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出书版)》作者:朱良志【完结】 >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txt

在《红楼梦》第七十六回中,一次月夜,湘云和黛玉对诗,小说写道:.2

王国维曾在康德、叔本华哲学的影响下,提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说法。“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按照他的说法,“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所谓有我之境,是在直观中,对象的不可估量的伟大或雄强的气势显现出人的力量的渺小,并带来内在情感的压力,从而促使内在理性的超感性力量进行调节,将人的欲望驱赶走,带有强制性。所以,称其为“壮美”。所谓王国维称之为“动之静时得之”,就是先有激烈的冲突(“动”),最终通过一个强大的外在力量的作用,使“吾人之生活之意志破裂”,从而深观其物(“静时”),完成审美超越。无我之境是由于审美主体专注于凝神观照,使本来较微弱的意欲在不知不觉中失落了。所以称其为“优美”,所谓从“静中”得之。从他所举的例子来看,有我之境,如欧阳修(或云冯延巳)的《蝶恋花》词“庭院深深深几许”。主体和对象之间的矛盾,至“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达到极至,客体欲望的撩拨,以及和主体激烈的冲突,撕裂着人的心灵。所以,此虽壮美,但不免有压迫感、失落感、幻灭感。而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诗句,则能引人于悠然渺远之境,在相忘中泯灭了对象和主体的界限。所以,平远之境所推崇的其实是无我之境,即忘己忘物的境界。

赵子昂 水村图

我们可以通过一幅画来看。赵子昂《水村图》(藏故宫博物院),这幅画参加了2002年的上海晋唐书画大展。此图作于大德六年,为赵的绝世精品。图为其朋友钱德钧所作,其时钱隐居于一江南村落,子昂于画中题云:“后一月,德钧持此图见示,则已装成轴矣。一时信手涂抹,乃过辱珍重如此,极令人惭愧。”德钧有一赋二记,记作画因缘。其后有四十八人题记。陈眉公说,此图明时在王敬美家,文征明颇喜此图,后为董其昌所藏。董其昌为其题“鸥波秋晓图”,认为此图“萧散荒率”,是平远的代表作品。

图写江南水乡之景,图中并无复杂之景物,都是平常景观,远山、丛树、隐隐约约的小桥、平和淡荡的湖水,水中偶见苔荇,细径蜿蜒,自前向远方望去,真是“极目之旷望也”,画面中段,大片的水体,几近空白,成为一巨大的性灵吞吐空间。树是低树,矮矮临风;山取其平,一抹淡痕。一切似乎都是不经意的、平常的、悠然的,笔致细腻温软,几乎淡尽了一切火气,激越的格调,转为平和的渔歌,压抑沉闷的色彩没有了,长天、云物、空景、明湖……有烟景,但并不朦胧;有暗色,并不沉闷;水乡风起,并无冲天激浪,一切都不遮人眼目,一切都在人心灵把握中。这样的景色,写出一片胸怀、一片境界、一片天与人的对歌、一丝悠然的等待。

五代南唐董源的绘画也是如此,《宣和画谱》说他“至其出自胸臆,写山水江湖、风雨溪谷、峰峦晦明、林霏烟云,与夫千岩万壑、重汀绝岸,使览者得之,真若寓目于其处也,而足以助骚客词人之吟思,则有不可形容者”。他的画,多是平远构图,所谓“助骚客词人之吟思”,即能启人诗情,动人远思,这确是实话。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七说:“江南中主时,有北苑使董源善画,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其后建业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其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如源画《落照图》,近视无功,远观村落杳然深远,悉是晚景,远峰之顶,宛有反照。”其画疏林远树,平远幽深,山石作麻皮皴,气象浑厚,其幽情远思,一观即见。如《潇湘图》,是其代表作品。真是“不为奇峭之笔”,却有精深蕴涵。此图多用点子皴,风格迷离,其仪态微妙玲珑,平水如镜,真是一片心境的写照。元赵子昂曾有一幅题画诗,颇能体现出此画之境界,其云:“一片潇湘落笔端,骚人千古带愁看。不堪秋入枫林港,雨阔烟深夜钓寒。”

这里我想谈谈中国艺术史上著名的“潇湘八景”。

一般认为,这是北宋宋迪所创造的画题,它们是:山市晴岚、远浦归帆、平沙落雁、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江天暮雪、洞庭秋月 〔1〕 。后多有画家以此为画题作画,成为中国画固定的画题。并影响到诗歌、音乐等领域,成为中国艺术史上的重要现象。“潇湘八景”风行于世的艺术现象,突出反映了中国艺术对宁静悠远境界的追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以潇湘八景为内容的艺术创造,开创了中国艺术的新时代,反映了中国艺术由外在世界走向心灵纵深的过程,突显了中国艺术自北宋以来更重视内在心灵体验的事实。和谐的中国美学规范,发展到此时,更重视人内在心灵的和谐。这八景,糅进了潇湘神女的梦幻,如刘禹锡《竹枝词》所云:“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也糅进了唐代以来南方文化崛起后水乡泽国的风姿。北方文化的隐居于山的牧歌情怀,转而为浪荡江湖的渔歌唱晚,唐代天随子陆龟蒙的悠然,船子和尚的“水禅”,都对此一风气有影响。在具区烟水之间,成就一段心灵的游戏。船子和尚最得八景之韵,他有颂语道:“一任孤舟正又斜,乾坤何路指生涯。抛岁月,卧烟霞,在处江山便是家。”“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八景之妙在平和,在悠淡,在空明,在心灵的安顿。

