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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朱良志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7:26

书名:《平常心即道:文徵明画的浅近趣味》

作者:朱良志

出版社:浙江人美

出品方:BOOKUU

副标题:文人画的真性丛书

出版年:2021-01-01

页数:112

定价:36.00

装帧:平装

ISBN:9787534080029

内容简介:

文人画的真性”(十六册)是研究中国传统绘画的一套书,通过研究元明以来十六位画家,探讨支配文人画发展的根本因素--文人画的真性问题。全书文笔雅致、思虑深远,深具可读性。

作者选择了元代以来的黄公望、倪瓒、恽寿平八大山人等十六位代表画家,通过其文人画作和艺术人生,全景勾勒文人画的精神世界,探讨文人画的“真性”,并总结划分了中国绘画发展的三个不同阶段:“得势”“得韵”“得性”。《文人画的真性》语言明畅优美,不同于一般艺术史论的专业拗口,深具可读性,作者致力精微却又于细微处见知著,多有拨云见月的妙论。

十六本书中每本讨论一个关键性问题。如通过倪云林讨论“幽绝”;通过文徽明讨论“浅近”;通过陈洪绶讨论“高古”等等。十六本书,十六位画家,十六个观照,合而形成对文人画真性问题的总体阐发,引发对形成文人画的本质因素--人的内在精神气质的关注,富有理论深度和穿透力。

《平常心即道--文徵明画的浅近趣味》为此丛书中的一本。从明代画家文徵明入手,讨论“浅近”与“趣味”两个文人画中的关键性问题。

作者简介:

朱良志,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长期从事中国哲学与艺术关系之研究,出版有《石涛研究》《八大山人研究》等著作,出版的著作曾获中国政府出版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等。

目录

总序

引言

一、浅境

二、听玉

三、往复

四、近玩

五、真赏

结语

总序

文人画,又称“士夫画”,它并非指特定的身份(如限定为有知识的文人所画的画),而是具有“文人气”(或“士夫气”)的画。“文人气”,即今人所谓“文人意识”。文人意识,大率指具有一定的思想性、丰富的人文关怀、特别的生命感觉的意识,一种远离政治或道德从属而归于生命真实的意识。所以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文人画,就是“人文画”——具有人文价值追求的绘画,绘画不是涂抹形象的工具,而是表达追求生命意义的体验。

文人画发展的初始阶段,“真”的问题就被提出。五代荆浩《笔法记》挺出“度物象而取其真”的观点。在他看来,有两种真实,一是外在形象的真实(可称科学真实),一是生命的真实。刑浩认为,绘画作为表现人的灵性之术,必须要反映生命的真实,故外在形象的真实被他排除出“真”(生命真实)的范围。水墨画因符合追求生命真实的倾向,被他推为具有未来意义的形式。

北宋以后,文人画理论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真”的问题面展开的。有一则关于苏轼的故事写道:“东坡在试院以硃笔画竹,见者曰:‘世岂有朱竹耶?’坡曰:‘世岂有墨竹耶?’善鉴者固当赏识于骊黄之外。”东坡等认为,形似的插摹,并非真实,文人画与一般绘画的根本不同,就是要到“骊黄牝牡之外”寻找真实。画家作画,是为自己心灵留影。文人画家所追寻的这种超越形似的真实,只能是一种“生命的真实”,是作为“性”的真实。

明李日华说:“凡状物者,得其形,不若得其势;得其势,不若得其韵;得其韵,不若得其性。”这段话可以帮助我们划分中国绘面发展的三个不同阶段,即:由“得势”到“得韵”,再到“得性”的三个阶段。中国早期绘画有一个漫长的追求形似动势的阶段,如汉代在书法理论的影响下,绘画就有此特性。自六朝到北宋,在以形写神、气韵生动理论影响之下,又出现了对画外神韵的追求,画要有象外之意、韵外之致,从题恺之的“传神写照”到北宋画人对活泼“生意”的追求,都反映出这内在的义脉。但自北宋之后,在文人画理论的影响下,由于对绘画真实观讨论的深人,绘画中出现了一种新质,就是对“性”的追求,此时绘画的重点过渡到对生命本真气象的追求。从元代到清乾隆时期的文人画发展,从总体上可以妇入这“得性”阶段。

本系列作品,通过对元代以来十六位画家的观照,来看文人画对生命“真性”追踪的内在轨迹。

引言

文欲明是文人画发展过程中的关键人物。[1]在他与沈周影响下产生的“吴门画派”,将文人画的发展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元末明初之时,苏州等江南地区画家云集,发展到明代中期前后,渐渐形成一个以沈周、文徵明为核心的绘画集团,史称“吴门画派”,或简称“吴派”。以沈周、文微明、唐寅和仇英为代表的“吴门四家”是这个派别的中坚,还包括像杜琼、刘珏、周臣这样的先驱,也包括环绕在沈周、文微明周围的陈道复等画家,以及沈、文的弟子辈王穉登、陆治、钱穀、陆师道、周天球等。他们以继承元代倪、黄为代表的文人画传统为职志,以传达当下直接生命体验为绘画的根本目的,大大拓展了文人画的艺术天地。吴门画派直接影响后来以松江为活动中心、以董其吕为领袖的松江画派,对清代以来艺术的趣味乃至整个艺术的发展,都有重要影响。

