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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我想到了《红楼梦》第五回的描述:.6

作者:朱良志 当前章节:810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18

空中有无边的妙色 。

空是和色相对的,空就是无色,空能否表现色?中国艺术在这方面表现了很高的智慧,他们的思路是:于无色处求色。如中国艺术追求白雪红梅的境界就是这一思想的体现。

《二十四诗品》是中国美学中的重要著作,其中有《清奇》一品,此品道: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5〕

清奇一品,强调的是清逸中透出的艳丽,如天高韵清的秋之气,如清晖泻落的月之晨,类似于日本美学中的“幽玄”。它是一种冷寂美,它强调冷,同时也强调艳,是冷寂中的“妖艳”。空灵素淡,但却有内在的惊艳,就如茫茫白雪中的一片红叶。《清奇》写道:一排排碧绿的青松,下面有潺潺的流水,河岸两边有皑皑的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分外明丽,远远看那湖里,有一个钓鱼舟。一个身着红色艳丽服装的女子(姑且说是女子),在这雪国中欢快地悠然地走,她边走边看着雪天寒水,她感觉到天地一片空悠悠。无边的白雪中,有艳丽的一点红色在跳动,真像是宇宙的精魂。这是画境,也是禅境。

《红楼梦》中有个著名的意象“白雪红梅”,就是这样的“幽玄”。《红楼梦》四十九回:“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忙唤人起来,盥漱已毕,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空是一个有韵味的世界。白雪红梅是中国艺术的重要意象。它所传达的就是空中一点的美感。红梅一点的跳动,提醒了画面。白雪红梅的意象有丰富的蕴涵,构成了特有的梦幻境界。白是纯净,它体现了作者的理想,渴望一种洁白无瑕的生活,渴望永远存在于清清的世界,但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红梅象征着青春、诗情。雪中红梅的短暂,留下一种悠长的感叹。

空中有绝妙的音乐 。

南宋词人、音乐家姜白石有著名的《点绛唇》词:“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这是一首冬天过吴淞口时所写的词。天随乃是唐代诗人陆龟蒙,他号称天随子,优游于江湖之中。白石这首词最得清空之致,一片潇洒,一片静寂,尤其是数峰于黄昏雨下“商略”,真是写活了,在清苦中透出高逸。而那参差舞动的残柳,更传达出灵魂深层的律动。所以这首清空的词将境界音乐化了,读者似乎也融入其中,与冬山“商略”,共残柳“参差”。

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词更是一首空灵中有妙音的杰作:“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中秋的洞庭湖、青草湖,洁净无尘,通体透灵,碧空万里,天地澄明。开始的三句为全篇奠定一个基础。于是诗人展开奇妙的思绪,在这月夜湖中,月光照水,水映月光,水天共色,心物同影。月溶溶,水溶溶,我心也溶溶。在空明的世界中荡去机心,荡去尘染,表里(外物、内心)都澄澈。下片转而写自己的身世,突出肝胆皆冰雪的体验。月光透明,湖水透明,我心也透明,我以自己清洁的心灵去面世,我以灵魂的孤光独照人生坎坷的路。沧海茫茫,我自悠闲;扁舟一叶,独临万顷。全词都浸透在空明澄澈的氛围中,既放旷高蹈,又暗自抚慰。妙音远闻,成一代绝品。

空中还有灵气氤氲流动 。

素淡是一种美,南国乡村传统的建筑多是“黑白世界”,如浙江富春江边的山村建筑,黄山附近西递、宏村的建筑,大都是白墙黑瓦,偎依在绵延的群山间,初看起来似乎感到有些单调,但当你身临其境,慢慢地融入到这个世界时,你会发现其中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美。你看那黑白世界在不经意的延伸中,显现出强烈的单纯质朴,你看那白墙黑瓦,在青山绿水之中,勾出淡淡的素影,汀渚若隐如现的白沙裹着绿色,一痕远山的淡影戏着烟云,泉水的滑落、细径的绵延……纯净中透着活泼,空茫中藏着幽深,而且在单纯中透出无处不在的繁复。这就是黑白的灵气。

