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炎《扫花游》词云:“烟霞万壑,记曲径幽寻,霁痕初晓。绿窗窈窕。看随花甃石,京泉通沼。几日不来,一片苍云未扫。自长啸。怅乔木荒凉,都是残照。 碧天秋浩渺。听虚籁泠泠,飞下孤峭。山空翠老。步仙风、怕有采芝人到。野色闲门,芳草不除更好。境深悄,比斜川,又清多少。”如寒潭雁迹,孤鸿轻影,飘飘落落的败叶,若隐若现的霁烟,花草随意绿,曲径自绵长,此境真是“深悄”。
深悄者,自妙也。深在婉曲,悄在静谧。园林之妙更在深悄。曲是中国园林的至上原则之一。曲曲的小径、斗折萦回的回廊、起伏腾挪的云墙、婉转绵延的溪流、虬曲盘旋的古树,等等,都体现了这一原则,所谓“景露则境界小,景隐则境界大”。陈从周说:“园林造景,有有意得之者.亦有无意得之者,尤以私家小园,地甚局促,往往于无可奈何之处,而以无可奈何之笔化险为夷,终挽全局。苏州留园之华步小筑一角,用砖砌地穴门洞,分隔成狭长小径,得庭院深深深几许之趣。”(《说园》三)曲的艺术趣味,显然是内倾型的中国文化思想的影响。造园家这方面的努力,大概可以概括为三个字:隔、抑、曲。
乐寿堂
虽然所有园林创造都会追求旷远的空间感,但在具体的造园中有时却故意封闭空间、隔开景区,使各个景区自成一个生命单元、一个生命整体,由此再与其他园林景区襟带环映。这样既见出园景的参差错落,富有变化,又可使人有迤逦不尽之感,景外有景,象外有象,壶中天地于是变宽了,一勺水也见出了深处,一拳石也葆有了曲处。这就是隔。那种开门见山的方法显然是不适合中国园林的意境创造的。
而抑景真正可以说是在玩欲露还藏的游戏。中国很多园林进门处都不畅通,往往总是横出障碍,或有巨石障眼,如扬州个园一进园门,有一块巨石堵住。颐和园东宫门的入口处,有一大殿仁寿殿挡住人的视线,这都是抑景。然而抑制是为了放,障碍的目的在于开。其命意正在柳暗花明处、曲径通幽处、别有洞天处。一抑,使景物暂时出现空白,犹如发箭时回拉;一放,则如手松箭发,在一片空白中映出最盎然的生机。抑玩的是心理牌。它使游览者心意收敛,犹如给游兴正酣的游客一剂清凉剂,抑后之放,却在此刚刚回抑的心灵中掀起狂澜,达到理学家所说的大快活境界。
而曲更具韵味。钱泳《履园丛话》说:“造园如作文,必使曲折有法。”曲折历来被视为园林的命脉。园林重曲线,看重的就是这种优美中的运动、运动中的优美,曲线的构造自然就具有生命力。其实隔、抑都是曲。曲是园林的灵魂。
古代造园家在曲中追求生机,在一定程度上说,造园可以说是造曲的艺术,山曲水曲堤曲廊曲,曲景处处,造园家曲为之,是要于曲水中见出沧海之浩茫,于曲廊中见出梯云之绵延,于曲栏处使一身黑白之姿显出袅娜之态,于拳石中曲出一贯通天地的气势来。清刘凤浩《个园记》:“曲廊邃宇,周以虚栏,敞以层楼,叠石为小山,通泉为平地,绿萝袅烟而依回,嘉树翳晴而蓊匌,闿爽伸靓,各极其致。” 〔3〕 这里的曲廊邃宇,虚栏回环,层楼盘桓,绿萝袅烟之依回,嘉树翳晴之参差,均注意一个曲字,个园似乎是被这曲法曲成的。古人造园在无一笔不曲,无一笔不藏,径越伸越曲,廊越回越深,曲中增加了含蓄,曲中也包含了层深,游者步步移,景色步步改,明刘侗《帝京景物略》记北京城东有曲水园,“府第东入,石墙一遭,径迢迢皆行,竹尽而西,迢迢皆水,曲廊与水而曲,东则亭,西则台,水其中央,滨水又廊,廊一再曲”,就是曲。园林中有所谓漏云透月轩、掩山楼、宜雨亭、住秋阁,都在曲,含蓄蕴藉,一个唤起你更多想像的引子。
明祁彪佳《寓山注·宛转环》论曲最解人颐:“昔季女有宛转环,丹崖白水,宛然在焉,握之而寝,则梦游其间。即有名山大川之胜,珍木、奇禽、琼楼、瑶室,心有所思,随年辄见,一名曰:华胥环。异哉!人安得斯环而握之哉!请以予园之北廊仿佛焉。归云一窦,短扉侧入,亦犹卢生才跳入枕中时也。自此步步在樱桃林,漱香含影,不觉亭台豁目,共诧黑甜乡,乃有庄严法海矣。入吾山者,夹云披藓,恒苦足不能供目,兹才举一步,趾已及远阁之巅,上壶公之缩地也。堤边桥畔,谓足尽东南岩岫之美,及此层层旷朗,面目转换,意义是蓬莱幻出,是又愚公之移山也。虽谓斯环日在吾握可也。夫诚梦幻矣。然何者是真,吾山之寓,寓于觉,亦寓于梦,能解梦觉皆寓,安知梦非觉,觉非梦也。环,可也,不必环,可也。”他这里说了个梦和觉的故事,彪佳之园以寓为名,谓借园以为寄托,梦也觉,觉也梦,皆是其心灵之幻象,彪佳以梦环为喻,华胥环即梦环,园非环,然无往而非环中之妙,无往不见宛转回荡之势,园中物态于环中自现。这个环就是那隐于园林背后的生机流动之精神。
梦环之神在今存之江南园林中多见,如扬州的小盘谷,此园以小中见大著称,小中何以见大,即是成功地利用曲折幽深的造园方法,进门有厅横前,此乃是抑景,绕厅而后,忽见一汪池水,澄波荡漾,俨然平旷,随后步回廊,过曲桥沿轰墙,随行更步,随步改景,景中见曲,曲景相和,一行回廊、几曲清流、幽深的洞穴、蜿蜒的阶梯和那波浪起伏的园墙、参差错落的花窗遥相呼应,体现出优游回环、流转不绝的大化生机来。