沈周是文微明的老师,文欲明的艺术出于沈周一脉,其绘画从主题选择、风格样式、笔殛特点等方面,都能或多或少看出沈周的影子。但文欲明却是一位艺术个性色彩浓厚的画家,与老辣纵横的沈周不同,他的画细腻、温情而优雅,而且笔墨精到,意境高远,非凡常眼光所能窥其涯浚。

其早年作品就显示出不凡的功方,如传世名作《湘君湘夫人图》轴(图1),作于他四十八岁时,风致独特,至今仍然是楚辞画作中不可多得之精品。同为吴门中人的王穉登评此工笔人物说,“非仇英辈所能梦见”。衡山的画格调婉约,然笔能扛鼎,有冷竣之绎思。近代收藏大家吴潮帆评衡山《临溪幽赏图》说:“衡翁此图,一树一石,纯乎龙眠,严谨疏放,清朗缜密,众法毕其。石用刮铁,不着一点,处处见笔法,笔笔见韵致,非天才、功力兼致如衡翁者不能到。人物更与松雪无二,洵神品中之逸品也。”吴潮帆遍览中国传统绘画,签画极精,他有这样的评价是不多见的。

这里由一个“浅”字入手,来谈衡山的艺术创造。

图1 文徵明 湘君湘夫人图轴 纸本设色 100.8cm×35.6cm 1517年 故宫博物院藏

注释:

[1] 文微明(1470—1559),原名壁,字微明,后以字行。更字微仲,先世黄山人,号衡山居士,世称文衡山,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苦法家、画家、诗人,吴门画派领帕之一。与沈周合称“沈文”。十次应举落第,1524年以生者进京,任翰林待诏,后辞官归豆。从此终身不仕。

一、浅境

说到文微明的艺术(包括他的书、画、诗),人们常常会有一个“浅”的印象。明代中后别以来很多人谈到这一点。沈周的画有浅的特点,而沈周的这位弟子在“浅”上比他表现更突出。

王世贞论衡山诗时说:“大抵欲明诗如老病维摩不能起坐,颇人玄言。又如衣素女子,洁白掩映,情致亲人,第亡丈夫气耳。”[1]又说:“文微仲如仕女淡妆,维摩坐语﹔又如小阁疏窗,位置都雅,而眼境易穷。”[2]明代顾起纶《国雅品》历说明代诸家诗,他评衡山,有“从实境中出,特调稍纤弱”之论。衡山自己也承认,他的诗较诸时贤,自以为浅。据他的挚友何良俊记载:“衡山尝对余言:‘我少年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故格调卑弱,不若诸君皆唐声也。’此衡山自谦耳。”[3]

撰此文时,我阅读了衡山存世书画和文献,结合古今论者的评价,我也认为,衡山艺术之特点的确可用“浅”来概括。但这个“浅”又不可简单解为浅疏无味。就衡山整个艺术来说,他失之在浅,得之也在浅。衡山的“浅”与其说是他的缺点,倒不如说是他的特色。

如1524年在北京的衡山,厌倦宫廷的恶斗,想念家乡,因作《燕山春色图》轴(图2),此图充满了眷恋,题诗说:“燕山二月已春酣,宫柳罪烟水映蓝。屋角疏花红自好,相看终不是江南。”虽很浅显,但却有意味。1526年,他经过无数挣扎,终于要离开北京,骑在马上,告别朋友,他口占一首:“白发萧疏老秘书,倦游零落病相如。三年虚索长安米,一日归乘下泽车。坐对西山朝气爽,梦回东辟夜窗虚。玉兰堂下秋风早,幽竹黄花不负予。”[4]发自真性,这样的浅真是令人不能小视。

图2 文徵明 燕山春名图轴 纸本设色 147.2cm×57.1cm 1524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王夫之也谈到衡山诗的浅,他说:“浩然山人之雄长,时有秀句,而轻飘短味,不得与高、岑、王、储齿。近世文微仲轻秀,与相颉颃,而思致密赡,骎骎度其前。”[5]在他看来,衡山竟然胜过孟浩然,他所说的“思致密赡”,我读衡山诗也有这感受。王世贞对衡山的“浅”也非一味贬斥,他说衡山诗“畅利而之深沉”,他所谓“老病维摩不能起坐,颇入玄言”,也暗示浅中有味。这与李日华说衡山诗“养邃蓄深”[6]很相似。朱彝尊谈到少时读衡山“杨柳阴阴十亩塘,昔人曾此咏沧浪。春风依旧吹芳杜,陈迹无多半夕阳。积雨经时荒渚断,跳鱼一聚晚风凉。渺然诗思江湖近,便欲相携上野航”[7],至晚年而不忘,认为衡山诗浅中有味。

