沈水,饮食之香,及男女身分所有香等,是名香尘。”佛教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说法。与此相对,又有所谓六境,又称六尘,即色、声、香、味、触、法,眼之对境有色,耳之对境有声,鼻之对境有香,余此类推。香作为鼻的对境,易唤起人嗅觉方面的欲望。属于尘缘,因而要杜绝。佛教中对引起人欲望的香气持反对态度,但并不排斥一切香味。相反,佛教却认为,香气馥郁具有洁净人灵魂的作用,妙香远闻是佛教的一个重要特点。

在佛教中,其最高境界被称为香国,或者“众香界”,这是一个充满香的世界。在那高高的须弥山顶,有国名众香,有佛名香积。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维摩诘经》有《香积佛品》,说的就是香世界。在这个香的世界中,一切都散发出浓浓的香气,以香作楼阁,所经过的地方都有鲜花点缀,香气扑鼻,诸天中下着香花雨,天女在散着花,须弥山充满了香味,就连车轮也是花所做成,苑园的物品都用香料熏染,殿堂里香烟缭绕,而其中之菩萨就叫香积菩萨,所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香积菩萨的意思,取的就是积聚天下众香的功德。而来此修行的人,要染香水,吃香饭,并谈着香的语言,呼吸着香的气息,一个个修行人的毛孔中都散发出香气。他们简直是一批香人。维摩诘化作菩萨,到众香界。礼拜香积菩萨,香积菩萨以众香钵,盛满香饭,与化菩萨。维摩诘用这香饭普熏毗耶离城,其影响及三千大千世界,无数的人感受他的香气。

在佛教的仪式中,荡漾着这种香气,如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传说,如佛教中对莲花的挚爱。《大智度论》中说:“尔时宝积佛以千叶金色莲华与普明菩萨,而告之曰:善男子!汝以此华散释迦牟尼佛上。”所以,佛是坐在莲花之上的。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清净微妙,《文殊师利净律经·道门品》上说:“人心本净,纵处秽浊则无瑕疵,犹如日明不与冥合,亦如莲花不为泥尘之所沾污。”以莲花来比喻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人的内在本性原来都是洁净的这一佛理。据说莲花有香、净、柔软、可爱四德,喻法界真如之常、乐、我、净四德。正如诗人孟浩然在《题大禹寺义公禅房》中所说的:“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在禅宗中,到处洋溢着这香气。如牛头法融修行之时,传百鸟衔花来供养他。有一位禅师上堂说法道:“千般说,万般喻,只要教君早回去。去何处?”过了一会,他说:“夜来风起满庭香,吹落桃花三五树。”回到生命的本然,回到那散发着生命香味的地方。后世的丛林都以香气缭绕为其重要特点。“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常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锦绣银香囊,风吹满路香”;“春山青,春水绿,一觉南柯梦初足。携艘纵步出松门,是处桃英香馥郁。因思昔日灵云老,三十年来无处讨。如今竞爱摘杨花,红香满地无人扫”,等等。禅是一个香世界。

佛以香来象征最高信仰世界,因为香在这里代表的是人的精神追求,是渴望,是在水一方的期许;悟入香的世界的主要意思,就是离秽。因为在佛教看来,尘世的空间是尘染的空间,这一空间充满了污秽,人的排泄物、人的离去、人的气味,污浊得令人窒息。污秽更染污了人的精神。佛提供了远离这一污秽的道路。同时,佛教中香的象征还在于,香是一种信心、一种发自心底的力量,那是人的生命的本源力量,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种力量。佛要将这力量引出。我觉得,在中国艺术中,似乎也有类似的解读。