颐和园玉带桥
园林的曲景在云墙和回廊的设置上体现最为充分,如拙政园的回廊。中国江南园林中的云墙设置非常有特色。往往如绵延的长龙横卧于一片青山绿水之中,白色的墙壁和黑色的瓦在青山绿水之中勾出一条逶迤的曲线,别具风致。
怀素 苦笋帖
中国艺术重曲,在书法艺术中,草书和行书对婉曲线条的偏爱最盛,婉若游龙,飘若惊鸿是书法中推崇的至高境界。人们认为王羲之的线条运用中就体现这一精神。南朝袁昂《古今书评》评索靖书说:“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评皇象书说:“如歌声绕梁,琴人舍徽”;评钟繇书曰:“意气密丽,若飞鸿戏海,舞鹤游天,行间茂密,实亦难过”;评萧思话书说:“走墨连绵,字势屈强,若龙跳天门,虎卧凤阕”;评薄绍之书说:“字势蹉跎,如舞女低腰,仙人啸树”,等等。他以为书法的妙境如“万岁枯藤”,即使是正书,在一笔一画之中,要有一波三折的妙处,如怀素的《苦笋帖》。
二 雾敛寒江
从永字八法谈起。
中国书法史上有永字八法之说。有的说出自王羲之,有的说出自唐代智永和尚,有的人说出自张旭。一般以为此法出自智永。八法主要是以“永”字的八笔为例来说明中国书法运笔的方法,其中也反映出一种美学原则。元代书画家赵子昂在一幅画上题道:“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他将绘画的用笔和书法联系起来,其中就涉及到这个八法。
其法称点为“侧”,须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将横称为“勒”,其要求是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应顺锋平过。以一竖为“努”(或为“弩”),须于直中见曲势,不宜过直,这是对竖的要求,因为过于挺直就显得直露而无蕴藏。将一仰横称为“策”,用力在发笔,得力在划末,如自由策马而行。将钩称为“趯”,所谓驻笔提锋,突然跃起。将捺称为“磔”,逆锋轻落,折锋铺毫而慢行,至末收锋,将力蕴其中。将长撇称为“掠”,像猛禽掠过,起笔如直划,出锋时稍肥,用力送出。将短撇称为“啄”,像鸟啄木一样,落笔左出,快而峻利,既见飞动之势,又不落漂移之弊。
前人对八法有很多评论文字,如颜真卿《永字八法颂》:“侧蹲鸱而坠石,勒缓纵以藏机,弩泫环而势曲,趯峻快以如锥,策依稀而似勒,掠仿佛以宜肥,啄腾凌而速进,磔抑踖以迟移。”柳宗元《永字八法颂》:“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趯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赲趞以开撑。”
在我理解,这八法作为运笔的法式,透露出中国美学的一大消息,就是含蓄蕴藉,笔笔藏,笔笔收,不直截,不显露,不滑落,不漂移,稳实,有力,内蕴,外表平静得如无风的水面,没有一点涟漪,但在其深处则暗藏玄机,充满了力的漩涡。
后人将其概括为无往不复,无垂不缩,点笔隐锋,波必三折。意思是:没有一横是不回来的,没有一竖是不收缩的,一点之中一定会藏着暗锋,一捺之中含有很多折转。
这就是中国书法的“势”。“势”就是力,内在的力,不是外在的力。为什么说是内在的力呢?因为这种力是通过线条内部的变化、线条与线条之间、具体的章法等表现出来的,书法家就是一个制造矛盾的高手,就是要造成书法内部的冲突,通过形式内部的避让、呼应、映衬等,造成内在的冲突,形成一种张力。这就是“势”。这个势,也与自然有密切关系,中国书法家,是到自然中体会这种势的,体会“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精神。
如以下这个“君”字取自汉张迁碑。在结体和笔画的处理上,就体现出这种“势”来。此碑方笔运笔,从结体上看,上面“尹”的部分大,而下面“口”的部分很小,二者形成极大的反差,如同高山压顶。由此构成内在的冲荡。但正是这小小的“口”,抵住高山,力拔千钧,给人强烈的力感。此字结体平正,平平地写来,似乎有些呆板,用笔涩迟,似乎有些僵滞。但就在这近于凝固的画面中,突有左边的一掠,右边的一挑,注入了活泼之势。
中国书法家认为,大自然中就充满了这种势,大自然中有无所不在的运动,流水的冲刷,遇到阻力,激起了漩涡,怀素从中悟出了书法的道理;鹅的脖子在水中,在空中婉转摇动,王羲之观之,得到了深深的启发;枯藤爬树,盘旋向上,吴昌硕通过它悟出了石鼓文的妙处。
