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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我想到了《红楼梦》第五回的描述:.5

作者:朱良志 当前章节:1557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18

在艺术领域,枯朽是艺术家很喜欢表现的对象,在绘画中,枯木的形象成为中国画的当家本色。正是因为以“生理”为上,所以许多表面看来并不“活泼泼”的对象,成了画家笔下的宠物。一段枯木,枯槁虬曲,全无生意,而画家多好之。宋以来画史上以枯木名时的画家不在少数,沈括《图画歌》中说:“枯木关仝最难比。”关仝是北宋初年的著名山水画家,他的枯木画对后代影响很大。后之郭熙、李成等享誉画坛的大家个个是画枯木的高手。

画家在评论枯木时,总是看出了古拙苍莽中所藏有的活力和风韵。明唐志契说得好:“写枯树最难苍古,然画中最不可少,即茂林盛夏,亦须用之,诀云:‘画无枯树不疏通’,此之谓也。”(《绘事微言》)中国画家知道,蓬勃的生命从葱茏中可以得到,从枯槁中也可以求得,且从枯槁中求得则更微妙,更能够体现出生命的倔强和无所不在,笔枯则秀,林枯则生,枯木点醒了画面,也给观者强烈的心理冲击力。

如元代画家倪云林,就是一个画枯木的高手。他的代表作《幽涧寒松图》、《容膝斋图》、《六君子图》等都是一湾瘦水、几片顽石,还有几株枯树,当风而立,使人见画,便有瑟瑟之感。

在园林中的假山,其实就是枯石,即使是假山上出现些许绿色,那也是枯朽中的点缀,更突出枯朽的特征。

这使我想到日本园林中的枯山水,枯山水风行于室町时代,它的形制往往是以石块象征山峦,以白沙象征水面,其中没有任何生命的东西,在创造这种景观的禅僧们看来,他们可以通过这样的设置,表现永恒的思考,没有花木,没有水流,绝对的静止,绝对的死寂,这样使人挣脱时间的束缚,进入到永恒。京都大德寺和龙安寺院中的枯山水最为出名。

倪云林 容膝斋图

中日两国喜欢枯木的艺术创造,都来源于禅宗,都是为了表现出离俗世、达到永恒的内容,但在具体的处理上却有相当大的不同,这是饶有兴味的差异。中国人是要在枯中见活,日本人是要在枯中见寂。在中国艺术家看来,一段枯木,就是一个预示生命预示春天的引子;在日本庭院艺术家看来,一段枯木朽石,则是死寂的永恒。

二 老境

老,在中国美学和艺术中代表一种崇高的艺术境界。这和崇尚古拙平淡的美学风尚是密切相关的。老境并不意味着额头上的皱纹、两鬓的白发,老境意味着成熟,意味着天全,意味着绚烂与厚重,意味着沉稳和古拙。老境,就是一种枯树的境界。人怕老,但中国艺术却偏好老。

中国画家说:“画中老境,最难其俦。”意思是,绘画的老境是很难达到的,但真正的艺术家一定会向此攀登。

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了学习书法的三阶段的说法。他说:“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有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人书俱老”成为中国书法追求的崇高境界。

学习书法开始时求“平正”,这是第一阶段;得平正以后求险绝,这是第二阶段;能险绝以后,再回到平正,这是第三阶段。

因为开始学习书法的时候,最好从楷书入手,因为要了解字的基本间架结构、基本的结体,了解笔画的运用。所以开始时从楷书入手,是比较合理的。

学到了平正之法之后,要求险绝,也就是求变化,多种书体的熟悉,或行书,或草书,多方追求,领会书法的奥妙,要大胆,要有创新,中国文化是比较守规矩的,比较重传统,创造性有时不够,在书法中,却没有这个毛病。

但在纵横变化之后,又要归于平正。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中国书法的一条重要原理,即我上面所引苏轼所说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开始时是平正,到学书学到最高境界还是平正,这两个平正是不一样的。第一个平正是法则上的平正,守规矩,因为你刚练书法,对基本的东西掌握还不够,所以不能一开始没有学走,就学跑。而最高阶段的平正,则是一种平淡。

如禅宗中一位禅师(吉州青原惟信禅师)的禅悟三阶段的话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在第一个阶段中,我与外物是分离的,我站在世界的对面看世界,我和物是观者和对象的关系。物与我之间横亘着理性的屏障,人所观世界乃是知识之图景。而第三境界是彻悟境,在此境中,理性退出,拟议全无。我已不是观者的我,而成了本然的真我;物也不是观者的对象,而成为自在圆足的世界。主宾不存,二元撤去,天人无判隔。在第一境中,我与对象充满冲突,心凝滞,以凝滞之心观流动之物,对象变成了挤压性灵的危险对象,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将物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而在第三境界中,乃是一片和谐和安宁,山自山,水自水,没有任何冲突和神秘,物不对我隐藏,我不对物嚣张,吃茶,看云,轻步,听鸟鸣幽谷,看飞泉滴落,自然而平常。最后的山是山,水是水,就是这最高境界的平淡。

