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园林之妙在“远”。寓园有远阁和远山堂,他通过两景之“注”,阐述远的意味。《远阁》注云:“态以远生,意以远韵”,惟远方有美。远不仅在所观者多,而在于使性灵飘举,心意神飞。远使“江山风物,始备大观,觉一丘一壑,皆成小致矣”。《远山堂》注云:远之妙“在乍有乍无中,可望而不可即也”,在园林欣赏中得到性灵的超越。
北京颐和园中的谐趣园有涵远堂,涵远堂有对联云:“西岭烟霞来袖底,东洲云海落枢尊前。”亭阁虽小,但艺术家是将它放到天地之中去,汇入到宇宙的节奏中去,所以不小,招风雨,幕云烟,伴春花秋月,收渔歌鸟鸣。这样的园子怎么可以说是小呢?这样的天地怎么能局促呢?心自远,天地自大。地偏又何能阻隔!
郑板桥说:“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惟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题画》)在一方天井中,居然要弥合六虚,上下与天地同流。这就是以小见大的转换。心灵的活动是在有限中表现出无限。
二 一角画韵
川端康成说:“中国古代绘画确实是庄严而崇高的……它已深深地浸透到我的身体里,给我颤栗般的感动。能给人以这种感觉的绘画,在西方仅有列奥纳多·达·芬奇一人。”
这种“颤栗般”的感受,其实我也有。
中国画史上有这样的说法,就是“马一角”、“夏半边”,说的是南宋两位画家,一是马远,一是夏圭,两人都是有独特贡献的画家,是北宗画的代表人物。他们的画实际上就是以“以小见大”著称,其画在日本也有很高的位置。
马远的山水画和前代的全景山水有很大不同,在“以小见大”这一点上,于前代基础上又有了新的拓展。他的画多取寥寥一角、微微一隅,景物少,用笔简率,《格古要录》说他:“或峭峰直上,而不见其顶;绝壁而下,而不见其脚;或近山参天,而远山则底;或孤舟泛月,而一人独坐。”总之一切都作了简略的处理。
如马远的《雪滩双鹭图》,此图远处画雪山绵绵,空濛一片,近置溪流,冰棱历历,岸边枯荻老树参差,有数只白鹭闲憩,蜷缩畏寒,表现了中国画习见的荒寒境界。此图突出体现了马远绘画简而刚的特点,山色溪涧皆在烟色微茫中,树取一枝,石取一角,溪出一湾,简率中透露出清旷之旨,景少而意多,物小而韵长。从一角而至广袤,由有限而至于无限,这里就突出体现了以小见大的宋代哲学智慧的精华。他的著名的水图十分精妙,这十二幅水图每幅不过画波纹数缕,却题名为“长江万顷”、“云生苍海”、“黄河逆流”,等等,以几缕波纹而达于长江、苍海、黄河等的浩瀚,潜藏于其后的正是“一沤大海”、“恒河微尘”、“一勺水也有曲处”这种典型的中国艺术精神。
马远 雪滩双鹭图
夏圭 岩岫林居图
李日华评马远《水图卷》云:“马公十二水惟得其性,故瓢分蠡勺,一掬而湖海溪沼之天具在。” 〔4〕 李日华有这样的观点:“凡状物者,得其形不若得其势,得其势不若得其韵,得其韵不若得其性。”得性是最高的,马远的画获得性之评。尤其是《秋水回波》和《湖光潋滟》对光与影的处理,真将世界的微妙传达出来。
夏圭的小景很有特色,他的画主要画水乡之景色,或长江沿岸,或太湖之滨,或西湖一带,水光潋滟,烟霭蒸腾,别具风味。尤其他画烟村、渔舍、云树、雾林等平凡的景物,最是见长,它是将禅家的平常心即道,落实到画中,用造型的语汇,表现对世界的感悟。如《岩岫林居图》,是典型的夏半边的构图方法,山取一角,树取几枝,宅露一线,一切都在遮遮掩掩、迷迷濛濛中。夏圭山水初师李唐,后受马远影响,一角的马画,和他的半景式的构图,的确在构图上开辟了中国山水画的新境界。《格古要论》评他的画说:“夏圭山水,布置、皴法与马远同;但其意尚苍古而简淡,喜用秃笔,树叶间有夹笔,楼阁不用尺界,信手画成,突兀奇怪,气韵尤高。”
日本绘画史上的水墨画派,便是马、夏画派的日本版。明代的一位僧人如拙东渡日本,在九州、京都等地传授马、夏之法。如拙的弟子天章周文,用马、夏之法所创造的绘画,在日本形成很大的影响,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水墨画派。他的弟子雪舟等杨(1420~1506年),于1467年来中国学画,深受马、夏画派的继承者“浙派”的影响,雪舟和他的弟子雪村(1504~1589年)是日本最负盛名的山水画家。如雪舟的《春》,以水墨画成,构图上完全是夏圭的风范,取半边之势。
马夏的表现方法,不只是他们个人的特别趣味,其实,它在中国画史上具有普遍性,只不过表现的程度不同罢了。当代中国画研究者沈迈士先生说:“中国画的特长即是能以‘以小见大’的手法来表现广阔重叠的胜概的,这种手法自隋唐以来逐渐成长,趋于成熟,到北宋达到神妙的境界。”“以小见大”是中国画的重要特色之一。中国画有千岩万壑、重峦叠嶂式的构置,但更多的是追求在微小精制的景观中展现广阔幽远的境界,意象是精微的,韵味却是幽远的。