我们先从中国一个画家的理论谈起。宋代有一位画家叫郭熙,也是一位著名的理论家,他的《林泉高致》不仅对绘画有影响,也对中国书道产生影响。他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流则远矣。”意思是:你画山,要画出山的高峻,并不是在画面上一直向高处延伸,这样你是表现不出山的高峻来的。你在山腰画一片云飘渺,挡住山体,山显示出欲露还藏的特点,这样高峻的样子就出来了。你画水,蜿蜒向前流淌,但画面是有限的,你要在有限的画面将水一直向前画去,这是不行的,你画一丛树林挡住了流水,使人感到余味无穷,水有尽而意无尽。
书法将这样的道理,概括为两个字:“藏”和“忍”。有的人说,懂得这两个字,也就懂得书法的奥秘了。孙过庭的《书谱》说:“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 〔4〕 就是说,在一画之中,通过笔势的变化、笔锋的运转、墨的干湿,体现出丰富的变化,所以说,在一画之中有起伏;在一点之内,要表现出转折回旋的力感来。这就是“藏”的妙处。
晋卫恒《四体书势》说的:书法要有这样的妙处,就是“狡兔暴骇,将奔未驰”——一只兔子突然被惊吓,正准备奔跑,但还没有奔跑。书法要把这一瞬间的妙处表现出来,因为这样的瞬间,将动未动,是最有张力的空间,这就是势。书法要如蔡邕所说:“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
这就是藏的奥妙。书道之妙在于藏,这是含蓄的美学传统所决定的。在处世上要忍,在书法上也要忍。反对直露,认为直露,一览无余,便没有韵味。这叫做蓄势。如颜真卿的藏头护尾,颜体可以说是藏的典范。中国书法用笔强调裹锋,起笔要裹峰,没有裹锋,平平地写,那就太露了;落笔要回锋,没有回锋,一笔送出,就没有意思了。书法讲究绵里藏针,表面上很平和,内在却很有力量。如泰山刻石《金刚经》,康有为认为乃古今榜书第一,用笔平,结体呆拙,字形肥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细心体会,你就会发现其中天真烂漫的地方。
无往不复,无垂不缩,点必隐锋,波必三折。没有去了一笔是不回的,没有一垂是不缩的,没有一点是没有隐藏的锋芒的,没有一捺是没有内在折转的。细细体会其中的妙韵,是掌握书法用笔之法的入手处 。
中国美学将这一重要原则称为含蓄。不把话说绝,不把意思表达尽,一切都在调动鉴赏者的主动性,艺术不仅仅是现成的作品,它是有待于鉴赏者来填补的空间。比如园林的借景。清李渔谈到此时说:“四面皆实,独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实者用板,蒙以灰布,勿露一隙之光;虚者用木作框,上下皆曲而直其两旁,所谓便面是也。纯露空明,勿使有纤毫障翳。是船之左右,止有二便面,便面之外,无他物矣。坐于其中,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总以便面收之。”(《闲情偶寄·居室部》)景虽可借,要在人心,心灵不活,再好的“便面”也是虚设。
所以中国美学强调,含不尽之意在言外,这让你去联想,让你去补充。从创造的角度看,创造者将艺术视为沟通自己和鉴赏者对象的通道;从鉴赏的角度看,鉴赏者在创造者有意的设计中,豁然之间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会有更深刻的审美感受。
按照中国美学中的一部重要著作《文心雕龙》“隐秀篇”的话说,这叫做“秘响旁通”。中国艺术理论强调,成功的作品宛如一部含蕴丰富的音乐,其中深藏着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这个世界随着人们的领会而不断扩大,鉴赏者就是演奏者,他在演奏中不断释放着作品的隐微。作品中包含着无数意义的空间,有待于接受者来打开,延伸其中的世界。
这里体现出《周易》的两条原则,一是“易简”的原则,一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思想。《周易》作为六经之首、三玄之一,在中国文化哲学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它对艺术的影响是至为深远的。历史上对“易”的阐释有所谓“易名三义”的说法,即简易、不易、变易。《易》的简易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原则,所谓言近旨远,言深意微,《易》的原理是至为简单的,所谓“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它的基础符号就是阴阳两爻,由此二爻组成八卦,由八卦构成六十四卦,由六十四卦去表现天地间一切可见的存在、不可见的道理。