明画家李日华题画诗道:“霜落蒹葭水国寒,浪花云影上渔竿。画成未拟将人去,茶熟香温且自看。”就以清净的心去饮一杯香茶吧,在那香雾腾起处,也许能听到生命的妙音。

注释

〔1〕 为人物作画,关键在人物的眼睛中。阿堵:吴语方言,意近“其中”。

〔2〕 《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嘐嘐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嗃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呺(háo):呼啸。畏隹(wěi cuī):崔巍的反读。謞(xiào):叫。宎(yào):风入孔窍所发出的深沉声音。咬:哀切之声。调调、刁刁:风吹林木缓缓摆动貌。

〔3〕 李慈铭《白华绛跗阁诗》,引自钱钟书《通感》一文。

〔4〕 白薠(fán):一种水草名。罾(zēng):鱼网。沅、澧:沅水和澧水,在湖南。橑(láo):椽子。櫋(mián):帐顶。

第二讲 看舞

南宋词人姜白石一次客武陵(湖南常德),发现一片阒寂而迷人的地方,这里野水迢递,乔木参天,人迹罕至,最突出的是一片弥望无际的荷塘,荷叶田田,清香四溢,微风徐来,远远看那荷塘如绿云飘渺。偶尔一阵响动,但见得荷叶间一闪而过的船影。那是一个黄昏,诗人、音乐家白石来此,有感此境,写下了下面这首《念奴娇》词: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1〕

这是一首咏物杰作,将荷塘的冷香逸韵和思人联系起来,构思别致,对荷花荷叶的描写极生动传神。黄昏下,词人的心在荷塘中荡漾。那赏荷的船只(闹红一舸),其实也在他的心中搅动。这首词给我强烈的感觉,是一个“舞”字。

我将这出《荷韵》之舞戏分为四个段落:

开始,无数荷花衬着荷叶在微风中跳着率意的舞蹈,拉开这薄暮荷舞的序幕;

接下来是悠然的享受,如同舞者从容的旋转,翠绿的叶儿洒着一串串珠圆玉润的水滴,在飞离,飞离,嫣然摇动所涌起的冷香逸韵飞向了诗心笔底;

再接下是盘桓,日暮沉沉,但见得荷叶亭亭,像一个个等候游子的佳人,怕只怕寒来翩翩舞衣衰落,随西风,一腔愁怨化南浦,这是舞者执意的留连;

最后一幕更为动人,高柳垂下绿阴,老鱼跳起波浪,都像是邀请游人留步花间,但游人已去,在沙洲归路中,还在想,荷叶不知留下多少?

舞影稍歇,余韵未了。在我看来,这不是平凡的荷舞,它舞动的是艺术家的芳心。

尼采的酒神精神(其要义是肯定人生,歌唱人生,歌唱咏叹人生的悲剧性)就是以舞蹈和欢笑作为象征的。舞蹈是其酒神精神最重要的象征。查拉图斯特拉原来就是一个舞者。轻便简捷的足是神性的第一属性。舞蹈意味着超越,意味着生命的狂舞,意味着节奏,那种裹动一切的节奏。因为舞蹈是飞腾的准备。在舞的姿容中,超越凡尘,而达至永恒。他这样说:在这种醉意的舞境中,“每个人都感到自己同邻人团结、和解、款洽,甚至融为一体了,摩耶的面纱好像已经撕破,只剩下碎片在神秘的太一之前瑟缩飘零。人轻歌曼舞,俨然是一更高共同体的成员,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扬”。

每个人的灵魂中,都有这种舞的精神,舞动意味着超逸的渴望。如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中那舞者由楼下飞舞至楼上白色大厅,我感到,他,他们,正准备伴着新春之神降临这个世界,或者他们就是新春之神。

舞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精魂。宗白华先生曾说,中国艺术的最高形式是书法,书法的根本精神在乐,而乐是伴着音乐的节奏在跳舞。高超的书法形式,就是一个个舞者。南朝宋宗炳好山水,晚年病足,不能远行,画山水张之于壁,以尽卧游之乐。他常常对人说:“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群山都伴着音乐的节奏跳起了率意的舞。