对于衡山的书法,时论也有过于单薄的看法。董其昌论衡山书法,说他用笔尖利,缺少内蕴。看衡山之楷行,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一毛病。然衡山之书却又独具风味。清代大书家梁曾谈过自己的感受:“吾向最不服文衡山字,以其太单也。近来作草书,颇觉有得。及观衡山草书,其蕴藉体度,殊不可及,夫然后叹古人之诚难能也!”[8]他在单薄中发现了蕴藉。

衡山之画,一如其诗、书,“浅”也是其特色。我甚至觉得,他于文人画之贡献,几乎可与诗之有渊明相比。他的画,将平淡的美学趣味、活泼的生命精神发挥到极致。尤其是他晚年的画,正似维摩玄语,颇有深致。他的很多画是淡淡的月、浅浅的雾、细细的路、轻轻的叶,无大的飘荡和起伏。他以平和的心境、平凡的生活、平等的智慧,创作独特的艺术境界。他的漫长一生不是没有颠簸沉浮,他以浅浅之笔,都将此付与淡月轻风。衡山绘画境界与其生活趣味是合一的,可以“清浅如许”一语来作评。

其实,“浅”本来就是文人艺术追求的境界。将“浅”作为一种审美理想,陶潜肇其端,唐代王、孟承其流,白居易将其推上文人艺术追求的崇高地位。陶诗的美,在平淡天真。平淡,其实就是“浅”境。他的“浅”,当然不是浅陋、浅薄,他要以“浅”,躲避那些外在的“宏大叙述”,回归自已的生命真实。陶渊明推崇“寒华徒自荣”的境界,正如一朵在凄冷、萧瑟气氛中独自开放的花,自开自落,不慕荣名,自有其“荣”,自有生命的充盈圆融。所谓“徒”者,徒然面无所寻取,不藏机心,自然而然。所谓山空花自落,林静鸟还飞。他常用素、常两概念表现他的浅浅怀抱[9],所谓素、常,就是以淡然如水的心对待世界。王维对渊明之“浅”别有心会,他有诗云:“清川与悠悠,空林对偃塞。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窗外鸟声闲,阶前虎心善。徒然万虑多,澹尔太虚缅。一知与物平,自顾为人浅。”[10]此中一句“自顾为人浅”,大得陶意。他之所谓浅者,近也,当下所见所历,在直接体验中,荡起心灵轻漪,这是一种浅近的“真实”。从陶渊明到王维乃至后来的白居易、苏轼,多崇平淡浅近。带来了中国艺术风气的转向。

衡山绘画所承续的正是这文人艺术的正脉。“细读”他的作品,浅近的描述,清晰的交代,不耍花招,不弄伎俩,从容呈现,心意如初夏的南风拂过画面,虽是平常形式,却有深蕴藏焉。看他的《仿米氏云山图》卷(图3),“浅”中有味。画作于他六十六岁时,虽然发脉二米,然模糊漫漶的米家山,在此变成了“清浅如许”的节律,淡云缥缈,河山清绝,村落俨然,清晰而浅近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意味幽永,一览而为其亲切、幽眇的境界所吸引。

图3 文徵明 仿米氏云山图卷 纸本墨笔 24.8cm×602cm 1535年 故宫博物院藏

衡山的画,不同于黄公望的庄严、倪瓒的幽冷,充满了温情和快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一帧《玉兰图》卷(图4),是他八十岁时的作品,极精致优雅。题云:“嘉靖己酉三月,庭中玉兰试花,芬馥可爱,戏笔写此。”轻松的格调,绰约的风姿,几乎要溢出画面,几百年后看此画,仍然能感受到他当时画此画时心中的欢喜和怡然。他为玉兰留影,也为自己的心留影。此画亦有黄公望《快雪时晴图》的风味。

图4 文徵明 玉兰图卷 纸本设色 27.9cm×133cm 1549年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吴门画派有深刻的儒学因缘,他们的笔下充满对世界的爱意,石田的一只小鸡,衡山的一朵素花,白阳的几片绿叶,都洋溢着对天下生灵的无限温情。吴门中人融汇宋画之高严境界、元画之纯粹精神,创造出爱的温情图景。王夫之读《诗经》中的《草虫》诗说道:“君子之心,有与天地同情者,有与禽鱼草木同情者,有与女子小人同情者,有与道同情者,唯君子悉知之。”[11]他认为《诗经》中包含着与天地中一切对象的同情之意,一只草虫也是同情之对象,也可作为大道之象征。以沈、文为代表的吴门画派所要摄取的正是这样的精神。

衡山的“浅”,深受文人艺术的智慧滋育,也与他温温恭人的性格有关,与他不慕繁华、老于林下的人生道路有关。衡山以“浅”之风格为我们揭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们应将他的画视为禅宗“平常心即道”哲学在艺术中的落实,将其视为心学“于静心中体出端倪”哲学在艺术中的落实。他的画深深植根于中国的艺术传统,又带有鲜明的地域和时代特色,集中体现了吴门画派亲近、平易、和融、平淡的风格。他继承了沈周的风格,将吴门画派这一特点推入新的境界,其影响远远超出于绘画领域。由衡山绘画的“浅”,可以帮助我们思考中国文人画发展中的一些新问题。