董源 潇湘图

元马致远曾以潇湘八景写过八首曲子,推崇平和淡雅的审美风格,如其中一首《远浦归帆》曲云:“夕阳下,酒旆(pèi)闲。两三航未曾着岸。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真是一片平和。人们的心灵需要这样的幽雅,需要这样的平和。张可久有《折桂令》云:“倚阑干不尽兴亡。数九点齐州,八景湘江。吊古词香,招仙笛响,引兴杯长。远树烟云渺茫,空山雪月苍凉。白鹤双双,剑客昂昂,锦语琅琅。”意思是:倚栏杆遥想千古不尽兴亡事,望莽莽九州如九点烟,品潇湘八景景景透析出高远飘逸的意韵。吊古词中我咀嚼出香意,招仙的悠扬曲调在我耳边回响,引得我兴味悠长。远方的丛丛密林笼罩着茫茫烟月,到夜晚,雪后空山冷月静照多苍凉。看到白鹤双双起舞,剑客意气昂昂,朋友间的锦心绣语琅琅。只留得一片平和澹荡。

北宋米芾曾作有潇湘八景图,有序及诗记其事。他说:“潇水出道州,湘水出全州,至永州而合流焉。自湖而南,皆二水所经,至湘阴始与沅之水会,又至洞庭,与巴江之水合,故湖之南皆可以潇湘名水。若湖之北,则汉沔汤汤,不得谓之潇湘。潇湘之景可得闻乎?洞庭南来,浩淼沉碧,叠嶂层岩,绵衍千里。际以天宇之虚碧,杂以烟霞之吞吐。风帆沙鸟,出没往来。水竹云林,映带左右。朝昏之气不同,四时之候不一。此潇湘之大观也!”他分别以诗写出八景之妙意,颇有思致,现备列于后,以供参稽:

潇湘夜雨:苦竹丛翳,鹧鸪哀鸣。江云黯黯,江水冥冥。翻河倒海,若注若倾。舞泣珠之阔客,悲鼓瑟之湘灵。

山市晴岚:依山为郭,列肆为居。鱼虾之会,菱芡之都。来者于于,往者徐徐。林端缥缈,峦表萦纡。翠含山色,红射朝晖。舒则无盈乎一掬,散则满乎太虚。

远浦归帆:晴岚漾波,落霞照水。有叶其舟,捷于飞羽。幸济洪涛,将以宁处。家人候门,观望容与。

烟寺晚钟:暝入松门,阴生莲宇。杖锡之僧,将归林莽。蒲牢一哐敫,猿惊鹤举。幽谷云藏,东山月吐。

渔村夕照:翼翼其庐,濒峰以居。泛泛其艇,依荷与蒲。有鱼可脍,有酒可需。收纶卷网,其乐何如?西山之晖,在我桑榆。

洞庭秋月:君山南来,浩浩苍暝。飘风之不起,层浪之不生。根气既清,静露斯零。素娥浴水,光荡金精。倒霓裳之清影,来广乐之天声。纤云不起,上下虚明。

平沙落雁:霜清水落,芦苇苍苍。群鸟肃肃,有列其行。或饮或啄,或鸣或翔。匪上林之不美,惧缯缴之是将。云飞水宿,聊以随阳。

江天暮雪:岁宴江空,风严水结。冯夷剪冰,飘飘洒雪。浩歌者谁?一篷载月。独钓寒潭,以寄清绝。

南宋法常,即牧溪,临济宗杨岐派破庵派无准法嗣,曾住六通寺。有《潇湘八景图》,这些画都流入日本。如《渔村夕照图》,画面处理极其细微,大部分笼罩在云雾之中,雾气隆重,似乎整个画面都随着云雾飘动。最为生动的是光线的处理,日光从浓雾中穿出,给山峦江面笼上了梦幻般的色彩,渔村静卧于云树之下,几片若隐若现的小舟,沐浴着夕阳的余光,正在作返回之旅,真是诗意盎然。

法常 渔村夕照

又如现藏于日本的《远浦归帆图》,虽然表现的是疾风暴雨,但并没有压抑和窒息,还是雾蒙蒙,雨蒙蒙,君看一叶舟,出没风雨里,倒是充满了机趣和平和。水面空阔,雨丝淡淡,真有船子和尚所说的“终日江头理棹间,忽然失济若为还。滩急急,水潺潺,争把浮生作等闲”的韵味。