沧浪亭

说到空的灵气,还不能忘记园林中的亭子。亭台楼阁,亭在园林中具有独有的地位,园林无水不活,也可以说,园无亭不灵。亭子是实用的,它可以供人休憩。亭子又在园林中起到收摄众景的作用,松散的景物,往往通过亭子的收摄成为一个整体。

而更重要的是,亭子是为人的心灵所特别设立的景观,古人所说的“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张宣)、“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苏轼)就是就此而言的。因为其“空”,所以它“有”;“空”通过我们的心灵变成了一个蕴涵丰富的世界。如颐和园中南湖岛旁的廓如亭,它号称中国园林中最大的亭子,它的妙处当然不是其大,而是它坐落的处所,登此亭,你不由得就会产生控御众景的情怀。“廓”者,空也;“如”者,如大世界本身,如大自然一样,敞亮,通透。造园者通过“廓如”这个名称,所要呈示的就是这种空中含有的精神。中国园林所追求的“奥旷兼如”的境界,就在这“廓如”中。

园林艺术家陈从周说:“白本非色,而色自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池水无色,而色最丰。”园林往往是于无景处求景,无声处求声。动中求动,不如静中求动,实中求景,不如空中求景。或者可以说,园林的景不仅仅在于呈现自身,它自己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勾起人们想像的空间,使得景中有景,象外有象,这才是园林之大景。

作为中国园林集大成的颐和园的空很值得玩味。颐和园有纵横两向,纵向的万寿山,横向的长廊,众景环绕此而展开。长廊西起石丈亭,东到邀月门,共有700多米。但无论是纵向的还是横向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湖而设。在佛香阁旁的转轮藏上的“万寿山昆明湖”,点出了此园最重要的景观所在。我看昆明湖的水,最是空,最是露,妙在湖中的空阔,那长廊,那十七孔的桥都是为湖所设,玉泉山就是他的景,水即是它的呼吸之肺。水乃空,但在这里却是关键之景。北地园林往往缺少南方园林的风味,尤其是苏州园林,主要是水的问题。林无水则不活,没有水则无空间感,易生填塞之感。颐和园通过大开大合的水面,为这座气势恢宏的园林奠定了基础。下面这幅谐趣园冬景,真是将这个皇家园林的空的韵味展露无遗。

圆明园的荷花好,但现在周围的设施不好,那种粗糙,不能以语言来形容,大幅的魏体钢铸的字树在对岸:“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僵硬至极。倒是福海一片空茫。绮春园和长春园的堵塞之感非常强烈,破坏了它的原有格局。令人感叹的是,作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已经不复存在了,而曾经尚存一丝残落风致的遗址园,也受到这般蹂躏,怎不使人有扼腕之痛!

谐趣园 冬景

另外一个令人遗憾的例子就是清华的荷塘,那种带有山野味的荷塘月色景观已经荡然无存了。如今既不空灵,也不野逸。周围建设得像水利工程,尤其是过于拥挤,四面的房子增多,树木等处理不当,因此,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荷花塘。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恨悠悠。

三 由水墨画看空

这里我想来说说水墨画的问题,水墨画之所以成为中国画的重要形式,与这种重视“空”的美学思想有密切的关系。

中国画从具体的用色上说,可分为三种:一是设色的,一是水墨的,一是介于水墨和设色之间。中国早期绘画没有水墨画,唐代之前的绘画主要是设色的绘画,而水墨画最早出现于唐代。中国绘画有“十三科”的说法,也就是十三类,唐代之前十三科中没有以水墨来表现的。唐代初期,中国的设色画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如人物画中的吴道子、山水画中的李思训父子。