吾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西安半坡出土的陶器上就有舞的姿容。舞,在我国上古叫做“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我国上古时期诗、乐、舞是不分的。诗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舞以动其容。诗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舞是发自生命深层的自觉力量,是一种自觉的体态行为。而在后来的中国艺术中,舞的精神穿透了艺术的寂寞世界,让生命舞起来,让自己获得支配生命的力量,成为天地间的强音。艺术家通过“舞”将内在精神的跃动,化为外在的有形姿容。中国艺术有所谓“剑气箫心”的说法,龚自珍就有“兼得于亦剑亦箫之美”的观点。箫是音乐,剑则是舞蹈。

舞的精神之所以成为贯穿中国艺术的重要因素,我想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中国哲学强调以静制动,在宁静中表现活泼泼的生命精神(舞使其动了),阴阳相摩相荡,一推一挽,即是舞了;二是中国艺术中极为明显的重视线条的倾向(即使在非造型艺术中,重视线条的精神仍然不可忽视),舞的精神是其最好的象征(舞是形,是姿容,中国人认为,舞的精神在线条,抽象的线条,而不是块面)。

舞的精神在中国艺术中,体现为动静相参的思想,化静为动,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相宜。我这一讲,就是以舞为契机,通过具体艺术活动的解释,谈谈中国艺术理论中动静相参的学说。

一 静中求飞

稳如泰山,飞如流云,这是静穆中的飞动。以动追动,不为高明,必于静中追动,这样的飞动,才能真正感人。在中国艺术中,这样的动,似静实动;表面上宁静如水,实际上搅动如龙。

唐代艺术史上有一个美妙的传说,就是所谓吴道子作画、张旭作书、裴旻(mín)舞剑的“三绝”说。朱景玄《唐朝名画记》记载:

吴道玄,字道子,东京阳翟人也。少孤贫,天授之性,年未弱冠,穷丹青之妙,浪迹东洛。时明皇知其名,召入内供奉。开元中,驾幸东洛。吴生与裴旻将军、张旭长史相遇,各陈其能。时将军裴旻厚以金帛,召致道子于东都天宫寺,为其所亲将施绘事。道子封还金帛,一无所授。谓旻曰:“闻裴将军久矣。为舞剑一曲,足以当惠,观其壮气,可助挥毫。”旻因墨缞为道子舞剑。舞毕,奋笔俄顷而成,有若神助,尤为冠绝。道子亦亲为设色。其画在寺之西庑。又张旭长史亦书一壁。都邑士庶皆云:“一日之中,获睹三绝。”

此三绝乃是书画舞的会通,三绝成一圣艺,成就那飞动的心灵。观其壮气,可助挥毫;化剑之舞影为书画飞动的笔致。

画是静止的,吴道子知道,静不是艺术追求的目标,艺术在于使生命狂舞。他要借剑术启动自己蛰伏的心灵,活跃自己僵滞的笔致,进而神超形越。吴道子画成一家气象。传其作画,势如风旋,有如神助,曾画内殿五龙,其鳞甲飞动,简直令苍天欲雨,大地生烟。唐代人物画有很高成就,而在这其中,道子开一代宗风。他的人物画,往往于宁静中传飞动之势,衣纹飘飘而举,优柔回环,别具一种面貌。苏轼曾称赞他的艺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历史上有所谓“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说法。曹说的是北齐画家曹仲达,曹的人物画衣纹稠密,衣衫贴肌肤,多用铁线描;吴道子笔势圆转,衣服宽松,裙带飘举,用运动感较强的莼菜条,而且多用白描手法,直接以木柯(朽木)在粉墙上作画。他的画立体感强,不用规尺,自在圆转飘动。今传其所作之《送子天王图》 〔2〕 就是如此。米芾《画史》说他:“早年行笔言细,中年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人物有八面,生意活动,方圆平正。高下曲直,折算停分,莫不如意。其传彩行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世谓之吴带当风。”我们感觉到他的人物线条在飞动,飞动中有一种超越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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