《潇湘八景图》在南宋末年流入日本,并对日本美术史产生巨大影响。不仅影响到日本的绘画,而且对其园林建筑艺术也有很大影响。模仿八景的创造很普遍。法常八景本来是个整体,历史上它已经分成单轴,四轴失传,现惟存《渔村夕照》、《远浦归帆》、《烟寺晚钟》和《平沙落雁》四轴,日本将其列为“国宝”或“重要文化财产”。

法常 远浦归帆

二 平沙落雁

中唐以后,随着审美风尚的变化,和谐作为音乐美学的核心思想,也发生了变化。我们可以比较两部有较大影响的音乐美学著作,一是《乐记》,一是明徐上瀛的《溪山琴况》,差异是很明显的。

《乐记》“和”的思想是儒家美学的重要体现,也可以说是《乐记》最有价值的美学内容。从儒家的道德哲学出发,将音乐的社会功能放到突出的位置,它之所谓“乐”并不是自娱自乐的艺术抚慰,而是社会政治生活中的“乐”。所以,其“和”的思想,必然落实在社会的和谐上。但《乐记》和谐思想的独特性在于,它将和的思想,作上下两极延伸,从上而言,它将乐之和放到整个天地宇宙中来考察;从下而言,它将乐之和穷极至人深心中的和谐。所以其和谐思想包括三个层面:上则人与天地的和谐,中则人与他人的和谐,下则人与自身的和谐,也可以分别称作天地的和谐、道德的和谐和生命的和谐。

《乐记》说“大乐与天地同和”。这个“同和”,我理解有两层意思:一是乐与天地同,音乐作为一种艺术与天地万物具有同构性;二是强调音乐之创造必须契合到大化流衍的节奏中去,天地的节奏就是音乐的节奏,悉心体悟万物运转之节奏,春生夏长,就是仁的意思、和的意思、乐的意思,上下与天地同流,参天地之变化,化造化的精气元阳为音乐永不枯竭的艺术力量。大乐与天地同和为乐之和奠定了一个本体论基石,它主要是在《易传》思想的影响下形成的,这是向上一路。而自向下一路,乐在于实现人内在心灵的和谐。这就是乐记的“乐由中出”、“致乐以治心”的思想。

《溪山琴况》也谈和,其二十四况的第一况,就是和。不过这个“和”与《乐记》截然不同。

《和》况说:“稽古至圣,心通造化,德协神人,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于是制之为琴。其所首重者,和也。和之始,先以正调品弦、循徽叶声,辨之在指,审之在听,此所谓以和感,以和应也。和也者,其众音之窾会,而优柔平中之橐籥乎。”琴声之美在和,和在这里不再是社会性的和谐,而成了安顿身心的工具,成了“优柔平中”的手段。音乐是实现心灵的超越。他所谓和,包括三个方面: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其中关键在于音与意合,因为“音从意转,意先乎音,音随乎意,将众妙归焉”。因此,他将和从形式之和谐上升到境界之和谐,音乐和谐美的核心,在境界之和。所谓“其有得之弦外者,与山相映发,而巍巍影现;与水相涵濡,而洋洋徜恍。暑可变也,虚堂凝雪;寒可回也,草阁流春。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则音与意合,莫知其然而然矣”。如其所云:“神闲气静,蔼然醉心,太和鼓鬯,心手自知,未可一二而为言也。大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鼓起心中的太和之气,直入自然空灵之境。

《溪山琴况》的和谐理论,不是儒家和谐音乐思想的延续,而表现了中国古代琴学传统对空灵清远境界的倚皈。即使其首标《和》况,此“和”与传统音乐理论中的“和”也有所不同,已经从“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的道德和谐,转而为人心灵境界的空灵和澹。

由于受到道禅哲学的影响,北宋以来在艺术领域,文人意识崛起,平淡、天然、闲雅的审美风格受到重视。这也影响到音乐美学。苏轼、成玉磵的琴论,强化了文人意识,以人的内在和谐作为琴艺的最高目的。苏轼《文与可琴铭》:“攫之幽然,如水赴谷。醳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 〔2〕 强调静中的跃动、平淡中的悠然,遗形去似,卒然高蹈。他在《十二琴铭》中论琴法,推崇音乐的境界美感,深沉渊深,“音如涧水响深林”;空灵悠远,“忽乎青苹之末而生有,极于万窍号怒而实无”;平淡,似“秋风度而草木先惊”;自然天真,如“与鸥鸬而物化,发山水之天光”。琴为器,心为主,以心控琴,以境求声。如北宋朱长文所说的:“心者道也,琴者器也。”(《师文》)而成玉磵的《琴论》深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他认为在琴中可体现出禅家的风韵,北宋以来诗坛流行“学诗浑似学参禅”的风气,也影响到琴门。成玉磵以“攻琴如参禅”为其琴论之方法,要以参禅的方式来悟入琴法,在静中“瞥然省悟”,所以,他论琴推崇冷寂清幽的禅境,以“调子贵淡静”为最高审美理想,在静中平灭一切冲突。