一切人事物理都可以包容其中。我们可以举《周易》中的一卦来看,如蒙卦,《周易》的第四卦,这是《周易》中惟一专门说教育的卦。此卦下坎上艮,坎为水,艮为山,山水合而为此卦之卦象,所以象传说:“山下有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像山泉那样滋润,这正是教育的意思所在。此卦不仅有启蒙的意思,又有蒙昧的意思,因为此卦卦象像山下有危险,山为止,水为险,险而止,明知有危险还在此停留,这就是蒙昧。此卦又有初生意思,所以此卦六五爻辞有“童蒙”之谓。《序卦》说:“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又,从此卦生出养的意思,等等。这一序列还可以推下去。这就是所谓“秘响旁通”。有限的卦爻符号可以象征天地中无限的事物、无限的道理。以少表现多,以简单表现复杂,以具体的形象表现抽象的义理,所以《周易》将含蓄的哲学发展到极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周易》的“用晦”之道。
另外,《周易》以一阴一阳之谓道为其根本思想。所谓“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阴阳相摩相荡,翕辟而成变化。一阴一阳,强调世界万物的相互联系性。同时,相互联系的对象之间具有内在的冲荡力,一收一放,一开一合,一起一伏。开处就是合处,起处就是伏处,所谓伏脉龙蛇,势通万里。
如上所说的书法无往不复的道理,其实就是《周易》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没有送出的一笔是不回的,一如《周易》所说没有绝对的去,也没有绝对的来,衰败之处就是生命的起点,灿烂之处也可能就是没落的开始。如《周易》所谓剥尽复至,“无往不复,天地际也”。清人笪重光《画筌》说:“宿雾敛而犹舒,柔云断而还续。危峰障日,乱壑奔江;空水际天,断山衔月。雪残青岸,烟带遥岑;日落川长,云平野阔。”所谓雾敛寒江,云断还续云云,就是强调一阴一阳之谓道,强调形式内部的张力,使得静态的形式运动起来,雾笼寒江,使江更增其内在魅力,更增其阔大。形式内部一推一挽,一张一合,构成有节奏的空间。
书法、园林、绘画等都是空间艺术,但中国美学强调,这一空间是一“回荡的空间”,即让空间充满音乐的节奏。
三 雾里看花
宋人范成大词云:“花影久吹笙,满地淡黄月。”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境界,花影扶苏,淡云拂地,月光绰绰,影儿参差,似轻拨天地这一无弦之琴。
苏轼那首著名的词传达出与此类似的风韵:《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朦朦胧胧,迷离恍惚,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雾里看花,乃是中国美学的又一种境界。它构成了中国含蓄美学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曲径通幽,通过婉转委曲的传达,产生优雅流畅的美感;而雾敛寒江则在于从艺术形式的内部激起一种张力,从而创造一个回荡的空间,展示丰富的艺术内容;而雾里看花则是通过迷离恍惚产生独特的美感,它和西方美学中的朦胧美有相似的内涵,但又有所不同,它具有独特的哲学思想内涵。
明谢榛谓作诗“妙在含糊”;董其昌谓作画“正如隔帘看花,意在远近之间”;李日华以“绘事必以微茫惨淡”为妙境;清恽南田云:“山水要迷离”;布颜图云:作画要有“乱里苍茫”;戴熙云:画之境应是“阴阴沉沉若风雨杂遝而骤至,飘飘渺渺若云烟吞吐于太空”。这些表述都意在说明,迷离微茫能产生比清晰直露更好的美感 〔5〕 。
我说它不同于西方的朦胧美,因为这一理论中包含了一些哲学的思考。
论画中国古代有三远之说,著名的就是北宋郭熙的三远说,即平远、高远和深远。郭熙之后不久的韩拙又提出三远说,他说:“郭氏曰:山有三远……愚又论三远者:有近岸广水、旷阔遥山者谓之阔远;有烟雾暝漠、野水隔而不见者谓之迷远;景物至绝而微茫飘渺者谓之幽远。”(《山水纯全集》)
他所说的阔远,是莽莽一片,亘望无限,是平远向四方的展开。迷远则是平远中所弥漫的梦幻般的境界,迷离恍惚,云雾盘桓,岚气卷舒,山光水色漫衍飘渺,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幽远则是平远的极至,即景色空茫,愈远愈淡,愈远愈无,直至画面中最遥远最渊深的所在,此之谓微茫惨淡处、天机灭没处、精澄玲珑处。若总此三远,阔远言其广袤无垠,迷远言其恍惚迷离,幽远言其微妙精澄,三者统之于远而归之于心,反映出宋人山水的境界追求。