孙过庭认为,这最高的境界的平淡是一种“老”的境界。为什么这样说呢?他是拿人的生长过程作比喻的。人开始学书法的时候,重视法度,从楷书入手,这就像人年轻的时候(少)。等学到具体的法度之后,转向奇绝一路的变化,追求多种书体的会通,这是年轻到中年的变化(由少到老)。而到了书法创作的较高境界,恢复了开始的平淡,就如同人进入老年,这就是“老境”。

孙过庭推重这老境,中国书法也推重这老境。所以我这里就说说这“老境”。

什么是老境呢?老境可不是衰老的老。我们打两个比喻吧。

一、我们看河流。老境就像一条流向大海的河流,一开始流淌很平缓,在中途群水汇聚,激浪排空,等到它汇入大海之后,又归于一片平淡之中。这老境就是这一片平淡。

二、我们通过自然的季节变化来看,这也是中国艺术家最喜欢用的比方。平正之路就像春天,生命刚刚开始,一切都是新鲜的,鹅黄的细芽爬上柳条,鲜花绽放,这是属于年轻的;险绝之境就像夏天,骄阳似火,繁荫覆盖,生命尽情地达到它的最高点,这是由少到老的过程。而秋天的到来,树叶脱落,繁花凋零,又进入了生命的平缓期。但这绝不是开始时平正的重复,这老境就像秋日的红叶。

红叶是这一境界的最好的表现,秋高气爽之时,登上香山,但见漫天红叶,绚烂,恣肆,像一团团生命的火燃烧着,几乎山里大部分树的叶子都在萧瑟的秋风中变红了,它们在生命结束时,展示出最后的绚烂。它们是灿烂的谢幕、无边的浪漫、天真的狂舞。书法的老境,可能就是这红叶的境界,是成熟中的平淡,是瞬间的绚烂。

中国书法有很多重要的道理与此有关。我们来看如下问题:

中国书法理论提倡生、拙、老、辣,和其相对的是熟、巧、嫩、甜。

一、从生来说,老就是一种生。中国书法家认为,生和熟是一对概念,开始是生,因为技法不熟悉,但当自己的技法熟悉之后,还应该回到生,这就是熟外之生。中国艺术最厌恶熟,认为熟,就会俗,就有点甜,有点腻,这样的书法有谄媚之态。如有的人说清人王文治的书法熟透了,有甜腻相,称其为“台阁体”。郑板桥有首诗谈他画竹,和书法的用笔是一个道理:“三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洒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所以写字要临帖,但写得太熟并不是好事,太熟可能就没有艺术个性,容易从帖中出不来,要能进去,又要能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在绘画中也是如此,董其昌说:“画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董其昌将艺术创作分为三阶段,和书法中的理论是一致的。他的熟外熟,就是熟外生。

汉 张迁碑

二、从拙来说,老境是一种古拙的境界,拙和巧是相对的。老子说:“大巧若拙。”(最高的巧是一种拙,也就是不巧。)汉碑《石门颂》和《张迁碑》给人感到的就是古拙。《石鼓文》也有一种古拙的意味。中国人认为,古拙是很难达到的境界,古拙的境界是一种天真的境界,超越了世界上的规矩法度,达到了从容自由的境界。在古拙中,有一种老辣的意味,这种老辣能见出苍莽淳朴。颜真卿晚年的书法就有一种老辣的意味。早年的《东方朔碑》虽然很雄壮阔大,但还没有达到《颜勤礼》、《颜家庙》的境界。

中国书法强调要有金石气,拓片的斑驳、历史的风蚀给文字带来的独特的美感,白字黑底,在沉寂中的跳出,单纯的伟大、静穆的崇高,还有朦胧迷离的感觉,如《尹宙碑》。金石气就是一种古拙。

三、老是和嫩相对的,嫩是过分追求美,美固然很重要,但书法并不是要把字写得漂亮,就是最好,能写漂亮是前提,还应该在漂亮之外,追求更高的境界,这就是自己的艺术个性。所以,清傅山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刘熙载说:“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所以像康有为的字并不美,它却有很高的地位。他的审美观念是“重拙大”,就体现了这一思想。所以欣赏书法,要会欣赏其美的地方,还要会欣赏其丑,在丑的地方往往有书法家独特的创造。中国清代的书风就是以丑为主,像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就是丑的典型。其他如傅山的隶书、王铎的草书、刘墉的行书、金农的正书(漆书),以及对日本书法有重要影响的杨守敬的书法。

当然,不是提倡老境,就不要法度,不要对技法的熟悉,在初学书道中,对技法的熟悉是非常重要的,不是不要追求美观,我只是说,如果将书道看做一门艺术,作为艺术,它所要表现的就是自己的创造性、自己独特的感觉,如何将自己感觉中的世界体现在笔法技巧上,体现在墨的运用上,体现在腕的运用上,这是最重要的。自己心灵的东西则是最根本的,学书法并不是为了临帖,而是要通过书法的线条和墨色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书道不在于仅仅追求美。