《溪山琴况》继承了文人意识的审美理想,虽然它以儒家音乐美学“清丽而静,和润而远”为其思想基础,但骨子里道禅哲学的余韵表现得则愈加强烈。此以禅为例。禅的境界是宁静清幽的,禅境往往是一个由深山、古寺、太虚、片云、野鹤、幽林、古潭、苍苔所组成的世界,凄冷的竹林、幽清的月夜、悠然的晨钟暮鼓,则是他们的主要生活。而《溪山琴况》的二十四况,在很大程度上,几乎是关于禅境的关键词汇集。如静、清、远、澹、恬、逸、雅、古、洁、圆等。我们可以清楚地辨析出道禅哲学的内脉。如其在《清》况中写道:“试一听之,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涛,幽然谷应,始知弦上有此一种清况,真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矣。”真似太虚片云、寒潭雁迹,悠然清远,微妙玲珑,几令人如睹禅家境界。曹洞宗师洞山良价《玄中铭》:“夜明帘外,古镜徒耀,空王殿中,千光那照。澂源湛水,尚棹孤舟……碧潭水月,隐隐难沉,青山白云,无根却住,峰峦秀异,鹤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青山先生之琴韵和佛禅之机微简直如出一辙。又如《迟》况云:“未按弦时,当先肃其气,澄其心,缓其度,远其神,从万籁俱寂中,泠然音生,疏如寥廓,窅若太古,优游弦上,节其气候,候至而下,以叶厥律者,此希声之始作也。或章句舒徐,或缓急相间,或断而复续,或幽而致远,因候制宜,调古声澹,渐入渊源,而心志悠然不已者,此希声之引伸也。复探其迟之趣,乃若山静秋鸣,月高林表,松风远拂,石涧流寒,而日不知晡,夕不觉曙者,此希声之寓境也。”这澄其心,远其神,疏如寥廓,窅若太古,若山静秋鸣,月高林表,松风远拂,石涧流寒的境界,其实,就是禅家的当家境界。比较青山的琴韵和禅家的诗境,真觉得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说到琴学,古人有所谓士君子不撤琴瑟的说法,弄琴是文人境界的一种体现。徐上瀛这样描绘道:“每山居深静,林木扶苏,清风入弦,绝去炎嚣,虚徐其韵,所出皆至音,所得皆真趣,不禁怡然吟赏,喟然云:吾爱此情,不絿不竞;吾爱此味,如雪如冰;吾爱此响,松之风而竹之雨,涧之滴而波之涛也。有寤寐于澹之中而已矣。”(《澹》)《二十四诗品·冲淡》:“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意思一脉相通。

朱德润 秀野轩图

故徐上瀛所拈之境界,反映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调、人生旨趣。中国人以琴来表现优游世界的情怀,就如同与其大致同时的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所说的:“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溪山琴况》从技控于心,心出于境的美学观出发,侧重于境界的论述,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二十四况,各取一境,虽时有重复,其大率意思明晰,可以逆知。虽每况都涉及到技法,要在由技入心,由心入境,皆不脱境界之说。以心体之,以技说之,以境出之。二十四况次第排列并无特别之处,但置“和”于其首,为全“况”奠定基调,操琴乃至一切音乐活动,在于和,在于创造人与群体、自然、宇宙的和谐,在心灵的平衡中安顿,在意绪的和顺中超升。继之以静、清、远、古、澹、恬、逸、雅诸况,显现作者特殊的审美趣尚,操琴者如在溪山,听音者要辨山林气象,澹逸幽深、清远雅致的境界成了士人的至爱。而丽、亮、采、洁云云,一一在这一山林气象中得到浸染。丽如同《二十四诗品》中的“绮丽”,取其冰雪之姿;亮重在清新浏亮,于沉寂中放出光明;采重在神韵(与亮相似,只有微别);洁取其妙净;温润如昆山之玉,是润之境;从容流荡,婉转无痕,是圆之韵(《二十四诗品》置此为最末,仿《周易》,尽其流动之妙);坚在于坚实柔韧;宏在于器宇宏阔;细是幽深中的低吟;溜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健如慷慨悲凉大漠声;轻取其优柔不迫;重言其斩截果断;迟况其声凝音滞、断而复续之致;速取其音遄意飞、行云流水之神。如此之妙,不一而足,琴声悠扬,意韵飞舞,一人有数境之专,一曲有数境之韵,要在离方遁圆,曲尽柔肠。

就像中国绘画中对平远境界的推重一样,中国音乐学中对冲和淡雅境界的强调,是新的审美风尚在音乐理论中的体现。

在古代音乐作品中,我们可以常常听到这种平和的音声。如古曲《平沙落雁》,琴曲名就是上面所说的潇湘八景之一。此曲所表现的境界,真如米芾所说的“霜清水落,芦苇苍苍。群鸟肃肃,有列其行”,平和澹荡,清新雅静之极。琴曲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以舒缓轻松的节奏,描写秋高气爽,江天空阔的境界,为全曲奠定一个基调;第二部分节奏渐快,由舒展发为激越,由宁静转为欢欣,百鸟和鸣,共享一生机鼓吹的境界;第三部分重点表现雁落平沙中的自在和悠然,沙白风清,云飞天远,雁影参差而上下,水流潺潺而清浅,生气氤氲,和韵流荡,乃是得大自在的境界。前人评此曲,认为“取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鹄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我以为最是确当。长江的浩淼、秋色的高爽、云天的空阔、群雁的飞跃,都在于表现人心境中的怡然、和悦、从容、适意。听这样的曲子,真使人荡涤灵府,得到性灵的陶冶。真是“有一种安闲自如之景象,尽是潇洒不群之天趣”(《溪山琴况》)。