在韩拙这里,迷远被视为一种山水境界而予以推出,而在阔远,弥望的是无边的山色,幽远更是“微茫飘渺”,也具有迷远的审美特征。故可以说,韩氏三远突出了迷远的地位,使中国画的朦胧处理从技法而走向理论自觉。
唐宋山水画就颇多迷远之境,如李思训善为云雾飘渺之态,《历代名画记》说他:“画山水树石,笔格遒劲,湍濑潺湲,云霞飘渺,时睹神仙之事,窅然岩岭之幽。”李成更以平远迷离山景见长,苏辙说他:“飘渺营丘水墨仙,浮云出没有无间。”二米将迷远之境推向极至,他们所创的“云山墨戏”,就是以迷离漫漶之景出胸中之盘郁,读其画有混沌初开之状。清恽南田称米芾有恍惚迷离之趣。元代山水画在迷离中更注意淡远,如倪云林孤峰远没,野水遥拖,若有若无,恍惚幽渺,南田谓:“迂翁之妙,会在不似处,其不似正是潜移造化,身与之游,而神骏灭没处也。” 〔6〕
究其心迹,中国谈艺者重迷远之趣,可能有以下原因:
第一,中国画艺术所重在道,道惟恍惟惚,以迷迷幻幻之景正可合道恍惚迷离之象。中国艺术家要追求所谓太虚之情。太虚者,浑沌元初之空虚也,无形可追,却有意可求,太虚寥廓而渺远,正必以迷离之景去追索。许承先《疑庵诗》丙卷有诗云:“悠忽虚无境,迷离山水情”,正是此意。烟霞变灭乃是宇宙化生之象,故迷远亦是表现此境之必需。
第二,重迷远者也有透视的依据,古代画论有所谓“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树无林,远人无目”的说法,近处清晰,远处模糊,当是透视之根本法则。然而画家不重近景,而重远景处理,还出于重含蓄、重内蕴的用心,远处的虚幻空间正好可贮积为艺者的般般心迹,也可启发观艺者之奇思妙绪。
第三,迷离山水迷离景,注我恍惚迷离情。迷离境界的追求是为了寄托性灵。迷远景观的动荡感、空灵感、悠然感等是表现艺术家“寂寞无可奈何之想”的最好的媒介。清沈宗骞《芥舟学画编》说:“夫秋水蒹葭望伊人而宛在,平林远岫托逸兴而悠然。”秋水蒹葭为诗家之极境,也是画艺之极境 〔7〕 ,正在其微茫处。
米友仁 云山图
第四,迷远可表现不粘不滞之美感。如在绘画中,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使得“道路时隐时现,桥梁或有或无”。山在虚无飘渺间,景物如同浮空流行之气,散漫以腾,才视处有,将触处无,有“寒塘雁迹,太虚片云”之活趣,一切均在云霞明灭间,故玲珑活络,粘滞无著。莫是龙《画说》云:“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所谈也同上理。
这里我们以二米的“云山墨戏”为例,中国画到了明代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说,推崇南宗,其中二米就被当作南宗画最出色的代表。在董其昌等看来,二米的云山墨戏做的是一种“宇宙的游戏”,它使人能看到宇宙初开之象,在其朦胧恍惚的传达中看出鸿蒙的意味。米友仁的《云山图》如同一个梦中的世界,全画以淡淡的水墨染出,轻云出没有无间,雾气缥缈,树木惟留下了恍惚的影,山只存有若隐若现的轮廓。整个画面如同一晌梦幻,突出了人们对世界如梦如幻的看法。
园林设计,点点都是实景,你不能在园中起一丝云烟,你不能在山前著一片梦幻,但中国很多园林恰恰就是为了飘渺的云,为了迷离的雨,为那山前的梦幻,为那萧寺的岚气设计的,看看他们为园景的命名就知道他们的用意。如“浮翠阁”、“远香堂”、“香影廊”、“涵碧山房”、“养云精舍”、“寄啸山庄”、“月到风来”,等等,景皆实,但起意皆虚,实景虚意,妙出玲珑。虚意构思使园林给人留下更丰富的想像空间。
结 语
在《春秋》,讲微言大义;在《诗经》,讲“主文谲谏”;在《周易》,讲的是“用晦”之道;在禅宗,讲的是“弘忍”;在做人,讲究的是忍耐,是含蓄;在艺术,讲究的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追求言外之意、象外之象、味外之味,“深文隐蔚,余味曲包”才是艺术家追求的大境界。
曲胜过直,忍胜过躁,子路的冒进,夫子颇不以为然;颜回的忍辱,被夫子许以大气象。力从内在的冲荡来,胜过外在的强力,美从迷离中寻来,胜过通透的美感。中国艺术的世界宛如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赏艺人沿着这条小道悠然前行,在那深深的处所,有一无上妙殿。
注释
〔1〕 杳霭:朦胧的雾霭。流玉:形容山泉溅落,如玉珠洒出。 力之于时:时力为古代大力士名。《战国策》卷二十六《韩策》一:“奚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史记·苏秦列传》:“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里之外。”裴駰《集解》:“时力者,谓作之得时,力倍于常,故名时力也。”声之于羌:就像羌人的笛声,婉转缠绵。所谓“羌笛何须怨杨柳”也是形容羌人乐曲的特征。