注释:

[1]《明诗评》卷三。

[2]《艺苑卮言》卷五。

[3]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二十六。

[4]蒋一葵《尧山堂外纪》餐九十七。

[5]《姜斋诗画》卷下。

[6]《六研斋二笔》卷一。

[7]见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乾隆刻本。

[8]梁《承晋斋积闻录》,洪丕谟点校,上海书画出版社,1984年,第91页。

[9]如“居常待笑尽,曲肱岂伤冲”(《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饮酒二十首》之十五〕;“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移居二首》之一):“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等等。

[10]《戏赠张五弟凐三首》之一,陈铁民校注《王维集》,中华书局,1997年,第198页。

[11]王夫之《诗广传》卷一。

二、听玉

衡山在绘画中,努力创造一个“浅境”,一个人与世界“共成一天”的无冲突境界。

神会说,他跟慧能三十年学禅,只在一个“见”字,而衡山近八十年绘画生涯,可以说只在一个“听”字。我亦乾坤求静者,也思归去听秋声——他听出了文人画的“静气”。

看衡山的画,感觉没有炫人耳目的新奇和超轶凡常的构思,像老莲那样的变形、半千“总非宇宙所有”的荒天古木、八大山人石破天惊式的构图,在这里一样也没有,他的画总是云淡风轻,描写的都是一些平常的物、平常的事,连很多画题都是由传统中转来的。但衡山所注目的中心根本不在于外在的物和事,而在他心灵的感觉,在他独特的观照中所产生的纯粹心灵境界。

比如看他1545年所作的《空林觅句图》轴(图5)。觅句,乃苦吟作诗,这是传统文人画的老主题,但细细辨析,你就会发现这件作品有新意。群山高耸,密林隐约,老树参差,古藤盘绕,诗人拄杖暂息,看落花,听流水,泳晚风,好句都从心中出。就像他的一首诗所写:“高树扶疏弄夕晖,秋光欲上野人衣。寻行觅得空山句,独绕溪桥看竹归。”[1]衡山不是画吟诗的场面,而是画人融于世界中的悟境。作此画时,衡山七十六岁,笔致老辣而精到,虚实之间,颇有周章。

图5 文徵明 空林觅句图轴 纸本墨笔 81.2cm×27cm 1545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松声一榻图》轴(图6)也是这样。这幅作品表面看似是画闲适的文人生活,但细细看来,表达的却是对“初心”的发现。古人有“万壑松风清两耳,九天明月净初心”的说法,于此图真可得见。高山耸翠,一人溪前坐观飞泉。上有题诗:“六月飞泉泻玉虹,仙人虚阁在山中。四檐秀色千峰雨,一榻松声万壑风。”[2]一榻松风,满眼飞虹,拂过人的心扉,也将人心灵的尘埃洗涤。轻松的格调,优雅而细腻的描写,传递着艺术家心中的欣喜。看笔墨效果,仿黄鹤山樵,也是人书俱老之作。

图6 文徵明 松声一榻图轴 纸本墨笔 127.1cm×27.2cm 创作年代不详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又如其《绿荫草堂图》轴(图7),画的是万绿荫中一草堂,深山飞瀑,水声喧趁中,有一山村,村中茅舍里一人静坐,落花如雨,溪流潺湲,寂寥的人就在此静静倾听自然的声音。小桥边有一人相过,为景色所吸引,也驻足远望。真是深山六月也清寒,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上原题诗云:“原树萧疏带夕曛,尘踪渺渺一溪分。幽人早晚看花去,应负山中一段云。”他要画出面对落花流水的眷恋。后来衡山见此画,又题一过,诗云:“尺楮相看二十年,林峦苍翠故依然。白头点笔闲情在,莫道聪明不及前。”几十年过去,人已老,聪明大不如前,但林峦苍翠滋育着人,心灵的感觉还没有钝化,还有关乎世界生命的“闲情”在。草堂闲居图,记录着人面对世界时心灵的微妙变化。画得很静,静到能听出山水的清音。

图7 文徵明 绿荫草堂图轴 纸本设色 68.6cm×35cm 1535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从总体来说,衡山的画不是写“物”,而是出“境”,表达一个与我生命相关的世界,一个当下发现的宇宙。衡山对此有深入思考。他要改变在世界的对岸看世界的方式,回到世界中,如庄子所说,做一条在世界河流中优游的鱼。

衡山有《听玉图》,所画的对象在文人画中很常见,清泉滴落,竹韵清幽。所题诗却有深意:

虚斋坐深寂,凉声送清美。杂佩摇天风,孤琴泻流水。寻声自何来?苍竿在庭圮。泠然如有应,声耳相诺唯。竹声良已佳,吾耳亦清矣。谁云听在竹?要识听由己。人清比修竹,竹瘦比君子。声入心自通,一物聊彼此。傍人漫求声,已在无声里。不然吾自吾,竹亦自竹尔。虽日与竹居,终然邈千里。请看太始音,岂入筝琶耳。[3]

听玉,听翠竹摇曳、清泉滴落的声音。竹随风摇曳,水顺溪而流,这些平常景观,人随时可见,为何此时此刻这样悦耳清心?衡山这里其实谈了“悟境”和“物事”的区别。平常人与物处,竹子清泉是人眼中所观之景,我与物是观者和被观者的关系,世界对于人来说只是一个存在的空间,物我关系是疏离的,即衡山所谓“吾自吾,竹亦自竹”。在这种情况下,“虽日与竹居,终然邈千里”(图8、9)。

图8 文徵明 溪桥策杖图轴 纸本墨笔 95.8cm×48.7cm 创作年代不详 故宫博物院藏

图9 文徵明 松阴曳杖图轴 纸本墨笔 106.9cm×25.1cm 1544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停留在“物的世界”中,就像站在世界的对面看世界,似乎不在世界中,我是世界的观者、控制者,世界是被观看和被利用的对象。虽然世界近在眼前,却相隔万里。

衡山所谓“听玉”之境,不是“听”出外在清泉滴落的贫笃声响,而是“听”出一片如玉般晶莹的心境,疏瀹五脏,澡雪精神,恢复生命的“本明”。在我看来,欣赏衡山画这样的“视觉艺术”“图像形式”,与其说是去看,倒不如去“听”,到他充满静气的画中“听”他的心音。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他的画就是发明“清音”——真实的生命之声的处所。

衡山的艺术要超越“物的世界”,进入一种生命的“悟境”。在这悟境中,人融于物,“我”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这时的翠竹清泉不是外在的物,而与“我”共同组成一个有意味的世界。这是一个“声入心自通”的境界,所谓“一物聊彼此”——冥然相契,人天共一,哪里有彼此,哪里有我观的物、观物的我!清泉翠竹与我同击一个节奏,有同样的洄起伏。“耳中流水眼中山”(衡山语),万物均在境中显现。

同样的思考,体现在他另一幅作品《中庭步月图》轴(图10)中。图今藏于南京博物院,作于1532年,是北京归来后的作品。以幽淡之笔,写月光下的萧疏小景,酒后与友人在庭院里赏月话旧。图上题诗及跋文曰:

明河垂空秋耿耿,碧瓦飞霜夜堂冷。幽人无眠月窥户,一笑临轩酒初醒。庭空无人万籁沉,惟有碧树交清阴。褰衣径起踏流水,拄杖荦确惊栖禽。风檐石鼎燃湘竹,夜久香浮乳花熟。银杯和月泻金波,洗我胸中尘百斛。更阑斗转天苍然,满庭夜色靠寒烟。蓬莱何处亿万里,紫云飞堕阑干前。何人为唤李谪仙,明月万古人千年。人千年,月犹昔,赏心且对樽前客。但得常闲似此时,不愁明月无今夕。

十月十三日夜,与客小醉,起步中庭,月色如画,时碧桐萧疏,流影在地,人境俱寂,顾视欣然,因命童子烹苦茗啜之,还坐风檐,不觉至丙夜。东坡云:何夕无月,何处无竹柏影,但无我辈闲适耳。[4]

图10 文徵明 中庭步月图轴 纸本墨笔 149.6cm×50.5cm 1532年 南京博物馆藏

北宋以来,诗画结合蔚然成风,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诗画一体。然人们谈到画上之诗,往往称之“题画诗”。其意大率有二:诗为画而作;诗画相融,诗深化了绘画的意境。这样说,就有一个潜在的意思,诗是绘画的辅助形式。从一般情况看,的确如此,画家作画已成,“倚画作诗”,深化图像世界的意义空间。但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可以称为“倚诗作画”——尤其在文人画家中,很多画家本身就是著名诗人,他们作画为延伸诗的意思而为,画为诗而作。这样的诗,似乎不应称“题画诗”,或应称“写诗画”。这时,图像就成了诗的辅助形式。衡山的这幅《中庭步月图》轴,其实正是诗、文的辅助形式。对于文人画而言,那种厌恶研究者引用分析连贯诗文的看法,其实并非是客观的态度。

衡山此诗颇有太白的风味,性格拘谨的文徵明,竞然有这样的性灵腾踔。东坡的“何夕无月,何处无竹柏影,但无我辈闲适耳”,是文人艺术中的老话题,一个体现中国美学和艺术观念微妙思想的话题。为什么夜夜有月、处处有竹柏影,而人常常体会不到这世界的妙处?皆因人的心灵被遮蔽,尘缘重重,剥蚀了人的生命灵觉。而今在这静谧的夜晚,在明澈的月光下,在老友相会的喜悦中,在醉意陶然的微醺里,他忽然忘却了种种烦恼,抛弃了重重缠绕,唤醒了自己,“还原”了生命原初的力量,焕发出发现这个“有意味世界”的活力。当人解除了外在束缚,在“闲”——无遮蔽的心中,世界“敞开”了,瞬间恢复了光亮,我的灵明沐浴在智慧的光明中。因散开,而有光亮﹔互为奴役,只有幽暗的冲动。