三 濠濮间想

中国艺术强调人内在心灵的和谐,艺术是导入平和境界的窗口,而不应勾起人心灵的欲望,引起人心灵的不安,竞争、角逐,往往被视为机心,这些都应从艺术的世界悄悄荡去,惟留下怡然的境界,让你徜徉。欣赏中国传统艺术,如同饮一杯清茶,平淡中有悠长,宁静中有飘逸。

中国艺术强调,和谐的根本在于人对自然的回归,在与自然的亲和中,感受无上乐感。自然的境界才是真实的境界、本源的境界。在中国哲学的影响下,中国艺术家认为,自然原本和人为一体,人就是这生机勃郁的世界中的一分子,人没有必要将自己从自然中抽离开去,而扮演自然的控制者、观望者的角色。中国艺术家总是这样以为,自然就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立身安命的天地。

《世说新语·言语》有这样的记载:“简文帝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人心和悦了,感到鸟兽对人也亲切了,忽然感到自己和山山水水、花鸟虫鱼原本一体。

北海有处景点为濠濮间(或误为濠濮涧),在东侧,为三间水榭,周围又有山石、石航、曲桥,有咫尺幽深之趣。以濠濮间为名,就取自《世说新语》这段话,表达的就是人与自然亲和无间的情怀。

濠、濮来自于《庄子·秋水》中两则故事,本是两条河流的名字。一则是庄子与惠子在濠梁上观鱼。

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庄子曰:“鯈(tiáo)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撇开二人论辩的内容,其中充满对鱼乐境界的向往。庄子说:“吾知之濠上。”他于濠上知道了什么?他悟出人性灵的自由比任何功名富贵都重要得多。

另一则故事写庄子在濮水上钓鱼,楚王派使者来请他去做官,他通过巧妙的问答,表达自己的人生旨趣,不在庙堂,而在山林,曳尾于途,方有无上快乐。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於涂中。”

北海 濠濮间

这两则故事的内容,被《世说新语》糅合为“濠濮间想”,它是一种山林之想、自由之想,表达的是人与自然的亲和。或可以将此称为“秋水精神”。明代画家董其昌有诗云:“曾参秋水篇,懒写名山照。”意思似为,我所画的山水,不是对山水外在形态的描摹,我是要在山水中安置“秋水精神”,山水是我性灵的寄托,山水是抚慰我性灵的处所,我在山水中获得了无上的快乐。而沈周有题画诗云:“高木西风落叶时,一襟萧爽坐迟迟。闲披秋水未终卷,心与天游谁得知。”董沈二人真不谋而合。

这位简文帝当然不是“曳尾于途”,但并不影响他对庄子所描绘的精神境界的体悟。他在山水中“会心”,体悟到濠濮的境界,感受到大自然中原有的亲和,如果“放下身心与万物一例看”,原来鸟兽禽鱼也来亲人。人与自然之间原本没有判隔,人与自然的界限是人所划分的,人将世界对象化,世界似乎因人而存在,总是站在世界的对面。他是世界的观照者、征服者。在中国艺术理论中有这样的观点,如果一个艺术家始终将世界对象化、外在化,那么一定会近在咫尺,远隔重山。这就必然会出现人与对象的冲突。推之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人在自己所创设的界限中生存,这样的重重界限,只能使人与世界处于无所不在的紧张之中,冲突、压缩、绝望,这样哪里有什么快乐!“人于天地中,并无窒碍处”,是人自己为自己创设了障碍。濠濮的境界,体现了中国美学中的一种精神,就是理学家所说的“大小大快活”。解脱这种障碍,回到自己本然的生命之中,与山水林木共欢乐,伴鸟兽禽鱼同优游。感受人与这个世界的通体和谐。料得青山应似我,我伴青山长自在。人常说,清风明月不用钱,清风明月人所共之,但未必能人人享之。人在“套”中,就很难真正感受到它所带来的欢乐。山林之想、云水之乐,其实,并不在山林云水本身,而在人的心态。心态自由、平和,当下即是云水,庙堂即是山林。

濠濮间想,乃是中国艺术中的一个重要境界。造园家屡屡将其纳入叠山理水之中。除了上面所说的北海之外,苏州留园有濠濮亭。濠濮亭跨水而筑,水中游鱼数尾,影影绰绰,站在此亭,看水中的鱼与影,自己如同和游鱼在游戏。亭前水边置有一假山,名“印月”,峰石中的涡孔,倒影入池,白昼也可见月。设计之妙,叹为观止。