中国画对小的构图感兴趣,在中唐大历(766~779年)之后。画家们不在乎“小”,而且不少画家有意追求“小”,如在他们的画中,有各种各样小的境界:寂寂小亭人不见,夕阳云影共依依,此亭之境也;一点飞鸿远山外,烟霞灭没有无间,此山之境也;一竿寒竹含清泪,独对青天说纵横,此竹之境也;一团苍老暮烟中,幻出奇崛傲世界,此石之境也……画家们力求通过这“小宇宙”同于“大乾坤”,以小景移出大江天。
宋小品 出水芙蓉
就是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唐末五代花鸟画正式作为一个画科而登上历史舞台,德宗(780~804年)时的边鸾长于花鸟,所作大都是一两枝花、三四片叶;中和元年(881年)入蜀的滕昌祐作花鸟禽类,备极精工,清恽南田非常推崇他在以小见大上的特殊处理,其简率的用笔、飘逸的用思在后代引来了许多模仿者。在绘画领域,“以小见大”作为重要的审美趣尚正式确立大约在北宋熙宁(1068~1077年)前后,这一转变的重要体现就在花鸟画之中。
当时有一种绘画形式:折枝,受到画家们普遍的喜爱,折枝画和山水画中的汀渚坂坡烟云变幻等境界结合起来,形成了颇有韵味的新形式。后人将这些小景画称为“小品画”。于是,这些小品画成了文人画家寄寓性灵的工具。而唐末五代以来出现的竹画,到10世纪前后也成为人们表现笔情墨趣的主要对象。在绘画形式上,还流行一种纨扇小景画……总之,一切都趋于精微、细腻、狭小。
李嵩 花篮
如在花鸟画中,北宋崔白的画幽淡简逸,他的画多是一两根树枝,再加上三两个禽鸟,以微小的空间、简逸的笔触,表现自己的幽情单绪。传其所作的《寒雀图》,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图画冬日庭院中,木叶脱落已尽,一根枯枝上有数只麻雀在嬉戏,或栖或啄,或交颈而眠,或引颈歌吟,神态各异,活泼而有韵致,没有院画家习见的温丽,只有微小空间传递出的广远,冷寂中的生意,疏落中的骨法。
王诜 烟江叠嶂图
在两宋,我们可以见到表现山川浩荡之势的精心之作,但又有山水新品种——山水小品的出现,而且主要是在11世纪中期理学发展的高峰期出现的。郭熙就善山水小景。驸马王晋卿当时作小景颇为出名,今从传其所作的《烟江叠嶂图》亦可见其风格,这幅画为其友王定国所作,传世有4本,上海图书馆所藏为清宫藏本,这幅画虽层云叠峰,然不过是几抹远山、几株小树,矮矮临风,江上渔舟泛泛如鸥,远岫飘渺,淡痕隐隐。画面以莽莽苍苍的烟江为主体,只于左侧有几抹山影,山腰为重重的雾霭笼罩,山影与广阔的烟江融成一体,展示了幽远而又朦胧的境界。用笔不圆不方,富于浑成感。虽是微小的世界,晋卿却要通过它表现宇宙的无限之意。东坡极喜此画,曾作一长诗跋此,并在给晋卿的和诗中写道:“我今心似一潭月,君已身如万斛舟。”
晋卿的画大多数都是如此,总是将烟江远壑、柳溪渔浦、晴岚绝涧、寒林幽谷、桃溪苇村这类“词人墨卿难状之景”附之尺素,东坡题其画云:“毫端偶集一微尘,何处溪山非此身?”以一小微尘,表无边溪山,而不必在笔下直接画出溪山无尽,这话正说出晋卿小景的特点。明王世贞评晋卿画:“胸中八九小云梦,笔底万顷波浪天。”亦堪吟味。
梁楷 秋柳双鸦图
东坡所欣赏的画家也多能体现出这种艺术思维倾向。如惠崇,其山水小品在北宋熙宁朝颇负盛名。《图画见闻志》卷四谓其“工画鹅、雁、鸳鸯,尤工小景,善为寒汀远渚潇洒空旷之象,人所难到也”。他所画的《沙汀烟树图》小景,烟树迷离,景少意长,殊为可观。东坡所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正道出了惠崇以小观大的妙韵。惠崇的三两枝桃花的确再现了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
文三桥 兰
北宋末年小景更加多了起来,史载梁师作湖天小景,景幽意远,为徽宗所爱。南宋时小景获得突出的发展,画史上流传大量的宋人小品,多为无款,主要为南宋院画家所作,足见小景所受到的重视。
中国人爱竹始于春秋战国时期,南北朝时竹成了潇洒高逸人格的象征,但是在唐代之前还没有出现以竹为独立表现对象的画。据说唐末萧悦是我国第一位画竹之人,然真正大量画竹当为北宋时期,其时文人画家几乎个个是画竹的高手。宋时被称为“竹仙”的文同正以擅檀栾清姿而享誉于世。他胸中装着“十万丈夫” 〔5〕 ,笔下却是三两枝竹子,他以手下凛凛清姿,成万丈之势。东坡作竹也强调“以小见大”,元画家张雨评东坡墨竹:“一段湘娥庙前意,淋漓秋水与秋云。”
《宣和画谱·墨竹叙论》说竹画:“不专于形似,而独得于象外者,往往不出于画史,而多出于词人墨卿之作,盖胸中所得,固已吞云梦之八九……至于布景致思,不盈咫尺,而万里可论。”作竹以明志,然以“少少许”达“多多许”,则是中国竹画艺术的基本思维路向。