〔2〕 嫠(lí)妇:寡妇。
〔3〕 蓊匌(kē):蓊蓊郁郁地环绕。匌,意同匝,环绕。闿(kǎi)爽:散发出清新的气息。闿:本指开门。伸靓:透露出诱人的景观。
〔4〕 衄(nǜ)挫:此指顿挫,书法中有衄锋和挫锋,都是属于顿挫之技法。殊衄挫于毫芒:意为在毫芒运转之间显示出顿挫之变化。
〔5〕 此段所述董其昌、李日华是明代画家,恽南田、布颜图、戴熙是清代画家。
〔6〕 倪瓒,字云林,号迂翁,元代著名画家,元四家之一。南田,恽格,字寿平,号南田,清代著名画家,尤以花鸟画著称。
〔7〕 《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第四讲 微花
中国人说,长江白沙无数,却可一尘观之;大海浩瀚万千,却可一沤见之;群山巍峨绵延,一拳石约略知之;更有那一叶落,知劲秋;一月圆,知宇宙;一朵微花低吟,唱出世界的奥秘;一枝竹叶婆娑,透出大千的消息。所谓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国。
石涛的兰,南田的画,往往从微小处入手。石涛的题画诗道:“我来问字庭如雪,天外潮音故向东。”他要在小小的庭院中听那天外潮音,在微小的对象中寄超越的心思,令人解颐。石涛有一幅画,只画了一枝兰,白花羞涩,兰叶线条飞舞,很有意思,他题道:“是竹是兰皆是道,乱涂大叶君莫笑,香风满纸忽然来,清湘倾出西厢调。” 〔1〕 一枝兰花,就是一部西厢,就是他心中绝妙的音乐,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小中可以有这样远大的期许?这是中国哲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也是中国美学和艺术中的一个大问题,它反映了中国人以小见大 的智慧,是代表东方美学艺术传统的最有魅力的内容之一。这一讲就来说说这一问题。
有的人说,以小见大,可能是南方人的审美习惯。这话有道理,但又不全如此。北宋时,苏东坡在类似于今日之夜总会游乐,有一人唱歌,东坡就问他:“我的词和柳永的词,哪个好?”当时,柳永的名气非常大,有的人甚至说,凡是有人饮水的地方,柳永的词就有人唱。那个歌者回答说:“柳郎的词适宜十七八岁女孩儿,按红牙拍,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先生的词,应该由关西大汉,拿着个铁板,唱‘大江东去’。”一幽雅,一豪放;一精微,一宏阔。南北之人的审美习惯,也就如同这词风一样,的确有区别。南方爱小的精致,如苏州的园林,但南方也有大,如钱塘江潮的汹涌,引起历代人们的吟咏。北方爱粗犷宏阔,如颐和园和苏州园林的区别,不仅在皇家园林和私家园林的区别,还有个地域审美风尚的问题,但北方也对精致玲珑的境界情有独钟。以小见大作为一种哲学思想、美学思想,是我们中华民族自北宋以来,带有根本性的审美趣尚。
一 小园风情
“占尽风情向小园”,小园虽小,但味不因此而薄。大园可以映照世界,小园可以“占尽风情”。
中国园林普遍遵循以小见大的原则。用中国艺术家的话说,叫做“壶纳天地”。不必华楼丽阁,不必广置土地,引一湾清泉,置几条幽径,起几处亭台,便俨然构成一自在圆足的世界,便可使人“小园香径独徘徊”(晏殊《浣溪沙》)了。相对于广阔的世界以及人们对渺远境界的兴趣而言,园林再大,也是局促的、渺小的,即使是皇家园林也难以收备万景,与人的远心相驰骛,何况是私家园林!因而园林创造必然会遇到一个远和近、大和小的问题。
中国园林家毫不讳言园林小的特征。如北京大学校园内有一处景点勺园,那是明代大艺术家米万钟的遗园。米万钟是一位有极高声望的书法家,当时人说南董北米,南方有董其昌,北方有米万钟。他的园子勺园,就是取“海淀一勺”之意。这里当时有风烟里、太乙叶(也就是莲花)、色空天、勺海堂等景点,比如勺海堂,今仍存其名,但遗址不存,味道也全变了。当时有孙国光作《游勺园记》,他写道:“大抵园之堂,若楼、若亭、若榭、若斋舫,虑无不若岛屿之在大海水者,无廓不响屧,无室不浮玉,无径不泛槎,将海淀中固宜有勺园耶。园以内,水无非莲,园以外,西山亦复如岳莲。”水有莲,而山也如莲,水莲和山莲连同一体。勺园处于海淀之中,海淀之名,一汪水称为淀,这里当时也只有一条溪水,名巴沟,一条巴沟溪水,却要表现对大海的期许,再现大海的浩瀚。以小见大的意思非常明显。
无锡有蠡园,我们今天说管窥蠡测,蠡,就是瓢,就是一瓢水,以它来命名,意思很明显:“一勺水就是大海。”