战国 石鼓文

现代书法的人工色彩越来越重,按照中国南宗的观点,人工过重,就会有匠气,就会失去其艺术的品位。如中国书法有四品论,就是将书法艺术品位的高低分为四级,一是逸,二是神,三是妙,四是能。人工的巧妙是能,属于最低级,而逸品就是自由自在,不受法度限制,天真质朴,这是最高的书法境界。笔笔求似,最终不似,最终成为一门外汉。董其昌说“天真烂漫是吾师”,就是这个道理。

三 苔痕

中国盆景艺术家说:盆景无青苔,如人未穿衣。这话说得是很有道理的。我家有盆景数盆,一次外出,归,盆景尚存,青苔却隐然不见。盆景无青苔,几成废景,盆景没有了活力,没有了生命的依托。

园林艺术家陈从周先生曾说:“童寯老人曾谓,拙政园藓苔蔽路,而山池天然,丹青淡剥,反觉逸趣横生……此言园林苍古之境,有胜藻饰。而苏州留园华赡,如七宝楼台拆下不成片段,故稍损易见败状。近时名胜园林,不修则已,一修便过了头。苏州拙政园水池驳岸,本土石相错,如今无寸土可见,宛若满口金牙。无锡寄畅园八音涧失调,顿逊前观,可不慎乎?可不慎乎?”

“满口金牙”的比喻真是生动,现代园林景观中,满口金牙者随处皆是。苔藓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微不足道的苔藓对于景色是如此重要呢?青苔是构成景物的不可或缺的部分。对于园艺家来说,青苔多,那是生态好的表现。但中国艺术家,却从另外的眼光来看待苔痕。

青苔历历的境界,在他们看来,是和永恒照面的象征物。松尾芭蕉俳句云:“蛙跃古池中,静潴传清响。”芭蕉自言其“‘古池’句系我风之滥觞,以此作为辞世可也。” 〔3〕 诗人笔下的池子,是静静的池子,是古池,亘古如斯静静的池子。青蛙的一跃,打破了千年的宁静,这一跃,就是一个顿悟,一个此在的顿悟,一个此在、刹那间的顿悟。在短暂的片刻撕破俗世的时间的网,进入到绝对的无时间的永恒中。这一跃中的惊悟,是活泼的涟漪,将现在的“鲜活”糅入到过去的“幽深”中去了。这个青苔历历的古池,成了进入往古时间的隧道。

中国诗人也多有这样的描写:

王维《书事》:“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祖咏《题远公经台》:“兰若无人到,真僧出复稀。苔侵行道席,云湿坐禅衣。”

王昌龄《题僧房》:“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

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青苔标志着静寂,那永恒的静寂。只有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有青苔,青苔显示出永恒的宁静。如王勃《青苔赋》所云:“若夫桂洲含润,松崖秘液。绕江曲之寒沙,抱岩幽之古石,泛回塘而积翠,萦修树而凝碧,契山客之奇情,谐野人之妙适……措形不用之境,托迹无人之路。望夷险而齐归,在高深而委遇。惟爱憎之未染,何悲欢之诡赴?宜其背阳就阴,违喧处静,不根不蒂,无华无影。耻桃李之暂芳,笑兰桂之非永。故顺时而不竞,每乘幽而自整。”青苔显示出野趣,显示出静寂,显示出古朴稚拙。

青苔的出现,在宁静中向人昭示亘古不变的消息。在以上列举的诗中,诗人们执拗地诉说着变化中的不变。那永恒的所在,世事的变化只是表象,而绵延的永恒才是真实。正是天地自其变者观之,万物曾不能以一瞬不动,而自其不变者观之,则随处永恒,江上之明月、耳边之清风,亘古以来就存在,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总是如此,年复一年,世复一世,就是这样。这就是永恒。

在中国古代艺术中,存在着把玩青苔的心理。他们通过青苔的咀嚼,表达人生雪泥鸿爪的思考。苔痕的意象为中国诗人所钟爱(也是中国画家钟爱的对象),那湿漉漉的苔痕最不起眼,但却无处不在,在古池边,在石罅旁,在茵茵的绿草深处,在森森的古树上,似乎就在人的心中无边无际地蔓延:周邦彦《花犯》词云:“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憔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尘。”就是这个意思。

青苔是大地的衣裳,是阴面的使者,它总是在幽暗的古池边,映衬着池的湛然幽深;在森森的古槎旁,包裹着一段难以言说的秘密;在那经年累月流注的溪涧底,清泉滑落,波光闪烁,显现其奇诡和迷离。暗绿的苔痕昭示着“现在”之鲜活,又隐藏着“过去”之幽深。青苔本身就标示着时间,它代“过去”向“现在”诉说,因为青苔明显带有时间累积性的特征,又将“现在”置于过去的背景之上,青苔沟通了过去和现在,并诉说着永恒。

青苔即时间,苔痕历历,似有若无,欲显还藏,诗人咀嚼青苔,就是为了抒发时间欲把捉而不能的惘然,欲究诘而不得其解的困惑,一切都必不可免地要逝去,一切珍视的对象都不断被摧毁,只留下这千古不绝的历历苔痕,一条通向永恒的迷离通道。元代画家兼诗人倪云林说:“千年石上苍苔碧,落日溪回树影深”,正是此种心态的反映。