承德避暑山庄也有濠濮间想一亭,在文津阁旁(仿宁波范氏天一阁而建的清代皇家四库全书藏书楼),亭在北侧,是“水流云在”、“濠濮间想”、“莺啭乔木”、“甫田丛樾”四亭中的一座,其中有一水蝉联。而被毁坏的圆明园众景中,也有“濠濮”一景。

沈周 石榴图

很多艺术家谈到濠濮间想的境界,恽南田《瓯香馆集》卷十二:“壬戌八月客吴门拙政园,秋雨长林,致有爽气,独坐南轩,望隔岸横冈叠石峻嶒,下临清池,磵路盘纡,上多高槐、柽、桧、柏,虬枝挺然,迥出林表,绕堤皆芙蓉,红翠相间,俯视澄明,游鳞可取,使人悠然有濠濮间趣。自南轩过艳雪亭,渡红桥而北,旁横冈循石间道,山麓尽处有堤通小阜,林木翳如,池上为湛华楼,与隔水回廊相望,此一园最胜地也。”清潘耒《纵棹园记》:“吾乡之水,在在皆濠濮哉。”也谈到此一问题。

人与自然的亲和,在儒家更有突出的体现,这是其和谐美学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儒家认为最高的人格境界,是一种独特的气象,自由,从容,上下与天地同流。儒家非常强调人与世界的亲和感。周敦颐是一位被黄山谷称为“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的人,他自称有“山林之志”,酷爱自然生物之趣,《宋元学案》载:“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这就是人与万物一例看,爱物却是爱己,爱的是自己内在的生命,那种深心中与世界的亲和感。南宋张炎所作的一首词颇可表现这种自得境界:“听雨看云,依旧静中好。但教春气融融,一般意思,小窗外,不除芳草。”(《祝英台近》)

儒家将这归纳为“民胞物与”。北宋哲学家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前一句话,说的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友爱哲学;后句话说的是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都与我相依相存。人与自己的和谐相依,才是宇宙的题中应有之意。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人是这无限时空中的一个点,是关系中的一个纽结,亲和是人类必然的选择。

中国艺术家对万物,对世界,几乎富有一种宗教性的情怀。享受世界的亲和是中国美学的重要思想。画家倪云林也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对这一境界他深有体会。他作诗道:“荷叶田田柳弄荫,孤蒲短短径苔深。鸢飞鱼跃皆天趣,静里游观一赏心。”其间荡漾着一种怡然的生命情调。

在艺术中,表现人与世界的亲和感,当推明代画家沈周,美国一位研究中国画的专家方闻说:沈周的“绘画与其说是言志,不如说是一种自得的表现,沈周的作品即说明如何凭借静思,使心与宇宙合一,用陈献章的话说即浑然与物同体”。他笔下的山川风物,宁静而非喧嚣,洁净而非芜杂,飘远而非世俗,淡逸而非繁富,幽冷而非热烈。他的画总是那样平和。他在自作之《云山图》中说:“看云疑是青山动,谁道云忙山自闲。我看云山亦忘我,闲来洗砚写云山。”将平和的心灵融入云山之中。他有《南湖草堂图》,其上题云:“开门见湖光,一镜空碧涵……鱼鸟相友于,物物无不堪。”鱼鸟相为朋侣,我也成了这个世界的朋友。

(明)吕纪 三思图

他曾作有一幅《慈乌图》,非常感人。图写两白头鸟栖于枯枝上,枝为白雪覆盖,寒冷中二禽鸟相依为命,互相依傍,互相温暖着对方。在右上角,作者题有一诗:“君家好乔木,其上巢三乌。一乌冲云去,两乌亦不孤。出处各自保,友爱相于于。”大自然的生意、爱意,跃然纸上。慈乌是一种孝鸟,古诗有“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的说法。白居易《慈乌夜啼》诗云:“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类似这样的图画,在中国绘画史上很多,如明吕纪的《三思图》,此图细腻温软,早春季节,鹅黄淡绿,轻柔的柳枝上,悠然地站着三只洁白的鹤鸟,在它的上方,又有几只小鸟在嬉戏。线条飘逸,色彩淡雅,风格宁静。艺术家深刻的心灵体验,赋予此画独特的魅力,人类何不需要这样精纯、和美的境界!

注释

〔1〕 据记载,其实在五代黄筌时就有“潇湘八景”的画题,《图画见闻志》记载黄筌有《潇湘八景》传世。

〔2〕 作者自注云:“与可好作楚辞,故有‘长言似君’之句。邹忌论琴云:‘攫之深,醳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耳。”醳(yì)。

第九讲 慧剑

佛典《维摩诘经》卷下有这样的话:“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宝积经》云:“文殊执剑,驰往佛所。佛言:杀贪嗔痴身,令诸众生悟慧剑法门,破烦恼贼人。”智慧是剑,一切烦恼、尘染是贼,妙悟就是以智慧之剑,击退烦恼之贼,归于自己的清净本性。

唐代有一位永嘉玄觉禅师(他是惠能的五大弟子之一)在其著名的《证道歌》中说:“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