元吴镇善画竹,其自题竹画云:“谁言古多福,三径四径曲。一叶砚池秋,清风满淇澳。”他的竹画多以“翠羽风前叶,秋声雨一枝”为常见面目,以此一叶尽一夜江南之雨,正所谓“萧萧烟雨一枝寒”(倪瓒)。元李息斋也善画竹,元人吴师道题其竹画云:“石根数叶萧萧碧,长伴幽人一壑云。”一枝竹、一片叶,就是一湾秋色、一片秋声、一个大乾坤,石间参差一两枝,却可涵碧凝霜动秋风,画竹被画家说成是“写取江南一段秋”。
一段江南秋色居然能于三两竿竹枝、一两片竹叶中见出,正是所谓“只有一片竹叶,不知多少秋声”!这里真充满了令人感动的妙韵,笔者每度此意,总有不能自已之感,意态忽忽,如置于荒天迥地,我深爱这样的境界!
综上所述,这种发展轨迹是如此清晰,以致我们稍稍浏览即可窥见。从时间上看,中国画学热衷“小”的趣味,形成一种审美趣尚,主要是在北宋中后期,至南宋达到高潮。从这种绘画新潮的基本思想来看,宋代绘画突破中唐之前的“咫尺千里”式强调“量”的广延的思想,更注重“质”的方面。因为在许多画家看来,空间再小,物象再微,都是一个自在圆足的世界,都是一个“全”,他们期望于一枝枯木、一片树叶、一拳顽石、一竿青筠中,去创造一个大境界,无边的世界就在一草一木之中。所以到了南宋,只有像赵千里等极少数人到千里江山中追求山川气势,而大多数人都醉心于微小的世界中,流连于小景之上,徘徊于汀渚之旁,吟味当下的意味,形成精澄玲珑的绘画风格。
三 大小之别
正像人物审美中,盛唐时期以肥硕为美一样,中国美学以小为美并非一直如此,其中经过一个由以大为美到以小为美的转换过程。这大致以中唐为界限。
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曾经说过:中唐者,百代之中也。他认为,中唐可以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分水岭,他提出这一问题具有复杂的内涵。仅从艺术和美学上看,陈先生的这个判断是有价值的。如果粗略地说,中唐之前我国美学和艺术欣赏的趣味以大为主,而中唐以后,“以小为美”的思想渐渐占据主流。
先秦汉民族常以大为美,形容人则有“生而长大,美而无双”(《庄子·盗跖》);“长令蛟美,天下之杰也”(《荀子·非相》);《诗经》中赞扬“硕人”之美更是显例,《诗经·卫风·硕人》中描写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就是一位“硕人”,一位肥硕的美人。《老子》说,天地中有四大,即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孟子说:“充实以为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公羊传·隐公五年》直接谓之:“美,大之辞也。”《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从先秦时期出土的鼎器中,也可看出当时人们对恢弘阔大的追求。秦汉思想中的以大为美的倾向更加明显,只要看看秦始皇兵马俑和汉代大赋的创作就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了。如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极力渲染他的“巨丽”之美。他说:
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滻,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
六朝时期,随着哲学上玄远之风的流行,人们要高蹈乎八荒之表,抗心乎千秋之间的思想席卷了这个朝代。刘伶《酒德颂》云:“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瓢,动则挈榼(kè)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馀……兀尔而醉,慌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见太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之扰扰,如江汉之载浮萍。”幕天席地蔚为一种风尚,大代表一种精神的伸展,“大人先生”成为一种至高的审美人格风范。而大唐王朝的气象更是以它的气势卓然立于千秋之间。
但这种风气到中唐以后起了变化,流连于小园,给人带来了独特的乐趣;构图精致的工艺品受到人们的喜爱;绘画中的以小见大的风气日渐流行;盆栽之妙更是典型的小中见大,“栽来小树连盆活,缩得群峰入座青”,乃见巧思。中国独有的篆刻艺术,于方寸天地中见乾坤,等等。
如明代文彭的两方篆刻,精制玲珑,沉静秀丽。前一方“琴罢倚松玩鹤”,后一方是“七十二峰深处”。二印均剥蚀古朴,有金石气。在构图上,“七十二峰深处”,这种独特的构图,朦胧弥漫,真使人有烟霭深处感觉。此章虽是残章,但残缺得恰到好处。“琴罢倚松玩鹤”,斑驳陆离,似有若无,似淡若浓,琴韵悠扬,在松间漫溢。