把玩青苔,就如同中国诗人喜欢把玩残花的心态一样。凋零的残花并不美,但这每每成为中国诗人讴歌的对象。残花是一个象征物,一个唤起人时间记忆的象征物。李商隐《花下醉》诗写道:“寻芳不绝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美国学者斯蒂芬·欧文在解释此诗时说道:“‘残’把‘毁灭’和‘消逝’的意义同‘存留’的意义结合在一起……残花的价值就在于它们是最后的,在于它们同另一段时间的联系。” 〔4〕 在唐宋诗词中,有大量的关于对残花剩蕊的残酷把玩,如欧阳修《玉楼春》词写道:“蝶飞芳草花飞路,把酒已嗟春色暮,当时枝上落残花,今日水流何处去。”这里并非是要欣赏残花的美感,实际上抒发的是时间的咏叹、人生无常的悲思。残花之所以频繁进入诗人之笔,确因其与“另一段时间的联系”,残花的“残”令人想到“全”,残花的“最后”联系到当时之“鲜活”,诗人所要咏叹的正是由繁盛到衰落的意义空间,残花具有一段绚烂的往事,具有它所从来的时刻的全部信息。欣赏残花可以说几近残酷,以过去之繁盛,突显现在之衰败,又以此在的衰败刺激人对往事的眷恋,而繁盛转瞬即逝,残花凋零是无可挽回的,又激起人无限的怅惘之情。更进一层,残花虽衰败,它仍然是花,它是最后的花,就要消逝在永恒的寂寞之中,所以诗人“更持红烛赏残花”,是一种含泪的欣赏,是走向终极之时对自己生命伤痛的绝望抚摸。残花作为一个最后时间之意象,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联系在一起,诗人正是在这时间之流中审视现在的“存留价值”。李商隐的“更持红烛”似乎是一生命的祭仪,在这祭仪中,诗人顽强的“赏”表现了与那股将生命推向衰朽的力量的奋力抗争,展现了人与时间的极度紧张之关系。

四 古迹

中国艺术好古,如在艺术题跋中,经常使用古雅、苍古、浑古、醇古、古莽、荒古、古淡、古秀等来评价艺术作品,有的人说这是中国崇尚传统的文化风尚所使然,其实这是误解。这里所说的“古”,不是古代的“古”,崇尚“古”,不是为了复古,其中显示的是中国艺术的独特趣味。在世界艺术美学中,还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国这样对“古”(作为艺术境界)表现得如此神迷。这里体现的是对永恒感的追求,是瞬间永恒的妙悟境界在艺术中的落实。

戴醇士(1801~1860年)有题画跋云:“崎岸无人,长江不语,荒林古刹,独鸟盘空,薄暮峭帆,使人意豁。”他描绘的是一种境界,江岸无人,一片寂静,在幽寂中,但见得荒林古刹,兀然而立;而在渺远的天幕下,偶见一鸟盘空,片帆闪动,正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悠然自在显现。他说的是画境,也是悟境。在这里,超越了空间,喧嚣的世界远去,敻绝的世界象征人超然孑立的情怀。而时间也被凝固,古木参差,古刹俨然,将人的心理拉向莽远的荒古。当下和莽古构成巨大的空白地带,通过古“榨取”人对现在的执著,否定现在时间的虚幻性,又通过当下的直觉和渺远的过去照面,当下和远古画面的重叠,在幻觉中造成一种新的时间,就是无时间,创造一种永恒就在当下、当下即是永恒的心灵体验。永恒不是一个时间的刻度,永恒就是无时间。当下不是“此时此刻”,就是无时刻。“豁”是明亮,人的心灵在这一当下永恒的顿悟中一时明亮起来,从“无明”走向“明”,从物我了不相类的无关涉的“寂”走向天乐自呈、天机鼓吹的境界。

戴醇士给我们呈现的“古”的境界,实在就是瞬间永恒的妙悟境界。这里包含着一些重要思想:通过对“古”的崇尚达到对自然时间的超越,显现顿悟境界时间无对、不二的特点(古与“今”对);由对“古”的崇尚达到对表象世界的超越,将人的兴趣点由俗世移向宇宙意识之中(古与“元”对);由对“古”的崇尚达到对事物发展阶段的超越,将人的心灵从残缺的遗憾转向大道的圆融中(古与“老”对);由对“古”的崇尚达到对在在皆住的思维的超越,将茂古苍浑和韶秀鲜活相照应,打破时间的秩序,使得亘古的永恒就在此在的鲜活中呈现(古与“秀”对)。

