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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良志 当前章节: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7:26

“柏子”和“一味”,都在突出即物即真的思想,任由世界自在兴现。这一思想也是导致衡山艺术“浅”的重要原因。

他的画深受“让世界自在兴现”思想的影响。我们可以看他的几首题画诗:“春风三月思悠悠,车马红尘漫白头。白日山深人不到,古斄花落水空流。”[4]“春岸离离芳草齐,春云蔼蔼碧山低。山人不出春雨足,一日开门花满溪。”[5]“苍烟千尺锁烟霞,鸡犬渔粱隔溪家。何处流来春水远,自停兰棹看飞花。”[6]在这些中,有忌有时自在腾挪,荡涤一切遮蔽,一任水自流,花自开,云自飘,一心与世界相浮沉。

衡山生平非常重视的“真赏”观,便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中产生的。

衡山存世有两幅《真赏斋图》卷,都作于他的暮年时期,构图精简,皆为他的用心之作。其中所吟玩的就是“真赏”问题。中国国家博物馆所藏作于他八十岁时,八十八岁时重画之作藏于上海博物馆。他在《真赏斋铭》之序言中说:“真赏斋者,吾友华中甫氏藏图书之室也。中甫端靖喜学,尤喜古法书、图画、古今石刻及鼎彝器物。家本厚温,菑畲所入,可以裕欲。而君于声色服用一不留意,而惟图史之癖,精鉴博识,得之心而寓于目。每饼金悬购,故所蓄咸不下乙品。自弱岁抵今,垂四十年,志不少怠。坐是家稍落,弗恤而弥勤。徵明雅同所好,岁辄过之,室庐靓深,皮阁精好,燕谈之余,焚香设茗,手发所藏玉轴锦标,烂然溢目,卷舒品骘,喜见眉睫…。[7]衡山与真赏斋主人华夏有水乳之契[8],衡山以庄重之心为之作图,画出他们共同的趣尚,也呈现出他独特的“真赏”观(图35、36)。

图35 文徵明 真赏斋图卷 纸本设色 28.6cm×79cm 1549年 中国国家博物院藏

图36 文徵明 真赏斋图卷 纸本设色 36cm×107.8cm 1557年 上海博物院藏

八十八岁所作之图,画茅屋两间,屋内陈设清雅而朴素,几案上书卷陈列,两老者坐对相语。所谓“两翁静坐山无事,静看苍松绕云生”。门前青桐古树,修篁历历,左侧画有山坡,山坡上古树参差,而右侧则是大片的假山,中有古松点缀,细径曲折,苔彀遍地,得老树幽亭古藓香之意境。

他极力渲染这万古不变的境界,来谈“真赏”问题——对真实世界的欣赏之道,或者说是发现世界的真实之道。如何是真实,如何为真赏?外在风物宛然在目,难道不是真实?衡山当然不是否定存在的具体性。他所强调的是,没有真赏之心,即无真实之物。其《真赏斋铭》最后说:

岂曰滞物,寓意于斯。乃中有得,弗以物移。植志弗移,寄情则朗。弗滞弗移。是曰真赏。

真赏者,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玩物又不为物所玩,弗滞弗移,寄情高朗,与物对话,我心有得——这自北宋以来文人艺术中推崇的“真赏”情怀,在文徵明这里得到更充满的展现。

董其昌曾有一段综合前人论画的论述:“看画如看美人,其风神骨相,有在肌体之外者。今人看古迹,必先求形似,次及传染,次及事实,殊非鉴赏之法也。米元章谓好事家与鉴赏家自是两等。家多资力,贪名好胜,遇物收置,不过听声,此谓好事。若鉴赏则天资高明,多阅传录,或自能画,或深晓画意,得一图终日宝玩,如对古人,虽声色之奉,不能夺也。看画之法不能一途,而取古人命意立迹,各有其道,岂河以见-意哉。”[9]

米带所列“好事家”与“鉴员参的区别,其实说的是对物的态度。前者是拘泥于物,是一种带有欲望的握有。而后者是一种超然于物,以精神的赏玩取代物质的占有。但文徵明的真赏观,既不取物的态度,也不仅是审美的欣赏,而是灵魂与之优游的过程。不是外在的“赏”,而是生命真性的归复。‘它强的是成一天的境界。