唐代绘画的最重要事件是水墨画的出现。所谓水墨画就是用墨在宣纸或白绢上直接作画,没有任何色彩。后来将以水墨为主要表现手段,加以少量的颜色的画也叫水墨画。

水墨画的出现,在世界艺术史上的价值不亚于油画之于西方绘画。在唐代,水墨画的出现曾经引起当时画坛的震动,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种形式后来成为中国绘画最主要的形式,水墨画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中国画的代表,而且水墨画在日本的绘画发展中也占有不可忽视的位置。

据说唐代诗人、画家王维是中国第一位水墨画家,有的人干脆就将水墨画的发明权给予王维。王维是一位水墨画的大家,尤其是他的水墨山水,在设色山水之外,又开辟了一种新的形式,现存他的作品《雪溪图》(传),就是水墨画。在唐代,有很多画家为水墨画的创造做出过贡献,如当时一位叫张璪的画家,作画全用水墨,作画时手执双笔,双管齐下,画出的画有烟霞流荡的气氛。成语“双管齐下”就出自于他。有一位叫王默的画家,他创立了泼墨的方法,今天还有人用他的方法作画,颇有点“后现代”的意味,他在画画之前,先喝酒喝得大醉,然后将纸绢铺好,手捧墨水往上泼,并用手在画面上直接涂抹。据说画出的画有很高的境界。

水墨画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这已经为世界美术界所认同,在世界艺术市场上,水墨画也受到收藏家的喜好。在东方为什么会出现水墨画呢?这固然有技术材料和艺术传统方面的原因,如书法的影响、造纸术的发达、富有弹性的毛笔的使用等,但更主要的则是来自于观念方面。这就是中国哲学中的色空观念。

近些年来,彩色摄影比较流行,但在这世界摄影潮流中,人们很怀念那黑白的时代,黑白的摄影具有独特的效果,这说明黑白世界具有特殊的美感。

就像我们看书法,白色的宣纸、黑色的墨水,有一种特殊的视觉效果。就像冬天,大地上几乎没有鲜花和绿草,只剩下枯萎的树木在寒风中萧瑟,偶尔见到残留的雪迹,可以作为这灰色的世界的点缀。相对于红黄青绿的艳丽颜色来说,这黑、白、灰的世界可以称为无色的世界。在中国,这无色的世界,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黑白的世界简朴、素净、纯真、不造作。中国许多哲学家认为,这样的颜色才是真的,是本色的。如老子提倡无色的美、无言的美,认为无是世界的本。他反对一切颜色,认为过于看重颜色是对真的破坏。他说:“五色令人目盲。”颜色破坏了人的视觉,他认为最美的颜色是白,也就是无色。

(传)荆浩 匡庐图

中国长期以来就有排斥色彩的文化观念,色往往和欲望联系在一起,好色是很不好的品行。对女子的美色和一切艳丽的色彩都在排斥之列。这一思想在禅宗中又得到加强。我们进入寺庙,看僧人所穿的衣服,以灰色、黑色或者白色为主,艳丽的色彩是与他们绝缘的。当然这只是外在的,在思想上,禅宗认为,一切色相的世界都是不真实的,色就是空,外在的世界是虚幻的。禅宗认为世界的本来面目是一个无色的世界。一位禅师说:“不捂你眼,你看什么。”将你的眼睛捂起来你才能看这个世界,意思是:你不要为这世界的表象所迷惑,世界的色彩都是虚幻的。在禅师的眼睛中,世界原来就是一个黑白世界。

水墨画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表现禅的这种黑白世界。深受道禅影响的王维则在禅的启发下,创立了水墨画这一黑白世界。因为水墨画家与禅宗有同样看法,他们认为,只有黑白的无色世界才是真实的。只有这黑白世界才能表现宇宙深层的秘密。所以王维说水墨画“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就是说水墨体现了自然的本性,反映了大自然的活力,只有水墨才是真实的。所以中国有个成语叫做“颠倒黑白”,黑白是世界的代称。