又如清丁敬,乃浙派中坚,为西泠八家之一。他曾有诗谈篆刻之妙:“古人篆刻思离群,舒卷浑如岭上云。”他爱用碎刀直切,有顿挫之感,用刀如凿,所创之线条散析迷离,极具观感。下二方印即如此,小小的世界中有舒卷腾挪。前一方“荔围”,后一方“苔华老屋”。前一方印表现了绿林笼罩的感觉世界;后一方印表现了布满了青苔、缀满了微花的老屋的斑驳,构思精巧之至。
西方一些艺术研究者认为,中国艺术往往于小处见精深,见神气,中国是世界上对微小景致最为重视的国家。有的人说日本人也颇重视小的乐趣。小,是一个代表东方审美观念的重要问题。
从人的心理构成来看,大和小可以带来不同的感受。
文彭 印二方
丁敬 印二方
我们看到山高耸入云,心中往往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一个笼罩着我的实在是如此的巨大,唤起对自身地位的思考,容易引起一种超乎现象的思考。如17世纪法国路易十三旅行时看到高山雄伟神奇,内心涌起一种恐惧的感觉,造物主的神圣威力震撼着他。在早期的宗教崇拜中,巨大的体积、莫名所以的力量、不可解释的世界图景,是唤起人们宗教情绪的重要原因。重视大的思维中,似乎有这种宗教情怀的影像。
大的东西往往和人占有的欲望联系在一起。汉语中,“美”这个语源中就包含了这一思想。所谓“羊大为美”的观念在一段时间颇为流行。《说文》云:“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美与善同意。”许慎的诠说首先立足于字形分析,“美”在卜辞上虽像一个戴面具的手舞足蹈的人形,但下端始终是正立的,这恰好和“大”的字形相类,“大”本无大意,它本是作为大人的象形字,后引申为大。
大的东西以其巨大的体量,使人产生恐惧感,又唤起人的征服感。曹操《步出夏门行·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沧海巨大的体量没有使它恐惧,却唤起了他吞吐日月、含孕群星的气魄,提升了生命深层的力量。这首诗是征服者的诗。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等都有过类似的体验。
不过这是一种统治的欲望。而在艺术家那里,这种恐惧则是刺激生命力的重要因素。如阮籍给我们陈述了“万代同一时”的永恒感,他在诗中写道:“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令自嗤。”在永恒的时间挤压下,这颗伟大而不安的灵魂受到了震动。诗人在这里似乎完成了一个悲剧性的超升过程,人生短暂,他就把永恒请来和他照面,将无限挪来和当下会合,撕去罩在时间之上的帷幕,此在的诗人可以和丘墓中的主人晤谈,从而彻悟到敻绝的永恒感。他所谓“一夕度万世,千岁再浮沉”,时间的分别完全被超越了,留下的是一位大人先生的性灵优游。
美学上由大到小的转换,反映了中国人内在文化心理的变化,对小的重视,反映了人们注重平和、悠远、淡雅的心理需求。中国艺术中唐以后以小为美,尤其是到了被后人称为中国艺术黄金时期的“宋元时期”,此倾向则更加明显。探讨其产生的原因,道禅哲学的影响是最为根本的,重视当下直接的体验,推崇简约纯净的美感,瓣香淡逸幽微的气象,等等,是刺激这一审美转换的重要动力。在人的心理中,反映了和前此不同的思维角度,即退回心中追求。外在的追求常常被认为是不真实的、无意义的,所以潜回内心,体验自我生命的境界,成为风尚。另一方面,文人意识的崛起,山林境界为人们推崇,隐逸文化的流布,士人们多返归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去成就内在的圆满,以近追远,以小见大,以平和的愉悦代替外在的争夺,以细腻的体验代替粗俗的官能享受。不必山川广远,在一勺池水中能驰骋广袤;不必流连巨丽的风光,在一片叶中就包含着世界的秘密;不必去追求官能的享受,那些都是过眼的烟云,而心灵深层的直接体验才是真实。
四 小中二境
在美学上,中国艺术重视“小”,有两个重要的理论内涵:
其一,小就是大,就是多,简就是繁。苏东坡说:“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明陈白沙有诗云:“道眼大小同,乾坤一螺寄。”无边的春色由一朵微花中见出,浩瀚的乾坤于一只田螺中自存。画家郑板桥说:“敢云少少许,胜人多多许。”也正是此意。
明人张叔夏有一首《清平乐》词,很著名:“候虫凄断,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流水漫,惊见芦花来雁。可怜瘦损兰成,多情因为卿卿。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正是传统文化中“一叶落,知劲秋”思想的体现。下面的题画诗颇能见出这样的智慧:
倪云林:身世萧萧一羽轻,白螺杯里酌沧瀛。
吴 镇:竿竿有参差,叶叶无限量。不根而自生,换却诸天眼。
徐文长:当其寻丈节,数寸蛇与蝉,化工无笔墨,个字写青天。
文徵明:诗家无限意,都属一边亭。
沈 灏:挹之有神,摸之有骨,玩之有声。唐人云:漫漫汗汗一笔耕,一草一木栖神明。
汤贻芬:善悟者,观庭中一树,便可想见千秋;对盆里一拳,亦即度知五岳。
从量上说,小未必就是微不足道,少未必就是不值一提。小中能够达到大,少中能够产生多,关键在于艺术的处理。因此,中国艺术理论有这样的思想,如果在体量上表现多和大,没有必要直接去再现。画千里江山,不是要画出绵延不绝的江山,那样表现既是不可能的,又不合言近旨远的审美趣味。一切艺术的表现与其说是对对象的表现,倒不如说提供一个引子,提供一个开始,让人联想起无限的江山来。小的世界可以展延,而大的世界却容易黔驴技穷。美国艺术史家韩庄(Osvald Siren)说,中国艺术中,“一个微观的对象在自身集聚起宇宙间无尽的能量”。英国研究中国绘画的著名学者苏立文(M. Sullivan)说:“中国画家之所以要避免一个完整的构图上的说明,主要是他们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事,我们能够描写和补充的只是一个有限的真理。所以一个画家所能做的就是解放他们的‘思念’,让这种‘思念’在宇宙无限的空间里自由地漂游,即使是他们的山水画也不是最后的叙述,它不是一个终点的目标,相反,则是一个开端。” 〔6〕
这样的阐释,是符合中国艺术的实际情况的。“微小的对象”是“小”、“少”,而“宇宙间无尽的能量”即是万殊,即是在小宇宙中体现出大宇宙,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国,一石即是宇宙间无穷的秘妙。恽南田说:“意贵乎远,不静不远也;境贵乎深,不曲不深也。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正是此意。
在中国画中,有“咫尺应须论万里”的说法。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云:“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这联诗对后代画学影响甚大,以至成了中国画学的重要纲领之一。唐朱景玄《唐朝名画记》评张璪:“其山水之状,则高低秀丽,咫尺重深。”宋时,这种论调也较普遍。刘道醇《宋朝名画评》卷一评李成:“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他解释说:“李成命笔唯意所到,宗师造化,自创景物,皆合其妙。耽于山水者,观成所画,然后知咫尺之间,夺千里之趣。”苏东坡评文与可竹画云:“此竹数尺耳,而有寻丈之势。”黄山谷《跋画山水图》云:“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张邦基评赵大年的《归田图》说:“竹篱茅舍,烟林蔽云,遥岭野水,咫尺千里,葭芜鸥鹭,宛若江乡。”张邦基深通咫尺千里之韵:“山谷诗‘争名朝市鱼千里’,《关尹子》云:‘以盆为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万里不穷也。”南宋张怀《山水纯全集·后序》云:“遥岑叠翠,远水澄明,片帆归浦,秋雁下空,指掌之间,若睨千里,有得其平远者也。”元明时对咫尺万里的远势已形成了一种自觉的追求。王蒙题范宽山水:“咫尺画图千里思,山青水绿不胜愁。”吴镇题董源小幅:“云起乱峰生巧思,鸟飞残照入遐观。生绡咫尺无穷意,谁识经营惨淡间。”元鉴赏家张翥题山水小景云:“林壑无多地,烟霞自一川。底须论咫尺,到此已茫然。”如此等等。
其二,当下即是全。小能见多,这是就量上而言的。而当下就是全,则是由质上而言。我介绍两个与此有关的哲学观点。
一是万川之月。唐代禅僧玄觉《永嘉证道歌》说:“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月,一切水月一月摄。”这个比喻有两层重要的含义:一是万川之月,只是一月。江流宛转绕芳甸,何处春江无月明,湛然寰宇,月光朗照,天下万千江湖,无处不映出它的圆影。然而万万千个圆共有一圆,万川之月,只有一月相照,一圆贯穿了万川之圆,散在江湖各处的异在之圆联成了一个整体,只有一个生命。这就叫:“随处充满,无稍欠缺”,此可谓大充满。画家南田说,这叫做“月落万川,处处皆圆”。