禅宗的古德有这样的语句:“两头共截断,一剑倚天寒。”它所指示的就是禅悟的方法。禅,说的就是悟,在宁静中去除一切遮蔽,放出智慧的光芒。所谓两头截断,就是截断世间的“有为”法,超越一切知识,去除辩解的努力,从而进入到绝对、不二境界中。这是一把智慧的魔剑。禅宗有所谓“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的话,悟是根本的,没有智慧的悟,说得再多也是空话。“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悟禅者,就是寻剑人。

中国艺术的妙悟境界,就是这一剑倚天的境界。

这一讲就来谈谈中国艺术中妙悟的认识方式。这也是东方美学的一个重要特点。中国艺术家认为,惟悟乃是当行,乃是本色。没有悟,一切都是空话。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才是达到艺术超越的根本途径。

一 夕阳吾西

作为一种重要的美学思想,妙悟首先强调审美的直接性。自己的亲自证验才是最根本的。用禅宗的话说,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现代人是在媒介中生存。我们小心而努力地将自己织进网中,在网中有了自己的地位。在电话中,我们与人交谈,省却了面对面的接触;在电视中,我们获取了外在世界的讯息,我们感同身受,无须我们亲身参与;在互联网中,我们建立了和外在世界的联系,通过电子邮件沟通,在聊天室里与不相识的人聊天,羞涩的自我在密室里大胆地袒呈自己的心扉……几乎一切都由媒体帮助我们代做了,媒体成了我们通往外在世界的便宜通道,我们成了在高楼中生存的独特一群,媒介就像自己的手足一样,一旦媒介出现了问题,我们便不知所措。媒介给我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宜,但我们也常为媒介所左右,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为媒介格式化、间接化。《大趋势》的作者莱斯比特在《高科技新思维》的新著中,谈到现代信息技术高度发展对人的生存方式的影响时说:“科技的确在使人疏离人,疏离自然,疏离自我。”现代媒体“使我们忽略了人类经验的品质”。他的这一判断是比较客观的,现在人们普遍感到生活的片面性,人们虽然感受到了现代化的各种便宜,但也缺少了直接面对蓝天白云的机会,我们的眼中充满了与自己无涉的人群的图像,在媒介的作用之下,我们与世界的距离拉近了,但又像是推得更远;媒介使我们获得了外在世界更多的信息,但身体内部感受世界的器官却在钝化;凭藉电子媒介我们非常容易和他人建立联系,但心中常常出现茫然无助之感;虚拟世界占据了我们的大脑空间,实在的世界正在离我们而去。我们享受越来越多的复制信息,个性化越来越成为一种奢侈,我们不是常常为寻找原创而大伤脑筋吗?

这里无意宣扬一种反媒介论的思想,谁也不能否认媒介给我们带来的深刻变化,我们只是对现代社会存在的过于迷恋媒介的行为深以为忧,只是想多一些“直接”,多一些个性,多一些面对青山白云的机会,多一些真正感受人的情意的时刻。正是在这一点上,禅宗的“反媒介”思想在今天仍然有它的生命力。

禅宗的单纯直接曾在中国文化中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独特的艺术,我们看王维的诗和南宗的画,立即感到这种直接所带来的美感。在日本,禅宗的直接性,曾经感染了广大的文人武士。镰仓时代,禅宗传入日本时,赢得日本文人武士之心的,就是它的单纯和直接。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禅宗这一著名的比喻即道出了这一中国佛教宗派的取向:强调亲证,强调个体真实的生命体验。禅宗十六字要诀(“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中就有“直指本心”一条。在禅宗里面,个人的经验便是一切,禅宗强调,以自己的灵觉直接触摸世界,他人即地狱,一切媒介之凭在禅宗看来都是不真实的,是人认识世界的障碍,必须清除,回到自我,回到内心,不假他求,才是惟一出路。临济义玄禅师说:“向外作工夫,总是痴顽汉。”禅宗对那些依靠媒介、向外迂曲求证的做法予以嘲讽,认为这是执迷不悟。“为爱寻光纸上钻”,钻来钻去无边缘,“一旦撞着来时路,方知平生被眼瞒”。自我的证验才是根本。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载一尼悟道诗颇耐人寻味:“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一切迂曲的求证都是可怜无补费精神,你的所悟所寻,就在你的“枝头”,就在你的心头。

有个僧人问白龙院道希禅师:“什么是道?”禅师答:“骑驴找驴。”在我们的常识中,骑驴找驴的现象太普遍了,这显然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自己生命的金矿不去开采,仰望着别人家的宝藏。不到自己的田地中去耕种,却去做无用文章,打点表面情怀。我们仰望着经典给我们指引,仰望着权威给我们力量,等待着时流的导引者教我们如何生活,心在自己身,灵魂却跑到了别人田地里去了,结果弄得自家田地荒芜。重重云雾遮蔽着自己灵性的天空,这实在是令人遗憾的事。

慧能说:“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性般若,这是上帝赋予你的权力,上帝赐予你的天空。