这篇长跋说清了“当下”和“此在”的定义,在醉意陶然的片刻(时),在这清气浮动的眼前(空),一切外在的羁縻都荡然无存,此处就是神境——蓬莱万里不可去,就在月光浮动的栏杆前。如杨维桢诗云:“万里乾坤秋似水,一窗灯火夜千年。”[5]此之谓永恒。

衡山的艺术,其大要在恢复人的灵觉,发掘生命真实的力量,拨云见日,从遮蔽的阴霾中走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他的诗画生涯,就是为了“复明”的,他的画展现的是“敞亮的生命境界”。

如他的《品茶图》轴(图11)作于1531年,古松碧梧之下,着一茅屋,清流绕屋,两人对坐屋中,一缕茶烟荡漾,真是静绝尘氛。上题诗一首:“碧山深处绝纤埃,面面轩窗对水开。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并说此次荼事之因缘:“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陆子传过访,遂汲泉煮而品之,其一段佳话也。”这是茶事,也是性灵中的“真事”,谷雨初过清明天,也是一片心灵的光明。他的画如此清澈,我们不能简单归因于他为人清净、笔墨清省,而应看到这清澈中荡漾的是他一生所追求的澄明智慧。

图11 文徵明 品茶图轴 纸本设色 88.3cm×25.2cm 1531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衡山的“听玉”,其实就是要“听”出这澄明的智慧。“听”,本是中国哲学和艺术中常用的概念。庄子说:“无听之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气。”这里谈到听的三种境界,由此区分出人面对世界的三种态度。听之以耳,是知识的、感情的,它是一般人面对外在世界所采取的基本态度。听之以心,摆脱对象的控制,与物优游,由“物于物”——被物所奴化的世界,而进人主体自由的状态,以心去控制,但没有达到冥然物化的境界。听之以气,则是休验的最高境界,即庄子所说的“物物”,通过心斋坐忘,荡涤心中的尘埃,以虚静之心体认世界,这时物我两忘,所谓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一境界,正是衡山所说的“听玉”境界。[6]

佛教中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大乘佛学的智慧是要超越根尘,若以声色见我,不见如来。如目为根,色为尘,目之于色,关键在如何“见”。《楞严经》提出“八还”之说,就是为了辨析“见”的问题。其“八还辨见”,要在辨析“能见之性”与“所见之境”的区别。“能见之性”是一切众生本来具有的清净圆明的觉性,它与“所见之境”截然不同,不是所“见”方式的不同,它不是“见”(读jiàn,看的意思),而是“见”(读xiàn,显现),是当下直接的呈现,与外在对象化的观照完全不同。所以禅宗的神会说,他在慧能处三十年所学只在一个“见”字。这里有大学问,也是人的生命悟境成立的关键。

衡山所说的“听玉”,其实是从听觉的角度,对分别境的超越。耳之于声在听,听是关系的建立,也是动能的产生。如何“听”,是以自己沾染了种种知识、欲望、情感的耳朵去听,还是超越这样的尘氛去听世界的声音,这是完全不同的途径。衡山说:“请看太始音,岂入筝琶耳。”他的“听玉”之境,其实是纯粹的体验精神。就像刘禹锡《听琴》诗所说的:“禅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见听时心。秋堂境寂夜方半,云去苍梧湘水深。”[7]琴声由琴出,听琴不在琴,超越这空间的琴,超越执着琴声的自我,融入无边的苍莽,让琴声汇入静寂的天籁之中,人我共一,天人相合,没有了“听时心”,只留下眼前永恒的此刻,只有当下的淡云卷舒、苍梧森森、湘水深深。衡山“听玉”,就是这样的体验境界。唯如此,我们才能读懂他的《品茶图》轴等作品的命意——一缕荼烟漾鬓丝,乃是超越根尘的“听”。

衡山的“听玉”还是一种创造之境,所谓“即体即用”,真性的“复明”就是生命的创造。衡山多次强调对清泉翠竹乃至外在风物的体验叫“听玉”[8],“玉”既形容清泉滴落时人心中珠圆玉润、玲珑剔透的感觉,又形容一种纯粹圆满的心灵境界。在衡山看来,人与世界“共成一天”境界的形成,便是创造和发现。正像他所说的,这些日日所见之物,此时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似乎初次相见,艺术家在熟悉的对象中发现了新的意义。如《二十四诗品·纤秧》中所说:“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在纯粹体验境界中,常见常新,在一个“古”(故)的世界中,发现新的生命意义。美的创造是没有重复的,心灵体验中的世界永远是新的。