这也就是佛学所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华严经》卷九:“知一世界即是无量无边世界,知无量无边世界即是一世界,知无量无边世界入一世界,知一世界入无量无边世界……无量劫即是一念,知一念即是无量劫,知一切劫入无劫,知无劫入一切劫。”智顗《摩诃止观》卷五:“一空一切空,无假中而不空,总空观也;一假一切假,无空中而不假,总假观也;一中一切中,无空假而不中,总中观也。”此外,又说:一心一切心、一阴一切阴、一入一切入、一界一切界、一众生一切众生、一国土一切国土、一相一切相、一究竟一切究竟等;又云:一行一切行、一障一切障、一修一切修、一位一切位、一证一切证、一智一切智、一魔一切魔、一佛一切佛等。这里的一和一切,都不能从量上来说,一无量,无量一,知一可遍无边法界。一是全体,是浑然不分。所以在佛学把这叫做“不二之法”。
个园入口处
一是芥子须弥。圆明园的景点中就有芥子须弥。须弥是佛教传说中的神山,《维摩经·不思议品》:“若菩萨往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唐代华严宗发展了此一理论。智俨说:“《普贤品》云:‘一切众生身,入一众生身,一众生身,入一切众生身。’又云:‘一切诸世界,令入一尘中,世界不集聚,亦复不杂乱。’须弥入芥子,此即不说也。”“芥子纳须弥”这一佛学思想是佛教“一无量,无量一”思想的另一种体现,它对中国画学也产生深刻影响,如清代的《芥子园画谱》。乾隆皇帝非常重视此理,他在赞圆明园四十景之一的“天然图画”时说:“试问支公买山价,可曾悟得须弥芥?”须弥无边的境界都可圆满俱足于一个微小的芥子之中,江海无边之趣,都源于笔下这微小的景致。宋人程正同有《满庭芳》〔答友人〕词云:“五柳先生,宦情无几,赋成归去来兮。吾归何所,任运且随时。曾向高人问道,清妙处、已悟希夷。谁能羡,胸中芥子,容易纳须弥。”
并非有所缺憾,当下就是圆满,觉悟就是全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人曾感叹道:“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就注意当下直接的体验吧,一个小园、一朵浪花,就是全然的满足。
禅宗中也有对小大境界的思考。《坛经》说:“摩诃般若波罗蜜者,西国梵语,唐言大智惠彼岸到。此法须行,不在口念。口念不行,如幻、如化。修行者,法身与佛等也。何名摩诃?摩诃者,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莫空心坐,即落无记空。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性含万法是大,万法尽是自性见。见一切人及非人,恶之与善,恶法,善法,尽皆不舍,不可染著,由如虚空,名之为大。此是摩诃行。迷人口念,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不思,名之为大,此亦不是。心量大,不行是少。莫口空说,不修此行,非我弟子。”
心量比虚空的宇宙还要大,悟之心就是全,就是一切。摩诃的境界,在俗世中,成为包举宇宙、统领古今的大境界,禅宗认为,一悟之后,“小”就是“摩诃”。
苏州园林师子林,在命名和创造上就注意到这一特点。这个园林本是元代著名艺术家倪云林和朱德润所置,现代有的论者说,因为这个园林中有的石头像狮子,所以叫师子(狮子)林。其实,这一名称与佛教有关。唐代武则天曾叫华严宗大师法藏说华严之妙,法藏就以皇宫门口的狮子作比喻来说法,他说:“一一毛中,皆有无边师子(即狮子);无边师子,入一一毛中。”也就是华严宗提出的“一即是一切,一切即一”,一物即是圆满俱足,每一物都有其圆满的自性,所以每一物都是一个大全。师子林的命名就取于此。它表达的主要思想,就是一即是一切,一切即一。
夏圭 松溪泛月图
注释
〔1〕 石涛号清湘老人。
〔2〕 巢父,传尧时的一位隐士,以树为巢。壶公,据《汉书》记载,汉时有一老翁,乃一奇人,当街卖药,忽然跳入壶中。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晋名士管宁坐席50年不换,前榻都磨穿了。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嵇康常在一大树下打铁,打累了,就于树下睡觉。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东汉时,有南阳人樊重建高楼大堂。绿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汉元帝的皇后弟弟王根,极奢侈。
〔3〕 网师园,原是南宋侍郎史正志退居故里所建的私家园林,称“万卷堂”,又在堂侧造花圃,号“渔隐”。清代宋宗元购之,既借旧时“渔隐”抒隐居闲情,且与巷名“王思”谐音,更名“网师园”。
〔4〕 李日华《六砚斋笔记》,上海有正书局石印本。
〔5〕 宋人将竹昵称为“丈夫”,言其志节也。
〔6〕 Michael Sullivan: The Arts of China. University of Colifornia Press, 1984.