1528年,衡山作《鹤听琴图》,题诗道:“调高不恨知音稀,声清却入皋禽听……物灵德盛信有孚,气至声和自相应。古乐无存古道非,灵禽尚抱千年性。乃知至理在吾心,展卷令人发深省。岂惟琴鹤故同清,要是声情两相称。一笑人禽付两忘,主人自寄松间闲。”[10]听琴者不在琴,“乃知至理在吾心”——一切缘自心灵的体验。在纯粹体验的境界中,人与世界两相忘却,无我无物。这才是他所说的对“至理”的“真赏”。他的真赏,非对物之欣赏,仅仅停留在对外物持欣赏的态度,还是有观物之心、被观之物,有物与我的判隔,这样的“赏”,其实是对物的表相的流连,虽云“赏”而未得真“赏”。衡山的真赏,是对生命真性的嘉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琴鹤图》轴(图37),上题有一诗:“茅檐灌薜落清阴,童子还将七尺琴。流水高山堪寄兴,何须城市觅知音。”青桐古松环绕,寂静之地也。门前假山旁一鹤徘徊,一童子携琴前来。文人印的先驱、衡山之子文彭最著名的印章“琴罢倚松玩鹤”的境界,正与此相合。这种知音“真赏”,是文家门风。

图37 文徵明 琴鹤图轴 纸本设色 63.4cm×29.2cm 创作年代不详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衡山绘画艺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伴随着追求“真赏”的道路。1556年,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在《题月江藏石田翁秋江晚钓图》卷时说:“月印千江不尽流,江清月白两悠悠。澄来夜色金精溢,散却寒芒玉气浮。万顷不波天在水,一尘无染镜涵秋。道人悟取原来性,满目风烟一钓舟。”[11]万顷无波,月光在水,高秋无尘杂,清风徐来时,空灵寥廓中,惟有一舟江心静横。衡山所领会的这一秋江晚钓意,将无边的风月、无尽的历史,都会聚于当下此在的江面。此即传统中国哲学“月印万川,处处皆圆”之境界。一如沈周“天池有此亭,万古有此月。一月照天池,万物辉光发。不特为亭来,月亦无所私”诗中之境界,衡山追求的“真境”,是“原来性”。[12]

正是在这种“真赏”观的支配下,衡山艺术特别重视“静境”。他说自己是“我亦世间求静者”[13],他要在“静”中发现真性。

宋代罗大经对此有很好的阐释:“唐子西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谓妙绝。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14]其中描绘的生活境界,真可以为衡山一生艺术作注脚(图38)。

图38 文徵明 江南春图轴 纸本设色 106cm×30cm 1547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为什么衡山要做一个世间的求静者?“多生偏结静中缘”,他的这句诗,可以说是一个解释。所谓“多生”者,乃纷乱之人生也。人生之纷乱,不仅是所历过程之纷乱,更是一个脆弱的生命的必然遭遇。他的思想正如晚明陈洪绶“偷生始学无生法”,就是要在拘限的人生中寻求超越之路。静,是对生命之安顿。我在本书中多次提及,文人画所谓静,不是外在环境的安静,也不是心灵的宁静,而是一种超越,在静中但歇一切攀缘,消解一切束缚,将现实人生的种种遭际、脆弱生命的种种拘挛都抛将去,赢得身心中的宁静。

山静而日长,这是衡山绘画最喜欢表达的境界之一。他要创造一种永恒的寂寞,一种超越尘世纷扰的永恒不变的真实。观其《古木垂阴图》《真赏斋图》等作品,无不昭示出一种永恒的寂静,这是衡山艺术的标记之一。

时间性因素丈量出人的生命的短暂和脆弱,也意味着具体、变化,连接着人的现实遭际,牵引着人的情欲、知识。荡去时间性因素,不是时间的抽象,更不是对时间的背离,而是在时间性存在的背后看世界的真相。没有时间,就是永恒;没有变化,就是寂寥。在千年的古松下,在万岁的枯藤中,在永恒的石的世界中,衡山要表露的是存在的真实。像《绿阴长话图》这样的作品,为我们展现另一个世界的真实。他的绘画,用浅近的语言,追求世界的不变性,真赏斋中的古树、古器,千年的假山,几乎是亘古不变的氛围,似乎都在昭示这一点。

沈周曾言:“只从个里观生灭。”这可用于评衡山之艺术。衡山于这静寂的世界中观花开花落,看生生灭灭。生生灭灭本凡常之事,执之于此,意迷乱,情哀伤。衡山的静寂世界是个不生不灭的宇宙,就如其《落花诗》所云:“不恨佳人难再得,缘知色相本来空。舞筵意态飞飞燕,禅榻情怀袅袅风。”生生灭灭平常事,花无开落见真机。