扬州园林多以石取胜,如片石山房,在扬州城南花园巷,又名双槐园,园以湖石著称。园内假山传为石涛所叠,假山的设置,很见特色,溪流逗引着山体,彼此回护环抱,别有风味,山体虽小,有巍峨绵延之势,水流虽细,却似断非断,与山体相激越,有奔腾跳跃之势。这就是这“一片石”的奥秘世界。
扬州有小盘谷,也是以小见称。此园位于扬州城南丁家湾,是清光绪年间两江总督周馥购旧园重建,也是一个以假山见长的园子,园内假山林立,溪流盘旋,山上瀑流泻下,假山的周围奇树盘桓,有一石岩上题“水流云在”四字。真点出了此园的妙韵。所谓“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人的澹荡的心灵,使园林的空间大了,远了,飘渺了。扬州还有棣园,原名小方壶,古人云棣通太音,一枝芦苇通天地。这样的期许真是微妙极了。
类似以小命名的例子太多了,如浙江天一阁,在宁波城西,占地仅半亩,却万景俱备,虽是“一”,但却是“天”中之“一”,以“一”见“天”之大,在“一”中不觉得小,不觉得遗憾。宋明理学所说的“无稍欠缺,充满圆融”,正是此理。
壶公楼,小得如壶一般;芥子园,微小得如同一粒种子(清王概兄弟有《芥子园画传》);一沤居,细微如河海中的一缕涟漪……
就是在这微小的天地中,中国园林艺术家却要做更大的梦:他们要在小园中上天入地,尽神通人。一沤就是茫茫大海,一假山就是巍峨连绵,一亭就是昊昊天庭,故人们常把园林景区叫做“小沧浪”、“小蓬莱”、“小瀛洲”、“小南屏”、“小天瓢”。“小”是园的特点,“沧浪”、“蓬莱”则是人们远的心意。壶公有天地,芥子纳须弥,这成了中国造园家的不言之秘。明祁彪佳说得好:“夫置屿于地,置亭于屿,如大海一沤。然而众妙都焉,安得不动高人之欣赏乎。”(《寓山注》)(都,意为包括。)
正像拙政园的见山楼一样,楼局限于一隅,这是其造型不可避免的宿命,但却要见山,见天,见世界的神妙。
对于造园家来说,园不在乎小,而在于通过独特的设计,使鉴赏者能够在其景致的引领下,同生烟万象,汇大化洪流。假山虽无真山之巨,却可以通过石的通透、势的奇崛以及林木之葱茏、花草之铺地、云墙漏窗等周围环境,构成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从而表现山的灵魂。园林可以说是宇宙天地的微缩化,它就是一个小宇宙。园林之所以由小达于大,就在于顺乎自然,表现造化生机。没有这种生机活态,也就没有由小至大的转换机制。这种生机活态作用于鉴赏者的心灵中,使人们产生超出园林自身的远思逸致。而品园者之所以能够在心目中完成这种转换,在于园林中特殊的景点创造,在于品园者和造园家一样,有共同的“文化密码本”,有共通的文化心理结构。这个“文化密码本”就是中国人由近及远、由小见大的哲学思想。
扬州 小盘谷
在汉代,中国园林对由小见大的创造方式并未有特别的注意,汉代文化是以大而著称的。六朝时随着佛教的深入人心,以小见大的思想逐渐为人们所重视。如南朝庾信有《小园赋》,他自己置一园林,园不大,数亩蔽地,寂寞人外,故称小园,他非常爱这个小园,水中有一寸二寸之鱼,路边有三竿两竿之竹,再起一片假山,建一两处亭台,就满足了。他说,这并不感到缺憾。他说:“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绿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 〔2〕 大有大的用处,小有小的妙处。
中唐以后,园林日趋“小”化。元结诗云:“巡回数尺间,如见小蓬瀛。”独孤及说:“山不过十仞,意拟蘅藿;溪不袤数丈,趣侔江海。知足造境,境不在大。”刘禹锡云:“看画长廊遍,寻僧一径幽。小池兼鹤净,古木带蝉秋。客至茶烟起,禽归讲席收。浮杯明日去,相望水悠悠。”小池古木幽径,都是一个微小的世界,诗人就在这微小的世界安置自己的悠悠广远之思。
师子林 洞门
白居易对小园有深刻的理解,他是园林美学中以小见大风尚的推动者,他在诗中表达了这方面的思考:
闲意不在远,小亭方丈间。西檐竹梢上,坐见太白山。
——《病假中南亭闲望》
帘下开小池,盈盈水方积。中底铺白沙,四隅甃青石。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泛滟微雨朝,泓澄明月夕。岂无大江水,波浪连天白。未如床席前,方丈深盈尺。
——《官舍内新凿小池》
不斗门馆华,不斗林园大。但斗为主人,一坐十馀载……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池名。
——《自题小园》
白居易极力肯定小园的地位、小园的意韵。到了宋代,于精微处追求广大,更成了文士们的自觉追求。宋冯多福《研山园记》:“夫举世所宝,不必私为己有,寓意于物,固以适意为悦。且南宫研山所藏,而归之苏氏,奇宝在天地间,固非我所得私。以一拳石之多,而易数亩之园,其细大若不侔,然己大而物小。泰山之重,可使轻于鸿毛,齐万物于一指,则晤言一室之内,仰观宇宙之大,其致一也。”