崇尚古的趣味就是对此在的超越,或者说,古就是为了否定现今存在的实在性,如佛教所说时间存在是虚幻不实的。中国艺术家真是常怀太古心,对古拙苍莽的境界到了神迷的地步。在中国画中,一枝一叶含古意,一丸一勺蕴苍奇,成了画家们的普遍趣尚。林木必求其苍古,山石必求其奇顽,山体必求其幽深古润,寺观必古,有苍松相伴,山径必曲,着苍苔点点。如在元代绘画中,苔石幽篁依古木,是云林的画境;云窗古苔枯槎外,是吴镇的笔意;冷光逸逸太古色,是子昂的世界。一位收藏家题元代画家方方壶的画说:“有心怀太古。”有人说云林的画“淡泊中含大古意”。钱杜评王蒙“古拙之意可爱”。张梦臣题黄子久山水云:“一丘一壑写高古。”子昂自题竹画云:“怪石太古色,丛篁苍玉枝。相看两不厌,自有岁寒期。”一个“古”字成了元代画人的至爱。而明清艺术家承继元人之遗意,多以好古相激赏,他们的画多是古干虬曲,古藤缠绕,古木参天,古意盎然,其中高人雅意,淡不可收,常常于古屋中,焚香读易,饶见风韵。在园林中,造园家不约而同地认为,园林之妙,在于苍古,没有古意,则无好园林。天降好日月,人造佳园林,园林不仅供人所居,更重要的在于供人的性灵所游,安顿人失意的灵魂,提升人超越的情致。袁枚说他的随园“饶有古意”,一语点出了中国园林之妙。在中国园林中,习见的是路回阜曲,泉绕古坡,孤亭兀然,境绝荒邃,曲径上偶见得苍苔碧藓,斑驳陆离,又有佛慧老树,法华古梅,虬松盘绕,古藤依偎。明顾大典说他的谐趣园“无伟丽之观、雕彩之饰、珍奇之玩,而惟木石为最古”,他为此而得意;王世贞说他自己的弇山园中亭子为“乾坤一草亭”。亭只是他园中的亭子,何以扯上宇宙乾坤?他是要在这小天地中观大天地,这小天地就是宇宙,就是完足充满,这短暂的观照,就是永恒。

中国艺术中的这种尚古趣味在世界艺术史上是罕见的,它源于一种深沉的文化沉思。立足于当下的艺术创作,却将一个遥远的对象作为自己期望达到的目标。在此刻的把玩中,却将心意遥致于莽莽苍古,就是要在现今和莽远之间形成回味无尽的“回旋”。苍苔诉说的是一个遥远的世界;顽石如同《红楼梦》中的青梗峰中出现的远古时代留下的奇石一样,似乎透露出宇宙初开的气象;如铁的古树写下的是太古的意韵……这些特殊的对象,将人的心灵由当下此刻拉向莽莽远古,拉向那个渺不可知的世界中。此在是现实的,而远古是渺茫迷幻的;此在是可视的,而遥远的时世是迷茫难测的;俗世的时间是可以感觉的,而苍苔古藤所诉说的那个世界是不可把捉的。独特的艺术创造将人的心灵置于这样的流连之间,徘徊于有无之际,斟酌于虚实之间,展玩于古今变换中。古人有所谓“抗心乎千秋之间,高蹈于八荒之表”正是言此 〔5〕 。这里的“抗”,就是“回旋”,一拳古石,勾起人遥远的思虑;一片湿漉漉的苍苔提醒人曾经有过的过去,艺术家通过这样的处理,一手将亘古拉到自己的眼前,将永恒糅进了当下的把玩之中。更重要的则是“榨”尽人的现实之思,将心灵顿入永恒的寂静之中,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沧海莽莽,南山峨峨,水流了吗,又未曾流,月落了吗,又未曾落,江水年年望相似,江月年年尽照人。在这样的意念“回旋”中,实现了顿悟,和永恒照了面。

宋唐子西有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在寂静中变换人的时间感觉,从而进入幽深邃古的境界之中。明沈周对此境体验颇深,他的题画诗对此多有揭示:

碧嶂遥隐现,白云自吞吐。空山不逢人,心静自太古。

焚香净扫地,隐几细开编。取足一生内,泛观千古前。风疏黄叶径,霞发夕阳天。物理终消歇,幽居觉自妍。

高梧立双玉,绿荫如秋水。下有兀坐翁,妙在澄观里。

在静绝尘氛中,时间似乎凝固了,过去现在未来成为虚幻不实的影子,计较一物的始终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外在氛围的宁静,隔绝了喧嚣的尘世,从而也促使人的心灵从躁动归于平和,归于无冲突,一切撕心裂肺的爱、痛彻心腑的情、种种难以割舍的拘迁、处处不忍失去的欲望,都在这种宁静中归于无。如苏轼诗中所说:“此心初无住,每与物皆禅。”心灵无迁无住,不沾不滞,不将不迎,所谓“马蹄不到清阴寂,始觉空山白日长”。外在氛围的静、内在心灵的静,为瞬间的超越奠定了基础,时间的因素荡然隐去,此在的执着烟飞云散,此时此刻,就是太古,转眼之间,就是千年,在如此顿悟的境界中:“白云自吞吐”——心灵自在优游。如王蒙所说的“苍崖积空翠,怡我旷古心”。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艺术中,常常将“古”与“秀”结合起来。如清盛大士(1771~?年)《溪山卧游录》评明末画家恽向山曰:“苍浑古秀”;周亮工《读画录》评陈洪绶画:“苍老润洁”,认为作画“须极苍古之中,寓以秀好”;清王昱《东庄论画》认为作画应“运笔古秀”。在中国艺术中,可谓扁舟常系太古石,绿叶多发荒率枝。艺术家多于枯中见秀用思。如一古梅盆景,梅根形同枯槎,梅枝虬结,盆中伴以体现瘦、漏、透、绉韵味的太湖石,真是一段奇崛、一片苍莽,然在这衰朽中偶有一片两片绿叶映衬,三朵四朵微花点缀,别具风致。