通过水、墨,宣纸能够产生一种墨色淋漓的效果,中国艺术家认为,这正是宇宙的形象、世界的形象,一片墨气淋漓的世界能够表现宇宙的混沌气象,所以清代画家石涛说:“混沌里放出光明。”在墨的海洋中,他感觉到光明澄澈的宇宙精神。

黑白世界,没有了红黄青绿的绚烂色彩,但艺术家一点也不感到遗憾,在白色的宣纸或绢上染上黑色的墨水,墨色淋漓,产生独特的视觉效果,在无色中,可以表现天地万物的绚烂颜色,中国艺术家把这叫做“运墨而五色具”——没有颜色超过了有颜色的绘画,在无的颜色中表现了天地中最绚烂的颜色。水墨画家普遍认为,没有颜色倒胜过了有颜色,在绘画之中,水墨是最高的艺术。明代画家董其昌指着一幅水墨画对他的学生说:“这是最华丽的世界。”他划分绘画的南北宗,认为水墨是南宗画的典型特征,设色是北宗画的典型特征,南宗画是正宗,水墨胜过有色的画。

黑白的关系体现了中国阴阳哲学的精神。白色为阳,黑色为阴,黑白世界,就是阴阳之间的关系,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水墨画或者书法艺术,都是创造一个阴阳和谐的世界,在黑白相间中,再现这世界的活力。

四 空的心灵

上引苏轼的那首谈亭子的诗(“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后人将其戏改为:“惟有心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意思是:空灵的境界来自心灵的空。如果没有心灵的空,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心之空是中国美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我这里简单谈谈空的心灵的问题。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云:“云无心以出岫。”像云那样,没有任何机心,没有任何拘束,自在自由。在这里“无心”是根本。李白诗道:“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他在醉中,独对空山,心灵空廓无染,突然之间幕天席地,在宇宙之间优游。《二十四诗品》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审美的心灵就像空潭,静而无涟漪,于是才有空明,盎然的春意才能泻落其中;又像那古雅铮亮的镜子,照出世界的无边神情。如果心中有染,不纯净,不宁静,纷纷扰扰,乱七八糟,哪有澄明的观照,哪有灵魂的超越!

苏轼有诗云:“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往还。”审美的心灵就像一渊宁静澄澈的古井水,万象在其中往还,天机流荡,从容舒卷,随意东西。这样的境界是自在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人就像一条活泼泼的鱼在清澈的水中自在游动,从容舒适。佛教所谓“得大自在”,就说的是这个意思。从存在上说,所谓“自在”,就不是他在,不是为他而生,不是在他人的控制下的生存。禅宗说“青山不碍白云飞”,“不碍”,世界自在,互不妨碍。它的意义就在其本身,它不需要什么高贵的条件,一棵野花、一片苔痕,就是一个完足的世界,它以挣脱和这世界的联系,诉说着和世界的深层联系。

空的境界才是自由的。这样的境界中,生死不染,时空不系,物欲不存,一丝不挂,所以能够去住自由,随波逐浪。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哲学家熊十力先生说:“自由谓内有主宰故。” 〔6〕 在审美活动中,挣脱束缚只是其前提,重要的是还权力于世界本身,人们以“念”去分别、解释世界,实际上是剥夺世界自存的权力,空,使得世界恢复了自己的主宰力量,这就是自由。

明代画家董其昌最喜欢庄子的两句话:“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他认为这两句话将他的意思都表达了。虚室形容人空灵的心灵,就像一个空空的大房子,“白”是光明,在虚空的心灵中光明朗照,清晰地映照世界。

庄子这方面的思想非常丰富。如他的“心斋”说,所谓“心斋”,就是洗涤心灵,庄子认为,只有将心灵洗干净,才能获得观道的可能性。他认为悟道的过程,就是“坐忘”的过程。“坐忘”就是“吾丧我”。意念的、欲望的我丢失了,我浑然忘于万物之中,获得了自由。他的这一说法和老子所说的“涤除玄鉴”意思大体相当,都强调以虚空的心灵观道。