第五讲 枯树
老子说:“大巧若拙。”这是一条深刻的哲学道理。中国艺术打上了这理论的深深烙印。但在美学和艺术理论中,这一思想并不易理解,它的表现非常丰富。我这里从几个具体的问题入手,尝试探讨这一思想的脉络,帮助大家加深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一 散 木
北宋苏轼有一幅著名绘画作品《枯木怪石图》,这幅画的选材很奇怪,他不去画茂密的树木,却画枯萎衰朽的对象;不去画玲珑剔透的石头,却画又丑又硬的怪石。苏轼的绘画作品历史上就留下这一幅真迹,而且为世人所喜爱,可见这件又丑又怪的作品并不令人讨厌。他的学生兼好友黄山谷曾有《题子瞻枯木》诗:“折冲儒墨陈空堂,书入颜杨鸿雁行。胸中元自有秋壑,故作老木蟠风霜。”山谷认为,苏轼的画别有衷肠,别有世界。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对此,苏轼自己有题诗道:“散木支离得天全,交柯蚴蟉欲相缠。不须更说能鸣雁,要以空中得尽年。” 〔1〕
苏轼 枯木怪石图
欲明苏轼在其中所寓含的道理,还要从《庄子》谈起。《庄子·人间世》: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庄子·山木》云: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一棵怪树、丑树、无用的老树,庄子称为“散木”,正因其“不材”、无用,所以能得全其天年。枯、怪、丑,虽然比不上郁郁葱葱,比不上撑天的栋梁之材,但却得天全,得道。所以庄子说做人,要处于材与不材之间。苏轼画出如此的怪木,表现的即是庄子这样的人生智慧,就是在丑中求美,在怪中求理,在荒诞中求平常的道理,在枯朽中追求生命的意义。一段枯木,昭示的是一种生命的意义。人应该如何活着,苏轼继承庄子的思想,认为守拙方能更好的存活,在空而无用中才能尽其天年。
在这里,苏轼向我们陈说了一条重要的美学道理,用他的话说,就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从枯树来看,它本身并不具有美的形式,没有美的造型,没有活泼的枝叶,没有参天的伟岸和高大,此所谓“外枯”。但苏轼乃至中国许多艺术家都坚信,它具有“中膏”——丰富的内在含蕴。它的内在是丰满的、充实的、活泼的,甚至是葱郁的、亲切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它通过自身的衰朽,隐含着活力;通过自己的枯萎,隐含着一种生机;通过自己的丑陋,隐含着无边的美貌;通过荒怪,隐含着一种亲切。它唤起了人们对生命活力的向往,它在生命的最低点,开始了一段新生命的里程。因为在中国哲学看来,稚拙才是巧妙,巧妙反成稚拙;平淡才是真实,繁华反而不可信任;生命的低点孕育着希望,而生命的极点,就是真正衰落的开始。
请看《周易》中的阐释,《周易》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贲卦上九爻辞说:“白贲无咎。”所申述的是同样的道理。乾卦九五爻作为上卦的中爻,是天位,是一卦中的最佳之位,这一爻象征着成就王业,成就辉煌之事业,是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候。所谓飞龙在天——大展宏图,你的生命在这里放射出最璀璨的光芒,迟迟白日晚,嫋嫋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但是这个阶段也只是生命的一个过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最美丽的花儿也要凋零,生命的最高阶段也就是它向反面转换的时候。对这一点,一个明智的人应该保持清醒,正确的选择是见好就收。否则,红得发紫,烂得最快;飞得最高,也会跌得最狠。《周易》告诉人们亢龙有悔——太高太强,到了穷极之时了,灾祸马上就要跟着来了。你应该甘心情愿地往下走,享受绚烂以后的平淡,领略落霞之后的余晖。
《周易》有剥、复两卦,成语中的剥尽复至就出于此,这两卦表现了最衰败之处就是生命萌生之处的道理。它说明,生命永无止境,它绵延不绝,衰败只是无限生命中的一个阶段,生命是不可战胜的,枯杨可以生华,生命不可绝灭。
剥卦( ),是一幅寒冬的图景,此卦下坤上艮,五阴一阳,一阳爻在五阴爻之上。阴气一步一步逼进,阳气呈现出穷途末路的态势,这就好像北风萧瑟,木叶凋零,冰寒历历,大地上一片肃杀的气象,风声一阵阵地紧,寒气一阵阵地浓,只有一两只寒鸦在唱着凄惨的歌。那生命的标志阳气真是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这是生命最衰败的时刻,所以这卦的名字叫做剥——剥落。此卦的六爻爻辞展现了一个生命不断被剥落的渐进过程,通篇以一个木床来作为喻象,初六是床足剥落,六二是床头剥落,到了六四就剥落到床面,眼看这生命之床就要彻底破败。但是,此卦的上爻是一阳爻,这一阳爻就说明了生命没有绝灭的道理,虽然是硕果仅存,但是,就是这一点预示着新生命的到来,其中潜藏着新生命的因子。