他八十一岁完成的《千岩竞秀图》轴(图12),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这幅大立轴画了三年,上有跋文云:“比尝冬夜不寐,戏写《千岩竞秀图》,仅成一树,自此屡作屡辍,自戊申抵今庚戌始成,盖三易岁朔矣。昔王荆公选唐诗,费日力于此,良可惜也。若余此事,岂特可惜而已!三月十日徵明记,时年八十又一。”在狭长的画面中,画深山飞瀑之景。笔墨受到王蒙等的影响,构图也多斟酌前修之长,但衡山却画出自己的独特感觉,古淡幽深,突出的是两人坐于岩前听瀑的场景,在动静之间、天人之际,捕捉他的生命感觉,寻找他心中的“玉”——永恒的生命境界。他哪里是“可惜”费时费力,这就是他将息生命的方式,也是他的创造方式。

图12 文徵明 千岩竞秀图轴 纸本设色 132cm×34cm 1550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其实,衡山的艺术思考告诉我们,真实的生命存在就是创造本身,创造不是一个新的物品的完成,而是生命自然而然的呈现过程。因为体验的根本不是“记述”,而是“发现”。所谓“发现”,就意味着这个境界是独自创造的、唯一的、无法重复的,也是新颖的。每一次体验,都是一种新的发现,是对生命真实的显现。

“听玉”,是对人灵觉的恢复,他画中每每有的欣喜和轻松感,也缘此而出,心无滞事,笔无滞形,心手双畅,自然成章。如有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叹息。在《中庭步月图》轴中,几位朋友在清澈月光下,往复回环,流连讽咏,那种内在的缱绻跃然于画面之上。人与世界的疏离,对人的生存造成极大伤害,人在欲望的瀚海中泅渡,难免有压迫感、撕裂感。衡山乃至中国文人艺术所创造的这一境界,使人直面生命的真趣、真性,带有安顿生命的意义(图13)。

图13 文徵明 沧溪图卷 纸本设色 31.5cm×137.2cm 1544年 故宫博物院藏

注释:

[1]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五十八。

[2] 江兆申《旻派画丸十年展》图版173,台北故宫博物院印行,1988年第三版。

[3] 《文徵明集》卷一,《珊瑚网》《郁氏书画录》著录语有微别。此画作于早年,图今不见。《听玉图》,《文徵明集》作《听竹图》。周道振等辑校《文徵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1—12页。

[4] 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又于《与子明兄一首》序中说:“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此图《虚斋名画录》卷八、《壮陶阁书画录》卷十等著录。

[5] ]杨维桢《铁崖逸编》卷七《访倪元镇不遇》:“霜满船篷月满天,飘零孤客不成眠,居山久幕陶弘景,蹈海深惭鲁仲连。万里乾坤秋似水,一窗灯火夜如年。台头未遂终焉计,犹欠苏门二顷田。”

[6] 衡山反复言及“听玉”之境。1519年,他作有《听泉图》(此图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江兆申《吴派画九十年展》图版007),画一人坐山荫高木下,观泉听声。有题云:“空山日落雨初收,烟树沉沉水乱流。独有幽人心不竞,坐听寒玉竟迟留。”这里的“坐听寒玉”,与上举《听玉图》表现的是同一意思。朋友王氏兄弟有题跋,也拈出衡山之意。王守装云:“乱山新雨足,碧润泛桃花。独坐清溪静,逍遥弄落霞。”王宠跋云:“独坐灵泉上,泠泠与耳谋。山中忘日月,春去落花流。”听落花,弄落霞,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强调人融于世界的感觉。

[7] 此诗一作《听僧弹琴》。收于《全唐诗》卷三百六十五。

[8] 衡山常以“玉”来形容清泉滑落之像,如其《听泉图》诗云:“空山日落雨初收,烟树沉沉水乱流。独有幽人心不竞,坐听寒玉竟迟留。”(见江兆申《吴派画九十年画展》图版007)

三、往复

论者说衡山“浅”,常常说他力度不够,不少论者提到“弱”。但衡山的大量作品,表面看起来“弱”,其实很有内骨。

衡山艺术在柔性中,有一种内在的大腾挪。如前文所提《千岩竞秀图》轴,有一种内在的纵横捭阖的气度。他的艺术绝不古板僵硬,而有玲珑活泼之趣。他为人细腻,宅心仁厚,善于观察,重视内在体验,能在平常事情中发现不平常,能以“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的态度来对待风云世态。因此,他的艺术中有一种深沉的人性关怀,渗透着普通人的温情。友人胡缵宗评衡山说:“高逸诗中画,清新画里诗。辋川鼓泄处,芸阁听莺时。”[1]衡山的艺术绝不像路边茵茵的绿草,一览易尽,而是浅淡中有深致。