赵子昂 鹊华秋色图

中国艺术家将衰朽和新生残酷地置于一体,除了突显生命的顽强和不可战胜之外,更重要的则在于传达一种永恒的哲思。打破时间的秩序,使得亘古的永恒就在此在的鲜活中呈现。我以为艺术家在其中做的正是关乎时间的游戏,要在使赏者悟入永恒的宇宙节律中。古是古拙苍莽,秀是鲜嫩秀丽,古记述的是衰朽,秀记述的是新生,古是无限绵长的过去,秀是当下即在的此刻。似嫩而苍,似苍而嫩,将短暂的瞬间糅入绵长的过去,即此刻即过去,也即无此刻无过去。同时,在苍古之中寓秀丽,秀丽一点,苍莽漫山,一点精灵引领,由花而引入非花,由时而引入非时,由我眼而引入法眼,念念无住,在在无心。这正是中国艺术最精微的所在,如赵子昂的《鹊华秋色图》。

我们还可以从中国艺术中藤的表现看出这一点。蔡羽曾题文征明的《仿李唐沧浪濯足图》云:“盘山石壁云难度,古木苍藤不计年。”“不计年”正是此中之思。藤蔓萝薜是造园中必不可少的,它也常入画家之笔中,甚至影响了书法,如赵子昂以紫藤法写行草,吴昌硕用紫藤法写石鼓。在绘画中,画家对藤蔓的布置非常用心,如文征明《真赏斋图》画长松亭亭,古藤缠绕;唐棣的《古藤书屋图》,古藤在画面中盘桓,甚见古意。

文征明 真赏斋图

元代画家曹云西自题《秋林亭子图》诗云:“云山淡含烟,万影弄秋色。幽人期不来,空亭倚萝薜。”一个小亭孤立于暮色之中,寂寞的人在此徘徊,在此等待,多么宁静,多么幽寂,但是这里却充满了无边的生命活力,你看那万影乱乱,盎然映现出一个奇特的世界,你看那藤蔓层层向上盘绕,饶有天然奇趣。中国艺术正如禅所展现的境界一样,是要于极静处追求极动,要把聚集在生命深层的活力掘发出来,在近于死寂的画面中,忽然有极微小而不易为人注意的物象点醒,一声蛙跃、一缕青苔、数片云霓、似隐似现盘旋的青萝,等等,使沉默中响起了惊雷,在瞬间洞见永恒。

结语

苔痕历历,斑斑陈迹;寒潭雁影,恍惚幽情。站在目标的对岸,向着理想境界招手,艺术家深领“反者道之动”的因缘,在他们的心意中,散木中有全,怪石中有春,丑陋中有美意,衰朽中融振翮神情,迷离中含清幽之致。一句话,以巧追巧,并不能巧,拙中见巧,方是大巧。

注释

〔1〕 蚴蟉(yòu liào):蜿曲纠缠的幼虫。雁,此指鹅。

〔2〕 有僧问谷山丰禅师:“师唱谁家曲?”师云:“雪岭梅花绽。”

〔3〕 《虚子俳话》卷上,转引自彭恩华《日本俳句史》,北京:学林出版社,1983年,17页。

〔4〕 斯蒂芬·欧文《追忆》,中译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94~95页。

〔5〕 此语多见于古籍中,如刘伶《大人先生传》:“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清杨廷芝《二十四诗品浅解》解《高古》一品云:“高则俯视一切,古则抗怀千载。”又解《旷达》云:“齐天地于一瞬,等嵩华于秋毫。”

第六讲 空山

王维《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又《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景,通“影”)

这两首诗都提到“空山”。在这里,空山是一种境界,四面无人,一片阒寂,人在其中,心神荡涤。这是宁静的,没有任何喧嚣;这是清净的,一片澄明;这里更是空寂的,似乎整个天地都笼罩在空灵静谧的氛围中。但诗人所要表现的并非是空无,而是要在这静谧的氛围中,表现生命的跃动。如第一首诗中跳动的月影、泉声,第二首诗中的日影和渺然难寻的人声,似有若无,似淡若浓,它们就像一个个精灵,在这静谧的世界中跳跃。