文人们在小园中获得了乐趣,获得了性灵的提升。秦观《行香子》词云:“树绕村庄。水满坡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扬青旗、流水桥傍。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小园也有至乐,因小小园景,收尽世界春光。
周邦彦《鹤冲天》〔溧水长寿乡作〕词,却记载着在小园中获得的悠然闲适的情感。词云:“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朱敦儒说,他的小园,就是一个尘寰,一个自在圆足的世界。《感皇恩》词云:“一个小园儿,两三亩地。花竹随宜旋装缀。槿篱茅舍,便有山家风味。等闲池上饮,林间醉。 都为自家,胸中无事。风景争来趁游戏。称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洞天谁道在,尘寰外。”这首词写得轻松愉快。
黄公度曾有《满庭芳》词,咏叹南国的一个小园西园,词上半阕云:“一径叉分,三亭鼎峙,小园别是清幽。曲阑低槛,春色四时留。怪石参差卧虎,长松偃蹇拏虬。携筇晚,风来万里,冷撼一天秋。”这首词还有一序言,序言引其所作二诗,与此可相参:“乃退食游息之地,先尝赋诗,其一曰:清樾才十亩,炎陬别一天。华堂依怪石,老木插飞烟。长夏绝无暑,乘风几欲仙。心闲境自胜,底处觅林泉。其二曰:意得壶觞外,心清杖屦间。簿书休吏早,花鸟向人闲。旧隐在何许,倦游殊未还。天涯赖有此,退食一开颜。”
明清以来,追求小成为一种风尚。由无法大,到刻意追求小,可以说是一种思想转换 。今存明清时期的私家园林大多是小园,即使像拙政园这样的名园,其实也是个小园。这里我想说说小园的典型苏州网师园 〔3〕 。网师园占地约八亩余,还不及拙政园的六分之一,但小中见大,布局严谨,园中有园,景外有景,曲径通幽,花窗透天,非常精巧。这个小园中布置了不少景点,但多而不塞,假山很小,池水一汪,都很小,却不觉局促。中部是园林景区,以池水为中心,彩霞池明净如妆,犹如大块明镜;天光山色、亭阁花木的倒影清晰地映现其中,真是一个小蓬莱。虽局促而别有洞天。各类建筑虽然小而低,但多有透窗、便面以及空空的小亭,人至其处,往往有豁然开朗之感,虽隔而通透。小山丛桂轩是中心,每逢仲秋“香风满轩花满树”,由于轩前轩后是山,产生了香气似积发于簃山凹的意趣,虽小而香气远逸。真所谓小园通天,妙香远闻。而轩外花影移墙,园内池中,红鱼点点,优游自在,真将大千世界动的趣味收摄于其中。这可以说是现存中国园林中以小见大的典范。陈从周先生1980年就是仿照网师园内殿春簃建明轩,赠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明祁彪佳对这样的意韵体会颇深。他说,造园之妙在“约”。这个“约”颇合于中国美学尚简的传统。“易名三义”(不易、简易、变易)就有“简易”一条,以少总多,乘一总万是中国美学的重要原则。他说:“君子处世居身,莫妙于约之为道,且如所居,堪容膝足矣……而登是室也,横目之所见,为流,为峙,无不毕罗于吾前,是取景又何其奢乎,约其名而奢其实,予滋愧矣。”他在《选胜亭》中说:“惟是登亭徊望,每见霞峰隐日,平野荡云,解意禽鸟,畅情林木,亭不自为胜,二合诸景以为胜,不必胜之尽在于亭,乃以见亭之所以为胜也乎!”不必连绵胜景,只要心中有,非园中之景致,即园中之景致。他在谈园中一景妙赏亭时说:“此亭不昵于山,故能尽有山,几叠楼台,嵌入苍崖翠壁,时有云气,往来飘渺,掖层霄而上,仰面贪看,恍然置身无际,若并不知有亭也。倏忽回目,乃在一水中,激石穿林,泠泠传响,非但可以乐饥,且涤十年尘土肠胃。夫置屿于地,置亭于屿,如大海一沤,然而众妙都焉,安得不动高人之欣赏乎!”正是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一园则是大海之一沤,而“众妙都焉”,无所缺憾。他的园就是一个“天瓢”,欲舀尽天下之水。
他说,造园之妙在“隐”。景物是心灵之寄寓,是“隐寓”。必须善藏,惟有藏有涵蕴,才有供人咀嚼的空间。园的形式构造最忌一览无遗。他给一室命名为“隐瓶”就取此意。他说:“昔申徒有涯放旷云泉,常携一瓶,时跃身入其中,号为瓶隐。予闻而喜之,以名卧室。室方广仅丈,扩两楹以象耳,圆其肩,高出脊,隐映于花木幽深中,俨然瓶矣。然申徒公以大千世界都在里许,如取频伽瓶,满中擎空,用饷他国。此真芥子纳须弥手。若犹是作瓶观也,不浅之乎视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