1555年的中秋,八十六岁的他还这样吟哦道:“晚晴把酒问青天,一笑孙曾满目前。时序恰当秋色半,人情喜共月光圆。凉声寂历梧桐露,香影空濠桂树烟。夜久诗成还起舞,清樽白发自年年。[2]夜久诗成还起舞,清樽白发自年年”,虽不能说是豪气冲天,但仍不失优雅的浪漫。他和唐寅的狂猾不同,与白阳(陈淳)的恣肆有别,也不同于沈周的老辣,但却有与他们一样的丰富和沉厚。我读衡山,常常觉得有这样的“舞”意在,就像他诗中所说的“起舞乾坤小,悲吟造物怜”,那内在的吟哦,简直有“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意趣。

善于博物、艺道多精、为人醇厚的衡山与那些狭隘的、蹩脚的酸儒不同,也与那些缺乏真性情、惯于说空话大话的耸着肩膀的文士有别。他的“文人画”,充满了“人文气”,彰显人类至真至诚的美感。我读他的诗文集,为他的“哭”所吸引,不是为利益的失落、生活的窘迫而哭,而是为人间的温情而哭泣。沈周去世很多年后,他见到老师的作品还忍不住哭泣起来。[3]他身上有晋人的风味,一往情深,如桓伊听到“清歌”,“辄呼奈何”。衡山还有旷达的情怀,桀骜的唐寅曾威胁与他绝交,但后来又对比他年轻的衡山执弟子礼[4],深为他的人品所感召。在那个英才勃发的时代,衡山的人品几乎成为时代的一个标志,不能不说他身上有特别的东西。这样的气质也渗透到他的艺术中。

衡山细腻中有大的腾挪,人与青山已有约,兴随流水去无穷,与沈周一样,衡山艺术特别重视人与世界往复回环之趣。这是衡山绘画的重要特色。我们可以看他一些题画诗:

古松流水断飞尘,坐荫清流漱碧粼。老爱闲情翻作画,不知身是画中人。

六月寒泉带雪飞,千山空翠湿人衣。等闲世事消能尽,怪得诗翁坐不归。

江南初晴水漫陂,夕阳绿岸树离离。白云半敛千山出,正是幽人得句时。

烟中细路缘苍壁,日落微波带远山。老我平生约游处,楞伽西下石湖边。

林影山光照暮春,飞花点水玉粼粼。焉知觞咏临流者,不是羲之辈行人。

青山列嶂草敷茵,六月奔泉过雨新。坐荫长松漱流水,岂知人世有红尘?

寒锁千林雪未消,云封叠嶂玉岩峣。幽人木末开飞阁,看见行空马度桥。

绝璧绿山细路斜,欲寻还被白云遮。只应春色藏难得,坐看流来水上花。[5]

狼藉春风花事休,凄凉啼鴂景深幽。空山雨过人迹少,寂寂孤村水自流。

小楼终日雨潺潺,坐见城西雨里山。独放扁舟湖上去,空朦烟树有无间。

漠漠空江水见沙,寒泉日落树交加。幽人索莫诗难就,停棹闲看绕树鸦。

断苇依塘秋满川,晚晴倚树一汀烟。青山最是供诗料,忽共斜阳落钓船。

风激飞藤叶乱流,寒沙渺渺水悠悠,碧烟半岭斜阳淡,满目青山一月秋。[6]

为爱江深草阁寒,倚阑终日坐忘还。个中妙境谁应识?阁下溪声阁外山。[7]

我不厌其烦地引用衡山这么多题画诗,想说明他的山水画到底在关注什么。不是具体的山水,而是生命境界的呈现,成为他注目的中心。这其中充满了人与世界相与优游的描写,他将自己的生命体验注入“个中妙境”。我们在“归人小立斜阳外,半岭松风万壑秋”中,可触及艺术家内在性灵的腾迁;在“空山雨过人迹少,寂寂孤村水自流”中,能感到他心灵随之流动的清逸﹔读“幽人索莫诗难就,停棹闲看绕树鸦”,黄昏中的枯木寒鸦,原来藏着家园的渴望;读“白云半敛千山出,正是幽人得句时”,表面上写外物之景,其实也是写心灵的激荡。在他的画境诗心中,没有外在的物,也没有内在的心,所谓“不知身是画中人”,我融入了世界,人与物共成一天。像诗中所云“六月寒泉带雪飞,千山空翠湿人衣。等闲世事消能尽,怪得诗翁坐不归”,人颓然忘己忘物,融人寒玉飞落、千山空翠中。像他诗中所说的“空山雨过人迹少,寂寂孤村水自流”,“风激飞藤叶乱流,寒沙渺渺水悠悠。碧烟半岭斜阳淡,满目青山一月秋”,一任花开花落、云起云收(图14、15)。

图14 文徵明 春山烟树图轴 纸本设色 49.9cm×20.7cm 创作年代不详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15 文徵明 长松平皋图轴 纸本墨笔 132.7cm×65.8cm 创作年代不详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心斋习妙香

衡山与沈周一样,喜欢咏叹夜思之类的题材,他有关这方面的作品比沈周还要多。他要在夜思中,“心斋习妙香”[8],夜的眼给他生命的灵觉,夜的怀抱唤醒他的真性,他在这样的境界中与世界相优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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