在禅宗中,慧能的那首偈语大家都很熟悉,就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意即为以空心自修。禅宗将这称为“无心法”。即存有“无念”之心,悟到了“无念”——没有念头,就是得道了。

文学艺术家也提倡这样的“空”。白居易说:“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他将艺术体验的高妙之境概括为“空门法”。明杨慎说:“不法而皆法。”无心于万物成了中国美学强调的重要观点。明人谢榛说:“余谓万法总归一法,一法不如无法。水流自行,云生自起,更有何法可设?”这也就是石涛所说的:“无法之法,乃为至法。”

审美体验需要特殊的心灵,功利的欲望的心灵只能带来审美的搁浅,所以要空心观物。

但我们的心灵太容易被芜杂的内容充塞,就是不空,如传统的影响。重视艺术传统是中国艺术的重要价值取向,就像在政治领域中的托古改制、以复古为通变一样,艺术领域中的传统精神一直具有其难以抗拒的力量。在艺术领域似乎存在着类似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现象的存在,这是一种先在的艺术“程式”。荣格对集体无意识的解释是:“一个人出生后将要进入的那个世界的形式,作为一种心灵的幻象(virtual image),已经先天地就具备了。”而在艺术领域同样也是如此,在艺术创造中,一种先天的心灵虚象就占据了自己的意识世界。它往往会成为创造性的阻拦者,成为某种新的创造因素的执拗的否定人,它如同一个古板的老人,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说不,使你本来可以“下笔如有神”,却最终演化为“下笔如有绳”。诗歌领域强调对前代作品的吟读,认为这是提高诗歌创作水平的必经之路,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书法界强调到前代的大师作品中寻找灵感。在绘画界,一种被称为“仿”的创作方式风靡画坛。中国的艺术家们以锐利的眼光看到了这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守旧者。

禅宗中有一首偈语说:“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心迷法华转”,我是经典的解读者、诠释者,经典权威犹如梦魇一样纠缠着我的心,于是我失却了独立,我成了匍匐在经典之下的奴隶;“心悟转法华”,我是主宰,山山水水天地万物经典权威都是我的注解,身在大地中,心出宇宙外。沉溺于文化权威的阴影中,实际上就是知识上的追星族。

再比如习惯观念的影响。这就是中国哲学所说的“成心”,有“成心”就会有成见,这些成见隐藏在人的心理深层,但却对人的行为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成心可以演化成一种心理定势,它将直接影响人的心理活动的展开,甚至人心理活动的起点都会为之控制;它也可以表现为一种习惯,如对某种思想行为的不加思考的选择,使心灵具有先在的倾向性。“空心”就是让人们放弃这种习惯。

注释

〔1〕 辐(fú):古代木车轮中连接轴心到轮圈的直木条。毂(gǔ):车轮中心有圆孔的圆木。共:同“拱”。埏(shān)埴:糅和黏土。牖(yǒu):窗户。

〔2〕 冲:傅本作“盅”。俞樾认为“盅”应训为“虚”,与“盈”相对。

〔3〕 对于“谷”,历代释老者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解“谷”为谷子,用谷子作为道的修饰,强调道的生长的特性。二是将“谷”解为山谷,如王弼说:“谷神,谷中央无者也。”意为“空”,与“道冲”等是一致的。本人倾向于后一种解释。玄牝:玄妙幽深的母性。此比喻道。

〔4〕 屧(xiè):古代木板拖鞋,木屐。步屧,就是穿着木板鞋。

〔5〕 《禅与心理分析》,台湾志文出版社,1970年,孟祥森译本。此段引述根据英文本,对个别文字进行了调整。

〔6〕 《十力语要》,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26页。

第七讲 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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