人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人的不自由是内在世界的迷妄所造成的,四祖道信曾向三祖僧璨求解脱之法,僧璨说:“谁缚你?”道信当下即悟。没有人捆缚你,实际上是你自己捆住了自己,巴掌山挡住了你的双眼,使你看不到佛性之真,禅要战胜的就是自己,人的真正对手就是自己。所以佛家有一首著名的禅诗:

佛在心中莫浪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

到自家田地中耕种,去自家灵塔下修行。宋代诗人黄庭坚深悟禅理,他有一首诗颇能道出其中意蕴:“八方去求道,渺渺困多蹊。归来坐虚室,夕阳在吾西。”前两句形容求道的艰难,求道之人在崎岖的道路上蹉跎,眼前道路无经纬,迷离恍惚难寻觅,心迷路难觅,障碍重重,无法跨越。而一旦选择了正途,便会灵光绰绰,自在澄明,这正途就是由他寻返回自身,由外在凭借返回心灵彻悟,刹那间西方就在眼前。“夕阳正吾西”——夕阳正在我的心头照耀。

夕阳在吾西,佛性在吾枝,浪求徒劳无益,亲在不可更易。

更进一步,禅不仅强调“亲在”,更强调“此在”,强调当下直接的体验,刹那片刻的真实,时间在这里被凝固,历史在这里被收摄,无心的莲花在知识的淤泥中忽然绽放,彤彤的丽日从欲望的阴霾中片刻超升。《坛经》上说:“西方刹那间,目前便见。”石头希迁强调“触目会道”。临济义玄说:“有心解者,不离目前。”法演禅师说:“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会。”有僧问兴善惟宽禅师:“道在何处?”惟宽说:“只在目前。”禅宗强调当下的解会,西方只在目前。在禅师的对话中充满了“当下会得”、“当下开悟”、“当堂大解”、“直下参取”的话头。禅宗通过强调此在的证会,切断时间上的纠缠和空间上的联系,因为非眼前之时空均为不实之时空,禅宗直面人生,确立生活自身,看飞鸟,听鸡鸣,嗅野花之清香,赏飞流之溅落……对于禅来说,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国,佛性圆满俱足于眼前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存在之中。所以,禅宗眼前的世界是平常景,既不雄奇,也不惊险,它只是传达了一棵无压抑的实在的灵魂。这是禅师亲身感受的,所以“不隔”;是自我生命的发现,所以“不假”;与自己的灵魂契合,所以“不缺”。

向外求功夫,总是痴顽汉。有位龙华寺大师,一天,弟子问:“如何是我自己?”答:“你是雪上敷霜。”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你还能指望别人了解你自己。在存在主义哲学中,有一个他人即地狱的思想,与此意思也有相合处。

正因为强调直指本心、莫向外求的体悟路径,所以禅宗解除了一切外在于我心的依凭,以“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插入性灵的深层,去发掘其底蕴。禅宗只相信自己的心灵,不过这个心灵不是那种是非之心,而是它所说的真实不二的心。禅宗在中土的发展,始终伴着对媒介的反思,到了南宗禅确立之时,一切媒介都在去除之列。达摩的壁观禅强调坐,四祖道信发展为:“闭门坐,莫读经,莫与人语。”坐破蒲团仍然是不可忽视的途径,而到了慧能却反对坐禅,认为禅只是一种心灵境界,不必真正去坐,洪州禅光大了慧能这一思想,将禅悟和具体的劳动等外在行为结合起来,坐禅也被割去。马祖道一坐禅,他的老师怀让看到后拿了一块砖在他的旁边磨,马祖觉得老师这一行为很怪异,就问他在这里做什么,怀让说:“磨砖作镜。”马祖说:“磨砖如何作镜?”怀让说:“磨砖不可作镜,那打坐又怎么能成佛?”马祖当下大悟,去除坐禅之习。

二 舍筏登岸

妙悟具有鲜明的排斥逻辑理性的倾向。

向外求工夫,总是痴顽汉。向内求,如何求?求什么?

中国哲学有一种观点强调,向内求,求的是智慧,智慧是人生命深层的力量,是人的自在的本性,智慧不同于知识。中国人强调:“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消万年愚。”灵魂根性的力量是巨大的。从这一点看,追求的目的并非是知识。同时,如何求,也不是以知识去求,知识往往和人的真实生命的显现成反比例,理性是干扰人的真性的屏障。

用《维摩诘经》的说法来区分,其一可叫做“识识”,这是一般认识方式,是凭借知识的认识;另一可叫做“智识” 〔1〕 ,这是智慧之知,是以智慧来观照。 〔2〕 禅宗临济宗的始祖希运说:“诸佛与一切众生惟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以来,不曾生,不曾灭……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惟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希运提出了两种不同的认识之“心”,一个是见闻觉知之心,一个是“本源清净心”。一般人以知识见闻觉知为心,而妙悟就是去除见闻觉知之心,而返归本源清净心。但值得注意的是,希运并不认为见闻觉知之心和本心了然无关,而只有彻底的排除才是正途。他认为,妙悟就是在见闻觉知之上的超越,即见闻,即妙慧,而不是闭目塞听,等待空寂本心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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