可见,在这里,静中有动的趣味;空虚中有实在的内蕴。

中国画的空寂是当家本色,如齐白石的虾,他的这类画往往画面上只有一两只虾,别无长物,画面绝大部分都是空的,但鉴赏者往往感到的是满纸活水,一片通灵。另如他的《蛙声十里出山泉》,只是通过山涧中几尾蝌蚪的游动,传达十里山泉的喧嚣,展现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在中国传统绘画中,空灵的境界为中国画家所神往,如元代画家钱选的《秋江待渡图》,画面中间部分是辽阔的江面,空阔渺远,远处乃是绵延不绝的青山,近处,红树一簇(似象征莽莽红尘),树下有几人引颈眺望,而江面上隐隐约约有一个小舟,那就是在这茫茫秋江上人们所等待的中心。江面空阔,小舟缓缓,似渺然难见,它们和人急迫的等待之间构成一种强大的情绪张力。钱选题诗道:“山色空濛翠欲流,长江浸彻一天秋。茅茨落日寒烟外,久立行人待渡舟。”显然画家极力构造一种空灵迥绝的世界,是要表现人们精神的“待渡”——画家以为,在这喧嚣的尘世,有谁不是等待渡河的人呢!

空灵中裹孕着太多的内容,让观者无法不徜徉于它故意设置的有意味的空间中。

这是中国美学和艺术的魅力之一。“空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世界;不是几棵静树,数片飞云,而是一个心理空间。我这一讲就由“空山”来说说其中的艺术精神。

钱选 山居图

这涉及中国美学的核心问题之一: 虚实问题 。

一 道禅——空山世界得以形成的思想背景

在中国哲学中,空代表一种重要的思想。

《老子》十一章说:“三十幅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1〕

这段文字可以译为:三十根辐条汇集在一个毂中,正因为有空虚的地方,才有了车子的用处;糅和陶土做成器具,正因为中间有空虚,才有了器具的用处。开凿门窗以建成房屋,也是因为有了空虚之处,才有了房屋的用处。所以说:实体之所以有用处,那是因为空虚在其中起的作用。

这里的中心意思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也就是强调有和无的对立统一,有生于无,无是本,有是用。老子告诉人们,请注意那个空无的世界,人们都习惯于知道有的用处,其实有的用处是在无的基础上产生的,在有无二者之间无才是最根本的。就像下围棋,妙处往往不在有处,而在无处,在那个空灵的世界中。

老子说,他的道就是无。四章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冲”的意思就是“空”(此采俞樾说) 〔2〕 ,道虚灵而不昧,因其无,所以空,因其空,故能涵容一切。

六章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3〕 此章的意思:虚空变化的神是永远不会死的,这就叫做微妙的母性之门。这微妙的母性之门,就是天地的根,绵绵不绝永远存在,它的功用无穷无尽。道就是“谷神”,这里以茫茫空虚的山谷来比喻道的“空”,道是“空”之神。是一切实有的本,是我们存在的世界的根。实存的世界不是我们所感觉的物象,而是那个永恒静穆的“空”。

道是“空”的,而中国佛学同样以“空”来标明最本原的实在。《红楼梦》中有个空空道人,他所传达的思想就是佛学中的思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经》(玄奘译)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楼梦》第五回道:“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情就是色,色就是空。在中国佛学看来,我们所生活的有形世界可以“色”来表示,人在“色”的世界中有追求,想拥有,拥有的似乎总是不够的,而追求永远没有停息,一个欲望满足,又会生出另一个欲望,这就是“情”的世界。而《红楼梦》要说的是这个“情”的世界最终归于空茫,世人都说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来将相何其多,荒冢一堆草没了。所以说是“空”。所谓因色生情,由情入空。如同唐代文人所说的:“何方而有,天上人间,色空我性,对尔空山。”

这个色空观念来自于佛家。佛家空的思想非常复杂。几句话难以说清,其要旨是:一切色相的世界都是不真实的,色就是空,外在的世界是虚幻的。《金刚经》中有这样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思是:世界上一切存在如同梦幻;如同泡影;如同露水,特别短暂,太阳一出就干;如同闪电,瞬间即逝。

中国艺术不可能如哲学和宗教去进行“空”的冥思,也不是通过艺术的语言去说明虚空世界的实在性。它倒是侧重展示这个虚空世界所包含的内容,在空中所包含的生机勃勃的精神,如同黄昏下的湖面,一望无际,空碧悠悠,日光才无,暮色将近,湖面上薄雾轻起,天幕中淡云欲收,空灵阔落中涵蕴着无边的妙韵。这正是“当其无”(湖面、天空的无),方有韵生,这韵味、气象,才是艺术中的“有”。

我想借用禅宗中的“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来说明这个问题。禅宗的境界并不是空无所有的,永恒的寂寞并不是禅要表述的思想。禅是“静虑”,但并不等于死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本是苏轼诗中的一联,后来被禅家借来说明禅的境界。禅家在借用此语时,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韦应物诗)为第一境;以“空山无人,水落花开”为第二境;认为“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是由第一境(初境)上升而来的。这个初境有如下意象:空山茫茫,落叶飘扬,四处寻觅,天地苍苍,目无所见,意态荒荒。在外境的强“夺”下,人的欲望意识如落叶飘零。但这是不是就是“空”的境界?禅家认为,这还不够。因为这还是个“分别境”,就是说,在这个境界中,人还是个清醒的观照者,还是个探求者,还是在“寻”,一“寻”就是有目的的活动,一有目的就是不自由的,不自由活动中的人,不能说是真实的人。