复卦( )展现的是一幅初春季节的景象,此卦是剥卦的对卦,它下震上坤,也是一阳五阴,不过一阳在下面,五阴在上面,一阳来下,阳气慢慢向上蒸腾,虽然这时阴气还很浓,但是生命是不可战胜的。此卦下卦为震,震为雷,上卦为坤,坤为地,无垠的大地上正有春雷滚动,它有巨大的生命力,可以摧枯拉朽。生命的信息毕竟出现了,这一阳到来,是初春树上的第一片绿叶,是野旷天地中的第一缕铃声,是茫茫天际里的一只飘飞的云雀,它们都在欢呼新生命的到来。
《周易》说:“无往不复,天地际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的心、情就是化生万物,化生万物就是复。《周易》告诉人们,宇宙中不是一堆僵死的物象的堆积,而无时无处不充满着生命,生命不绝,是宇宙的根本特性,生命和生命之间的联系,在宇宙中共同演奏成生命的狂舞。天地永远处于变化之中,四季变化,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时光在冉冉地迁移,生命在不断地变易。剥复两卦所显示的意义正在于这种永恒的生命变化。
亢龙有悔,白贲无咎,剥尽复至,和苏轼归纳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是一个道理。从平淡处做起,在枯朽处着眼,在古拙中追求新生,成了中国哲学、中国美学的独特思路。
北宋以来,学术界还出现枯朽中有无生意的讨论。这一讨论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我这里所说的问题。朱熹的学生曾问他:“枯槁之物亦有性,是如何?”他回答说:“枯槁无生意则可,谓之无生理则不可,如朽木无所用,止可付之爨灶,是无生意矣,然烧什么木则是什么气,亦各不同,这是理元如此。且如大黄、附子,亦是枯槁,然大黄不可为附子,附子不可为大黄。一草一木,皆元化和平之气。”朱子虽口口声声不离他的理气说,从实用的价值上评价枯物,但是他从中剔发出的“生理”和“生意”的区别对艺术家们还是有启发的。他的论述更强化了一个道理,就是天下万物都有生理。
其实,在东坡那里,他也看出了枯木虽无“生面”(不是一个活物),却具有“生理”的道理。东坡好画枯木盘石,但他的枯木盘石看起来是僵死的,实际上所要表现的却是活泼泼的生命精神,就是说,他不仅要用它们表现“生理”,更要通过它们表现“生意”。当时的一位儒家学者孔武仲,评价东坡的《枯木图》,认为东坡枯木“窥观尽得物外趣,移向纸上无毫差”。他将东坡枯木怪石和赵昌鲜明绰约的花鸟作比较:“赵昌丹青最细腻,直与春色争豪华。公今好尚何太癖,曾载木车出岷巴。轻肥欲与世为戒,未许木叶胜枯槎。万物流形若泫露,百岁俄惊眼如车。”在武仲看来,东坡枯木虽无赵昌花鸟鲜艳,但是其中却自藏春意,得“万物流形”之理,通过他的独特处理,使枯木也自具妙韵,从而“未许木叶胜枯槎”。
“未许木叶胜枯槎(chá,树枝,枝桠)”,这似乎是中国艺术史上一个普遍的现象。中国艺术追求活泼泼的生命精神的传达,但并不醉心于活泼泼的景物的描写,而更喜欢到枯朽、拙怪中去寻找生意的寄托物。元代理学家袁桷在评论赵子昂《枯木竹石图》时说:“亭亭木上座,楚楚湘夫人。因依太古石,融液无边春。”他在枯木中窥出了“无边春”——广大无边的生命精神。就像《周易》中“枯杨生华”的意象一样,他在枯木中看出了“春意”,即活泼泼的生命精神。
在我的体会中,枯树和生机是可以相互映衬的,在枯朽中更能显示出生命的倔强,在生机中也能见出枯朽的内在活力。我曾在日本秋田八幡平国家公园游览,那是一个深秋,漫山的红叶,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红叶之间有点点白色,那是枯树。这里冬天积雪很厚,从西南面刮来的冷风不断地袭击山上的树林,使得很多树木不堪寒冷,悄然离去。在这山上到处看到死树,当风而立,树干脱去了皮,光光的,枝桠参差,节节嶙峋,整齐地站立着,白骨般的身影和其他树木的郁郁葱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个裸露的躯体成了其他生命的陪衬。在上午的阳光下,远远望去,死树白色的躯干成了树林绝妙的点缀,如淡淡轻烟,在红色和绿色之间跳跃,显得生机勃郁,具有特殊的美。这里有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景,一是红色的绚烂,一是枯槎的绝灭,二者参差错落,昭示着这世界生与灭的轮替,像苏轼所说的“生成变坏一弹指,乃知造物初无物”。那些枯木兀然而立,向苍天陈说着它们也有一段灿烂的过去。就像禅宗的古德所说的“雪岭梅花绽” 〔2〕 ,无边的白雪,红梅一点,此即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