吴门自沈周始,有一种浓郁的历史感伤意识,衡山也是如此。岁事收残雪,生涯入断鸿,他总是在这样的心境中,来看生命、看历史,审视世界中的一切。衡山的静寂世界伴随他对历史感的追寻。他透过虚幻的世界表相看世界,得了一双法眼(所谓“炯然双目在,次第见桑田”),直透历史的深层。其《百花庵》诗云:“北郭名蓝旧有名,岁长无复百花深。柴门日落空流水,古木春来长绿阴。满眼风流文字业,一龛荒寂道人心。野桥诘曲通幽径,短策何时许重寻?”[15]他将历史感与当下性融通一体,以此观永恒的柴门、无尽的春水(图39)。

图39 文徵明 山庄客至图轴 纸本设色 87.5cm×27.3cm 创作年代不详 辽宁省博物院藏

注释:

[1] 《禅宗颂吉联珠通集》卷三十九,己续藏第115郑。

[2] 《习苦斋画絮》卷二,光绪十九年(1893)刻本。

[3] 《文徵明小楷自书诗轴》,《爱日吟卢书画录》卷一。

[4] 梓州国光本《文衡山山水花鸟册》。

[5] 据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一引。

[6] 据《石渠宝笈》卷三十九所录衡山题面诗。

[7] 见吴升《大观录》卷二十所引。

[8] 华夏,字中甫,无锡人,收藏家,太学生,早年拜王守仁为师,后着意牧藏,在苏州有真赏斋,与文徵明、文彭父子过从甚密,辑真赏斋法帖传世。

[9] 董其吾《丙辰论画册》,此段论述前大部分为元汤堙《画鉴》语。

[10] 庞莱臣《虚斋名画录》卷三。

[11] 《文徵明集》补辑卷九。

[12] 衡山毕生深染佛慧,他曾借佛境,多次谈到对“性”的体认。《雨宿上方》诗云:“云卧分僧榻,玄言证道心。平生慕真境,此夜宿烟林。”(《文徵明集》补辑卷五)他于东禅寺与友人小集,有诗云:“拟消长日尘中想,聊寄闻心物外书。解脱烦劳初见性,悟空诸妄欲逃虚。”(《文徵明集》卷八《次韵施肤庵先生夏日读佛书》)我很喜其《狮子庵》一诗:“古寺阴阴小径回,狻猊非复旧崔嵬。一时文雅看遗墨,满眼悲凉上废台。佳境曾无百年好,乔柯知阅几人来?壁间莫更题名字,多少篇章蚀古苔。”(《文徵明集》卷七)他欲揭开尘世的帷幕,穿过历史的风烟,一任当下直接的真性显露。他一生在追求真境,所谓“诗中真境何容尽,聊毕当年未了缘”。

[13] 衡山有诗云:“扁舟自有江湖兴,眼底何人得此闲。我亦世间求静者,久樱尘梦负青山。”(《珊瑚网》卷三十九名画题跋十五)衡山之诗屡及静境的问题,如《题履约小室》诗云:“小室都来十尺强,纤尘不度昼偏长。逡巡解带围新竹,次第移床纳晚凉。石鼎煮云堪破睡,楮屏凝雪称焚香。关门不遣闲人到,时诵离骚一两章。”(《文徵明集》补辑卷六)石鼎煮云,楮屏凝雪,都是乾坤的寂寥。《寄王敬止》诗云:“流尘六月正荒荒,拙政园中日自长。小草闲临青李帖,孤花静对绿阴堂。遥知积雨池塘满,谁共清风阁道凉。一事不经心似水,直输元亮号羲皇。”(《文徵明集》补辑卷六)拙政园的静寂荡去了尘氛,心似水,日自长。

[14] 见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丙集卷四引。

[15] 《文徵明集》卷十。

结语

这里讨论衡山艺术的“浅”,并非为衡山开脱,也不排除他的艺术中有浅而无味的作品,更不否认吴门后学有些画家学衡山而落入浅薄、浅疏、浅艳的窠臼中。但这里所强调的意思是,我们也不能因为一听到“浅”,就觉得他的艺术了无足观。衡山自有衡山的妙处,衡山代表了文人画的一个新的方向,也是吴门画派中理论贡献最大的艺术家。他对吴门乃至后来艺术的影响是全方位的,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影响,是明式文人生活的活的样本。他也是生活的审美化艺术化的代表性艺术家。他的艺术体现出非精英化、非知识化的倾向,这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特点(图40)。

图40 文徵明 蕉荫仕女图轴 绢本设色 46.4cm×21.9cm 1539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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