而第二境“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则是进入到物我合一的境界中,其重要体现就是“人”没有了,所谓“空山无人”,“人”到哪里去了呢?“人”与“境”冥然契合了,“人”丢失在“境”中。“人”没有了意识,没有了占有的欲望,没有了追求的念头,这就是意念的“空”。但这个“空”不是绝灭,不是死寂,而是“水流花开”——一切自在兴现的境界,一切都自由自在,万类霜天竞自由,这就是禅宗所说的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的境界,没有人的意识的干扰,没有目的的控制,世界依照其本来的样子而运动,世界原来是这样空灵活络,自在优游。世界没有了妨碍:青山不碍白云飞。

明末清初画家渐江(1610~1664年)有《画偈》十首,第一首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再诵斯言,作汉洞猜。”清代画家戴醇士有题画语道:“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东坡晚年乃悟此妙。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也。”他又说:“松影阑干,瀑声淙潺。何以怡颜,白云空山。”空山无人是否定,对人意识的否定,人放弃自己对世界的干涉,还权力于世界自身。水流花开,是世界在说,人不说了。人的意识的淡出,正彰显了世界的意义。人回到世界之中,不是作为世界的代言者的面目出现,而是任世界以其原样的面目呈现,世界在自由之中获得了自身的主宰权力,落英缤纷,水流淙淙,风轻云淡,春燕差池。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石涛在一幅送给朋友的画中题道:“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拈坡公语为西玉道兄。”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他在一幅设色山水中题道:“夕阳在山云在水,高歌人醉杏花天。”又题画道:“茅屋无人到,云生谷口田。”风自起,云自飘,不劳人为,云在青天,水在溪流,就任它们自在兴起吧,一个画家所要表达的就是这世界的语言。石涛的一画之法,就是无法,以世界之法为法,妙悟中所达到的世界自在兴现的境界,就是他追求的终极境界。石涛的一画之法,就是一个让世界来说的绘画大法。

夕阳在山云在水。中国艺术家从哲学的“空”中寻找到生命的意义。

二 空的境界

中国艺术的极境如空谷幽兰,高山大川之间的一朵幽兰,似有若无,也无人注意,在这个阒寂的世界中,它自在开放,没有人的干涉。小小的花朵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似淡若浓,沁人心脾。并不因其小而微不足道,并不因其不显眼而失去魅力,更不因为它处在无人问津的山谷而顿失意韵。正相反,中国美学认为,这样的美淡而悠长,空而海涵,小而永恒,其最大的妙处在于:它在空中增加人们玩味的空间,在于其空灵中的实有,静穆中的崇高。

日本著名俳句诗人松尾芭蕉(1644~1694年)有俳句道:“当我细细看,呵,一棵荠花,开在篱墙边。”20世纪日本最负盛名的禅宗学者铃木大拙对此有一段阐释,颇精审:“当芭蕉在那偏远的乡村小路上,陈旧破损的篱笆边,发现了这一枝不显目的、几乎被人忽视的野花,他激起了这样的情感:这朵小花是这样的纯朴,这样的不矫揉造作,没有一丝想引人注意的意念。当你来看她的时候,她是如此的温柔,充满了圣洁的光华,简直比所罗门的光华还要荣耀。正是她的谦卑,她的含蓄的美,唤起人真诚的赞叹。这位诗人在每一片花瓣上,都见到了生命和存在的最深秘密……在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着一种超乎所有贪欲的、卑下的人类情感。她将人提升到一种光华的净界中,诗人在一个微小的事物上发现了伟大,超越了所有的数和量的尺度。” 〔4〕 一棵野花,就是一个大全,一个宇宙。在空灵静寂中发现世界的奥秘。空谷幽兰表达的就是这样的境界。

我曾着迷于这样的境界:“半坞白云读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灵魂随着这世界飘动,在烟云中耕耘,在山泉中静读,在空明的世界中“垂钓”。中国画家将自己称为“耕烟人”,中国造园家将自己称为“揽云手”,他们看到了空灵的妙韵。艺术家们在秋月中把玩清光,在空山中静听叶飞泉落,在暮色中追逐影的趣灵,空山破寺、寒夜围炉,也能变成无边的欢乐世界;一湾瘦水、几片败叶,也能成就性灵的超越。很多艺术家真成了玩“空手道”的高手。

在绘画中,论者说:“无画处皆成妙境。”(清笪重光《画筌》)在书法中,理论家说:“疏处可走马。”(清邓石如语)书法的空白可以容骏马奔腾。在诗词中,中国美学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叫做“空则灵气往来”(清周济)。沈义父《乐府指迷》说:“词要清空,不要质实。”因为清空可给人带来无上的审美境界。《论词随笔》这样说:“词宜清空……清者不染尘埃之谓,空者不著色相之谓。清则丽,空则灵,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在中国美学中,空是一个有意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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